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推开门的时候,陆沉正在接电话。
客厅没开大灯,只留了一盏落地灯,他的侧脸在暗光里轮廓分明,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那枚我送他的袖扣早就摘了。他看见我回来,眼神没什么波动,只是把电话挂了,屏幕按灭。
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他的手指压在上面,慢慢往我这边推过来。
"签了吧。"他说。
我低头看了一眼封面,离婚协议。手写的,钢笔字,他的字我一向认得,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我没说话,只翻到最后一页。
他的签名已经在了,日期填的是今天。财产分割栏全部空白,干干净净,两个字:净身。
我把协议合上,抬头看着他。
"陆沉,"我说,"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看了我两秒,把视线移开,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知道。周晚回国了。"
第一章. 一个电话
我和陆沉结婚那天,他迟到了四十分钟。
教堂里的花都蔫了,我妈坐在第一排,手里的帕子快拧断了。我穿着租来的婚纱站在门口,太阳晒得我头晕,直到他那辆黑色宾利终于拐进巷子,车窗摇下来,他只说了一句:"堵车。"
没解释,没道歉,甚至没看我一眼。就那么推开车门,西装都没扣,走到牧师面前,说开始吧。
那是三年前。
三年里我见过周晚的照片,在他的钱包夹层里,一张拍立得,女孩子扎着马尾,笑得露出虎牙。背面用圆珠笔写了日期,二零一九年七月,和他的字迹不一样,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周晚自己写的。
陆沉从来没有跟我提过周晚。
但他书房抽屉里锁着一只旧手机,充电器还插着,我偷偷翻过一次,屏保就是那张拍立得。通讯录里没有我的号码,置顶的是一个备注叫"晚"的联系人。
我没问。
不是不想问,是问不出口。我们之间的对话永远停留在三餐吃什么、周末回哪个家、下周有个应酬你陪不陪。他客客气气,我礼尚往来,像两个合租室友,共用一张床,却连对方几点睡都懒得过问。
结婚第一年,我在陆氏集团做市场部副总监,陆沉是执行总裁。
全公司都知道我是陆太太,但没人拿我当回事。开会的时候我提的方案,他听完点个头,转头就交给他特助去完善。我熬夜做的竞品分析,他扫一眼说放那儿吧,然后就再也没动过。
第二年我跳了槽,去了他的对手公司做市场总负责人。他没拦,甚至没问为什么,只是在我递辞呈那天晚上,多夹了一筷子菜放我碗里,说:"去了那边,小心陈启明。"
陈启明是我现在的老板,业内出了名的笑面虎,陆沉跟他争了五年,争得头破血流。
我当时夹起那块红烧肉吃了,说:"我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们之间的默契,仅限于这种程度。
第三年,也就是今年,周晚回来了。
我是从别人嘴里知道的。公司茶水间,两个实习生在那儿嘀咕,说陆氏那边最近来了个大客户代表,姓周,长得特别好看,陆总亲自带她去参加晚宴,连车门都替她开。
我把咖啡杯搁在台上,笑了一下:"工作往来,正常。"
实习生吓白了脸,端着杯子跑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比平时晚,陆沉已经躺了。我摸黑上床,背对着他,闻到一股香水味。不是我的。那味道很淡,但很特别,栀子花混着一点柑橘,我从没在他身上闻到过。
我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数了三百只羊,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早,我起来的时候床上只剩一道褶皱。餐桌上有早餐,豆浆油条,和一张纸条:"今晚不回来吃饭,有应酬。"
我没回。
晚上七点,我路过国贸那家法餐厅,隔着玻璃看见他和一个女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正在给她倒酒,左手无名指的婚戒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收回去。
那个女人侧着脸笑,马尾扎得高高的,露出虎牙。跟拍立得上的一模一样。
我没停车,油门踩到底,直接开回了家。
到家之后我给自己煮了碗面,吃了一半,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问我最近跟陆沉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那边生意周转有点紧,你能不能跟陆沉说说,让他……
"妈,"我把筷子搁下,"我自己想办法。"
挂完电话我把那半碗面倒进垃圾桶,洗了碗,上楼洗了澡。镜子里我的脸有点浮肿,眼下是青的,嘴角扯不出一丝笑。
那天夜里陆沉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躺下了。他开门的声音很轻,换鞋也很轻,到我床边坐了一会儿,我以为他会说什么,但他只是摸了摸我的头发,然后去了书房。
后半夜我醒了,发现书房灯还亮着。我赤脚走过去,门虚掩着,他背对着我坐在桌前,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亮着,显示通话结束,通话时间一小时四十七分钟。
备注:晚。
我退回卧室,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手脚冰凉。
第二天一早,我去公司。陈启明把我叫进办公室,递给我一份文件,说下季度跟陆氏的合作项目,由你负责对接。
我翻开看了看,合作金额不小,八千万的盘子,涉及两家核心业务线。
陈启明靠在椅背上笑:"怎么,不方便?"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方便。"
他笑得更深了:"那就好。陆沉那边应该也会派个负责人过来,你俩……配合着来。"
"谁?"
"姓周,周晚。据说是陆沉花了大价钱从国外挖回来的。"
我把文件合上,指甲掐进掌心。
"知道了。"
从陈启明的办公室出来,我给陆沉发了条微信:"下季度合作,我方由我对接。贵方如果派周晚,我申请换人。"
消息发出去,我盯着屏幕看了整整十分钟。已读,但没回。
中午的时候他回了一条:"项目是我签的,换不了。你不想做可以辞。"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笑了。
行。
第二章. 净身
那之后半个月,我跟周晚在项目会上见了三次。
第一次是在陆氏的大会议室,她坐在长桌那头,穿了件米色西装裙,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化了淡妆。她比我高,站起来的时候气场压人,一开口就是纯熟的商务英语,把在场所有人震得一愣。
我坐在她对面,翻着手里的资料,一页没漏地听。
她讲完方案,看向我:"沈总有什么意见?"
我把资料合上,笑着说:"方案很好,但第三部分的成本核算方式有问题,按你给的报价,陆氏那边至少要亏两个点。你可以回去跟财务再对一下。"
她脸上的笑顿了一下,低头翻了翻,没出声。
对面的陆沉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深,我没读懂。
散会之后我收拾东西准备走,周晚追上来,在走廊里叫住我:"沈总,方便加个微信吗?后续对接我们可以直接沟通。"
我掏出手机,扫了她的码。她加完我,忽然凑近了一步,低声说:"陆沉提过你,说你很能干。今天一看,果然名不虚传。"
我看着她那张挑不出毛病的脸,笑了笑:"他提我的次数应该不多吧。"
周晚眨眨眼,没接话,转身走了。
那天下班我在停车场碰见陆沉。他靠在车旁边抽烟,看见我过来,把烟掐了,说:"一起吃饭。"
我说不了,约了人。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问:"谁?"
"不重要。"我绕开他往自己车那边走,他在背后说:"沈念,你最近在躲我。"
我顿住脚,回头看他:"陆沉,你最近有没有在躲我?你先答。"
他没说话。夜风把他衬衫吹得鼓起来,他站在那里,像一尊不会动的石像。
我拉开车门上了车,没再看后视镜。
第二次见面是陈启明组的局,在某私人会所。陈启明叫了陆沉,陆沉带了周晚。我作为我方项目总负责当然也得去,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周晚坐在陆沉右手边,两人挨得挺近,她正在跟他说什么,他侧着耳朵听,嘴角带着笑。
我在门口站了两秒,走进去,在离他们最远的位子上坐下。
陈启明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地举杯:"沈总今天怎么坐那么远?"
我端起酒杯回他:"坐近了好让你灌我酒?"
大家都笑。陆沉没笑,他把酒杯搁在桌上,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饭吃到一半,周晚起身去洗手间。我坐在那儿剥虾,陆沉忽然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他身上那股栀子花香又飘过来了,混着酒气。
"你今天来之前喝酒了?"他问。
"没。"
"那你脸怎么这么红?"
我把虾壳丢进骨碟,擦了擦手,转头看他:"陆沉,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周晚只是工作。"
"我知道。"我站起来,拿起包,"我又没说什么。你急什么?"
他拉住我手腕,力气不小:"沈念,你坐下。"
我挣了一下没挣开,低头看他扣在我腕上的手指。他的婚戒还在,那个圈圈的触感硌得我生疼。
"陆沉,"我说,"咱们回家再说行吗?"
他松了手。
我拿着包出了会所,在路边站了很久,打了辆车回家。那晚他回来的比我晚,回来的时候身上酒味更重了,躺在我旁边,翻身的时候手搭在我腰上,喃喃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好像是"对不起"。
我没动,等他睡着了才把他手拿开。
第三次见面,是在陆氏集团楼下。
那天我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附件里是一段监控录像。时间是一周前,地点是陆氏总裁办外面的走廊。录像里陆沉和周晚站在门口,周晚哭得满脸是泪,陆沉抬手替她擦了脸,然后把她搂进怀里。
我看了两遍,把邮件删了。
但我还是去了陆氏。不是去质问,不是去吵架,项目上有份急件需要陆沉签字,我拿着文件去了他办公室。秘书说陆总在开会,让我稍等。我等了四十分钟,会议结束,门推开,走出来的是周晚。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沈总来签文件?他在里面。"
我走进去,陆沉坐在办公桌后面,领带松了,衬衫领口开了两颗扣子。他抬头看见是我,目光闪了闪,把桌上的东西往抽屉里一推。
我把文件放在他桌上:"签字。"
他翻开看了看,拿起笔签了,递回来的时候,指尖碰到我的手背。我缩回来,他说:"沈念,你瘦了。"
"最近忙。"我把文件放进包里,转身要走。
"等等,"他在背后叫住我,"明天是什么日子,你知道吗?"
我扶着门把手,没回头:"什么日子?"
他没说话。我推门走了。
第二天是我生日。
其实不是,是结婚纪念日。但我们结婚那天也是我生日,所以这个日子对我来说双重的。去年他包了顶层餐厅,送了一条项链,今年我等到晚上十点,他电话打不通,只发了一条短信:今晚有客户,别等我。
客户是谁,我知道。周晚的项目在走流程,需要她出面谈。
我坐在客厅里,一个人吃了蛋糕,把蜡烛吹了。许愿的时候我闭着眼,想了好半天,最后什么都没许。
十一点多我收到周晚的朋友圈更新,定位在国贸对面那家酒吧。照片里她举着酒杯,背景是一扇落地窗,窗玻璃上倒映着两个人影,另一个不用看我也知道是谁。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从书房的抽屉里翻出一份空白离婚协议。
我拿陆沉的钢笔,一笔一划把他的名字签了。我字写得不好看,但那一刻我手不抖。
他把婚戒搁在茶几上,说签吧,净身出户。
我想起那天自己签他名字的时候,笔尖蹭在纸上的沙沙声,比那天他说话的声音还清晰。
第三章. 血止不住
协议我签了,但没立刻给陆沉。
不是舍不得,是项目还在交接期,我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节外生枝。陈启明那边盯得紧,周晚又是个极其难缠的对接方,我要是这会儿提离婚,整个项目的谈判主动权就直接交出去了。
我把协议夹进文件夹里,放进办公室抽屉最底层,钥匙随身带着。
那几天陆沉很忙,早出晚归,我们碰面的时间加起来一天不到半小时。有时候我睡着了他才回来,有时候我醒了他已经走了。冰箱里的牛奶一周没换,我买了新的放进去了,他大概都没打开过。
周四下午,项目进入最后报价阶段。双方拉锯了三天,陆氏那边寸步不让,周晚把价格咬得很死,陈启明私下跟我通了个气,说底线再让半个点,多了不行。
我准备周五下午带着新方案去陆氏谈判,但周五上午出了一件事。
我妈住院了。
电话是我爸打来的,声音抖得厉害,说她在菜市场晕倒了,救护车拉去市二院,大夫说可能是脑出血,要马上做手术。我挂了电话就往医院赶,路上给陆沉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
"我妈住院了,我得去医院。下午的谈判你去一下。"
他沉默了两秒:"严重吗?"
"脑出血,在手术室。"我声音有点抖,"陆沉,我今天没法谈了,你……你去替我压一下场面,方案我带去医院看,你有问题随时打我电话。"
他说:"好。"
我把项目资料打包发到他邮箱,到了医院,我妈已经进了手术室。我爸坐在走廊椅子上,整个人缩成一小团,眼睛红着,看见我来,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念念,咱家没钱交押金。"
我拍了拍他的手背:"我来。"
手术押金要十五万,我卡里活期只有八万。剩下七万我刷了信用卡,刷完的那一刻手机收到了银行短信,额度还剩两千。
我在手术室外面等了三个小时,期间陆沉一个电话都没打来。我给他发了条微信:"谈得怎么样?"
已读,没回。
下午四点,我妈从手术室推出来,大夫说出血量不大,止住了,但后续还要观察,至少要住院两周。我跟着推车进病房,给我妈掖好被子,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启明发来的消息。
"沈念,今天谈判你知道结果吗?"
我站在病房窗户边,打字:"陆沉去了,我这边家里有急事。"
陈启明回:"陆沉带着周晚一起来的。他把咱们的底价让出去零点八,比你说的底线还多让了零点三。"
我盯着屏幕,手指僵了两秒。
"而且,"陈启明又发来一条,"签字的时候是周晚签的,陆沉说他今天只是陪同。沈念,项目对接负责人现在变成周晚了,你我这边都还没收到正式通知。"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站在窗户边好一会儿。
窗外楼下有个花坛,几个小孩在跑来跑去,手里举着风车,风吹过来,五彩的纸片转得像陀螺一样快。我看了很久,然后给陆沉打电话。
响了四声,他接了。
"陆沉,"我说,"你让周晚签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个项目是我跟了三个月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他开口:"她签和你签有什么区别?你不在,项目不能停。"
"你跟我说一声会死?"
他不说话了。
我深吸一口气:"我在市二院住院部七楼,我妈刚做完手术,我走不开。你今晚能过来一趟吗?"
"今晚不行,"他说,"我这边还有事。"
"什么事?"
"项目收尾的饭局,我走不开。"
我笑了:"跟周晚?"
他没否认。我等了五秒,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床,我妈麻药过了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喊渴,我用棉签蘸了水给她润嘴唇。她拉着我的手,含含糊糊说:"念念,你手怎么这么凉。"
我说没事,妈,你好好睡。
她睡了之后我坐在折叠椅上,盖着一条薄毯,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十一点多的时候我刷到周晚的朋友圈,又是一条。这次是几张合照,背景是陆沉常去的那家日料店。照片里有陆沉,有周晚,还有几个陆氏的高管,大家举着清酒杯冲镜头笑。
周晚配的文字是:"首战告捷,感谢陆总给机会。"
我点开大图,把陆沉的脸放大。他也在笑,嘴角勾着,领带摘了,衬衫袖口松着,右手边周晚的酒杯跟他碰在一起。
我把图关了。
十二点的时候护士来查房,量了我妈的体温,说一切稳定。我点点头,起身去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下乌青,嘴唇起皮,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碎发贴在额头上。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三年前在教堂门口等陆沉的那个中午。那天我也穿着不合适的鞋,脚后跟磨出了血泡,但我没吭声,一直站着等他来。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冲他笑。
现在我不会笑了。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爸打了钱,又请了个护工,然后回家换了身衣服,直接去了公司。陈启明在办公室里等我,一看见我就把烟掐了,说:"你脸色不好。"
"没事。"我坐下来,"昨晚的事我了解了。周晚那边签的什么内容?你给我看一下。"
陈启明把文件推给我,我看了一遍,心里有数了。陆沉让出去的那零点八,对陆氏来说不痛不痒,但对周晚来说,这是一次漂亮的亮相。她是新来的,第一次做主谈判就拿下了这么大的让步,她在陆氏的话语权一下立住了。
而这让步,是我跟了三个月的方案里精心设计出来的底线位置。
陆沉把我的底牌,当人情送给了周晚。
我把文件放下,对陈启明说:"他让出去的东西,我追得回来。给我一周。"
陈启明打量我半天,弹了弹烟灰:"沈念,你是陆沉的太太,你确定要跟他对着来?"
"我是他太太,"我说,"但我也是你的市场总负责人。"
陈启明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笑了:"行,一周。追不回来你走人。"
我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叫住我,说了一句:"沈念,别把私人情绪带进项目里。"
我回头看着他:"陈总,我从第一天做这个项目开始,就没带过私人情绪。但昨天,有人带了。"
出了办公室我回了自己工位,把电脑打开,调出项目所有往来的邮件和报价记录。我从头开始捋,把每一个节点、每一次让步、每一个数字背后的逻辑重新盘了一遍。
盘到下午两点,我理出了一条线。
陆氏那边这次合作的核心诉求,不是利润,是市场份额。他们要借这个项目打入西南市场,我们这边给他们提供了渠道和端口,他们要的是这个。周晚盯着的报价只是个表面,真正核心的条款在第五条和第九条,这两条我当初留了活口,没写死。
陆沉不可能不知道这两条的关键性,但他昨天没动。
要么是他故意留给周晚来谈,要么是他根本没细看方案。
不管哪种,周晚都拿不下来。
我把修改方案做出来,熬到晚上八点,打印装订好,准备明天约陆氏那边重谈。手机响了一下,护工发来的微信,说我妈醒了,能喝粥了。
我收起文件,打车去市二院。
到了病房门口,我推门进去,看见我妈靠在床头,正在跟人说话。那个人背对着我,穿着深灰色风衣,正拿勺子给她喂水。
陆沉。
他听见门响,转过头来看我。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先开口:"我来看看妈。"
我妈冲我招手:"念念,沉沉来了一会儿了,还给我带了粥。"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
那一瞬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那么自然,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端着一碗粥喂我妈,抬头看我的眼神甚至带了一点温柔。我攥着包带的手慢慢松开,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碗:"我来吧。"
他没跟我争,站起来退到一边。
我妈看看他又看看我,说:"你们俩吵架了?"
"没有,"我说,"妈你喝粥,别操心。"
陆沉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说了句我去外面抽根烟,推门出去了。
我喂完粥,安顿我妈躺下,出了病房。他在走廊尽头站着,背对着我,指间夹着半支烟。我走过去,他听见脚步声转过来,把烟掐了。
"沈念,"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昨天的谈判,我应该先跟你通个气。"
"还有呢?"
他看着我,没接话。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个夹着离婚协议的文件夹一角。我抽出手,什么也没拿出来,只说:"陆沉,你昨天答应我来医院,但你没来。你去了日料店,跟周晚喝酒。"
"项目收尾……"
"项目收尾我做过一百次,"我打断他,"没有一次需要当天晚上就喝酒庆祝。"
他垂下眼,没再辩解。
"妈这边我照顾,"我说,"你走吧。"
他站着没动。
"陆沉,走。"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砖上,声音越来越远。我在走廊站了很久,腿都站麻了,才转身回病房。
那晚我睡在折叠椅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周晚发来一条微信:"沈总,下周的二次洽谈,我这边准备好了,您方便吗?"
我把手机扣过去,闭上眼。
血止住了。但伤口还在。
第四章. 她来示威
周一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前台说有人找我。
我以为是陈启明,走过去一看,周晚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咖啡,正拿着手机看什么。她今天穿了件白色针织衫,头发松松挽着,整个人精致得像刚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周总?"我走过去,"来我们公司有事?"
她站起来,笑着伸手:"沈总,下周的洽谈细节我想提前跟你碰一下,正好路过你们公司,就顺便上来了。"
我跟她握了手,指尖一触即分。她的手很软,带着护手霜的香味,又是栀子花。
"去我办公室聊。"我说。
她跟我进了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我的桌面停了一瞬。我桌上放着一张相框,是我和陆沉唯一一张合照,去年公司年会上被人抓拍的,我侧着脸在跟他说什么,他低头看我,嘴角有一点点弧度。
周晚看了两秒,收回目光,从包里掏出文件。
我们聊了四十分钟,全是公事。她确实有水平,这次准备得比上次充分很多,数据抠得很细,该争的地方一步不退。我听着她讲,偶尔提出质疑,她能立刻接住,并且给出补充材料。
聊完之后我合上电脑,她收了文件,没急着走。
"沈总,"她忽然说,"上周的事,不好意思。那天我签完字之后陆沉说过我了,说应该等你来了再签。是我太着急了,抢了你的功劳。"
她话说得诚恳,表情也很到位,眼睛看着我的时候甚至还带着一点歉疚。如果换个人,大概就要说没事了。
我笑了笑:"周总说笑了,项目是大家的,谁签都一样。不过下次再有这种急事,可以给我打个电话,咱们商量着来。"
她点头,站起来,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对了沈总,我生日快到了,这周末打算在陆沉那儿办个小派对,你们家的院子特别大,他说可以借我用一下。那天你会在吗?"
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下,但脸上没动,笑着说:"周末我可能要陪我妈复诊,不一定有空。你们玩得开心。"
她走了之后我坐在椅子上,把抽屉打开,摸了摸那个文件夹。没拿出来,又把抽屉关上了。
那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去了医院,陪我妈吃完晚饭,给她擦了身子,然后坐在床边发呆。我妈看出我不对劲,拉着我的手问:"念念,你跟沉沉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妈是过来人,"她说,"你俩那天在病房里,他看你那个眼神,不像没事。"
我抬头看她:"他什么眼神?"
我妈想了想:"就像做了什么亏心事,又不知道怎么开口那个样。"
我没接话。
从医院出来已经快九点了,我开着车回家,路上接到一个电话,是我以前在陆氏的同事打来的。她叫小孟,跟我关系不错,后来我跳槽之后还偶尔联系。
"念念,"小孟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这周周末是不是不在家?"
"怎么了?"
"我在公司群里看到周晚发了邀请函,说周末要在你家办生日派对,群里有好几十个人都收到了。陆沉也在群里,他没说话。"
我握着方向盘,前面的红灯亮了,我踩下刹车。
"小孟,"我说,"你确定是'我家'?"
"她说的就是陆总的私宅啊。念念,这……她发邀请函的时候,公司好多人都以为她才是陆总的女朋友。"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车靠边停下来,趴在方向盘上待了整整两分钟。路边的行人从我车旁边走过去,有人好奇地看了一眼,又走了。我抬起头,擦了把脸,重新发动车子。
回到家的时候陆沉在客厅,正在打电话。他听见我进门,把电话挂了,走过来:"吃饭了吗?"
"吃了。"我换鞋,把包挂在玄关,"陆沉,我问你个事。"
"嗯。"
"周晚周末要在咱们家办生日派对?"
他顿了一下:"她问过我,我说可以。"
"你没问我。"
"我以为你周末在医院陪妈,不会回来。"
我看着他,他穿着家居服,头发有点乱,大概是刚从书房出来的。站在客厅暖黄色的灯底下,他还是那个陆沉,五官挑不出毛病,说话的语气也还是那么平稳。
"陆沉,"我说,"这是我家。"
"我知道。"
"那她来我家办派对,你为什么不先跟我说一声?"
他垂了下眼:"沈念,她只是借用一下院子。"
"那你让她去借别人家的院子。"我把包拿起来,往楼上走。他在后面叫我,我没理。
走了几步他追上来了,在楼梯中间拉住我胳膊:"沈念,你听我说。"
我转过来看着他,他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栀子花香,上次那股味道淡了,但还是有。
"你说。"
他张了张嘴,好像在组织语言。我看他那个样子,忽然觉得特别累。
"你是不是喜欢她?"我问。
他没回答。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的瞳色很深,里面映着我自己的脸。我那张脸面无表情,连我自己看了都觉得陌生。
"你不用说了,"我把胳膊抽回来,"周末我不在,你们随便。但陆沉,你记住,这个家现在还是我跟你两个人的。你把第三个人叫进来,不管她是谁,都是在打我的脸。你打一次两次我可以当看不见,三次四次我就不会再当看不见了。"
他站在楼梯上没动。
我上了楼,把卧室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楼下传来他走动的声音,然后是关门声,大概是去了书房。
我走到衣柜前,拉开抽屉,把那份离婚协议拿出来翻了翻。上面我的签名还在,墨迹早就干了。
我想了想,把协议重新夹回文件夹,放进抽屉最里面。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小孟发了条微信:"周末你帮我个忙,去周晚那个派对给我拍几张照片。"
小孟回得很快:"念念,你想干嘛?"
"不干嘛,"我打字,"就想看看我家的院子,在别人嘴里能变成什么样。"
发完这条我把手机放下,去浴室洗澡。热水冲在脸上的时候我闭上眼,脑子里走马灯一样闪过很多东西。有结婚那天教堂门口大太阳底下晒蔫的花,有陆沉坐在车里看我的那一眼,有他钱包夹层里那张拍立得。
还有他今天站在楼梯上没回话的那个表情。
水很烫,我站在花洒底下没动,一直到皮肤发红。
出来的时候手机亮着,小孟发来一条新消息:"念念,我听说周末的邀请函上周五就发出去了。也就是说,周五那天你在医院陪阿姨,陆沉就已经答应她了。"
我把手机放下,擦干头发,躺到床上。另一边是空的,枕头平整,被子叠得方方正正,陆沉今晚大概不会来了。
我盯着天花板,睁着眼睛到很晚。
卧室门一直没开。
第五章. 第一次亮牌
周六早上我起得很早。
陆沉昨晚睡的书房,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在院子里了,在搬桌子。我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看了一会儿,他穿了件黑色T恤,头发有点乱,一个人把几张长条桌从库房拖出来,摆在草坪上。
院子不大,种了一圈绣球,这会儿正开着花,蓝的粉的挤在一起。他摆完桌子又搬椅子,动作很利索,像一个称职的派对承办人。
我拉上窗帘,下楼去厨房给自己热了杯牛奶。
他进来拿东西,看见我坐在餐桌边,愣了一下:"你今天不是去医院?"
"下午去。"我喝了口牛奶,"上午在家收拾东西。"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拿了箱啤酒出去了。
上午十点开始陆陆续续有人来。陆氏的同事我认识一部分,有些是生面孔,大概是周晚自己的人脉。小孟给我发消息说她已经到了,在门口帮我盯着。
我坐在二楼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十一点的时候派对的音乐声响起来了。有人带了蓝牙音箱,放的是一首老歌,英文的,旋律很舒缓,跟派对的欢乐气氛不太搭。我听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院子里大概来了二三十个人,三三两两站着聊天。周晚穿了条碎花连衣裙,头上戴了顶草编帽,正拿着杯香槟在人群里穿梭。她笑得很开心,跟每个人碰杯,偶尔侧头跟旁边的陆沉说话。
陆沉站在烧烤架旁边,手里夹着夹子,正在翻鸡翅。他没有笑,表情淡淡的,周晚凑过去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会侧耳听,偶尔点个头。
我看着他拿着烧烤夹那副样子,忽然想起去年夏天,我生日那天他说要给我做饭,结果把厨房弄得一团糟,最后我们还是叫了外卖。但那天他系着我的围裙,站在灶台前面煎牛排的样子挺认真的,我靠在门框上看他,觉得这个婚结得好像也不亏。
现在他在给别人煎鸡翅。
我放下窗帘,回书桌前坐下。手机震了一下,小孟发来一张照片。画面是从侧面拍的,周晚站在陆沉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纸盘,陆沉正往她盘子里放烤好的东西。她的头微微靠向他的肩膀,角度很巧妙,看起来像一对情侣。
小孟配了一句话:"你家的烤架,别人在用。"
我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下午两点我换好衣服准备出门去医院。下楼的时候经过院子,有人看见我,愣了一下喊了一声:"沈总?"
周晚转过头,看见我,笑容顿了一瞬,然后立刻恢复如常:"沈总,你不是说要去医院吗?"
"下午去,"我穿好外套,朝她笑了笑,"下来拿个东西。派对挺好的,你招呼好大家。"
陆沉从烧烤架那边看过来,目光落在我身上,手里还握着夹子。
我走到玄关拿车钥匙,他跟过来了。在门口他拉住我手腕,声音压得很低:"沈念,你别这样。"
"我哪样?"
"你故意的。"
我抬起头看他:"我故意什么了?我连下来拿个东西都不行?这是我家,陆沉,我说了我不在家,但我没说我不能下来拿东西。"
他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把手腕抽回来,拉开门走出去。走到车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门口没动,身后院子里传来音乐声和周晚的笑声。
我上了车,开走了。
下午在医院陪我妈做检查,她恢复得不错,大夫说再住一周就可以出院了。我坐在走廊里等她,手机一直在响,小孟给我发了十几张照片。有周晚切蛋糕的,有她跟陆沉碰杯的,有她站在绣球花前面拍照的,还有一张是她站在我家客厅里,对着那扇落地窗在自拍。
小孟说:"她进你们家客厅了。"
我回:"她什么时候走的?"
"刚走,派对散场了。陆总送她到门口,她抱了陆总一下。我拍到了你要看吗?"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三个字:"发过来。"
照片拍得不太清楚,角度有点斜,但能看出来两个人站在门口,周晚环着陆沉的腰,脸埋在他胸口。陆沉的手垂在身侧,没回抱。
我把照片存了,退出微信。
晚上八点我回家的时候院子已经收拾干净了,桌子椅子都归位了,烧烤架也冲过了。客厅里有一股蛋糕和香槟混在一起的甜味,窗台上放着一束花,是周晚买的绣球,插在玻璃瓶里。
陆沉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杯水。他看见我进门,站起来。
"沈念,"他说,"你回来得正好,我有事跟你说。"
我没换鞋,站在玄关看着他:"你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推过来。我走近两步低头一看,上面写着"离婚协议"四个字。
我看着那四个字,意外吗?好像也并没有。
"你想清楚了?"我问。
"嗯。"他说,"财产方面我按之前说的,你净身——"
"我净身?"我打断他,抬头看着他,"陆沉,你再说一遍。"
他顿住了。
"协议是你给的,"我说,"我还没签字。你现在拿一份新的出来,跟我说净身?那上面写的是谁净谁的身?"
他没接话。
我走过去,拿起那份协议翻了翻。纸张很新,内容跟上次不太一样,财产分割那一栏写得很详细,房子车子归他,公司股份跟他没关系,我名下的存款和投资归我。但有一条备注:婚后共同经营所得收益,归陆氏集团所有。
我笑了。
"你哪来的婚后共同经营所得?"我把协议放在茶几上,"我跳槽之后,你给过我一分钱项目分红吗?陆沉,你让我净身之前,你先把我三年里给你陆氏做的那些项目的提成算清楚。"
他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攥了一下裤缝。
"我知道你妈住院了,"他说,"你缺钱的话可以先从——"
"不缺。"我打断他,"我缺的是一句实话。"
他看着我,等我说。
"周晚到底是你什么人?你告诉我实话,我一个字不跟你争,钱房子我全不要,你让我走就行。但你今天要是拿一份不公平的协议来打发我,陆沉,这事没完。"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他最终开口,声音很轻:"她是我大学的女朋友。她回来,是想跟我重新开始。"
我站在那儿,点了点头。
"行。"我拿起那份协议,翻到签字页,"这上面的条款我不认,我会找律师重新拟一份。陆沉,你记住,今天是你提的。"
我把协议放进包里,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听见他在背后说了一句:"沈念,我对不起你。"
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一个箱子,把必要的证件和几件换洗衣物装好,联系了小孟让她帮忙找临时住处。然后我给律师朋友打了个电话,约了周一见面。
躺在床上我闭上眼,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张照片。周晚抱着他的那个画面,和我钱包里那张抓拍合照叠在一起,慢慢模糊了。
我翻了个身,用被子裹紧自己。
周一早上我出门之前,把那个夹着离婚协议的文件夹放在了客厅茶几正中央。里面夹了一张便签,上面写了三个字:已收悉。
然后我拖着箱子出了门。
第六章. 酒局
那周我没回过陆家,住进了小孟帮我找的公寓,一室一厅,家具不多,但干净。我每天医院、公司、公寓三点一线,律师那边把新协议拟好了,我抽空去签了字,送去了陆沉的办公室。
他没签。前台说他出差了,要下周才回。
我没追问,把文件留在他秘书那儿,转身走了。
周三下午陈启明找我去办公室,递给我一张邀请函。是行业协会的年度晚宴,就在这周六。规格不低,能去的都是业内叫得上号的人物。
"你替我去。"陈启明说,"陆沉也会去,正好你把项目的最终方案跟他当面敲死。周晚那边你别理,直接找陆沉。"
我接过邀请函,点了点头。
周六傍晚我换了条黑色连衣裙,化了淡妆,开车去了会场。到了地方发现场面比我想的还大,富丽堂皇的大厅,水晶灯挂得满满当当,侍者端着香槟在人群中穿梭。
我进去之后先去签到台领了胸牌,然后端着杯白水找了个角落站着,视线慢慢扫过全场。看见了几个熟人,点头打了个招呼。
没多久陆沉来了。他穿了身深灰色西装,领带是藏蓝的,衬得他脸色很白。他旁边跟着周晚,她今晚穿了条红裙子,很扎眼,挽着他的胳膊走进来。
我看见周晚的那一刻,跟那天在她朋友圈里看见的照片不太一样。她挽陆沉那个姿势太自然了,自然到我恍惚了一下,以为他们才是一对。
陆沉的目光扫过来,跟我的视线撞上了。他脚步顿了一下,周晚感觉到他慢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跟我遥遥相对。她笑了一下,冲我举了举酒杯。
我回了个微笑,转身走开了。
晚宴正式开始之后我在主桌坐下,位置在中间偏右。陆沉和周晚坐在对面那一桌,隔了半个大厅。我吃了几口菜,喝了点汤,看着台上主持人讲话,心不在焉。
直到陈启明的电话打过来。
我接起来,他语气很急:"沈念,你爸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你妈在病房又晕过去了,现在在抢救。你赶紧去。"
我手里的叉子"当"一声掉在盘子上,周围几个人看过来。我没管,站起来拿包往外走,走了两步撞到一个人的胳膊,抬头一看是陆沉。
"你去哪儿?"他问。
"医院。"我绕开他继续走。他跟上来两步,拉住我胳膊:"我送你。"
"不用。"我甩开他的手,"你陪你的人。"
他不松手,力气很大,把我拽到大厅外面的走廊里。周晚也跟出来了,站在几步外,脸上表情有点复杂。
"沈念你冷静点,"陆沉说,"我送你过去,你现在这个状态开不了车。"
我看着他的脸,那一瞬间特别想笑。他站在我面前,穿着那身昂贵西装,身后站着他穿红裙子的白月光,而他拉着我的手腕说送我。
"陆沉,"我说,"你松手。"
他看着我,眼里的情绪我没看懂。但他松了。
我转身往停车场走,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咔哒咔哒响。走到车边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走廊那里,周晚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深呼吸了好几口,发动车子。路上遇到两个红灯,我踩着刹车等,手一直在抖。脑子里乱成一团,又想哭又想骂人,但最后什么都没做。
到了医院我冲进抢救室门口,我爸坐在那儿,两手抱着头。护工在旁边站着,见我来了赶紧说:"沈小姐,阿姨下午还好好的,晚饭的时候突然说头晕,一下子就……"
"大夫怎么说?"我打断她。
"还在里面。"
我坐下来,跟我爸并排。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眶是红的,嘴唇动了动:"念念,你妈要是……"
"不会的。"我说。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抢救室门开了,大夫走出来,摘了口罩。我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墙走过去。
"脑部又有出血点,"大夫说,"不过这次量不大,已经处理了。但病人之前做过手术,身体底子本来就弱,这次再复发,接下来要非常小心。后续可能需要转去更专业的康复机构,费用方面……"
"我来想办法。"我说。
大夫点点头走了。我爸在后面拉住我胳膊,声音抖着:"念念,咱家真没钱了。你妈上次的手术费还没还完,这次又……"
"爸,我说了我想办法。"
我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然后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掏出手机,翻了一遍通讯录。能借钱的人我脑子里过了一遍,每家都有每家的情况,张嘴不容易。
最后我翻到陆沉的号码,盯着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面,最终没按下去。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靠着窗户站了一会儿。走廊里安安静静,头顶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我想起那天在客厅里他把那份离婚协议推过来的时候,说"你净身"三个字的那个语气。
他说得那么笃定,好像我从来就不该在这段婚姻里得到任何东西。
我站直身子,重新掏出手机,这次打给了陈启明。
"陈总,"我说,"我妈需要转康复机构,我急需用钱。那个项目的提成能不能提前预支?"
陈启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沈念,你项目还没做完。"
"我知道。但后续的方案我已经做出来了,只差最后落地。你给我预支,项目完结之后从我奖金里扣。你信我。"
他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然后他吸了口烟:"行。我给你预支二十万,下周一到账。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下周的项目终审会上,把你让出去的那零点八给我拿回来。陈启明不吃亏。"
"好。"
挂了电话我松了口气,走回病房门口。我爸还坐在那儿,我蹲下来拍了拍他的手:"爸,钱的事解决了。你别担心。"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到凌晨。我妈醒了一次,意识还算清楚,拉着我的手喊了一声"念念"。我把脸贴在她手背上,热热的,她手背上全是皱纹和针眼。
凌晨两点半,我手机震了一下,是小孟发来的消息。
"念念,你今晚走了之后,陆沉在会场外面站了很久。周晚拉他他都不进去。最后他一个人走的,没跟周晚一起。"
我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放在旁边,没回。
我妈睡熟了之后我靠在椅子上闭着眼,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是今晚在走廊里陆沉拉住我的那个瞬间,他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见他衬衫领口内侧有一根头发。很短,是黑色的,不是我的。
我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清出去,闭上眼。
凌晨三点,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陆沉打来的,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没接。
它响到挂断,然后一条短信进来:"你在哪家医院?"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窗外的天还没亮,走廊里护士的脚步声轻轻地来,又轻轻地走。我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夜色,把毯子裹紧了一点。
那天夜里我没回那条短信。
但我在备忘录里记了一行字:"项目终审会,拿回零点八。第一件事。"
然后我关了手机,闭上眼。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慢慢滑出来了,照在病房白色的地砖上,一片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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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图片为AI生成与内容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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