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大屏幕上滚完最后一页。
优秀员工名单里没有沈念。
她关掉投影,拿起手边的信封,走到前排正中间。
程越抬眼看她,目光很淡。
她把信封放在桌面,推过去,用手指压了压。
“程总,这是我的辞职申请。”
整个报告厅没有人说话。
她松开手,转身往门口走,身后那道视线落在她后背上,冷得像那年冬天他签下结婚协议时的笔尖。
第一章. 隐形妻子
沈念推开会议室厚重的玻璃门时,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
但她知道身后一百多双眼睛全钉在她背上。
她没回头。
走廊尽头右转,穿过茶水间,进电梯,按地下二层。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金属门板映出她自己的脸。
唇上那点豆沙色是今早出门前涂的,涂了两遍,第一遍有点歪,擦了重来。
程越坐在餐桌另一端喝咖啡,从头到尾没往这边看一眼。
他们结婚三年。
三年前她从华东分公司调回总部,升任财务总监,同年六月领证。
没有婚礼。
没有戒指。
甚至没有一张合照发在朋友圈。
领证那天程越穿着深灰色西装,从民政局出来接了个电话,直接回公司开会。
沈念自己打车回了公寓。
她记得那天出租车师傅从后视镜看她,问,姑娘今天办喜事啊。
她说嗯。
师傅说怎么没见你老公。
她说他忙。
那段日子她总会想,忙到连十分钟都抽不出来吗。
后来渐渐不想了。
程越的晨间新闻永远开在财经频道,七点零五分准时出门。
他坐在餐桌对面时习惯看手机,偶尔抬头,也只是说一句今天会议调整时间这种话。
沈念从不在餐桌谈私事。
谈过两次。
第一次她说妈打电话来问什么时候办酒。
程越放下筷子说再说。
第二次她提出想换个离公司近点的房子,现在这套通勤四十分钟。
程越说这套地段好,保值。
沈念就没再提了。
那天是十二月十八号。
年会定在总部九楼报告厅,下午两点开始。
沈念十二点整从财务部出来,手里拿着年终汇总册子。
助理小周追上来,有些不确定地开口:“念姐,我早上听HR那边说……”
沈念看了她一眼。
小周压低声音:“说今年优秀员工奖项做了调整,可能没有咱们部门的名额。”
沈念没停步。
财务部今年做了三项成本优化,全是她主导,光是第四季度就替集团省下两千多万流水。
她心里是有底的。
但她知道程越做事一贯公事公办,不会因为婚姻关系偏袒她。
这三年她拿过两次A级绩效,升总监后所有考核数据透明可查。
没有理由不上榜。
小周跟到电梯口,还想说什么,沈念抬手拦了一下:“到时间了,去会场吧。”
报告厅里的暖气开得很足。
沈念坐在第三排靠左,旁边是投融资部的老李。
老李跟她打了声招呼,随口说今年评优竞争挺激烈。
沈念笑了笑没接话。
大屏幕上放着集团年度回顾短片,程越坐在第一排最中间,身旁是几个副总裁。
他穿黑色高领毛衣,外面搭了件驼色大衣,没系扣子。
侧脸在投影灯下轮廓分明。
沈念看着他的后脑勺,心里算了算,这个月他们面对面吃饭的天数是六天。
三点二十分。
人力副总裁上台宣布优秀员工名单。
屏幕上一页一页翻,名字一个一个念。
一等奖三个人。
二等奖六个人。
三等奖十二个人。
沈念把名单从头看到尾。
没有她。
她下意识看了眼第一排,程越没动,连头都没偏一下。
老李在旁边轻声咳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沈总你这个有点意外啊。
沈念说没事。
但她的手已经放进包里,摸到了那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辞职信。
是她一周前就写好的,存在电脑桌面,文件名打的是“个人事项”。
她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写。
大概就是某个加班到凌晨两点的夜里,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掌声一遍一遍响。
台上领奖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沈念一直坐着,脸色很平。
等最后一个奖项颁完,程越起身准备做结束致辞。
沈念也跟着站起来。
她绕出座位,从侧面走到前排,刚好在程越走到话筒前的那一瞬间截住了他。
全场安静。
沈念没看任何人,只盯着程越的眼睛。
她把信封放在他面前的讲台上,推过去。
“程总,这是我的辞职申请。”
程越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只有站在她对面的沈念能察觉。
他没接信封。
“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
沈念收回手,笑了一下。
“那我等您方便的时间。”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
后背那道视线她知道他在看她。
但沈念没回头。
出了报告厅她才呼出那口气。
走廊空荡荡的,窗外的天已经暗了。
她从包里摸出手机,看到一个未接来电,备注是“程越”,响铃时间七秒。
没留语音。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锁屏。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沈念靠着轿厢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辞职信交出去之后她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也没有后悔。
就是一种很空的感觉。
像一根绷了三年的弦,突然被人剪断了。
断得不声不响。
电梯到地下二层,门打开。
她走向车位,远远看见自己那辆白色SUV旁边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
是程越的车。
可他人在楼上。
沈念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绕过车头拉开驾驶座门。
她坐进去,发动车子,暖气吹出来之前她把手放在出风口前面等着。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电话。
是一条微信,程越发过来的。
只有一行字:回来,年会还没结束。
沈念看着屏幕,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个“好”字。
但她挂上倒挡,直接倒出了车位。
轮胎碾过地坪漆时发出轻微声响,迈巴赫的后视镜从她车窗边掠过。
车开出地下车库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路边的圣诞装饰灯一串一串亮着。
沈念把车窗降下来一点,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太阳穴发疼。
但她没关窗。
手机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她瞥了一眼屏幕,还是程越。
她接起来,没说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程越的声音传过来:“你在哪。”
“回家的路上。”
“年会还没结束。”
“我的部分结束了。”
又是一阵沉默。
程越说:“辞职信我收下了,但流程还没走。”
“我知道。”
“沈念。”
他叫她名字的时候语气有一点点重,跟平时不太一样。
沈念等着他往下说,等了五秒钟。
程越说:“你先回来。”
沈念轻轻笑了一声。
“程越,你让我回去,是以什么身份?”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然后她听到背景里有人喊程总。
程越说了一句“晚点再说”,挂断了电话。
沈念把手机扔到副驾座上。
车里很安静。
她开上高架桥,看前车尾灯连成一条红色光带。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刚才报告厅里的画面。
她递信封的时候离他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惯用的那款香水。
冷杉混着一点皮革味。
结婚三年,她比谁都清楚程越这个人。
他理智、克制、从不失控。
当年选择跟她结婚,也是因为沈家那笔过桥资金刚好能补上他控股权的缺口。
沈念知道这件事。
她爸喝多了说过一次,说程家那小子眼光毒,算盘精。
她当时没接话。
但心里门清。
三年前她在华东分公司的业绩是集团内第一。
程越亲自飞过去找她,谈的不是感情,是“联姻对双方利益最大”。
原话就是这几个字。
沈念那时候二十六岁,对婚姻的幻想还没完全灭。
可程越站在她面前,连一句“我喜欢你”都没说。
他只说,沈念,你聪明,我们可以合作。
她答应了。
因为那时候她确实喜欢他。
喜欢他开会时侧脸的低压,喜欢他做事利落果断,喜欢他在谈判桌上压得对手哑口无言的那种气势。
她觉得感情可以慢慢培养。
结了婚总会有温度的。
现在三年过去了。
温度没升起来,连保持在零度以上都勉强。
沈念也没亏。
她在总部站稳了财务总监的位置,行业里认识了不少人,手里攒的资源足够她出去单干。
所以辞职不是冲动。
她花了三天时间做了一份个人规划书,资产、人脉、项目渠道全列了表。
辞呈递出去之后她有一条完整的退出路径。
程越不知道这件事。
他从来不问她私下的打算。
车下了高架,拐进小区大门。
保安认得她的车,远远抬了杆。
沈念把车停进地库,上楼,开门。
屋子里的灯是出门前关的,黑漆漆一片。
她没开大灯,只按了玄关那盏小壁灯。
换鞋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鞋柜,程越的拖鞋不在,说明人还没回来。
沈念走进厨房倒了杯水,靠着料理台慢慢喝。
手机屏幕亮了。
她拿起来看,是财务部工作群里发的一条消息。
人力那边出了正式通知,优秀员工名单公示期三天。
群里没有人@她。
但有好几个人在下面回“恭喜恭喜”,还有发鼓掌表情的。
沈念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看到部门另外一个同事在几分钟前退出了群聊。
她盯着那个退出提示看了好几秒。
然后关掉手机。
晚上九点。
沈念洗了澡出来,穿着家居服窝在沙发上改简历。
她打算下周一正式走完流程,周二约猎头见一面。
客厅的灯她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
门锁响的时候她没抬头。
程越走进来,大衣搭在臂弯里,领口微微松开。
他站在玄关换鞋,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她。
“吃饭了没有。”
“吃了。”
其实没吃。
程越也没追问。
他把大衣挂好,走过来坐到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隔着茶几看她。
“辞职的事,你事先没有跟我商量。”
“商量什么。”
沈念把笔记本合上,偏过头看他。
“商量你把我从名单上拿掉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程越沉默。
沈念等了三秒,继续说。
“你不用解释,人力那边审批名单之前最后一道会是你签字,这个流程我比你熟。”
程越把身体靠进沙发背里,指关节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奖项名额有限,集团今年侧重前端业务,财务部不在优先序列。”
“那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我以为你不在意这些。”
沈念听到这句话,忽然笑了。
“程越,你签那份结婚协议的时候是不是也在心里想过,沈念这个人不在意感情?”
程越抬眼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说出来。
沈念站起来,抱着电脑往卧室走。
经过他身侧时她停了一步。
“我辞职不是你签字就能拦得住的。”
“我知道。”
“那你刚才那通电话是什么意思?”
程越没转头。
“你至少应该走完交接。”
沈念没接话,推门进了卧室。
门合上的时候她听到客厅里程越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平稳。
沈念把电脑放到床头柜上,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结婚三年。
她给过他太多次机会。
生日她做一桌子菜等他回来,他十一点半才到家,说公司有事。
她妈住院他派秘书送了个果篮,人没去过一次。
去年她升总监,庆功宴上他坐在主位,敬酒的时候说的是“财务部今年表现尚可,希望各位继续支持”。
一句私人的话都没有。
更别提那张优秀员工名单了。
沈念想,也许自己在程越心里就真的只是一个“财务部表现尚可”的合作伙伴。
夜里她没睡着。
翻来覆去到凌晨一点多,听到卧室门轻轻开了一条缝。
程越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低声说了一句:“名单的事,我会让人力重新复核。”
沈念没睁眼。
“不用了。”
“程越,你出去吧。”
门缝透进来的那道光过了一会儿才消失。
沈念听到脚步声走远。
她睁眼看着黑暗,眼圈有点发酸,但是没哭。
第二章. 交接倒计时
第二天沈念照常六点半起床。
她在厨房烤了两片吐司,倒了一杯黑咖啡,坐在餐桌前吃的。
程越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穿着衬衫西裤,正在系袖扣。
他看到沈念坐在那里,脚步顿了一下。
沈念没抬头,咬了一口吐司。
“我今天去公司交接,你让HR那边尽快批流程。”
程越走到咖啡机前,按了开关,背对着她说:“复核结果出来了,你的名字补在了特等奖。”
“特等奖?”
“集团新增了一个高管特别贡献奖,奖金比一等翻倍。”
沈念把最后一口吐司吃完,拿纸巾擦了擦手指。
她站起来,端着杯子放进水槽,转过身看他。
“程越,你是觉得我递辞职信是为了要这个奖?”
程越转过身来。
他手里端着一杯刚打好的美式,没加糖,热气飘上来。
“是不是为了奖我不清楚,但这个结果对你来说更体面。”
沈念盯着他看了两秒。
“体面。”
她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你跟我结婚那天说的也是这个词。”
程越的眉峰微微下压。
“沈念,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
“我没翻旧账。”
沈念拿起挂在门边的外套,拉开门。
“我只是觉得挺没意思的。”
程越站在厨房门口,端着咖啡杯,目送她离开。
门关上之后他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又苦又烫。
沈念八点整到公司。
财务部在七楼,整层都是她的管辖范围。
她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小周已经在了,正在帮她整理桌面上的文件。
“念姐……”
小周眼圈有点红,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说了,那个名单的事。”
沈念把包放下,坐到椅子上。
“别哭,不是什么大事。”
“可是你明明贡献最大,凭什么叫他们……”
“小周。”
沈念打断她,语气平和,“帮我调一下去年十二月到今年十一月的所有预算执行明细,电子版发我邮箱。”
小周吸了一下鼻子,点头出去了。
沈念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十三封未读邮件,她按时间先后一封一封处理。
中间有一封来自猎头公司,对方问了句“沈总最近有没有看新机会的意向”。
她回了一句“有,方便的话约个时间聊聊”,顺手把自己最新的简历附上。
然后她开始整理交接清单。
财务总监这个位置涉及的东西不少:银行账户授权、预算审批流程、关联公司往来款、税务筹划方案、下一年度预算框架。
她把每一项拆成文档,标注清楚交接要点。
做了两个多小时才歇手。
十点二十分。
小周推门进来递文件,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念姐,我听说程总上午在十八楼开会,主题是明年预算调整。”
沈念接文件的手没停。
“正常流程。”
“但是……我听说会上有人提议把财务部的预算砍掉百分之八,说是倾向业务部门。”
沈念翻文件的动作顿了一下。
“谁提的?”
“营销中心的张总。”
沈念合上文件,把签字笔放回笔筒。
“那上面批了没有?”
“还没最后定,但程总没当场反驳。”
沈念往后靠了靠椅背。
砍财务部预算等于砍她的人手和系统升级费用,这个决策要是真落地了,明年的财务管控效率最少打七折。
她知道程越不会这么做。
但他没当场反驳,就说明他在权衡。
沈念想,大概是觉得她反正要走了,财务部要不要维持原有资源配置也不那么重要了。
中午沈念没去食堂。
她让助理帮她带了份三明治,坐在办公室里一边吃一边写最后一份交接备忘录。
写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她爸。
“念念,你妈说你上周没回家吃饭。”
“这周回去,爸。”
“程越呢?一起回来吧,你妈包了饺子。”
沈念咬了一口三明治,嚼完咽下去才说话。
“他这周估计忙,我自己回去。”
沈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念念,你跟程越是不是……”
“爸,没事。”
沈念打断得很轻,“就是年底事多。”
沈父没再追问,嘱咐她天冷多穿衣服就挂了。
沈念看着通话结束的页面发了一会儿呆。
下午两点。
人力资源部的正式辞职审批流程走完了第一步,系统里显示“待部门负责人确认”。
部门负责人就是她自己。
沈念登录系统,点了一下确认键。
页面跳转,下一环节是“分管副总裁意见”。
分管财务的副总裁是周建国,程越的心腹。
沈念盯着那个灰色按钮看了几秒,退出了系统。
四点钟。
小周敲门进来,脸色有点古怪。
“念姐,楼下前台说有人送了一束花给你。”
“什么花?”
“香槟玫瑰,卡片上没署名。”
沈念愣了一秒。
她走到前台的时候果然看到一大捧香槟玫瑰放在台面上,包得很精致。
她拿起卡片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确实没有署名。
但花店的名字她认得,是公司旁边那家,程越偶尔会让这家送商务花篮。
沈念把花抱起来,对着前台小姑娘说了声谢谢。
回到办公室她把花插到花瓶里,站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
结婚三年。
程越送她花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
晚上七点。
办公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沈念把最后一份文件归档,关掉电脑,收拾好桌面。
她拿起外套的时候听到门口有人敲门。
抬头一看,程越站在那儿。
他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档案袋,西装外套搭在臂弯上,领带松了一半。
“我送你回去。”
沈念背着包绕出办公桌。
“不用,我开了车。”
“那坐我车吧,你的车明天让司机帮你开回去。”
沈念看了他一眼。
程越的表情很淡,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她犹豫了一秒,点了头。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程越按了地下二层,然后把手里的档案袋递给她。
“这是今年财务部提交的预算扩充方案,我重新看了一下。”
沈念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她上个月交的那份方案。
有批注。
她翻到最后,看到了程越的手写字:预算砍百分之三,但增列财务系统升级专项。
沈念把方案收好。
“谢了。”
“不客气。”
电梯到了。
程越拉开副驾的门等了一下,沈念坐进去,他关上门绕到另一侧。
车里暖气还没上来。
沈念把档案袋放在膝盖上,偏头看着窗外。
车开出地库的时候程越忽然开口。
“那束花,收到了?”
“嗯。”
“没别的意思。”
沈念转头看他。
“那你送它做什么?”
程越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下巴线条有一点紧。
“怕你心情不好。”
沈念没说话。
车拐上高架,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飞。
她想起三年前的某个冬天,她那会儿还没调回总部,在华东出差。
程越有一天晚上打电话给她,说了十分钟工作上的事,临挂电话前加了一句“那边降温,多穿件衣服”。
就这一句话她记了好几天。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心里是有她的,只是不擅长表达。
后来她发现自己想多了。
程越对合作方的负责人都能发一句“注意天气”。
“程越。”
“嗯?”
“你为什么留我?”
车里的气氛忽然静下来。
程越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的能力对整个集团的财务管理体系很重要。”
“就这?”
“程越,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程越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车下了高架,在红灯前面停下。
程越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沈念,你走之后财务部至少空窗半年。我不希望集团因为你一个人的离职造成系统性风险。”
沈念笑了一下。
绿灯亮了,程越踩下油门,车重新开动。
沈念靠在座椅上,把脸转向车窗。
玻璃上映出她的脸,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收干净。
到家之后沈念先下了车。
程越去地库停车,她上楼开门,换了拖鞋去厨房倒水。
手机震了一下。
是猎头发来的:沈总,下周一下午方便吗?我们见面聊聊。
沈念回:方便,时间地址你发我。
程越上楼的时候沈念正在沙发上翻手机。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下周一的董事会,你要不要参加?”
“我已经不是总监了。”
“流程还没走完,你在职。”
沈念抬眼看他。
“你怕我缺席董事会,其他几个副总裁会多想?”
程越没否认。
“你坐在那里,代表财务部的态度。”
“那你想让我代表什么态度?”
程越看着她。
灯光底下他的瞳色偏深,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其实很温和。
但他说话的语气永远是公事公办的调子。
“站在集团利益最大化的角度说话。”
沈念把手机锁屏,放下来。
“行。”
她站起来往卧室走。
“我参加。”
第三章. 暗流涌动
周一早上八点四十五分。
沈念换了一套深灰色西装裙,头发扎成低马尾,耳钉是一对小小的珍珠。
她站在穿衣镜前看了自己一眼,觉得气色还行。
昨晚睡了六个半小时,比平时多一个小时。
程越比她先出门,临走前在门口说了句“董事会九点半,你别迟到”。
沈念说知道了。
九点二十分她到十八楼会议室门口的时候,周建国正好从里面出来。
两人擦肩而过,周建国笑着点了下头。
“沈总,听说你要离职?”
“流程中。”
“可惜了,财务部这几年你管得确实不错。”
沈念笑笑:“周总过奖。”
周建国从她身边走过去,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程总今天心情可能不太好,你注意点。”
沈念没接话,推门进去。
会议室里坐了七个人。
程越在主位,左手边是营销中心张朝阳,右手边是战略部林鹤。
其他几个副总裁依次排开。
沈念坐下的时候程越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张朝阳先开了口。
“程总,财务部明年预算砍百分之八这个事,我觉得可以再议。”
程越没接茬。
“先过其他议题。”
沈念翻了翻面前的会议材料。
她发现预算议题被排在了最后一个,明显是有意压着。
前面几个议题都很顺,战略部汇报了明年的业务重心调整,HR说了人员编制规划。
到最后一个议题的时候,程越把目光转向沈念。
“财务部的预算方案,让沈总监先讲。”
沈念站起来,把自己的笔记本连上投影。
她没看任何人,直接翻到预算总表那一页。
“财务部明年的预算方案我按三个版本做了拆解。”
她点了下翻页笔,屏幕切换。
“版本A是维持今年规模、新增系统升级费三百万的版本,也是我最初提的版本。”
“版本B是营销中心建议的砍百分之八的版本。”
“版本C是我重新测算的折中方案。”
张朝阳打断了她:“沈总,你既然都要走了,财务部的预算方案应该由接任者来定吧?”
沈念没慌,转过头看他。
“张总,正式审批流程走完之前我仍然是财务总监。”
她笑了一下,语气很平。
“再者说,财务部砍掉百分之八的预算,影响最大的是明年各业务部门的报销回款周期和系统对接效率。”
张朝阳脸色微微一变。
“你这是在威胁?”
“我在陈述事实。”
沈念重新看向屏幕。
“版本C是在版本A的基础上砍了百分之三,保留系统升级专项。”
她顿了顿。
“砍掉的百分之三,来自营销中心的招待费和差旅费冗余部分,我已经做了明细拆解。”
大屏幕上打出一张表格。
张朝阳的脸直接黑了。
“沈念,你越权了吧?营销中心的费用你凭什么动?”
沈念还没开口,程越的声音从主位传过来。
“我批的。”
全场安静。
程越把手里的笔放下,身体微微前倾。
“财务部上周提交了一份费用冗余分析报告,我让沈总监对全集团各中心做了拉通比照。”
他看了一眼张朝阳。
“张总,营销中心去年的招待费超标百分之十二,这个数你报过我吗?”
张朝阳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沈念站在投影旁边,手里的翻页笔还握着。
她没有看程越。
但心里有一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他事先没有告诉她会公开这份报告。
所以当她打开表格的时候,自己其实也有些意外。
会议又持续了二十分钟,最后预算方案按版本C通过了。
沈念把投影关掉,收好笔记本。
其他人陆续起身离开,张朝阳走得最快,门摔得有些响。
沈念留到最后。
她走到程越面前,把笔记本夹在腋下。
“那份费用分析报告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上周三。”
“你让人力把名单复核结果给我的同时?”
程越站起来,一边扣西装扣子一边看着她。
“你上周三交的,我看完觉得有用,就让人事调了营销中心的数据做交叉比对。”
“那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程越看着她,表情说不上冷漠,但也没有多余的温度。
“你说了你要走。”
“所以呢?”
“所以这些事我来做就行了。”
沈念盯着他看了三秒。
“程越,你没发现你每次不想正面回答问题的时候,都会把话题往公事上绕吗?”
程越的手顿了一下,扣子扣到第三颗就停了。
他抬起眼。
“沈念,你想听什么?”
沈念摇了摇头,转身往外走。
“没什么。”
下午沈念没有回财务部。
她约了猎头见面,地点在国贸那边一家咖啡店。
猎头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很利落。
“沈总,我手上有两个位置,一个是瑞安的CFO,另一个是创世资本的财务顾问合伙人。”
她推过来两份资料。
“瑞安那边做的是消费赛道,创世这边偏硬科技,你可以看看方向。”
沈念翻了两页,心里基本有了倾向。
“创世这个,具体怎么做?”
“他们今年投了七八个项目,需要一个能帮被投企业做财务架构搭建的人。”
猎头喝了口咖啡,看了她一眼。
“不过沈总,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说。”
“你说。”
“瑞安那边是程家的关联企业,你要是去那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沈念笑了一下。
“那就创世吧。”
猎头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那我下周约对方合伙人跟你面谈。”
晚上沈念到家的时候程越还没回来。
她做了碗面,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小周发来的微信。
“念姐,听说今天董事会上你硬刚张总了?太厉害了!”
后面跟了一串竖大拇指的表情。
沈念回了个捂脸笑的表情。
小周又说:“对了,我听说张总下午在办公室发了好大火,还打电话给程总……”
沈念放下筷子,打字:“他说什么了?”
“不知道,但是后来程总那边挂了电话就没再理他。”
沈念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吃面。
面有点坨了,但她还是吃完了。
洗碗的时候她看着窗外的夜景,脑子里想的却是今天会议室里那个画面。
程越替她挡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如果放在三年前她大概会因为这件事开心一整晚。
但现在她只是觉得,这个人做事永远是有计算的。
他帮她,是因为她留在财务部对集团更有利。
他不让她走,也是因为她的离开会造成系统性风险。
沈念把洗好的碗放回沥水架上,甩了甩手上的水。
夜里十一点。
她躺在床上看书,听到程越回来的声音。
脚步声经过卧室门口,顿了一下,然后去了书房。
沈念翻了一页书。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书房的灯灭了,程越推开卧室门进来。
他先去浴室洗澡。
沈念听着水声,把书合上放好,侧过身面朝窗外。
程越洗完出来的时候沈念还没睡着。
他掀开被子躺下来,床垫微微下陷了一点点。
两个人中间隔着大概一个枕头的距离。
“你今天在会上说的那个版本C,什么时候做的?”
沈念没转头。
“你从名单上把我拿掉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你回来就做了这个?”
“反正也睡不着。”
程越沉默了一会儿。
“明年的财务系统升级,你有推荐的供应商吗?”
“有,我写了备忘录,放在办公室抽屉里。”
“交接清单里没有这一项。”
“那是留给你的,不是留给接任者的。”
程越没有再说话。
沈念听着他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应该是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沈念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桌面上放着一杯热的榛果拿铁。
杯壁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小周的字迹:“念姐早上好!今天也要元气满满!”
沈念笑了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办公室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天气预报说今晚可能有雪。
她打开电脑,继续整理最后的交接文档。
然后把那份给程越的备忘录单独装进一个信封,放进了抽屉最里层。
中午的时候她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沈念,我是张朝阳。方便的话下午三点到我办公室聊两句?”
沈念看着那条短信,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下午三点。
她想了想,还是去了。
推门进去的时候张朝阳正站在窗边打电话,看到她进来做了个“坐”的手势。
沈念没坐。
张朝阳挂了电话转过来,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没到眼底。
“沈总,昨天会上是我态度不太好,别介意。”
“张总客气了,工作上的事正常分歧。”
“那我就直说了。”
张朝阳坐回办公桌后面,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你离开财务部之后,有没有兴趣来营销中心做顾问?”
沈念挑了挑眉。
“营销中心不缺顾问吧?”
“缺。”
张朝阳笑了笑,往后靠了靠椅背。
“我这边明年的市场费用结构想重新梳理,需要一个懂财务的人帮忙盯着预算口径。”
沈念看了他三秒。
“张总,你昨天还在董事会上砍财务部的预算,今天就让我去营销中心帮你做费用结构梳理?”
“此一时彼一时嘛。”
沈念没接他的话,只说了句“我考虑考虑”,转身出了门。
回去的路上她给程越发了一条微信。
“张朝阳刚才找我,想让我去营销中心当顾问。”
程越的回信隔了大概五分钟才到。
“别去。”
沈念看着这两个字,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最后回了个“嗯”。
第四章. 雪夜
那天傍晚果然下雪了。
沈念站在办公室窗前,看路灯底下雪花斜着往下飘。
小周敲门进来,把一沓签字页放在桌上。
“念姐,这些是最后一批需要你签字的付款单。”
沈念坐下来一张一张翻。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是程越的私人差旅报销单。
上面填的日期是上周,出差地是苏州。
她签了字,把整沓单子还给小周。
“行了,都清了。”
小周接过单子没马上走。
“念姐,你下周真的就走了?”
沈念转了转手里的笔。
“嗯。”
“那你之后去哪儿?”
“还没定,先休息一段时间。”
小周哦了一声,抱着一沓单子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念姐,我听说程总昨天找人问了财务系统升级的事。”
沈念抬眼。
“问了谁?”
“好像是直接找的供应商那边的人。”
“他没通过我?”
小周摇头。
“是直接联系的。”
沈念没说什么,挥挥手让她出去了。
她在办公室里坐到六点半。
雪越下越大,窗外的视野都模糊了。
她收拾好东西准备走的时候,手机响了。
程越。
“你还在公司?”
“正准备走。”
“外面雪大,我让司机到楼下接你。”
“不用。”
“那你开我车回去,你那辆前驱的雪天不好走。”
沈念沉默了两秒。
“你车在哪儿?”
“地库A区,钥匙在门卫那儿,我跟他说了。”
沈念挂了电话,走到楼下门卫处拿了钥匙。
是那辆黑色迈巴赫。
她坐进驾驶座的时候闻到淡淡的冷杉味,跟程越身上的味道一样。
沈念调整了一下座椅角度,发动车子。
雪确实很大,高架封了一段,她绕了地面道路,慢慢开回家。
开进小区地库的时候她看了眼手机,程越发了一条:“到了跟我说一声。”
她回了“到了”。
上楼换鞋的时候她发现程越的拖鞋不在鞋柜里。
他还没回来。
沈念煮了壶热水,坐在沙发上等着。
等到八点半,程越推门进来。
他身上落了一层薄雪,大衣肩膀处颜色深了一片。
沈念从沙发上站起来。
“你没开车?”
“坐张朝阳的车回来的。”
沈念愣了一下。
“你坐他的车?”
“嗯,他说要跟我聊聊营销中心明年的KPI。”
程越把大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弹了弹肩上的雪水。
“他路上又问了一遍你的事。”
“问我什么?”
“问你打算去哪儿。”
沈念看着程越走到沙发边坐下,头发梢上还有点潮。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
程越偏过头看她,目光平静。
“你打算去哪儿,确实没跟我正式说过。”
沈念重新坐下来,抱着杯子喝了一口热水。
“创世资本。”
“创世?”
“做财务顾问合伙人,帮被投企业做架构。”
程越没有马上说话,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叩着。
“创世今年投的那些方向,你怎么看?”
沈念有点意外他问这个问题。
“还行,硬科技赛道是我擅长的领域。”
程越点了下头,没再追问。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你吃饭了没有?”
“没。”
“我也没。”
程越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有鸡蛋和西红柿,还有半把青菜。
他回头看了沈念一眼。
“煮面?”
沈念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他拿出两个碗。
“你做饭?”
“会一点。”
程越打开灶台上的火,锅里烧水,然后开始切西红柿。
动作不算熟练,但每一步都很认真。
沈念看着他切菜的侧脸,忽然有点恍惚。
她没见过他做饭。
结婚三年,厨房里绝大多数时间是她一个人在忙。
程越偶尔加班回来晚了,最多热杯牛奶。
现在他站在灶台前面,高领毛衣的袖子卷到小臂中段,切菜的刀工一看就是生手。
“你不怕切到手?”
程越没抬头。
“切过。”
沈念没忍住笑了一声。
程越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浅。
就那么一下。
沈念转过头,假装看窗外的雪。
面煮好了。
程越盛了两碗端到餐桌上,筷子摆好。
沈念坐下来,低头吃了一口。
味道不能说多好,西红柿炒得有点糊,面也稍微软了。
但她一口一口吃完了。
程越坐在对面,吃得比她慢。
他吃面的时候也端正,脊背挺直,筷子不碰碗沿。
沈念把最后一口汤喝掉,放下碗。
“谢谢。”
程越抬眼看她。
“不用。”
两个人对着空碗坐了一会儿,谁都没先站起来收。
沈念先动了,伸手去端程越面前的碗。
程越的手刚好也伸过来,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下。
沈念缩回手,程越也收了回去。
“我来洗吧。”程越说。
沈念没跟他争,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端着两个碗走进厨房。
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传过来,哗哗的。
她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不真实。
晚上沈念先躺下了。
程越在书房处理了一会儿邮件才进来。
他上床的时候动作很轻,但沈念没睡着。
她闭着眼睛,听着他躺下来,翻了个身,然后安静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
“沈念。”
“嗯?”
“你下周几正式走?”
“周四。”
“交接的人定了没有?”
“周总安排了一个新的财务经理,下周一到岗。”
程越嗯了一声。
卧室里又安静了。
沈念数着自己的心跳,忽然感觉到程越的手伸了过来,在她枕边停了一下。
然后那只手轻轻落在她头发上,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有睁眼。
也没有动。
第二天早上沈念起来的时候程越已经出门了。
餐桌上放着一杯还热的咖啡,旁边压了一张纸条。
“今天雪停了,路上慢开。”
沈念拿起那张纸条看了好几遍,最后折好放进了包里。
上午她到公司的时候,新来的财务经理已经到了。
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王,看起来挺踏实。
沈念带着他把整个部门走了一遍,介绍流程、系统、关键节点。
王经理拿笔记本记了整整六页。
中午沈念带他去食堂吃饭,问了问他的背景,做过五年审计,对财务管控很熟悉。
沈念放心了不少。
下午四点,沈念把手头最后一份文件归档。
她把办公室里的个人物品收了收,一个纸箱就够了。
小周帮她搬东西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
“念姐,以后常联系。”
“会的。”
沈念拍了拍她的肩膀,抱着纸箱往外走。
经过电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财务部牌子。
三年前她第一次走进这层楼的时候心里揣着期待。
那时候她觉得靠近程越一点,就能让他看见自己。
现在她要走了。
不是逃离。
是她自己选的路。
她抱着箱子走到楼下的时候,程越从大堂那边走过来。
他看了眼她手里的纸箱。
“这就收拾完了?”
“嗯。”
“我帮你拿。”
沈念还没来得及拒绝,程越已经伸手接过了箱子。
他抱着纸箱往外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些。
沈念跟在他身后,看他穿着灰色大衣的背影,肩线很挺。
门口的风灌进来,吹得她眼睛有点干。
她跟在后面上了车,程越把纸箱放进后备箱,关好。
他绕到驾驶座坐进来,发动车子,没急着走。
“晚上想吃什么?”
沈念系安全带的手停了一下。
“你定吧。”
程越想了想。
“那家粤菜?你之前说喜欢那家的虾饺。”
沈念偏过头看他。
“你记得?”
“嗯。”
程越没多说,挂挡开车。
沈念靠着座椅,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雪化了大半,路面湿漉漉的,路灯的光倒映在上面,晃出一片碎金。
第五章. 周四的雨
周四上午,天气回暖,下了点小雨。
沈念九点钟到公司办理最后的手续。
HR的流程走到了最后一步,她签字确认,交还工牌和门禁卡。
周建国路过HR办公室门口,探头进来跟她打了声招呼。
“沈总,以后常回来看看。”
沈念笑着点了头。
人力资源的小姑娘把离职证明递给她,说了一句“沈总以后前程似锦”。
沈念接过来,道了谢。
从HR办公室出来,她沿着走廊慢慢走。
经过财务部的时候她没进去,隔着玻璃门看到小周正在跟王经理说话。
两个人都没注意到她。
沈念站了三秒,然后转身往电梯走。
她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张朝阳。
“哟,沈总。”
张朝阳端着杯咖啡,脸上又是那种笑。
“今天走?”
“嗯。”
“回头有空喝一杯?”
“再说吧。”
沈念进了电梯,按了一楼。
张朝阳没再说话,喝了一口咖啡,目光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到了一楼,沈念走出大堂。
雨丝细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没打伞,从包里摸出车钥匙,往停车场走。
走到一半手机响了。
程越。
她接起来。
“办完了?”
“嗯。”
“我在停车场B区。”
沈念脚步顿住了。
她转头往B区方向看了一眼,黑色迈巴赫停在那里,车窗降了一半,程越露出半边脸。
沈念走过去,拉开副驾门坐进去。
“你怎么来了?”
“送你。”
程越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雨刷一左一右扫着前挡风玻璃,发出有节奏的轻微声响。
沈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包里的离职证明角有点折了,她伸手进去抚平。
“接下来什么安排?”
“下午去见创世的合伙人。”
“在哪?”
“国贸。”
程越嗯了一声,过了几秒说:“我送你过去。”
“你不是要开会?”
“上午的会取消了。”
沈念偏头看他。
程越的侧脸在雨幕里显得有些模糊,下巴上有一点青色的胡茬,像是一夜没怎么睡好。
她没问为什么。
车在红绿灯前停下,程越伸出手去调了一下空调温度。
“冷吗?”
“不冷。”
车里的暖风把窗上的雾气吹散了。
到了国贸,程越把车停在地下车库,陪她上了楼。
约见的地方是一家私密性很好的茶室。
创世的合伙人姓李,四十来岁,戴一副金丝边眼镜。
三个人坐下来聊了一个多小时,从行业趋势聊到具体项目。
李总对沈念很满意,当场定了入职意向。
“沈总,下周一来办入职?”
“可以。”
李总笑了笑,看了眼旁边的程越。
“程总也放心了?”
程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沈念替他答了:“他跟这事没关系。”
李总挑了挑眉,没深问。
从茶室出来,雨已经停了。
空气里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泥土味。
沈念走在前面,程越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她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程越,这三天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程越被她问得一愣。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很少见的波动,像水面被风掠过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平整。
“我不觉得我在对你好。”
“那你今天接送我、记得我喜欢吃虾饺、昨晚煮面、还有那束花,这些算什么?”
程越沉默着。
沈念等了他几秒,然后笑了一下,转身继续往前走。
“算了。”
程越追上来,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沈念低头看着他握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微微有些粗糙。
“沈念。”
他叫她的名字。
但后面的话没说出口。
楼下大厅人来人往。
沈念被他握着手腕站了大概十几秒,周围有人侧目看了一眼又走开。
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程越,你松开。”
程越的手指收了一下才放开。
沈念揉了揉自己的手腕,转身往车库方向走。
程越跟上去,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坐进车里之后,程越把车开出地库,上了长安街。
开了一段,他忽然把车靠到路边停下。
沈念不解地看着他。
程越熄了火,松开安全带,转过身面朝着她。
“那年我找你谈结婚的事,不是只因为沈家的过桥资金。”
沈念看着他,没有接话。
“我确实看中了你的能力,但我……”
他停了停,好像在找一个准确的词。
“但我也是真的觉得,跟你一起生活这件事,不坏。”
沈念听到最后三个字,眼皮跳了一下。
“不坏。”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程越,你知不知道‘不坏’这两个字当理由结婚,多可悲?”
程越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垂下眼,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动。
“我知道。”
他说。
“所以我没说过。”
沈念把脸转向车窗,看着外面马路上车来车往。
她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去。
“程越,三年了。”
“嗯。”
“我给了你很多机会。”
“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选今天走?”
程越抬起头看她。
沈念转回头,对上他的视线。
“因为我想看看,我走的时候你是什么反应。”
她顿了顿。
“你来了,送了,还说了这些话。”
“可你到现在都没有说你留我,是因为别的原因。”
程越的眼神晃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嘴唇微微张开,又闭上。
沈念伸手去开车门。
“我打车回去。”
程越一把按住她的手。
“沈念,别走。”
他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哑,跟平时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完全不一样。
沈念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
车里安静得能听到雨刷没关干净的刮擦声。
程越握着她手的力道不大,但她能感觉到他指尖在微微用力。
“别走。”他又说了一遍。
沈念低下头,看着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
“程越,晚了。”
她轻轻把手抽出来,推开车门。
下午的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潮湿气息。
她下了车,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后视镜里她看到程越坐在驾驶座上,一动没动。
第六章. 先生,我们离婚吧
那天晚上沈念回了自己婚前买的一套小公寓。
六十来平,两室一厅,装修简单但干净。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换了套家居服,窝在沙发上刷手机。
创世的HR发了入职邀请函到她邮箱,她确认回复。
然后又翻了一遍朋友圈。
看到小周发了条动态:“今天部门少了一个人,心里空落落的。”配了一张财务部走廊的照片。
沈念点了个赞。
夜里十一点。
手机响了,程越。
她看着屏幕犹豫了几秒才接。
电话那头很安静,程越的声音传过来:“你在哪?”
“公寓。”
“哪套公寓?”
“婚前买的那套。”
程越沉默了一下。
“我过去找你。”
“别来了。”
“沈念——”
“程越,你听我说。”
沈念从沙发上坐起来,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
“我今天走的时候其实挺难受的。”
程越没说话。
“但我想了想,我难受不是因为舍不得你。是因为我发现自己花了三年时间,在等一个根本不会回头看我的人。”
“我没有不看你。”
“你看我,但你看的是财务总监沈念。”
沈念笑了笑,语气很轻。
“你什么时候看过你太太沈念?”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长到沈念以为他挂了,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
然后程越的声音响起来,低低的。
“我每天回家看到你在厨房里忙,会觉得那个画面很安心。”
“你升总监那天晚上我提前了一个小时结束应酬赶回来,结果还是晚了。”
“你在沙发上睡着的时候我会给你盖毯子。”
他停了停。
“这些算不算看?”
沈念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程越,你说的这些,没有一样是你当面告诉我的。”
“你盖毯子的时候我醒着,但你没说一句话。你赶回来晚了,也没解释一句为什么迟了。”
“你把所有事都放在心里,然后你觉得我应该能猜到。”
她停了停,声音有一点哑。
“我猜了三年,猜不动了。”
程越在电话那头呼吸声重了一下。
“沈念,给我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让我重新追你。”
沈念听到这句话,笑了一下,但笑声里带着鼻音。
“程越,你这辈子追过谁?”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没有。”他承认。
“那你怎么知道怎么追?”
“我可以学。”
沈念把脸埋进膝盖里,手机贴着耳朵。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重。
“程越,你先把离婚协议签了吧。”
“什么?”
“我们离婚。”
程越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比她记忆中任何一次都要大。
“沈念——”
“你签了离婚协议,如果你还想重新追我,那是你的事。”
沈念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空,没有星星。
“但如果协议不签,你追我这件事就永远隔着那张结婚证,我不知道你是因为婚姻的责任还是因为真的想跟我在一起。”
程越沉默了很久。
“协议在哪?”
“明天我让人送过去。”
“沈念。”
“嗯?”
“我签。”
沈念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她没出声,安静地让泪水沿着脸颊往下淌。
“好。”她说。
然后挂了电话。
第二天上午,沈念让律师把拟好的离婚协议送到了程越公司。
她没有亲自去。
律师下午打电话回来说程总签了,没改一个字。
沈念坐在公寓的阳台上晒太阳,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咖啡杯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裤子上。
她拿纸巾擦了擦,嗯了一声。
下午三点。
手机收到银行短信,程越往她账户转了一笔钱,备注写着“协议补偿”。
沈念看着那个数字,把手机放到一边。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给他发了条消息:“太多了。”
程越回:“不多。”
沈念没再回。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去吃了顿火锅。
坐在靠窗的位置,涮了毛肚、虾滑和藕片。
吃到一半收到程越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她的那盆香槟玫瑰,被摆在了他办公室的窗台上。
配文:“它还在开。”
沈念看着那张照片,夹起一片藕咬了一口,脆的。
她打了一行字:“我入职创世了,下周一。”
程越回:“我知道。”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我可以去接你下班吗?”
沈念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她放下筷子,打字:“先看你表现。”
程越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的夜色压下来,火锅的热气氤氲着玻璃,沈念的脸映在玻璃上。
眼角有一点红。
但嘴角是弯的。
【上集完】点击作者头像进主页查看下集!!!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图片为AI生成与内容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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