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康赫的作品充满了实验性,他的新作《那第三个人是谁》是一本借助追忆《追忆逝水年华》探求艺术生成通则的奇书,也进一步拓展了长篇小说的边界与领地。小说以“循环容器”“作者在哪里”两个声部,对普鲁斯特的生平、创作、观念予以深度阐发,在虚构性的故事与日常中,逼近本质上的真实。

7月19日,康赫带着新书做客宁波地下书房。有读者表示,读这本书的时候很多地方不太好进入,以下是这次新书分享活动的文字回顾,或许可以帮助读者们更好地进入《那第三个人是谁》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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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书分享活动海报

什么是《那第三个人是谁》中的“第三个人”?

康赫:在写《那第三个人是谁》之前,我在写《我是一个传奇或戈达尔批判》。戈达尔的蒙太奇技术和传统的蒙太奇不大一样,普通的蒙太奇,像爱森斯坦式的蒙太奇,是一个镜头加一个镜头,而戈达尔的蒙太奇是将运动影像在同一镜头的内部叠加,直接生成一个运动的第三形象,这个第三形象是由镜头内部的两个形象衍生出来的一个新的形象。这个1+1是一项戈达尔技术。《我是一个传奇或戈达尔批判》写到一半的时候,我意识到,要想更好地讨论这个“1+1”,讨论“1+1”涉及的艺术的“新生”问题,必须回到普鲁斯特。所以我花了一年时间去读这本书,然后去写这本书。

“1+1”是一个关于新生的命题,因为“1+1”就是“3”,“3”是衍生出来的。这个书名还涉及《神曲》。但丁跟他的导师维吉尔走在地狱,但丁忽然问维吉尔说:那是谁?维吉尔说,那是你的影子,因为我是鬼魂,没有影子,但你是人,是肉身,你有影子。所以,就有了这个第三个人。我感觉到这里面有一个隐喻,就是:艺术往往是那种影子式的东西,飘在那里,一个在你我之外的另外一种东西。这和戈达尔的“1+1”是有点相似的。第三个人是谁,涉及到艺术生成的法则问题。

艺术家在哪里?艺术家是不是坐在这里的我?其实坐在这里的我不是艺术家,不是作者。作者也不是坐在窗前写作的作家。作者事实上是一个精神合集,是一本书的精神动向、精神动作的一个合集。《那第三个人是谁》的作者是稳定的,而我(康赫)可能会死掉,可能会离开宁波。我们需要考虑的是,艺术是怎么生成的?如果我们始终纠缠于自己的话,可能是会有点问题,我们需要有个影子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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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第三个人是谁》,康赫/著,作家出版社,2026年6月版

什么是“循环容器”?

康赫:“循环容器”是我发明的一个词,在书里是借普鲁斯特的口说出来的。“清凉”这个形象是普鲁斯特在《追忆逝水年华》里反复提起的,但他没有把“清凉”和艺术挂钩。我觉得他直觉感觉到了这两者之间的关系,但我把它更加清晰地说出来了。“清凉”是一个艺术法则,它靠“循环容器”这样的装置来生成。

《追忆》里面写道,一个小孩在维夫纳河走的时候,看到另外一帮小孩在玩水,有个敞口的玻璃瓶在水里泡着,他突然意识到,那就是“清凉”。他认为,一杯水放在桌子上面,它本身不构成“清凉”,因为它只是简单的一个玻璃杯,里面放着水。但如果是水中有一个瓶子,瓶子里又有水,那么,玻璃瓶一方面是水的容器,同时又成了水所包裹的内容物。这样,就构成了一个循环。在这个循环里面,产生了“清凉”这个形象。

我们的心灵原本是一个容器,里面装着世界,那么,用我们的心灵去写文学,就是包裹世界和它自身一遍,这就是创造。当我们去看这个世界的时候,这里面已经有一种心灵对世界的直接面对了,已经处在一种半文学的状态中,与我们见了面说“你好你好”“早上好”不同。当我们像这样围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开始交流,我去观察你们,这里面隐约就有了一种想要描述的渴望。这时你会想,我能如何去描述这个人。而如果你热爱文学的话,这种潜力、这种能量,它最后会转移到你的书桌前面去,重新再包裹一次。在这样一个最初步的文学行动里面,已经有这种隐约的循环往复的味道。

在这本书的封底,我以“普鲁斯特·德·拉菲克松”的名义表达这个意思:“世界包裹我的文学之心,我的文学之心也终将重新包裹世界与其自身,并由此获得新生。”文学和艺术的关键在于新生。通过创造,我们把我们对新生的渴望,在文学里面实现。至于文学是不是对的,是不是符合世界,我觉得可能是次一级的问题。我们获得了新生,我们每天活得有劲,我们每天活得有想象力,我们看到了一些隐约的希望,生命可以转移过去,在那里涌动,这就是文学带给我们的一些力量吧。

什么是这本书里讲的“保鲜术”?

康赫:在这本书的后半部分讲到了“保鲜术”。例如说,当你去钓鱼,要把钓到的鱼带回家,但这个鱼会干掉,会死掉,所以需要在上面覆盖一些叶子一类的东西,然后再把它带回来,这就是保鲜术。当我们看到一张脸的时候,像刚才所说的,我们就进入了一种半文学状态,我们要用某种“叶子”把它覆盖起来,这就是文学的叙事:初步叙述一下,像在上面覆盖一片叶子一样,把它保存起来,回到家再把它打开,重新再来描述。实体空间转移,精神却得以“保鲜”,转移至我们的大脑这一容器,以便我们在自己的书桌前一点点展开,然后,我们用文学想象、文学书写重新将其包裹。

一个写作时间稍微长一点的作者,会有这样的意识:他看到你,他觉得你的整个状态很有意思,他会试图去观察你的衣服、你的眼神,这已经是一种初步的文学感受。在这个收集材料的过程当中,他已经有了初步的意向,打算怎么样来保鲜,怎么样把你展开,跟别的人物勾连在一起,进行适当的改造,跟他们进行对话或互动。这就是文学的过程。

在书房里面重新想起那个人、那件东西当时的样子,这就是保鲜。保鲜不是说保证原封不动地把它封起来了,而是保鲜那种活力。具体要看作家想要追求什么样的保鲜,看他想面对哪一种真实。我认为保鲜始终是一种提示,它提示你:可能有更丰富的东西在它周围。

我们肯定会被腐败包围。而当你昏昏欲睡的时候,你有一种渴望,我认为这样的渴望骨子里是文学的渴望,是艺术的渴望:我们想要获得生命,我们不想这样死气沉沉。这时候,保鲜就好像在记忆的某个地方做了一个标记。

我们现在在生活中面对的最大威胁可能就是无聊,所以尤其需要我们在某些地方做一些标记,放两片叶子,就和动物们会做一些标记一样。在某些时候,我们将会需要这些东西。我们对爱情的渴望,我觉得也是一样,我们需要在不同的时刻去向往不同的爱情。爱情是我们生命活力的标记,它造成了痛苦,造成了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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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赫,不写诗的诗人

你觉得文学需要去完成哲学的任务吗?

康赫:其实在这本书里,我就想完成一种平衡。我们通常认为,文学跟哲学的关系没有那么大,但我想要形成这样一种新的文学样式:里面的东西又像哲学,又像文学,又像讨论,又像诗歌,但始终有一种情感,有一种情绪,有对写作的关切,有对新生的渴望。在这样一种涌动的情感里面,去组织我们的语言,于是语言拥有了呼吸和渴望,它自身带上了情感的节奏。

我在这本书里可能比在别的书里更强调文字的音乐性,这是为了呼应写作的时候情感的波动。有些人会觉得写作追求音乐性很难,其实一点都不。当你写作的时候,你是有情感的,你会去追随你的情感的起伏,追随你的呼吸的节奏。旋律与节奏是音乐的基础,我们的情感起伏是旋律,我们的呼吸与心跳告诉我们节奏。只需紧随它们,你的写作自然会富有音乐性。不过前提是,你不是那么理性地去做这一切。在表面形态上,你可以理性地讨论问题,但所有的讨论背后都是有情感在推动的。比如说,你要跟一个人争论的时候,你会大声说话,因为你想说服对方。这是一种情感。当我们把握住这个情感的时候,争论就有了节奏,就会产生新的有趣的东西。重要的是,这种情感的推动让大家能够感觉到:文学跟我们想要新生的渴望是有关联的。这种渴望不仅是我有,每个人都有。

书里的“花粉式吸入效应”是什么?

康赫:这也是一个我自己发明的词,不过我只是把它形象化。例如说,在福楼拜的《情感教育》里,阿尔努太太看书的时候,旁边那个喜欢她的男人会嫉妒这本书的作者。他呼吸到这个女人的芬芳,但这个女人的注意力都在这本书上。他感觉这个女人正呼吸着那本书和它的作者内在的芬芳。这样的呼吸关系是他与自然之间的呼吸与对话关系的扩展。在《诗经》里面,有大量的这种人与自然的关联、纠缠、交互。这种交互是看不见的,因此我就用花粉传递的概念来描述,希望读者能感觉到有花粉在飘过来、传过去,你能够将它呼吸进去。喜欢阿尔努太太的这个男人能够感受到一种“花粉”的传入,但他又感觉这是跟他绝缘的。

当你喜欢一个女人,你会发现她充满香气,哪怕她身上没有香水。你发现你在呼吸她周围的整片空气,她安静的样子或者她蹦蹦跳跳的样子,它们在你的心里都变成了某种花粉,你会无休止地、很贪婪地想吸入所有这一切,把她的形象在你体内重组,可能又是以一种保鲜的方式,回到家里再重新回想这个东西。她的每一个动作的细节,都变成了花粉。

在这样的效应下,所有的物体就都具有像人一样的意义了。例如包法利爱上了用肩膀顶爱玛家栅栏的那种肉感,或是爱上了摸赌场的门把手的肉感。福楼拜之前的作家是不会去描述这种交互的,但在《诗经》里有很多这样的描述,非常自然。它去写两个人,会写一段别的东西,就是“赋比兴”的“兴”,它是没有具体所指的,但你能感觉到这两个中间有交互。它既不是象征,也不是隐喻,它就是一种花粉式的吸入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