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真实人物故事改编
01 她说这话的时候,妻子的遗像还挂在墙上
我老婆是10月12号走的。
脑干出血。早上还好好的,给我煮了面条,催我赶紧去店里。中午我接到电话赶回家,人已经在ICU了。三天,就三天,医生跟我说准备后事。
那一天是10月12号。我永远记得。
办完丧事第七天,头七。我妈和岳母都来了,给老婆烧纸。孩子们跪在灵前,八岁的儿子一直在哭,四岁的闺女还不太懂,跟着哥哥跪在那儿,东张西望的,一会儿看墙上的照片,一会儿看地上的纸灰。我站在旁边,整个人是空的,感觉魂已经跟着老婆一起埋了。
送走我妈之后,岳母没走。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了我好久。我那时候胡子拉碴的,三天没刮,眼睛肿着,衣服还是葬礼那天穿的黑色夹克,袖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块白灰。
岳母说:“成子,你坐。”
我坐下。
她说:“小雯走了,这个家不能散。”
我没说话。
她说:“我想了一礼拜了。你听我说完。”
我抬起头看她。62岁的人,头发白了大半,眼睛红着,但说话的语气特别稳,特别硬,像咬着牙根在往外挤字。
她说:“让晓琳搬过来吧。你娶她。”
我整个人愣在那儿了。
晓琳是我小姨子,老婆的亲妹妹,28岁,离过一次婚,没孩子。
我说:“妈,你说什么?”
她说:“我说让晓琳嫁给你。她比她姐更疼娃,这你心里有数。”
我当时的反应是——我觉得我岳母疯了。
我老婆的遗像还挂在墙上呢。照片里她笑得那么好看,那是我们结婚十周年拍的,她穿了一件红裙子,我搂着她的腰。两个孩子每天早晚都要对着照片喊一声“妈妈”。
现在她亲妈跟我说,让我娶她亲妹妹。
我想发火。可抬头看见岳母那张脸,花白的头发,肿得像核桃的眼睛,嘴唇干裂着起了白皮。那是我老婆的亲妈,她刚没了闺女。
我把话咽回去了。
岳母站起来,走到遗像前,伸手擦了擦相框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她背对着我说:“成子,我不是老糊涂。我是当妈的,我知道什么样的女人对孩子最好。”
她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10月的天,黑得早。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佝偻着腰,一步一步,走得特别慢。
我关上门,回头看客厅。遗像里的老婆还在笑。
儿子跑过来拽我的衣角:“爸,姥姥跟你说啥了?”
我蹲下来摸他的头:“没事,姥姥让咱们好好的。”
“那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我把他搂进怀里,没敢让他看见我的脸。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句话,一句是老婆的笑声,一句是岳母的那声“她比她姐更疼娃”。
我想起一件事。
去年夏天闺女半夜发过一次烧,我出差不在家,老婆一个人搞不定,打电话给晓琳。晓琳当时在合肥上班,第二天一早有会,可她挂了电话就打车回了老家,凌晨两点到的,守了闺女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闺女退了烧,晓琳才走的,赶回去开会,连口水都没喝。
那件事老婆后来跟我说过,她说:“我妹比我细心,孩子交给她,我放心。”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起来,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02 一个礼拜,她整个人瘦了一圈
其实头七之前那几天,晓琳一直在。
老婆走的那天,晓琳从合肥赶回来,哭得比我还凶。两姐妹感情特别好,差十岁,晓琳基本上是我老婆带大的。老婆上大学那会儿,晓琳才上小学,每天放学都是姐姐去接。
从那天起,晓琳就没回过自己家。她把行李搬到了我妈那儿——没住我家,住我妈家,但每天早上七点准时过来,做早饭,送儿子上学,带闺女去幼儿园。
我那时候整个人是废的。店也不开了,整天坐在老婆的房间里,抱着她的衣服闻。她走之前洗的那件睡衣还在阳台上挂着,淡蓝色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我舍不得收,就那么挂着,每天看。
儿子跑来问我:“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不出话。
闺女还小,她不懂“死”是什么,她问我:“妈妈是不是去很远的地方了?她什么时候回来给我扎辫子?”
我抱着两个孩子哭。那几天我哭得比我这辈子加起来都多。
晓琳就在旁边看着。她不哭。至少不当着我的面哭。
她做饭、洗碗、拖地、洗衣服、给孩子洗澡、哄孩子睡觉。所有我老婆以前干的活儿,她全包了。她还会给闺女扎辫子——两根小羊角辫,扎得比老婆还好,闺女照镜子的时候笑了。那是老婆走后闺女第一次笑。
一个礼拜,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下巴都尖了。我后来才知道,那几天她瘦了快八斤。
有一天晚上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晓琳一个人在厨房里坐着。面前摆着一碗凉透了的粥,没动过。她在哭,肩膀一抖一抖的,但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那件淡蓝色睡衣的袖子——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阳台上的睡衣收进来了,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人。
我没敢进去。
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想:这个家要不是有她,早就塌了。
可我同时也想:她才28岁,她以后怎么办?天天守着我这个鳏夫,守着两个别人的孩子,她这辈子就搭进来了?她凭什么?
我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老婆的手机。手机没电了,屏幕黑着。我插上充电器,开机。
壁纸是一家四口的合照。老婆搂着闺女,我抱着儿子,在公园的草地上,阳光特别好。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手机自动锁屏。
03 “你不娶她,这个家就散了”
岳母跟我提完那件事之后,我三天没跟她说话。
我觉得她疯了。我甚至有点恨她。我老婆才走七天,尸骨未寒,她就开始安排下一任了?那是我老婆!她亲闺女!
第三天晚上,岳母又来了。
她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我老婆生前最爱吃橘子,每次回娘家都要拎一袋,岳母知道闺女爱吃,早早就买好搁那儿。
她把橘子放在遗像前,一个一个摆好,摆成一小圈。然后点了一炷香,站了好久。香烟细细的,往上飘,在照片前面绕来绕去。
然后她转过身,对我说:“成子,你以为我不难受?那是我生的闺女,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比你难受一百倍。”
我没说话。
她说:“可日子得过。两个孩子得有人管。你一个大男人,能给孩子扎辫子吗?能给孩子讲睡前故事吗?能知道闺女来例假了该怎么跟她说吗?”
她顿了顿,声音突然软了:“你才38岁,你不会一直单着的。你迟早要再找。可你找谁?找个外人,她能对这两个孩子真心好吗?后妈打孩子的事儿你还听得少吗?”
我说:“我可以不找。”
她说:“你放屁。你才38,你不找?你能忍一年、两年,你能忍十年?到时候孩子都大了,你找一个年轻的女人回来,孩子能接受吗?后爹后妈进门,孩子心里什么滋味你想过没有?”
我沉默了。
她说:“晓琳不一样。她是孩子的亲姨,有血缘连着。她疼这两个孩子,跟你老婆疼他们是一样的。”
她又说:“你老婆走之前那几天,我陪在医院。她跟我断断续续说过好多话,有一句我记得特别清——她说,‘妈,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两个孩子,成子要是再找,你帮他看着点,别让后妈亏待了我的娃。’”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抖了。
我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我老婆到最后,惦记的还是孩子。她知道自己不行了,可她放不下。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可这疼比不上心口那一块。
岳母走之前,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特别长。她说:“成子,你自己好好想想。你不娶她,这个家就散了。两个娃娃没妈,你再找个不贴心的,他们这辈子就苦了。”
她走了。门关上。
我跪在遗像面前,跪了好久。膝盖硌在地砖上,冰凉冰凉的,凉意从骨头缝里往上钻。
照片里的老婆还是笑着的。红裙子,我搂着她的腰。
我小声说:“小雯,你跟我说句话好不好?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照片不会说话。照片里的人就那样笑着。
儿子在卧室喊我:“爸!我害怕!你过来陪我睡!”
我站起来,腿麻得站不稳,扶着墙一步一步挪过去。
儿子缩在被子里,露出两只眼睛:“爸,小姨今天哭了。我看见她在厨房里哭。”
我说:“小姨想妈妈了。”
儿子说:“我也想妈妈。”
我躺下来搂着他。他身上热乎乎的,小小的身子蜷在我怀里,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过了很久,我以为他睡着了,他突然闷闷地说了一句:“爸,小姨给我洗脚的时候,跟妈妈洗得一样舒服。”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没出声,就那样流了满脸。
04 晓琳跟我说:“我不图你什么”
第四天,晓琳来找我。
她知道她妈跟我提了那件事。她站在我面前,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她说:“姐夫,你别有压力。我妈说的话,你不答应也没关系。”
我说:“你怎么想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图你什么。我就觉得,这两个孩子是我姐的命。我姐没了,我得替她看着。”
她说:“你要是愿意,我就留下来照顾他们。你不愿意,我也可以每天来。反正我不会走。”
我说:“你才28,你以后还得嫁人。”
她说:“我不嫁了。我结过一次,够了。我就想把两个孩子带大。”
她说完就走了,去厨房给孩子煮面条。系上那条粉色小猫围裙的时候,她动作顿了一下,我知道她肯定也想起了我老婆。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系着围裙的背影——那围裙是老婆买的,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橘色的小猫。老婆穿了好几年,洗得颜色都淡了,小猫的胡须都快看不见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断了,但有些东西接上了。
可我心里还是过不去那道坎。她是我老婆的亲妹妹。我在心里把她当妹妹看了十年。突然跟我说要娶她,我怎么转这个弯?
那天下午我去接儿子放学。在校门口碰见儿子班主任,老师拉住我说:“周子轩最近状态不太好,上课发呆,有时候突然就哭了。你们家里的事我知道,你要多关注孩子的心理。”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
牵着儿子的手往回走,他突然仰头问我:“爸,小姨以后会一直跟咱们住吗?”
我说:“你想让小姨一直住吗?”
他想了一会儿:“想。小姨做饭好吃,还会给我检查作业。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同学说小姨要当我新妈妈。我不要新妈妈。我就要我妈妈。”
他哭了。八岁的男孩子,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蹲下来给他擦,他自己抢过纸巾胡乱抹了一把,吸着鼻子说:“爸,我是不是不乖?”
我说:“没有。你最乖了。”
他抽抽搭搭地说:“可姥姥说,我乖一点,小姨就会高兴,妈妈在天上也会高兴。”
我一把把他搂进怀里。
岳母跟孩子也说了。她为了让这个家能接上,什么话都说了。
05 街坊邻居的话,像刀子一样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
可能是岳母跟亲戚说了,亲戚又跟别人说了。反正没几天,整条街都知道了。
我去买菜,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听说了没?老婆才死一个礼拜,丈母娘就把小女儿塞过来了。”“这不乱了套吗?姐夫娶小姨子,像什么话。”“说不定早就有一腿了,不然丈母娘能这么着急?”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往我心里扎。我攥着菜篮子,手背上青筋都暴出来了。我想回头跟他们吵,可我一回头,那几个说话的人就散了,跟水里的鱼似的,嗖一下没影了。
我回到家,把菜往厨房一搁,进卧室关上门。我坐在床上,两手抱着脑袋,脑子里嗡嗡响。
晓琳敲门:“姐夫,吃饭了。”
我没吭声。
她推门进来,看见我这个样子,没说话。她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我。她的眼睛很亮,跟我老婆的眼睛特别像,都是那种双眼皮,眼尾微微上挑。
她说:“我听见他们说什么了。”
我说:“你别往心里去。”
她说:“我没事。我就怕你往心里去。”
我说:“我能不往心里去吗?那是我老婆!你姐!才走几天?他们就这么糟践……”
我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晓琳站起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她说:“姐夫,你不用管别人怎么说。你要是觉得为难,我明天就回合肥。但我跟你说一句实话——我留下来,不是因为我妈逼我,也不是因为我姐临终托付。是因为这两个孩子我看着心疼。我姐不在了,我就是他们最亲的人了。我走了,谁管他们?”
她说完就出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听见她在客厅跟两个孩子说话:“来来来,吃饭了。今天做了你们最爱吃的西红柿炒鸡蛋。”
闺女咯咯笑:“小姨!我要吃两碗!”
儿子闷闷地说:“小姨,我爸呢?”
晓琳说:“你爸马上出来。咱们先盛饭。”
我从卧室走出来。客厅的灯光暖黄暖黄的,照在餐桌上。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青椒肉丝,一碗紫菜蛋花汤。三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晓琳正给闺女围饭兜,头也不抬地说:“洗手去。”
那一瞬间,我恍惚了。我以为是我老婆在说话。
我愣了一下,转身去洗手间。水龙头打开,冷水冲在手上,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胡子该刮了,头发也长了,眼眶还是肿的。
我关了水龙头。对着镜子说了一句:“周成,你得把这个家撑起来。”
06 闺女发烧那晚,她比谁都拼
转机在一个晚上。
那天晚上闺女发了高烧。10月底的天已经凉了,孩子受了点风寒,下午开始咳嗽,晚上直接烧到了40度。小脸烫得像火炭,浑身一抽一抽的,嘴唇都发紫了。
我吓傻了。儿子在旁边哭,我手抖得连手机都拿不稳。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抱着闺女喊她的名字。
晓琳从隔壁屋冲过来。她看了一眼闺女,二话不说先去洗手间拧了一条凉毛巾,敷在闺女额头上。然后她拿起手机打了120,说话的声音特别稳:“孩子高烧抽搐,地址是……”
等救护车的时候,她一直轻轻按着闺女的人中,另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后颈,让孩子侧躺着。她回头冲我喊了一声:“别愣着!拿条毯子!厚的!”
我赶紧去拿。手还是抖的。
十分钟后救护车到了。晓琳把闺女裹在毯子里抱上车,我跟在后面,儿子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我妈接到电话已经赶过来了。
乡镇卫生院的医生检查后说孩子是急性肺炎,得马上转县医院。晓琳跟着救护车走了,让我回家照顾儿子。
那一夜我没睡着。坐在客厅里盯着手机,每隔几分钟就给晓琳发一条微信:“怎么样了?”“退烧了吗?”“到了吗?”
她只回了一条:“别担心,有我。”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她发来一张照片。闺女躺在病床上睡着了,小脸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呼吸平稳,一只小手露在被子外面。晓琳的手握着那只小手。
照片的角落里,能看到晓琳的袖子——还是昨天晚上那件薄睡衣。她出门太急,连外套都没套一件。10月底的夜风有多凉我不敢想。
我打电话过去,她接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退烧了。医生说再观察一天就能出院。”
我说:“你还好吗?”
她说:“我没事。就是有点冷。”
我鼻子一酸:“你傻不傻?出门不知道穿件衣服?”
她笑了:“当时哪顾得上。”
那天下午我赶到县医院。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晓琳靠在陪护椅上睡着了。她身上裹着我妈的旧外套——应该是早上我妈送过去的。头发乱糟糟的,眼下一片乌青,脸色发白,嘴唇干得起皮。
闺女醒了,看见我来,伸出小手:“爸爸!”
我走过去抱起闺女。她搂着我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小姨昨天晚上一直拉着我的手,可暖和了。”
我回头看晓琳。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嘴角好像还带着一点点弧度。
那一刻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比感激重得多。
我轻轻把闺女放下,走过去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晓琳身上。她没醒。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
10月底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瘦了很多,颧骨都突出了,皮肤白得没有血色。可她睡着的模样,跟我老婆睡着的时候特别像。两姐妹,眉眼之间有七分相似。
我忽然想起老婆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妹就是太老实,什么苦都自己扛着。以后谁娶了她,谁有福气。”
老婆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坐在院子里剥豆子。阳光也是这么好。她手指头剥着豆荚,嘴上一刻不停:“等我妹以后有了孩子,我得帮她带。我跟你说,我妹带孩子比我细心多了……”
那时候我一边剥豆子一边嗯嗯啊啊地应着,根本没往心里去。
现在我看着病床上睡着的晓琳,那些话一句一句全回来了。
07 我跪在老婆的遗像前
闺女出院那天,我让晓琳先带孩子回家。
我一个人留在房间里,关上门,跪在老婆的遗像前。
照片里的她还在笑。红裙子,我搂着她的腰。
我说:“小雯,我对不起你。你才走半个月,我就在想别的女人了。”
我说:“可那个女人是你妹妹。她跟你长得像,性格也像,连对孩子的心都跟你一模一样。”
我说:“你妈说得对,这个家不能散。两个孩子不能没有妈妈。我找别人,怕孩子受委屈。可晓琳不会。她是孩子的亲姨,她流着跟你一样的血。”
我说:“你要是不同意,你就给我托个梦。你不托梦,我就当你答应了。”
我跪了整整一个下午。
膝盖麻了,腿软了,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摔倒。
她没有给我托梦。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多看了晓琳两眼。她给闺女喂饭,拿勺子的时候手指头在抖——前两天抱孩子累的,胳膊还没缓过来。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我说:“多吃点。你瘦太多了。”
她低下头,把排骨吃了。没说话。但我看见她眼角红了。
儿子在旁边鼓着腮帮子嚼米饭,突然冒出一句:“爸,你是不是要跟小姨结婚了?”
饭桌上一瞬间安静得可怕。
闺女抬着小脸左看右看,不懂大家在干嘛。晓琳端着碗的手僵在那儿。
我放下筷子,看着儿子:“谁跟你说的?”
“姥姥说的。姥姥说以后小姨就是我和妹妹的妈妈了。”
我吸了一口气:“子轩,爸爸问你一句话,你好好回答我。你愿不愿意让小姨当你的妈妈?”
儿子咬着筷子想了半天。他看看我,又看看晓琳,再看看墙上妈妈的照片。
他说:“我舍不得妈妈。”
晓琳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用手背使劲擦,可擦不干净。
儿子又说:“可是小姨对我和妹妹真的很好。比我们班王小明的后妈对他好一百倍。”
我被他这句话逗得又想笑又想哭。八岁的孩子,已经有自己的判断了。
晓琳站起来走过去,蹲在儿子面前:“子轩,小姨不会逼你叫妈妈。你想叫什么叫什么。小姨就是照顾你和妹妹,跟以前一样,好不好?”
儿子点点头,伸出小手摸了摸晓琳的脸:“小姨你别哭了。我给你擦。”
晓琳抓住他的小手,哭得肩膀直抖。
08 我们没有办婚礼
妻子去世三个月后,我和晓琳领了证。
没办婚礼。她才走三个月,办婚礼像什么话。
就两家人一起吃了个饭。我爸妈、岳父岳母、晓琳、我和两个孩子。
饭桌上,岳母哭了。她端着酒杯,手一直在抖。
她说:“我今天高兴。我闺女走了,但这个家没散。晓琳,你以后就是两个孩子的妈了,你得对得起你姐。”
晓琳点头,眼泪掉在碗里。
我站起来,给岳母敬了一杯酒。我说:“妈,你放心。晓琳跟我,我不会让她受委屈。两个孩子,我也不会让他们受委屈。”
岳母擦了擦眼泪,说了一句话——
“成子,我逼你娶晓琳,不是偏心谁。我是当妈的,我知道什么样的女人对孩子最好。晓琳是她姐一手带大的,她疼孩子的心,随她姐。”
那天吃完饭回家,两个孩子在后座睡着了。晓琳坐在副驾驶,一路没说话。
快到家的时候她突然开口:“周成。”
她第一次叫我全名。以前都是叫“姐夫”。
我说:“嗯?”
她说:“我会好好对两个孩子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也会好好对你。”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她的脸半明半暗,眼睛很亮。
我说:“我知道。”
她把手伸过来,放在我握着档杆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但很稳。
我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老婆的笑脸,晓琳在厨房做饭的背影,闺女高烧那晚她穿着睡衣冲出去的样子,儿子说“小姨跟妈妈洗得一样舒服”的声音。
我把车开进院子,熄了火。两个孩子还在后座睡着,呼吸声轻轻的。
晓琳没松手。我也没松。
我们在车里坐了很久。
后来有一天,我大姐来找我。她之前一直反对这件事,觉得“姐夫娶小姨子”说出去丢人。她来了之后什么都没说,坐在客厅里看晓琳忙前忙后,给孩子切水果、检查作业、叠衣服。
临走的时候大姐跟我说了一句:“晓琳这孩子,心实。你好好待她。”
我说:“我知道。”
大姐叹了口气:“小雯在天上看着呢。她把妹妹交给你了,你别对不起她俩。”
我送大姐出门。回来的时候看见晓琳正蹲在地上给闺女系鞋带。闺女搂着她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小姨,你真好。”
晓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特别好看,跟我老婆笑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09 一年之后
现在是一年后。
闺女管晓琳叫“妈妈”了。第一次叫的时候,晓琳哭了整整一个晚上。那天是闺女五岁生日,晓琳给她做了一个大蛋糕,奶油上画了一只粉色的小猫。闺女高兴得又蹦又跳,扑上去抱着晓琳的脖子喊了一声“妈妈”。
全桌人都愣住了。晓琳端着蛋糕的手一抖,奶油蹭到了脸上。她没擦,就那么端着蛋糕,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桌面上。
儿子赶紧抽纸巾递过去:“小姨,你别哭啊。”
闺女不明白:“小姨,不对,妈妈……你怎么哭了?蛋糕不好吃吗?”
晓琳蹲下来搂着两个孩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好吃。特别好吃。妈妈就是太高兴了。”
那是我老婆走后,我第一次看见晓琳哭成那样。
儿子现在还叫“小姨”,但有一次他偷偷跟我说:“爸,小姨给我开家长会,同学都以为她是我妈。”
我说:“那你希望她是你妈吗?”
他想了很久,说:“嗯。”
我摸摸他的头,没说话。
晓琳把店接过去管了,她说我太老实,做生意老被人坑。她比我精明多了,进货砍价、跟客户周旋,一套一套的。店里生意比以前还好。
每天晚上,晓琳给两个孩子讲故事、哄睡觉。我在客厅看电视,听见房间里传来说话声——闺女缠着她讲白雪公主,儿子在旁边插嘴:“不对不对,小姨你上次讲的是美人鱼!”
“好好好,今天讲美人鱼。从前,在大海深处……”
我靠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声音。闺女的笑声,儿子争辩的声音,晓琳温柔地念故事的声音。
那种声音,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见了。
阳台上的淡蓝色睡衣,我后来收下来了。叠好,放在衣柜最下面一层,跟老婆的红裙子放在一起。
有一天收拾衣柜,晓琳看见了那两件衣服。她伸手摸了摸那条红裙子,什么都没说,把衣柜门轻轻关上了。
晚上睡觉前她问我:“你还想我姐吗?”
我说:“想。天天想。”
她说:“我也想。”
我说:“我知道。”
她翻了个身面对我:“我有时候觉得,我姐就在这个屋子里。她看着咱们呢。”
我说:“她也看着两个孩子呢。”
晓琳说:“她会高兴的。”
我握住她的手:“会的。”
窗外刮过一阵风,阳台上的风铃响了。那风铃是我老婆挂的,她说风一响就像在说话。
我闭上眼睛。风铃叮叮当当的,像有人在轻轻地笑。
我想告诉她:你放心。这个家,没散。
有些爱是轰轰烈烈的,有些爱是悄无声息的。晓琳的爱,是后一种。她从来没说过“我爱你”,可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这三个字。
闺女有天晚上做梦说梦话,嘟嘟囔囔的:“妈妈……小姨妈妈……”
晓琳在她旁边睡着,听见了。她伸手拍了拍闺女的后背,轻声说:“妈妈在呢。”
我在门口听见了。
我关上门,靠在墙上,仰起头。
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可我好像看见了老婆的脸。她还在笑,红裙子,我搂着她的腰。
我说:“小雯,你放心吧。”
天花板安安静静的。
可我听见风铃响了。
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回答我。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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