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我四十二,儿子正读高三,老公常年在外地跑货运,一个月能回家待上两天都算奢侈。

平日里家里就我们娘俩,白天他赶早自习我赶打卡,晚上他埋着头刷小山似的卷子,我在厨房和洗衣台之间来回打转,日子过得像被抽得飞转的陀螺,转着转着,连自己多久没好好坐下来喝杯热茶都记不清了。

每天下班拐进小区,十有八九能撞见三楼的老林蹲在单元门台阶上抽烟。他老伴前年跟着女儿去外地带外孙,整栋楼就剩他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

最开始我俩也就是进出门碰着了,互相点个头打个招呼,后来碰面的次数实在多,偶尔就站在风里唠两句家常。有时候我拎着塞满米面油的购物袋,袋绳勒得掌心里红一道深一道,他见了总会默默接过去,一路帮我提到家门口才放下。

一来二去,走动自然就多了。前阵子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好几天,夜里上楼黑灯瞎火的总怕踩空,他就天天揣着手电筒,准点在二楼转角等着我下班。

暖黄的光圈顺着台阶慢慢往上挪,他指尖夹着的烟烧了大半,长长的烟灰积在烟尾,晃都没晃掉半分,全神贯注就怕照偏了让我绊着。

周末我在家包韭菜鲜肉饺子,总会盛满满一大碗端上楼给他,他转头就把自己亲手腌的脆爽萝卜干,装得冒尖一罐子塞回我手里。

熟络了,独处的时刻也渐渐多了起来,递碗的时候指尖要是不小心蹭到,两个人都会像被烫到似的飞快收回手,连脚步都下意识放得轻悄悄的,生怕惊动了什么。

老公的电话却打得越来越稀,好不容易接通,听筒里大半都是货车碾着路面的呼呼风声,翻来覆去就问两件事:儿子这次模拟考排多少名,家里这个月开销花了多少。

我攥着手机,拇指反复蹭着冰凉的屏幕边缘,通话时长从来没超过三分钟。儿子更是把所有心思都钉在了习题上,饭桌上扒拉两口饭,眼睛都舍不得离开摊在桌边的复习册。

一百多平的屋子,静得只剩冰箱压缩机低低的嗡鸣,连个多余的声响都听不到。半个月前,楼下石凳上扎堆择菜唠嗑的几个老太太看我的眼神开始不对了。

我提着菜篮刚走近,原本热热闹闹的说话声“唰”一下就掐断了,有人低着头慢悠悠捋青菜叶子,眼角的余光却一个劲往我身上瞟。

我没停脚,菜篮的提手在掌心里转了半圈,装作没看见,径直低着头走上了楼梯。

那些闲言碎语就像细得看不见的蛛网,悄无声息就往人身上缠,我心里门儿清,只是懒得去掰扯。结果昨天半夜,老公突然打来电话,说这趟货送完就往回赶,三天后就能到家。

我挂了电话,魂不守舍地起身收拾屋子,拿湿抹布把客厅茶几擦了一遍又一遍,转头就把老林之前送我的那罐萝卜干,塞进了储物柜最靠里的角落,用旧纸箱挡得严严实实。

天刚擦黑,门外传来三下轻敲、一下重敲的声响——是我俩之前默认的敲门暗号。拉开门,老林侧着身子挤进来,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屋子,右手食指下意识在门框边缘蹭了两下。

“你老公要回来了是吧。”他开口,语气平得听不出半点波澜。我把湿抹布搭在水盆沿上,木然点了点头。

“小区里传的那些闲话,你肯定也听见了。”他往客厅走了两步,后背轻轻靠在墙上,裤兜里的烟盒被捏出深深的褶皱,“咱们相处这么久,有些账也该算清楚了。”

空气里的紧绷感一点点往头顶冒,我退到灶台边,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台面的缝隙,心悬在半空等着他往下说。

他抬眼直直盯着我:“从去年十月到现在,你前前后后从我手里拿了七万二,说都是给你儿子报高价补习班用的。现在风声闹得这么难看,要么你两天内拿出八万块把这事了结,要么我就把所有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直接送到你老公手上,再去找你儿子的班主任好好聊聊。”

这句话落定的瞬间,屋子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窗外远处传来路人慢悠悠的脚步声,近在咫尺的地方,连两个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得数得清。

我僵在原地没动,手里攥着的抹布还在往下滴水,水珠“啪嗒啪嗒”接连砸在浅色地砖上,晕开一圈圈浅淡的湿痕,过了好久都没干透。

愣了半天,我才挪着步子蹭进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躺着一张银行卡,是老公每月打家用的那张。

我伸手捏住卡片,硬邦邦的塑料边缘硌得指腹发疼。上个月老公跑长途赚了五千块,加上我平时省吃俭用攒下的零碎工资,统共加起来还不到一万块,离八万差了十万八千里。

老林跟着走到卧室门口,指尖夹着的烟卷来回转了两圈,视线扫过墙上贴得满满当当的奖状,那都是儿子从小学到高中,一张一张挣回来的。

“别想着躲,也别想着找人求情。”他语气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就两天时间,到点我见不到钱,说好要走的流程,我一样都不会少。”

话音刚落,他转身就走,房门被轻轻带上,连点刺耳的声响都没发出来。

我晃悠悠走回客厅,把摆在电视柜正中央的全家福拿起来,照片里老公笑得一脸爽朗,胳膊大大咧咧搭在我肩膀上,儿子站在中间,比了个大大的剪刀手。

我的拇指一遍又一遍摩挲着照片光滑的表面,最后咬了咬牙,抬手把整个相框倒扣在了木质台面上。

后半夜,儿子房间的灯还亮着,笔尖划过习题纸的沙沙声,断断续续从门缝里飘出来。

我一个人蜷在沙发上,那张银行卡搁在膝盖头,指尖一下又一下,机械似的敲着冰凉的卡面。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整栋楼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只有客厅这一小团微光,在黑沉沉的夜里,孤零零亮到了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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