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崭新的手枪,差点把桅杆区的真相盖死。
一九五〇年三月二十日,湖北恩施盛家坝一带还没有完全安静下来。山路绕着山,村寨藏在林子后面,白天有人赶集,夜里也可能传来枪声。
这天傍晚,大集七村民兵杨昌银报上来一件功劳:他在盛家坝街头盘查一个可疑男子,对方先开枪,他还击,把人打死了。
枪也缴来了。
区长辛仲斋接过那支手枪,低头看了看枪管。
不对劲。
恩施是鄂西山地,东接清江,西连川湘边界。新中国成立不久,地方政权刚立住脚,国民党方面残余武装、惯匪、地方恶势力混在山里,时散时聚。
一九四九年十一月,恩施解放。可城镇换了旗帜,不等于山沟里的枪都放下了。
桅杆区的位置更麻烦。它在恩施西边,靠近利川、宣恩、咸丰交界处,山高、路窄、村寨分散。土匪熟山路,干部和民兵却得一户一户走。
辛仲斋到任后,手里能用的人不多。区公所、工作组、民兵,白天办粮、办会、查户口,夜里防袭击。
每一支枪都要数清楚。
杨昌银送来的那支“撸子”,偏偏太干净。枪管发亮,枪身新,最要命的是,看不出刚开过火的痕迹。
一个街头遇险、先被土匪开枪再还击的故事,少不了火药味。
这支枪没有。
辛仲斋没有立刻声张。他先叫来工作组组长申敬之,问当天还有谁经过盛家坝。
申敬之说,公安侦察员傅德明去了大集方向执行任务,按理说当天该回来,可人一直没回来。
屋里一下静了。
傅德明不见了,杨昌银却带回一支没打过的枪,还说自己击毙了土匪。两个消息放在一起,味道就变了。
辛仲斋心里明白,眼前最怕的不是山外有匪,而是身边有人把门打开了。
他让人盯住杨昌银。
没过多久,杨昌银找借口要上厕所,转身想跑,被警卫员拦住,押了起来。
口还没问开,人先死了。
等辛仲斋赶到关押处,只看见杨昌银倒在地上,喉咙被割开。刚才还活着的证人,变成一摊血。
这不是灭口是什么。
一件“击毙土匪”的战功,转眼成了两条人命。傅德明在哪里?杨昌银受谁指使?谁能在看押点下手?
桅杆区的风更冷了。
辛仲斋没有顺着凶手留下的血迹乱追。他把消息压住,又放出另一句话:杨昌银没有死,已经送到医院抢救,人还昏着。
这句话像一盏灯,专门照给暗处的人看。
当晚,医院病房里安排了埋伏。床上躺着一个“伤员”,门外有人守,屋里也有人等。
夜深后,一个黑影摸进病房。
他不是来探病的。
黑影刚靠近床边,就被埋伏的人按住。身份一查,许多人都愣了:来的不是山里的生面孔,而是当地农会主席谌明泽。
门里的刀,往往比山上的枪更危险。
审讯往下走,傅德明的死才露出轮廓。谌明泽早已同土匪有牵连,利用杨昌银的把柄,逼他对傅德明下手,再把死者说成“土匪”。
那支崭新的手枪,就是给谎话配的道具。
可道具太新,露了破绽。
傅德明不是街头突然撞上的匪徒,而是被盯上的公安侦察员。对方要除掉他,还要把区里的人眼睛蒙住。
更大的事还在后面。
谌明泽供出,土匪准备趁区里开庆功会时动手。到时民兵、干部集中,警惕一松,内外夹击,桅杆区的政权就可能被掀翻。
辛仲斋听完,没有取消庆功会。
会照开。
但会场周围的山口、路口、屋后、林边,都换了布置。明处是庆功,暗处是网。
等土匪按原计划扑来,迎上去的不是松散的人群,而是早已等着的火力和民兵。潜伏的人被揪出来,外面的匪股被打散,原本用来颠覆区政权的会场,变成了他们的陷阱。
那一天,桅杆区没有被一支假枪骗过去。
一九五〇年前后,全国剿匪进入关键阶段。中央军委明确要求剿灭土匪、建立革命新秩序;地方武装、公安力量和民兵一起行动,清山、查枪、发动群众。
恩施这样的山区,难就难在一个“藏”字。人藏在亲族里,枪藏在岩洞里,消息藏在赶集的闲话里。
辛仲斋看懂的,正是这个“藏”。
一支枪新不新,一句话顺不顺,一个人该回未回,在平常日子里只是细节;在剿匪现场,细节就是人命。
傅德明没有再回来。
盛家坝街头那一声所谓的“缴获”,本来要把他的名字压成一个无名土匪。辛仲斋把枪口翻过来,才看见真正倒下的是自己人。
很多年后,盛家坝仍在山路和村寨之间。白天有人赶集,茶园沿坡铺开,旧事沉在地名里。
可在一九五〇年三月二十日那个晚上,桅杆区一间屋子里,辛仲斋把那支崭新的手枪放在桌上,枪管冷亮,旁边的人都看着它。
真相就从这支没打过的枪里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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