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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五个月内住院了三次
作者●晏凌羊
01
五个月内，我爸第三次住院（一次呼吸科、一次心血管科、一次风湿科，每一次都查出一堆问题但没法有效治疗）。
前几天他依然在医院躺着，但我家里家外一堆事，没办法一直守在医院。
某天早上，打电话给我爸，我爸说咳嗽又加重了（医生说肺部又有肿块和积水，接下来不知道该怎么办，再做穿刺抽取积液的话，可能又要站不起来；不做的话，咳到睡不着、胸口疼痛）。
我爸病情加重的原因归结到住院上，甚至归结到广州的气候上，但不会归结到自己抽烟几十年上（以前一天一包烟）。
我让他有什么新情况就及时跟医生沟通，结果他不敢，只在那支使我给他拿什么软膏过去，他要自己治。
我说，你能自己治的话，我们去住院干什么？我每天花一千块基础费用让你去住院，是为了治病的。你都躺在医院里了，随时随地可以跟医生沟通你的病情并要求医生治疗。你是病人但也是消费者，跟医生沟通时可以理直气壮。
接着，我让他躺在床上，我打电话叫医生过去跟他沟通，结果他说医生肯定不来，他要自己走过去找医生，摔死了就算了。
这类情形，在家里发生过无数次。我父母，对着外人连大方沟通都不敢，却能对家人重拳出击。他们解决问题的动力和能力极低，但对情绪价值的索求极其强烈。
对我来说，照顾病重老人最大的负荷，不在于疾病和衰老本身带来的麻烦，而是TA们总需要一个靶子来承载自己的恐惧和无力，而我，因为是长女、最有本事和最能包容，就成了我爸妈的那个靶子。
我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我已经做到了一个女儿能做的一切。剩下的，是TA们自己的心理困局，多一分我都不愿意再背负了。
02
我爸这次在医院住院蛮久。据我们在短短四五个月住院三次的经验，我觉得周日住进去、下周五出院这样是最划算的，周六日基本安排不了好一点的检查，也找不到医生可以好好沟通，但周六日的住院费用跟平日里一样。
这次我们请了好几天的护工了。我在场的时候，护工会明显待我爸耐心点，我不在场就真的不知道了。
医院有时候怕担责，会要求家属签各种字、自费买各种东西，所以，这段时间花钱花到我自己都怕了起来。
我觉得人老了病了就是很悲哀的，这种悲哀是没办法解决的。而我们早晚有一天也是要承受这种悲哀的。
我爸每次住院都查出更多问题，但一个都治不了，一次都治不了。
基本上每一次住院，都是不停检查，但检查出来却治不了。或者说，可以治，但会有更多直接死亡的风险和并发症。
我觉得如果他生活在古代，是不是就活得不必如此折腾？
古代的郎中，没有CT，没有穿刺，没有能查出肺部肿块和积水的仪器。他们只能望闻问切，开几副药，调养，或者，在病情沉重时，告诉家人“准备后事”。
他或许会在某个午后，在熟悉的床上，在亲人的陪伴下，安静地走完最后一程。没有反复的住院，没有痛苦的穿刺，没有夜夜咳嗽到无法入睡的煎熬。
现代医学给了他更长的生命，却也给了他更清晰的痛苦。每一项检查，都像是一份判决书。
肿块、积水、心衰、红斑狼疮，这些冰冷的词汇，让他在活着的时候，就清清楚楚地知道了自己的死法。
这种清醒，是古代人无法想象的酷刑。
我爸其实很能坦然地接受死亡的，也跟我聊过很多后事的处理办法。我觉得我要不都不要再把他送去医院折腾了，相比“痛苦地多活几天”，或许让他在活着的每一天都能不那么痛苦，更重要？
03
每次去医院看我爸，从出门准备到回到家里休息（回血）好，最低要花出去三小时，这样半天时间就没了。
我之前跟逗号说，如果7月20日之前你能做完作业，我能做完我的工作，我们就出去旅游。
然后，她确实有在做，而我.....被我爸住院和家里家外这些屁事儿绊住脚了，至今还没开始做我计划内的工作，一丁点都还没做。
少年不识忙滋味，她理解不了中年单亲老母亲的奔波忙累。
我已经请了护工，但护工能帮上的忙其实十分有限。
家里有病人在医院躺着，花钱花到我都怕了起来；而且，是心理压力比较大。
目前做了两次穿刺和排出胸腔积液，化验结果暂时排除肺癌，但处于红斑狼疮活动期，这次住了两周院，出院后也需要长期吃药控制（每个月的药费大概两三千），以后每个月都得去复查。
人老了就是会变成“药罐子”。我现在最大的希望已经不是我爸康复（这不可能），而是他能自理，不然，我家的天真的又要塌了一角了。
人到中年，自己没病、家人没病，你的幸福程度已经超过一半以上的同龄人了。
04
在医院里，你能感受到身边人各种出于为你好，给你提的各种建议，但其实很多建议对你来说是一种很大的人情和道德压力。
比如，我爸中风（半身不遂）之后，有一只脚是没办法穿拖鞋的，穿洞洞鞋才能确保鞋不掉，但这四五个月，他住了三次院，每一次住院，都有人给我建议给他买双好点的拖鞋。
每一次，我都得解释一遍。
在他能自己做检查的阶段，也总有人怕担责、怕出事，不停要求你请护工。所以，在他能自己做检查的阶段（不能自助时，我肯定会请），我得无数次抵抗住这种所谓的“善意提醒”，有一次还差点跟护士长吵起来。
还比如，我爸吃不惯很多广东口味的东西，嫌太清淡，有些我认为营养的东西他又吃不进去……住院期间，我只能给他点一些或者送一些家常菜，但我又被各种建议要给我爸吃点好的。
至于要买这买那的建议，更是每天遇到很多。
每次被建议，都让我觉得自己像是虐待了我爸一样，但实际上我们只是结合自己的情况，在力所能及范围内做出我们认为最合适的选择。
我就不明白为什么中国人那么喜欢给别人提建议呢？就不能相信一下别人的智商和判断力吗？
为啥别人不请求到我的话，我就能做到从来不给别人提任何的建议？我接受别人就是那个样子，无需按照我认为正确的方式去生活。
我也相信别人的智商，他们肯定已经在自己的资源、认知范围内做了他们认为的最优解。
人家自己能承担做每一个决定的后果不就可以了，为啥我要把我自己认为正确的方法或观念强加给别人，或者说把我自己的恐惧和优越感投射到别人身上？
很多人在给人建议时，并不是真的想帮助你做更好的选择，而是想通过“我的建议被采纳”来确认自己“对你也重要”。就……他们的出发点和落脚点全是自己。
搞得我每天都想穿个T恤，上面写上几个大字“如果您真的热心，请给我实实在在的帮助，而不是轻飘飘的建议”。
我现在每次去医院病房，从来不会给病房里其他病人和家属提任何建议，顶多礼貌问一下对方的情况。
如果病人的家属不在旁边，我顺手就把病人的尿壶清空、涮干净，再给他们打满热水。对我来说，这就是举手之劳。
妈的，我觉得我这才是真热心，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动不动就给我提建议的，不是热心，是热心暴力。
05
这网友的回复有意思。
啊？这些事我做得很自然啊。为啥会佩服？不就是举手之劳吗？病房里其他病人的家属不在，尿壶又快满了，我帮忙倒掉，再冲涮一下放回原位，费不了多大的劲儿，也不会去讨赏。
这也是为自己好啊，不然不小心碰倒了的话，可能会导致自己的衣物也被溅脏。
生活中我就这么个人……怀孕期间，挺着个大肚子，我在路上看到有人很费劲地在推车，忘了自己是个孕妇，冲上去就帮忙推车，推完才觉得自己这样做好危险。
现在我不敢这么热心了，但这种举手之劳还是会去做的啊，都懒得跟病人和家属打招呼。还是……你们觉得我长这样，我不大会去做这种事？我肯定不能算高尚，但绝对不会比某些人更卑鄙。
上初中的时候，我们班负责冲厕所（是旱厕哦，每周才用水冲一次），厕所排水管道堵了，拿工具捅也捅不开，又没有手套之类的工具，情急之下我徒手把堵塞物给掏出来了。
我就一农民出身的人，从小干过很多脏活累活（是字面意思上的脏，不是引申意义上的脏），我的手没那么高贵。
我就一劳动妇女，到现在也就是一个经济条件好一点点的农妇（虽然在黑粉眼里，我心如毒蝎，连发个广子赚几块几毛佣金都是在割你们的韭菜）。
*作者：晏凌羊，女，80后，中国作协会员，2001年云南省丽江市高考文科状元。著有畅销书《离婚七年》《所有的逆袭，都是有备而来》《公文写作》等畅销书十几部以及儿童绘本《妈妈家，爸爸家》。拥有十几年金融从业(管理)经验，现为广州某文化信息咨询公司创始人、某文化传媒公司联合创始人。出生于云南丽江，现居广州。乐以文字为窗，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有血有肉，有泪有笑，有错有对，期待与您共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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