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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陆薇,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激动。”赵东升坐在沙发那头,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喉结滚了一下,“我今年的年终奖,五十八万,全转给苏青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茶上:“她开工作室,启动资金差一点,我……帮了把手。”

客厅的空调嗡嗡响。电视关着,屏幕黑漆漆的,能照出我盘腿坐在垫子上的影子。茶几上摊着我刚剥了一半的橘子,果肉露在外面,边缘已经开始发干。

我把橘子放下,指甲缝里还沾着橘皮的油。我没说话,伸手把他扣在腿上的手机拿起来。他没拦。

屏幕还亮着,转账记录明晃晃的。58万,整。收款方,苏青。备注栏写着“启动资金,不用还”。

备注那四个字我看了两遍。他坐在旁边,呼吸声突然变重了。

“你那个苏青?”我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玻璃面磕出一声响,“上个月同学会坐你旁边那个?穿白裙子说刚离了婚那个?”

赵东升舔了一下嘴唇:“她专业能力真的很强,就是缺个机会。我……”

“你什么?”我打断他,“你跟她开房了吗?”

他猛地抬头,脸涨得通红:“陆薇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难听?我跟苏青清清白白,我就是想帮帮她!这些年我存的钱不都交给你管了吗?就这一笔……”

“就这一笔。”我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从垫子上站起来。膝盖有点麻,我扶着茶几站了两秒,然后低头看他,“赵东升,你今年年终奖一共多少?”

“五十八万啊,我跟你说了。”

“你确定?”

他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我自己工资卡上进来的钱我还……”

“你工资卡?”我笑了一声,转身走到玄关,从鞋柜最上层那个放钥匙的收纳盒底下抽出一张对账单,走回客厅,啪地拍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他低头看。那张纸是银行打印的,上面清清楚楚列着他工资卡的入账明细。12月31号,入账一笔,金额是97万。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大概有十秒。茶几上橘子皮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涩味。他抬头看我,嘴唇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你跟我说五十八万,”我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剩下三十九万呢?也给苏青了?还是给哪个我不知道的女同学了?”

他猛地抓起那张对账单,手指头捏着纸边,指腹蹭得纸张起毛:“这……这不对啊,我APP上看就是五十八……”

“你APP上看的?”我站起来,后背靠着餐桌边缘,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赵东升,你APP上看到的是你设了屏蔽提醒之后的数字吧?你是不是忘了,你这张卡是我的副卡?我每个月都能收到完整入账短信。”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客厅很静,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嗡嗡一响,他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手机从腿上滑下来,掉在地毯上,弹了一下,没碎。

“陆薇,”他声音变了,那种调子我熟悉,他每次被我拆穿什么事儿都是这个调,“我……我承认我瞒了你一部分,但那些钱我真是拿去投资了,不是乱花……”

“投资给苏青开工作室?”我看着他,“你管这叫投资?”

他沉默了两秒,突然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是!我就是投给她了又怎么样?苏青比我认识你早,她当年帮过我那么多!她现在离婚了,一个人带着孩子,我就是看不过去,我就是想拉她一把,这有什么问题?”

他声音很大,客厅拢音,震得我耳膜嗡嗡的。

我没躲。我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变形的脸,看着他说到“苏青”两个字时眼睛里那点不自觉的光,后槽牙慢慢咬紧了。

“赵东升,”我说,“你还记得我上半年跟你说过什么吗?”

他卡住了。

“我说我这边有一笔销售提成要下来,数目不小,让你别乱动家里的钱,等这笔到了咱们重新规划一下买房的事。”我声音很平,平得我自己都觉得陌生,“你当时怎么说的?”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说好。”我替他说完,“你说你知道了,你说家里钱都听我安排。然后你背着我转了五十八万给苏青,还瞒了三十九万。”

茶几上那张对账单被他攥得皱成一团。他松开手,纸张缓慢地舒展开一点,褶皱像裂纹一样爬满了纸面。

“陆薇,提成那事儿,”他咽了口唾沫,“不是说年底才结吗?现在才一月初,你……”

“结了。”我说。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头砸进水里。他整个人僵住了。

“什么时候结的?”他问,声音突然变轻了,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12月31号。”我说,“跟你年终奖同一天。”

他的眼神变了。刚才那些理直气壮、那些脸红脖子粗,一瞬间全退了。他盯着我,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多少?”

我没说话,转身走到卧室,从床头柜最底层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张存款回执。走回客厅的时候,他已经站到了茶几旁边,两手垂在身侧,指头蜷着又松开,松开又蜷着。

我把回执递给他。

他接过去。客厅灯是暖黄色的,那张回执单在他手里微微抖。我看到他目光从上往下扫,扫到那个数字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两条腿一软,往后踉跄了一步,膝盖撞在沙发边上,差点坐下去。

“四百二十万?”他念出那个数字的时候嗓子劈了,“陆薇,这……”

“销售提成,”我说,“我做了三年的大客户,年底一次性结算。我说了数目不小让你别动家里的钱,你听了吗?”

他手里还攥着那张回执。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我,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

“那你这笔钱……”他的目光突然警觉起来,像一只发现猎物跑了的老虎,“你放哪儿了?”

我看着他,没回答。

“陆薇!”他猛地站直了,声音陡然拔高,“四百二十万,你存哪儿了?咱们家的钱你要一个人收着?”

“你转五十八万给苏青的时候问过我吗?”我靠在餐桌边,手指敲了敲桌面,“你瞒三十九万的时候问过我吗?”

“我那是……”

“你那是你的钱,”我替他把话说完,“年终奖是你的收入,你想给谁给谁。那我的销售提成,是不是我的收入?”

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四百二十万,”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那种表情很复杂,是震惊,是贪婪,还有点别的什么东西,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想笑但又没笑出来,“陆薇,你早说你提成这么多,我……”

“你什么?”我歪了一下头,“你就不给苏青了?”

他顿住了。

客厅窗外有车驶过,轮胎碾过减速带,嗡的一声闷响。橘子在茶几上搁了太久,切口已经氧化发黄。赵东升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张回执,一身汗从后颈渗出来,浅灰色T恤领口洇湿了一圈。

“你钱放哪儿了?”他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拼命忍耐的语调,“咱们是夫妻,陆薇,我承认我这事办得不地道,但你四百多万就这么藏着不跟我说,你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脑门上那层汗,看着他攥着回执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看着他眼睛里那点拼命想藏但根本藏不住的急。

“赵东升,”我说,“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会把这张回执拿出来吗?”

他没回答,只是盯着我。

“因为我昨天收到一条短信。”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滑开屏幕,点开短信界面,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着他,“苏青给我发的。”

他脸色变了。

屏幕亮着,上面一行字:“陆薇姐,东升说那五十八万是你们商量好的家庭借款,我工作室下个月开工,欢迎你来坐坐。”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石英钟秒针走动的咔嗒声。

他抬头,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声音发涩:“她……她怎么有你号码?”

“你猜?”我把手机收回来,锁屏,放回口袋,“赵东升,你把我的电话号码给她的?”

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白上全是血丝。

“陆薇,我们能不能好好谈?你先把钱存哪儿了告诉我,咱们是两口子……”

“四百二十万,”我打断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转给陈硕了。”

他愣了一下:“谁?”

陈硕。”我说,“我前男友。”

空气像被抽走了。赵东升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他手里的回执单掉在地板上,飘了一下,落在他拖鞋边上。

他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出来了,细得像根即将断掉的弦:“你前男友……什么时候联系上的?”

“他一直没断过联系。”我看着他逐渐失去血色的脸,“上个月他跟我聊,说他看中了一个铺面,做餐饮,位置好,就差资金周转。”

赵东升的手开始抖。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在额头擦过,带起一片黏腻的汗光。

“你把我年终奖给苏青开工作室,”我往前走了一步,停在他面前半步的距离,抬头看着他,“我把我的销售提成给陈硕买铺面。赵东升,我们扯平了。”

他没有说话。

茶几上那个橘子彻底干了,果肉边缘收缩成一层薄薄的膜。空调还在嗡嗡响。他站了很久,久到我觉得他已经不会说话了,他才张了张嘴。

“陆薇,”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即将碎裂的质感,“那铺面……写谁的名字?”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猜。”

他膝盖一弯,整个人跌进沙发里,沙发弹簧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他两手撑在膝盖上,脑袋垂下去,后颈的汗沿着脊椎线淌进T恤领口。

我转过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杯壁贴着掌心,凉意渗进皮肤。我靠在厨房台面边上,喝了一口水,听着客厅里他粗重得像拉风箱一样的呼吸声。

赵东升,你终于知道慌了。

第二章

赵东升在沙发上坐了整整二十分钟没动。我喝完水,把杯子搁在水槽里,玻璃磕着不锈钢,清脆的一声。他肩膀抽了一下,像被那声音烫着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还软着,扶着沙发扶手撑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我。脸还是白的,但眼神变了,那种慌劲儿退下去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死绷着的冷静,像薄冰底下流着的水,表面看着平,底下全是暗涌。

"陆薇,"他说,声音稳了一点,"你把陈硕的联系方式给我。"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没说话。

"你给他转了四百二十万,连个合同都没有?"他往前走了一步,脚尖踢到茶几腿,皱了皱眉没管,"他是做什么的你清楚吗?餐饮铺面?哪个地段?月租多少?回本周期算过没有?你这么多年做销售,投资之前不背调的吗?"

他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替自己找理由,也像是在替自己争取一点什么东西。他说完那段话之后喘了一口,盯着我,等着我接话。

我没接。

他等了两秒,舔了一下嘴唇,语气又软下来,换了副调子:"陆薇,我不是怪你,我是担心你。四百多万不是小数目,你跟我赌气归赌气,钱不能这么瞎造。你告诉我他铺面买在哪儿,我去帮你看看,成吗?"

他说"成吗"的时候,嘴角甚至还挤了一点笑出来。那个笑在他那张还没恢复血色的脸上挂得很勉强,像一块贴歪了的创可贴。

我看着他那张脸,胃里突然涌上一股酸。这种感觉很陌生,认识赵东升六年,结婚三年,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这种表情——明明急得要死,还要装出一副"我是为你好"的嘴脸。

"赵东升,"我说,"你认识苏青多少年了?"

他愣了一下,嘴角那点笑僵住了。

"十五年。"我替他回答,"你跟她认识十五年,五十八万说转就转,备注写'不用还'。我认识陈硕八年,分手四年,四百二十万转过去买铺面,你急什么?"

他嘴唇掀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不是担心我,"我推开厨房门走出来,走到他面前,"你是担心那笔钱不在你手上了。年终奖那九十七万,五十八万给了苏青,剩三十九万你藏哪儿了?"

他瞳孔缩了一下。

"你APP上看到的是五十八万,说明你至少设了屏蔽提醒。但你年终奖实际到手九十七万,差额三十九万。"我盯着他的眼睛,"你告诉我,那三十九万现在在哪儿?"

客厅里石英钟咔嗒咔嗒走了好几下。他喉结滚了又滚,最后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买了基金,封闭期三个月。"

"哪个基金?什么代码?封闭期到几号?"

他卡住了。

空气里的沉默比刚才更沉,带着一种黏稠的质感。我看见他额角的汗又渗出来,沿着鬓角滑下去,挂在耳垂上,迟迟不落。

"你编不出来。"我说。

他突然炸了,嗓门一下子拔高,茶几上的对账单被他一把抓起来揉成团砸在地上:"陆薇你有完没完!我承认我瞒了钱,但你呢?你四百多万一声不吭转给前男友,你还理直气壮了是吗?"

纸团滚到电视柜底下停住了。他胸口剧烈起伏,两只手攥成拳垂在身侧,指节咔嚓响了两声。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那个"笑"的冲动是从胃里升上来的,一路顶到喉咙口,被我咽下去了。

"赵东升,"我说,"我跟你说一件事。12月31号那天晚上,你拿到年终奖短信的时候,是不是去阳台接了个电话?"

他的表情变了。那层愤怒的外壳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开了一条缝,底下漏出一丝慌张。

"那天晚上你从阳台回来,跟我说年终奖五十八万,还说你考虑给苏青帮个忙,问我意见。"我声音很平,每个字都像在念流水账,"我当时跟你说,先别动,等我提成下来一起规划。你说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说行。"我替他补上,"然后第二天,1月1号,你就把钱转出去了。"

石英钟秒针咔嗒。咔嗒。咔嗒。

"你根本就没打算等我规划,"我说,"你只是走个过场问一声,我同不同意你都要转。但你没算到的是,我12月31号下午就收到了提成到账的短信。你出去接电话的时候,我正坐在卧室里看那条短信。四百二十万,一分不少。"

赵东升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变成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突然发现身边一直站着另一个人。

"所以那天晚上你什么都没说。"他声音哑了。

"我什么都没说。"我点头,"我在等。"

"等什么?"

"等你告诉我实话。"我看着他,"但你到今天才开口。而且是因为瞒不住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小腿撞上沙发边缘,整个人晃了一下。

"那三十九万到底在哪儿?"我又问了一遍。

这次他没有编借口。他垂下头,两只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揉了两下,头发被揉得乱七八糟,几缕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给苏青垫房租了,"他说,"她说工作室前期要租场地,押一付三,我……就转了。"

"多少?"

"三十九万全转了。"

"所以你今年九十七万年终奖,九十七万,"我一字一顿,"全给了苏青。"

他低着头没动,后颈那一片汗湿的T恤贴在他背上,脊椎骨的轮廓清清楚楚地凸出来。

我转身从电视柜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对折的A4纸,边角有点毛了,是我前两天从打印店拿回来的。我走到他面前,把纸展开,正面朝着他。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什么顶住了胸口,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张纸上打印的是银行流水截图。他的银行卡,12月31日入账97万,1月1日分两笔转出,一笔58万备注"启动资金",一笔39万备注"房租押金"。收款方同一个名字。苏青。

"你从哪儿打的这个?"他的声音劈了。

"你忘了你那张卡是我的副卡。"我说,"主卡持有人随时可以调取完整交易明细。赵东升,你结婚三年了,连这个都不知道?"

他靠着墙,整个人像一根被压弯了的竹竿,额头的汗滴下来砸在地板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印子。

"你把九十七万全给了苏青,然后回来跟我说五十八万。"我把那张纸折起来,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门,咔哒一声,"赵东升,你把我当什么?"

他抬起头,嘴唇哆嗦着,眼睛红了一圈:"陆薇,我错了,我承认这件事我办得糊涂,但你……你不能拿四百二十万赌气啊,那钱是咱们俩的……"

"咱们俩的?"我打断他,"你说年终奖是你的收入,你想给谁给谁。那我的销售提成就是我的收入,我想给谁给谁。你转给苏青开工作室,我转给陈硕买铺面。你亏了五十八万加三十九万,我亏了四百二十万。真要算账,我亏得比你多,你急什么?"

他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客厅没开大灯,就头顶那盏暖黄的吊灯亮着,光打在他脸上,把每一根汗毛都照得清清楚楚。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胳膊搭在膝盖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那两个胳膊肘上。

我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忽然想起三年前结婚那天。他在婚礼上牵我的手,掌心干燥温热,说往后什么都听我的。那时候灯光比现在亮,宾客比现在多,他笑的弧度比现在好看。

"赵东升,"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他,"你是不是觉得我永远都会在家里等你?"

他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眶湿了,但没有泪掉下来。他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蚊子哼:"陆薇,你什么意思?"

我站起来,从茶几下面抽出另一张纸。这张纸是打印好的,抬头四个字——离婚协议书。

他盯着那四个字,整个人像被冻住了。蹲着的姿势僵在那儿,连呼吸都停了。

我把协议放在茶几上,手指按着纸面推到他面前。

"我签了字了。"我说,"你看一下。没什么问题的话,你也签了吧。"

第三章

赵东升蹲在地上盯着那几张纸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一直蹲到天亮。他膝盖发出咔的一声响,撑着墙慢慢站起来,两只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心全是汗。

他拿起协议翻了翻。第一页是财产分割,第二页是债务清算,第三页是抚养权——那一页是空白的,因为我们没有孩子。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我的签名,笔迹很稳,横平竖直,陆薇两个字签得像盖了章一样。他拿着那张纸的手开始抖,纸页簌簌作响。

“什么时候写的?”他问。

“收到苏青短信那天。”

“三天前?”他抬眼看我,眼珠子转了转,像在算日子,“所以你三天前就打算……”

“对。”我把话接过来,“三天前我拿到你副卡的完整流水,打印出来,看见两笔转账全部流向同一个名字,我就去打印店打了这份协议。”

他把协议摔在茶几上,纸张滑出去,落在地板边缘。他胸口起伏的幅度突然大了,喉结上下滚了两下,眼眶红得发黑,眼角终于有东西渗出来。他没有去擦,就让那道水痕挂在脸上。

“陆薇,你不能这样。”他声音是破碎的,“我承认我错了,我承认我昏了头,但你——四百二十万给陈硕,那是你前男友,你让外人怎么看我?你让我怎么跟家里交代?你他妈想没想过我以后怎么做人?”

“你做人的时候想过我吗?”

他噎住了。

“赵东升,你告诉我,”我靠着餐桌站着,两只手按在桌沿上,指尖陷进桌面的纹路里,“你转账那天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想过我们结婚的时候说好的一起攒钱换大房子?有没有想过你每天回家吃的那碗热饭是谁做的?有没有想过你换季的衣服是谁给你买的?有没有想过你妈住院那次是谁在医院走廊上蹲了三个通宵?”

客厅灯在天花板上嗡嗡响,细小的电流声像蚊子一样绕着耳朵转。他两只手抬起来,捂住了脸,指缝里渗出来的水沿着手腕淌下去,打湿了袖口。

“你什么都没想。”我说,“你只想着苏青离婚了可怜,苏青带孩子不容易,苏青开工作室缺钱。你老婆在家等你吃饭你不想,你老婆怀孕流产的时候你出差赶不回来不想,你老婆三年攒了一百多万你不想。”

他猛地从掌心里抬起头来,脸上水光一片,嘴角抽搐着:“那笔钱……你说提成,你说三年的大客户,你从来没跟我说过有四百多万!你瞒着我三年!”

“你没问过。”我声音很轻,“你问过我工作上的事吗?你问过我那个大客户是谁吗?你问过我提成比例多少吗?你每天回家往沙发上一躺刷手机刷到睡觉,你问过我一句今天累不累吗?”

他张了张嘴,话卡在嗓子眼里,上下滚动了两下,没出来。

“你不问,”我说,“因为你不在乎。你只在乎你转给苏青那九十七万会不会被发现。”

我转身走到卧室门口,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他。他站在客厅中央,T恤后背全湿透了,贴在脊椎上,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圈。茶几上的橘子已经完全干瘪了,果皮皱得像一张老人的脸。

“签不签随你。”我说,“我今晚搬去酒店住,等你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我去卧室拿了一个行李箱。衣柜拉开的时候,他的衣服还挂着,我的衣服在右边那一半。我把自己的东西随便塞了几件进去,关上行李箱拉链的时候听到客厅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地板上的声音。我没回头。

拉着行李箱走到玄关穿鞋的时候,他追过来了。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他站在我身后,喘着粗气,一只手掌撑在鞋柜上,指尖压进柜门,指甲盖泛白。

“陈硕那个铺面,”他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颤,“你到底写了谁的名字?”

我系好鞋带,直起身子,转头看他。灯从背后打过来,他脸上的暗影很深,眼睛红得像被烟熏过。

“你真的想知道?”我问。

他咬了一下嘴唇,用力得下唇发白。

“还没写。”我说。

他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上来似的,猛地喘了一口长气,肩膀都塌下去半截:“没写?那你……那钱还在你账户上?”

“不在。”我说,“转出去了。但还没过户。陈硕昨天跟我说,卖家那边临时出了点问题,合同要重新签。”

他眼神里那个东西又变了。从绝望变成一种几乎是贪婪的东西,亮得刺眼:“那你赶紧——把钱撤回来啊!还没过户就能撤!”

“为什么要撤?”我看着他。

“那是四百二十万!”他声音拔高了,“不是四百二十块!你撤回来咱们——”

“咱们?”我打断他,“赵东升,从你把九十七万转给苏青那天起,咱们就没什么咱们了。”

他张着嘴站在玄关那儿,穿堂风吹过来,他湿透的后背打了个颤。我拉开门,行李箱轮子碾过门槛,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我住如家。”我说,“你知道那家店在哪儿。想好了随时过来签。”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在里面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很大,带着破音,整个楼道都能听见。对门邻居家的猫叫了一声。

我拖着行李箱下楼,楼梯间声控灯亮了一盏又一盏。外面在下毛毛雨,细得像针尖,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我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坐进后座。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去哪?”

我报了酒店名字。

车子驶出去的时候我靠着车窗,路灯一盏一盏从脸上滑过去,暖黄的光被雨丝切成一条一条的碎片。我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发麻。我才发现自己的指甲嵌进掌心里太久了,松开之后掌心全是凹下去的月牙印子,白森森的。

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赵东升发的微信,就一行字:钱真的撤不回来了?你再想想办法。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腿上,没回。

车窗外的雨密了一点,刮雨器左右摆动,每一次都把水帘推开又合拢。如家的霓虹灯在两条街之外亮着,红底白字,隔着一层雨雾看过去有点模糊。

我闭了一下眼睛。脑子里没想别的,全是客厅茶几上那个干瘪的橘子。

那张离婚协议我确实三天前就打印了。但陈硕那笔钱——那四百二十万,其实根本没转出去。

我只是转了四千二。

这个数字他看完一眼就信了。因为他根本没仔细看那张回执单上的小数点。四百二十万和四万两千,在他的眼睛扫过去的那半秒里是一个东西。

我睁眼的时候出租车正好停在酒店门口。我付了钱下车,雨忽然大起来了,我拖着行李箱快步跑到大堂门檐下,雨打在身后人行道砖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前台小姑娘问我住几晚,我说先开三天。

拿着房卡上楼的时候我在电梯里对着不锈钢门板看了自己一眼。头发有点乱了,嘴角那个弧度——我也分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震醒。屏幕上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赵东升的,最早的一个是凌晨三点打的,最近的一个是七分钟前。

紧接着一条微信弹出来。

“陆薇,苏青那笔钱我让她先退回来了,三百万,她手里还剩两百万周转,我先要回一半。你把陈硕那个铺面的合同给我看一眼行吗?就一眼。”

我盯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放回枕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如家的窗帘遮光效果不错,屋里黑沉沉的,分不清几点。

我拿起手机打了五个字发过去。

“已读。不签算了。”

发完之后我把他微信设成了免打扰,翻了个身开始想今天吃什么早餐。

第四章

赵东升的第三个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正在酒店楼下的早餐摊吃豆腐脑。手机震了三次,第三次我终于接了,刚放到耳边还没来得及说话,他那边劈头盖脸砸过来一句话。

“陆薇我昨晚去找苏青了,她那边我谈好了,两百三十万,她同意全退回来,今天下午就能到账!你那个合同你发给我,我找律师帮你看看,你相信我这一次行不行?”

豆腐脑的勺子停在我嘴边。我放下勺子,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碰响。隔着手机,我听见他那头有电梯开门的叮咚声,他像是在走路,呼吸有点喘。

“她同意全退?”我问。

“对!全退!一个子儿都不留!”他声音里有种压不住的亢奋,那种亢奋听在我耳朵里太熟悉了,每次他觉得能把我糊弄过去的时候都是这个调子,“我把你那笔钱的事情跟她说了,她也觉得我做得不对,她说那钱该还回来,姐们儿之间不能让人家两口子闹成这样……”

“赵东升,”我打断他,“你说谁是你姐们儿?”

电话那头顿了一拍。背景里的电梯声没了,他像是停住了脚步。

“我跟苏青说过我结婚那天她坐第几桌吗?”我拿起勺子又舀了一勺豆腐脑,慢慢咽下去,“她是我婚礼上请的客人。她坐的第三桌,跟你们班的男同学坐一起。那天她穿了一条红裙子。你跟我说说她是你哪门子的姐们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监控我了?”他的声音陡然变了调子,那种亢奋被什么硬东西顶住了,“陆薇你是不是查我手机了?你——”

“你那破手机我用得着查?”我把勺子搁回碗里,瓷勺磕着瓷碗叮的一声,“那天你跟她打电话的时候我在卫生间洗衣服,你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你管她叫姐们儿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我还在家?”

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手机被他攥在手心里捏了一下。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换了一个压低了的、带着点哀求的调子:“陆薇,我承认我那天话没说好,但我跟她真的没什么。她现在钱都答应退了,你那个合同你发给我看一眼好不好?就一眼。”

“不看。”我说。

“陆薇——”

“赵东升,”我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角,“我转出去的钱,合同什么内容,跟你有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又顿住了。这回他停了好一会儿,久到我以为他挂了,才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从听筒里漏出来。

“你是我老婆。”他说。

“签字了吗?”我问。

他又沉默了。

“协议还在茶几上,”我说,“你签了再跟我说话。”

我把电话挂了,锁屏,放进外套口袋里。豆腐脑还剩半碗,但我不想吃了。窗外早餐摊上的人多起来,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端着一碗馄饨坐到了我对面,呼噜呼噜吃得满头汗。

我看着他吃馄饨的样子,忽然觉得饿了。我把剩下那半碗豆腐脑慢慢吃完,一勺一勺的,每一勺都很慢。

回酒店房间的路上,手机又震了。我以为又是赵东升,掏出来一看,备注是“周姐”。我的直属上司。

我站在电梯里接了。周姐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带着早高峰地铁上特有的嘈杂背景音:“陆薇,你那个大客户的尾款合同整理好了没?今天下午三点之前要发到总部,你别忘了。”

电梯到了楼层,我走出去,走廊里铺着灰色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周姐,尾款合同我昨天就发你邮箱了。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收到了,”她声音顿了一下,“对了,你那个提成到账了是吧?财务跟我说你的销售提成是全部结清了?四百二十万?”

“嗯。”我推开房门,把房卡插进卡槽,房间亮起来。

“那就行。”周姐声音忽然低了一点,“陆薇,你最近几天状态对不对?你要不要休两天假?我看你前两天来公司脸色不太行。”

“没事。”我站在窗边,拉开窗帘,外面雨停了,天灰蒙蒙的,楼下的十字路口车流排成长队,尾灯一片红。

“有事跟我说,”周姐说,“你那个大客户的下一个季度订单我还指着你跟呢。”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上又弹出赵东升的微信,这回很长,我粗略扫了一眼,大意是他已经让苏青把钱分两笔转回来了,第一笔已经到账,截图发给我看了,问我现在能不能把陈硕那边的联系方式给他。

我没点开那张截图。我点开通讯录,翻了翻,翻到陈硕的名字。

我拨了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他的声音隔了四年还是那个调子,低沉,慢吞吞的,像在嚼什么东西,“陆薇?”

“是我。”我说,“你那边铺面怎么样了?”

“昨天跟房东谈了,”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换手接电话,“他那个合同有瑕疵,产权证上名字跟身份证对不上,我这几天正在让他补材料。怎么,你着急?”

“不急。”我说,“我跟你说个事儿。”

“你说。”

“如果有人打电话问你铺面的事,你就说钱已经付了,合同签了,定金不退。”

他那边沉默了一拍。

“谁要问我?”他问。

“我丈夫。”

电话那头传来他轻轻“哦”的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像明白了什么又没全明白。“行,”他说,“那我先挂了,我这边还有工人在量尺寸。”

“陈硕。”

“嗯?”

“谢谢。”

他笑了一声,很轻,从鼻腔里出来的。“不谢。铺面真是好铺面,你要不要来看看?西街那家兰州拉面旁边,我以前跟你提过的。”

“空了看。”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慢慢暗下去。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呼呼声。我低头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二十。

赵东升又发了一条微信过来,这回就一句话:陆薇,你真的要这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发了三个字回去。

“签了吗?”

他没有回。

那天的下午两点,我回了一趟家。进门的时候客厅里没人,茶几上那几页离婚协议还在,但被人翻动过,边角卷了起来。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最后一页的签名栏还是空白的。赵东升的名字没出现在上面。

但是协议旁边多了一样东西。是一张银行转账回执,打印版。上面显示今天上午十一点十八分,苏青的账户向赵东升的账户转入了两百三十万。备注栏写着“还款”。

我把那张回执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的。我把它放回原处,然后走进书房,打开电脑,登进银行APP,看了看我那张副卡的余额。主卡是我,副卡是他。余额那里显示两百三十万整。

他转回来了。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然后我点开转账界面,输入金额,两百三十万整。收款人填了陈硕的名字。备注写了四个字:铺面首付。

我点了确认。短信验证码发到手机上,我输入,点了提交。

屏幕显示转账成功的时候,书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赵东升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刚从超市买回来的塑料袋,里面露出芹菜和西红柿的绿叶子。

他看着我坐在电脑前面,看着我锁屏手机,看着我面无表情地转头看他。

“你回来了?”他把塑料袋放在玄关柜上,弯腰换鞋,“我买了不少菜,晚上……”

“赵东升。”我站起来。

他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我。

“苏青那两百三十万,”我说,“转到我卡上了。”

他的表情一瞬间亮了,那个亮是藏都藏不住的,整个人的肩膀都松下去了,嘴角甚至翘了一下:“对,我上午跟你说了,她全退了,两……”

“然后我转给陈硕了。”我把话说完。

他嘴角那个弧度冻住了。整个人站在玄关那儿,手上还捏着另一只拖鞋没穿上去,单脚站着,身子微微歪向一边。

空气里芹菜叶子那股生涩的味道慢慢散开。

“你说什么?”他问。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铺面首付。”我说,“四百二十万全款拿不下,我让他先付个首付,剩下按揭走。”

他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芹菜和西红柿滚出来,西红柿沿着地砖滚到茶几腿边上,停住了,圆滚滚的一颗,红得刺眼。

他张着嘴站在玄关,脚上还穿着他那只没换完的拖鞋,右脚的袜子踩在冰凉的地砖上。

“陆薇,”他嗓子哑得像在砂纸上刮过,“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走到茶几旁边蹲下来,捡起那颗西红柿,放在茶几面上,然后拿起那几页离婚协议,递到他面前。

“签字。”我说。

他低头看着那几页纸,又抬头看我,眼睛里的血丝比昨天更深了,眼底全是红。

“我签,”他说,声音忽然变了,变成一种我从没听过的、沙哑又发冷的调子,“但我有个条件。你把陈硕铺面的购房合同给我看。我要看写的是谁的名字。”

我看着他,把协议递近了一点。

“你签完我就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