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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治十一年,湖南,辰州府。

沅水南岸的浦市古镇,是湘西四大古镇之首,青石板路两旁店铺林立,每逢赶集日人山人海。镇西头有一座老旧的木楼,门口挂着一块被风雨侵蚀得发白的木牌,写着“铁铃客栈”四个字。客栈的主人姓覃,叫覃铁铃,五十九岁,一张被湘西的瘴气和烈日常年打磨成古铜色的脸,两道灰白的眉毛又浓又密,一双眼睛却像沅水一样深不见底。他年轻时是辰州府最有名的赶尸匠,一手控尸术使得出神入化,一只摄魂铃摇起来能让尸体乖乖听话。他赶尸三十年,从没出过差错。二十年前他在浦市开了这家客栈,不再赶尸,但柜台上仍摆着那只陪了他半辈子的摄魂铃,铃身磨得锃亮。

没人知道覃铁铃为什么选择在浦市落脚。只知道他每年清明,都会在沅水边烧一摞纸钱,面朝正西方向,沉默地站上一个时辰。有人问他祭奠谁,他只说三个字:“老兄弟。”

这年秋天,辰州府出了一件震动湘西的奇案。浦市往西六十里的凤凰山下,有一个叫落马坡的地方,最近闹起了“僵尸”。先是几个过路的货郎说,在落马坡看到一群穿着寿衣的尸体在月光下蹦跳,走近一看却什么都没有。然后是附近的村民发现,自家的猪羊经常在夜里被咬死,脖子上有两个深深的牙印。最后,一个胆大的猎户带着猎枪上山,一夜未归,第二天被人发现死在了落马坡的土地庙前,脖子上同样有两个牙印,浑身血液像是被抽干了一样。

消息传开后,整个浦市都炸了锅。有人说落马坡的风水不好,埋在那里的人怨气太重,变成了僵尸。有人说那些尸体是被人用邪术控制的,专门出来害人。一时间人心惶惶,别说晚上了,就连白天都没人敢从落马坡下经过。

辰州知府姓章,叫章德裕,是个四十五岁的官员,以沉稳干练著称。他派了上百名兵丁上山搜查,但搜了三天三夜,除了那座破败的土地庙,什么都没找到。那些兵丁回来报告说,土地庙里有一股浓烈的尸臭味,但就是找不到尸体的来源。章德裕急得一夜白了半边头发,却毫无办法。

这天下午,章德裕换了一身便服,带着两个随从,骑马来到了浦市的铁铃客栈。覃铁铃正坐在柜台后面,用一块绒布擦拭他那只摄魂铃。看到章德裕进来,他放下摄魂铃,站起身:“章大人,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章德裕在柜台前的长凳上坐下,说:“覃老板,你在湘西赶了三十年尸,对这一带的山川地理,应该再熟悉不过了吧?”

覃铁铃点了点头:“熟。我在湘西赶了三十年尸,哪座山有煞、哪条路有邪,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章德裕压低声音,将落马坡闹僵尸的事说了一遍。覃铁铃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大人,能不能让我去落马坡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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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德裕求之不得,当即答应。第二天一早,覃铁铃关上客栈的门,带上那只摄魂铃和一包糯米,一个人上了路。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一条放羊人踩出来的小道,翻过了两座山头,来到了落马坡下。他没有急着上山,而是先绕着山脚转了一圈,仔细观察了周围的地形。然后他找了一处隐蔽的岩石缝隙藏了起来,一直等到天黑。

入夜后,月亮升起来了,是农历十七,月亮虽然缺了一角,但仍然很亮。覃铁铃从岩石缝隙里钻出来,猫着腰,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沟往山上摸去。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来到了土地庙前。土地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庙门已经倒塌了一半,屋顶长满了荒草。覃铁铃没有进庙,而是绕到庙后,爬上一棵老槐树,藏在浓密的枝叶间,居高临下地观察着整个土地庙。

大约到了子时,土地庙里突然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庙门被从里面推开,一个黑影走了出来。那黑影穿着一身破烂的寿衣,脸上涂着白粉,嘴角露出两颗长长的獠牙,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在庙门前站定,仰起头,对着月亮发出一声低沉的嚎叫。那叫声凄厉刺耳,在山谷中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

覃铁铃一动不动,继续观察。过了一会儿,庙里又走出了七八个同样装扮的“僵尸”,他们排成一列,迈着僵硬的步伐,沿着山路往下走去。覃铁铃悄悄从树上溜下来,远远地跟在他们后面。那些“僵尸”走了大约三里路,来到山脚下一个叫“死人潭”的水潭边。他们在潭边停下,脱下寿衣和面具,露出真面目——原来是几个精壮的汉子,一个个光着膀子,腰间别着短刀。他们从潭边的草丛里拖出几只准备好的山羊,用刀割开羊的喉咙,将羊血接进一个木桶里,然后轮流喝了起来。

覃铁铃看在眼里,心里已经明白了八九分。他没有声张,悄悄退了回去,连夜赶回了浦市。第二天一早,他来到府衙,对章德裕说:“大人,落马坡上根本没有僵尸,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章德裕大吃一惊:“装神弄鬼?你怎么知道的?”

覃铁铃说:“我昨晚亲眼看到的。那些所谓的‘僵尸’,是几个壮汉假扮的。他们穿着寿衣,戴着獠牙面具,在夜里出来吓人。那个猎户也不是被僵尸咬死的,而是被他们用刀杀死后,再用特制的工具在脖子上戳出牙印,制造出被僵尸咬死的假象。”

章德裕问:“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覃铁铃说:“为了掩盖他们真正的目的。我怀疑,落马坡上藏着什么东西,他们不想让人发现。所以故意制造僵尸的谣言,让大家不敢靠近落马坡,方便他们行事。”

章德裕立刻调集了五百名绿营兵丁,由覃铁铃带路,连夜赶往落马坡。兵丁们将土地庙团团围住,覃铁铃一马当先,手持摄魂铃,冲进了庙里。庙里的“僵尸”们正在睡觉,被突如其来的官兵吓得魂飞魄散。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独眼大汉,满脸横肉,左眼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他看到覃铁铃冲进来,大吼一声,抓起一把鬼头大刀就砍了过来。

覃铁铃不闪不避,摄魂铃一摇,叮铃铃一阵脆响。那独眼大汉听到铃声,手上的动作突然一滞,眼神变得恍惚起来。覃铁铃趁机上前,一脚踢飞了他手中的大刀,紧接着一个扫堂腿将他放倒在地。

覃铁铃走上前,一脚踩住他的后背,冷冷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独眼大汉疼得满脸是汗,咬着牙说:“老子……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四川酉阳的‘独眼豺’苟三刀!”

覃铁铃说:“苟三刀?我听说过你。十年前你在川东一带劫杀商队,官府悬赏三千两白银抓你,没想到你跑到湖南来了。”

苟三刀狞笑道:“老东西,算你有眼力。识相的放了老子,老子可以饶你一命。否则,等我兄弟们知道了,把你剁碎了喂狗!”

覃铁铃没有再理他,转身对章德裕说:“大人,这个人,交给你们了。”

经过搜查,兵丁们在土地庙的地下发现了一个隐秘的地窖。地窖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箱,打开一看,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箱子里装的全是鸦片膏,足足有上百箱,价值数十万两白银。在地窖的最深处,还有一间密室,密室里关着十几个年轻女子,都是最近失踪的农家少女。

经过审讯,苟三刀交代了一切。原来,他们这伙人是一群鸦片贩子,三年前在落马坡建立了这个据点,利用土地庙作掩护,从云南走私鸦片到湖南,再分销到湖北、江西等地。为了防止被人发现,他们想出了一个毒计——假扮僵尸,制造闹鬼的谣言,让当地人不敢靠近落马坡。那些失踪的少女,是被他们掳来供自己淫乐的。那个猎户就是因为发现了他们的秘密,被他们杀人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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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局:

苟三刀及其同伙共五十余人,全部被抓获归案。主犯苟三刀被判处凌迟处死,从犯二十余人被判处斩立决,其余人被判处流放三千里。地窖里的鸦片被全部销毁,被解救的少女由官府护送回家。落马坡的土地庙被拆除,改建为一座瞭望哨,由兵丁驻守,防止有人再次利用这个地方作恶。

章德裕因破案有功,受到湖南巡抚的嘉奖。他拿出一千两白银要酬谢覃铁铃,覃铁铃没有要,只是说:“大人,银子我不要。我只有一个请求。”

章德裕问:“什么请求?”

覃铁铃说:“落马坡上那些被鸦片贩子害死的冤魂,无人祭奠。能不能在坡上立一块碑,刻上他们的名字,让后人记住他们的遭遇?”

章德裕答应了。他拨了一笔款项,在落马坡上立了一块石碑,刻上了所有遇难者的名字。每年的清明和中元节,当地的百姓都会自发前往祭奠。

覃铁铃依旧住在浦市的铁铃客栈里,每天迎来送往,擦拭他那只摄魂铃,清明依旧在沅水边烧一摞纸钱,面朝正西方向,沉默地站上一个时辰。没有人知道他在祭奠谁。只有他自己知道,二十年前,他有一个徒弟叫彭小七,是他亲手带出来的赶尸匠。彭小七在一次赶尸途中,路过落马坡时遇到了土匪,为了保护客户的尸体,被土匪乱刀砍死。覃铁铃追了那伙土匪整整三年,终于将他们全部绳之以法,但彭小七再也回不来了。那些纸钱,是烧给彭小七的。他每年都烧,从未间断。他说,开客栈这行当,迎来送往,见的都是过客。他虽然老了,但徒弟用命换来的教训,他一辈子都不敢忘。只要他还能摇得响那只摄魂铃,他就不会让那些黑了心肝的畜生,祸害了这片养育了多少人的湘西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