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夫

账房设在院子东厢,八仙桌上铺着红绒布,笔墨纸砚排得齐整。我挤在送礼金的人群里,前面几个都是三百五百的,账房先生唱得响,每唱一声就有人喝彩。快排到我跟前时,我摸了摸左边裤子口袋,那五百块钱折得整整齐齐,装了一个星期了。

今天老陈家嫁闺女。老陈欠我父亲那笔钱,欠了三年。

三年前我爹查出肝癌,急需用钱住院。老陈那时候刚包了村里的鱼塘,拍着胸脯说年底卖鱼就还。后来鱼塘发了病,鱼全翻了白肚皮。我爹等不及,走了。出殡那天老陈来磕头,红着眼圈说:“兄弟,哥对不住你。”那之后我再没见过他,只听说他家日子越过越紧巴。直到上个月有人传,老陈的闺女找了个城里对象,彩礼给了十八万八。

我排在账房跟前了。账房先生抬头看我,我说:“陈志强,五百。”

他把名字写上红纸,又抬头看我一眼。我知道他认出我了,老陈的本家兄弟,小时候一块儿掏过鸟窝。他张了张嘴,没说话,在礼金簿上写了五百整。

开席的时候我跟老陈家亲戚坐一桌。桌上摆着六个冷盘,花生米、皮蛋、酱牛肉、卤鸡爪、凉拌黄瓜、糖醋萝卜。新郎家来的人坐对面,穿西装打领带,说起话一口一个“我们那边”。我这边的本地亲戚都陪笑,偶尔夹菜,筷子伸得小心翼翼。

老陈端着酒杯挨桌敬。敬到我们这桌,我看见他鬓角白了许多,背也比三年前驼了。他笑着让大伙儿吃好喝好,眼睛扫过我时顿了一下,很快又移开。我端着茶杯站起来,说:“陈叔,恭喜。”他点点头,干了一杯白酒,转身去下一桌。

酒过三巡,新郎家开始闹新娘。伴郎们堵在闺房门口要红包,里头新娘的姐妹伙喊价,从五块喊到十块,最后五十块一个往里塞。玻璃窗上贴着大红喜字,透过喜字能看见新娘坐在床沿上,凤冠霞帔,笑得露出一排白牙。三年前我爹走的时候,她才刚考上大学,老陈来借钱时说:“闺女争气,考上了,可学费还没着落。”

收礼金的账房先生抱着礼金簿往主桌走,老陈媳妇跟在后头,手里捏着个布包。我知道时候差不多了。趁现在,趁这满院子的人都在,趁老陈兜里有钱——过了今天,谁知道这钱还追不追得回来。

我走到主桌旁边。老陈正跟亲家公碰杯,满脸通红。他媳妇打开布包,一沓一沓往里头数钱,都是今儿收的礼金。我站在那儿,站了大概有一根烟的工夫。老陈终于看见我,酒杯停在半空。

“陈叔,”我说,“我爹那钱……”

院子里吵得很,可我觉得我们这一角突然安静下来。老陈脸上的红潮退了,露出底下的灰白。他媳妇数钱的手停住了,抬头看看我,又看看老陈。隔壁桌还有人划拳,喊着“五魁首啊六六六”,声音刺得耳朵疼。

老陈放下酒杯,手有点儿抖。他从媳妇手里拿过那个布包,数了十张出来,又添了五张。一千五。他递给我,说:“连本带利,该还的。”

我接过来,钱上还带着老陈媳妇的体温。我想说点什么,比如“陈叔我不是这意思”,可我没说。我把钱折好放进右边的裤子口袋,左边口袋那五百块贺礼已经不在那儿了。

回桌的时候路过新娘的闺房,门开了条缝。新娘坐在里面补妆,从镜子里看见我,喊了声“强哥”。我冲她笑笑,说:“新娘子今天真好看。”她也笑,问我吃好没有。我说吃好了,恭喜。

出了院门,唢呐又吹起来了,这回是《百鸟朝凤》。我在村口的槐树下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老陈家的红灯笼。左边口袋空了,右边口袋鼓着。其实一样都是五百块,可装在哪边感觉到底不一样。

谁说他不是来送贺礼的。他送了。他只是顺便讨回了债主欠他的钱。过了今天,债主怕是不会再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