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长安西市替人写和离书。

三十文一封,不问缘由,不劝回头。

若来的是哭哭啼啼的女子,我便多送她一张帕子。

若来的是追上门的丈夫,我便多收他十文银子,替他写一封认罪状。

开张第三年,我写过三百二十七封和离书

唯独我自己的那一封,压在柜底,迟迟没有落款。

不是舍不得。

是裴砚不肯。

他如今是新科探花,春风得意,骑马游街时,满长安的姑娘都往他身上掷花。

没人知道,他寒窗十年用的灯油,是我替人抄经换来的。

没人知道,他会试那篇让主考官拍案称绝的策论,初稿出自我的手。

更没人知道,三年前他进京赶考前,曾在我娘的病榻前握着我的手说:“阿月,待我高中,必不负你。”

他确实高中。

也确实负了我。

长安四月,柳絮飞得像雪。

我坐在书肆门口晒纸,隔壁卖胡饼的赵娘子端来一碗杏酪:“沈娘子,裴探花今日要从西市过,你不去看看?”

我低头压平纸角:“看他做什么?”

“好歹夫妻一场。”

“是夫妻,不是一场。”我笑了笑,“官府文书上还写着呢。”

她脸色一僵。

全长安都知道裴砚有个糟糠妻。

也全长安都知道,尚书府看中了他,要把嫡女许给他。

至于我,一个在西市替人写信状的女子,便成了他仕途上最碍眼的一笔旧墨。

午后,街上忽然喧闹。

“探花郎来了!”

裴砚骑在马上,穿一身绯色官袍,腰间玉带映着日光。他比从前清瘦些,也更像长安城里的人了。

他经过我的书肆时,勒马停下。

“阿月。”

我起身,行了个不远不近的礼:“裴大人。”

他眉心轻皱。

从前我叫他阿砚,如今我叫他裴大人。

他下马走近:“我让人接你回府几次,你都不肯。”

“西市租金便宜。裴大人的府邸,我住不起。”

周围有人低笑。

裴砚脸上仍带着笑,只是眼底冷了些:“别闹。尚书府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需要这门亲事,也需要根基。”

“所以呢?”

“你先回府。正妻的位置仍是你的,她进门后,只做平妻。”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青州破庙里那盏快灭的油灯。

那时他还是个穷书生,衣袖洗得发白,连进京盘缠都凑不齐。我当了母亲留给我的银簪,给他换一件体面长衫。

他红着眼说:“阿月,我若负你,必遭天谴。”

原来誓言最怕说得太满。

说满了,后来便只剩笑话。

我放下杏酪:“裴大人说笑了。我不与人共夫。”

裴砚的笑慢慢淡下去。

“沈照月,你别忘了,你我还未和离。”

“我记得。”

“那你便还是裴家妇。”他压低声音,“你替人写这些和离书,坏人姻缘,传出去不怕御史弹劾我治家不严?”

我抬头看他。

他终于露出从前熟悉的样子。

不是探花郎,不是谦谦君子。

是那个在我母亲棺前算计我嫁妆的裴砚。

“裴大人若嫌丢人,可以与我和离。”

“你知道我不会答应。”

当然。

只要我还是他的妻,他便可以对外扮演不弃糟糠的君子。

只要我还在他的户籍上,尚书府嫡女即便进门,也要背一个“平妻”的名头。

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站在道德最高处,等我被风吹倒。

我低头整理纸笔:“既然不答应,就别挡我财路。”

裴砚伸手,压住案上那张未干的和离书。

墨迹沾上他的指腹。

“阿月。”他轻声说,“别逼我。”

我看着他手上的墨:“这话,也该我说。”

裴砚走后,当日下午,我接到第一单大生意。

来人姓罗,名锦娘,是东市绸缎铺的东家娘子。

她穿一身湖蓝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素银钗,眉眼很美,却憔悴得厉害。

她进门时,先放下一只沉甸甸的匣子。

打开,里面是五十两银子

“沈娘子,我要和离。”

我把匣子推回去:“三十文便够。”

罗锦娘苦笑:“我不只要一封书。”

她慢慢卷起袖子。

手臂上是一道道青紫,旧伤叠着新伤。

“我还要状纸。”

罗锦娘的丈夫叫秦望,是长安城里有名的读书人。

他家穷,罗家却有钱。当初他娶罗锦娘时,人人都说寒门才子配商户娇女,是一段佳话。

婚后七年,秦望靠罗家的嫁妆开了三间绸缎铺,住进两进宅院。等日子好了,他却开始嫌罗锦娘满身铜臭。

“他嫌我不会吟诗,不懂风雅。”罗锦娘捧着茶,手指微微发抖,“可他请同窗饮酒的钱,是我一匹一匹布卖出来的。”

上月,秦望纳了个会弹琵琶的小妾。

小妾见了她,开口便叫姐姐。

罗锦娘笑了一下:“我不喜欢做姐姐。我家里有三个弟弟,已经做够了。”

我问:“嫁妆单子还在吗?”

“在我娘家。”

“铺面契书呢?”

“他说铺面是他经营起来的,不肯还我。”

我蘸墨:“那便让官府教他还。”

我替她写了两封文书。

一封和离书,言明夫妻情断,嫁妆归女方,互不相干。

一封诉状,列明秦望侵占嫁妆、殴打妻室、私改契书。

写完后,我把纸吹干,递给她。

她捧着那两张纸,像捧着两道门。

临走前,她问:“沈娘子,和离之后,我会不会被人笑?”

我说:“会。”

她愣住。

“他们会笑你留不住丈夫,笑你商户女粗鄙,笑你不贤惠。也有人会说秦望有才,你该忍。”

罗锦娘脸上的光暗了下去。

我看着她:“但他们笑完,还是要去你的铺子买布。你只要把账算清,银子收好,他们的笑就不值钱。”

她怔了怔,忽然笑了。

“沈娘子,你说话真不中听。”

“我写字中看。”

三日后,罗锦娘在县衙门口递了状纸。

秦望大怒,当街骂她不守妇道,又带人砸了我的书肆。

他来时,我正在替一个老兵写家书。砚台被他摔碎,墨汁溅了满地。

秦望指着我的鼻子骂:“你一个弃妇,挑唆别人夫妻离心,也不怕死后下拔舌地狱!”

我看着地上的砚台,心疼了一下。

那砚虽旧,但好用。

我问:“秦郎君读过律法吗?”

他冷笑:“你少拿官府吓我。”

“不是吓你。”我从柜子里取出一张纸,“毁人财物,按价赔偿。砚台二两,纸张一贯,门板三两。你若继续骂,污我名声,另算。”

他一巴掌拍在案上:“你算什么东西!”

“她算本官的证人。”

门外传来一道清朗声音。

来人穿青色官服,腰间挂一枚铜鱼符,是长安县新任县尉,谢不言。

谢不言看了看满地狼藉,又看了看我。

“沈娘子,报官的是你?”

我点头:“劳烦谢县尉跑一趟。”

秦望脸色铁青:“谢大人,此女挑拨我家宅不宁。”

谢不言抬眼:“她让你打妻子了?”

秦望一噎。

“她让你侵占嫁妆了?”

秦望张了张嘴。

“她让你砸铺子了?”

围观的人群里传来几声低笑。

谢不言把我的损失单递给衙役:“带走。”

秦望被拖走时,我看见街对面停着一辆青帷马车。

车帘掀开一角,裴砚坐在里面,静静看着我。

谢不言顺着我的视线望去。

马车很快走了。

他问:“沈娘子认识?”

我说:“债主。”

“欠你钱?”

“欠我一封和离书。”

罗锦娘的案子办得很快。

嫁妆单子清楚,伤痕有人证,秦望又当街砸铺。县衙判二人和离,铺面归还罗锦娘,秦望赔银二十两。

那日罗锦娘拿着判书来谢我。

她换了一身石榴红裙子,眉间也有了颜色。

“沈娘子,我要把铺子名字改了。”

“改什么?”

“不叫秦记绸缎,叫锦娘绸缎。”

我笑:“好名字。”

她从袖中拿出一匹红绸:“送你做裙子。”

我没推辞。

罗锦娘走后,我把红绸收进柜子。

柜底压着一封发黄的和离书。

纸上已经写好大半。

只差两处。

裴砚的签押。

和我的决心。

第二单委托,是深夜来的。

那晚长安下雨,我正要关门,一个穿斗篷的女子站在檐下。

她摘下斗篷,露出一张清冷的脸。

镇远将军遗孀,顾明珠。

镇远将军三年前战死边关,朝廷追封,顾明珠因守节有名,被赐了一块“贞烈可嘉”的匾。

那匾如今就挂在顾家门楣上。

听说她婆母日日命人擦拭,生怕落灰。

顾明珠坐在灯下,背挺得很直。

“沈娘子可替寡妇写改嫁书?”

她没有哭,也没有羞愧。

像说今日想喝一盏茶。

我问:“嫁给谁?”

“我夫君从前的副将,韩青。”

这话若传出去,长安城能用唾沫把她淹了。

她像知道我在想什么:“他们会说我不守妇道,说我夫尸骨未寒,便勾搭旧部。”

“你夫君去世三年了。”

“在他们眼里,三十年也是尸骨未寒。”

她笑了笑。

“沈娘子,我不怕被骂。我只怕走不出去。”

顾家不肯放她。

将军府靠她那块贞节匾撑门面,婆母把她当活牌位,日日要她在祠堂抄经。

她今年二十六岁,已经记不清春游是什么滋味。

“韩青要调去凉州。他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我说愿意。”

我问:“你夫君生前可有遗言?”

顾明珠摇头。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他留过一封信,但婆母不让我看。”

“信在哪?”

“祠堂暗格。”

她看着我,眼里终于有一点破釜沉舟的光。

“沈娘子,你敢不敢帮我偷?”

我说:“偷不行。但可以取证。”

那晚,我托人请来谢不言。

谢不言听完,只问:“顾夫人愿意作证,那封信确为将军遗物?”

顾明珠说:“愿意。”

于是他带着衙役,名正言顺进了顾家。

顾老夫人哭天抢地,说官府欺负忠烈之家。

谢不言站在祠堂前,神色淡淡:“老夫人若不愿开暗格,本官便只能请匠人拆墙。拆坏了将军牌位,不大体面。”

顾老夫人当场闭了嘴。

暗格里果然有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

顾明珠拆开时,手抖得厉害。

我站在旁边,看见第一行字:

“吾妻明珠,若此战不归,莫为我守。”

顾明珠眼泪一下子砸在纸上。

信里写,他知她爱热闹,爱骑马,爱吃甜糕,不该被困在一方祠堂里,替死人耗尽一生。

最后一句是:

“若遇良人,便嫁。若不遇,便自去看天地。”

顾明珠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顾老夫人却扑上来要抢信:“假的!定是假的!我儿怎会写这种不孝之言!”

谢不言抬手拦住。

我看着那封信,忽然想起裴砚。

世上有的男人,死了也想妻子活。

有的男人,活着却想妻子死在名分里。

三日后,我替顾明珠写了一封改嫁告亲书。

不是求顾家恩准。

是告知。

她穿一身骑装离开将军府那天,顾老夫人抱着贞节匾在门口哭骂。

顾明珠没有回头。

韩青牵着马等在街边,见到她,只说:“我来晚了。”

顾明珠摇头。

“不晚。”

她翻身上马,离开长安前,把那块御赐匾摘下来,放在将军府门口。

“母亲若喜欢,自己守。”

人群哗然。

我站在街角,看她策马远去。

谢不言不知何时站到我身边。

他问:“羡慕?”

“羡慕什么?”

“有人等她。”

我笑了笑:“我羡慕她有马。”

谢不言也笑。

“沈娘子若想走,也不是没有路。”

我看着远处扬起的尘土,没有说话。

我当然知道有路。

只是裴砚堵在路口。

顾明珠走后不久,裴砚第二次来了。

这回他没穿官服,只着一身月白长衫,像从前在青州时那样。

他把一只锦盒放到案上。

里面是一支金簪。

式样贵重,却不是我喜欢的。

从前我喜欢素银。

裴砚是知道的。

只是如今他身边的人都戴金玉,便以为我也该喜欢。

“回府吧。”他说,“尚书府那边,我会周旋。你仍是我的妻。”

我搁下笔:“我若不回呢?”

他静了静。

“那你这间书肆,怕是开不下去。”

我看着他。

裴砚声音依旧温和:“阿月,你替罗锦娘写状纸,得罪了秦家。帮顾明珠改嫁,得罪了将军府。你以为长安城里有多少人真愿意护你?”

“你要对我动手?”

“我是在劝你。”他低声说,“你一个女子,靠几支笔,护不住自己。”

我忽然觉得很疲惫。

厌倦他明明拿着刀,却还要摆出递花的姿态。

“裴砚,你为什么不肯和离?”

他看着我,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

“因为你是我的妻。”

“我是你的妻,还是你的遮羞布?”

他脸色微变。

我继续说:“你攀附尚书府,又怕人说你弃糟糠。你想娶高门女,又要留我给你撑清名。裴砚,你要的不是妻,是牌坊。”

他终于冷下脸。

“沈照月,别把话说得太难听。”

“我写和离书的,最会把难听话写体面。”

裴砚盯着我。

很久后,他笑了一声。

“你还是这样聪明。可聪明人,最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三年前会试,裴砚曾买通过一个落第举子,提前拿到几道策问题目。

他把题目带回客栈,脸色苍白,问我怎么办。

我当时以为他是一时糊涂。

我替他重写了策论,却没有把那几道原题用进去。

后来他高中,我才知道,他交上去的卷子里,仍有两段来自那份泄题稿。

我与他大吵一架。

他说:“阿月,我不能输。我已经走到这里了。”

我那时还爱他。

也还蠢。

我替他烧了草稿,却偷偷留下一页。

那一页,如今就在我柜底,和我的和离书压在一起。

第三单委托,是个花魁。

她叫柳扶风,出自平康坊。

来的时候,她戴着帷帽,身上香气很淡。

她说:“我不写和离书。”

我问:“那写什么?”

“婚书。”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个男人的名字。

周行简。

此人是今年进士,名次不高,却很会经营名声。常在诗会上说自己不慕权贵,不重门第,愿娶心爱之人。

柳扶风便是他的心爱之人。

至少长安人都这样传。

她说:“他答应替我赎身,娶我为妻。”

我看着她:“那你为何来找我?”

她沉默片刻。

“因为他让我把这些年攒下的银子,先交给他打点官职。”

“多少?”

“八百两。”

八百两,足够替她赎身,也足够在长安外城买一间小院。

柳扶风轻轻扣着杯沿:“他说,等他有了官职,才护得住我。否则我即便脱籍,也会被人看不起。”

我问:“你信吗?”

她笑了一下。

“我若信,便不会来问你了。”

我说:“婚书我能写。但写之前,你要先看一样东西。”

“什么?”

“他的另一封婚书。”

那封婚书,是谢不言查到的。

周行简早与吏部侍郎的庶女定亲,只等秋后成婚。

他要柳扶风的八百两,不是为了娶她。

是为了给自己置办聘礼。

柳扶风看完,没有哭。

她只是把那张纸慢慢折好,问我:“沈娘子,你这里能写断情书吗?”

“能。”

“多少钱?”

“三十文。”

她笑:“和离书也是三十文,断情也三十文,你这生意倒公平。”

我铺纸研墨。

她坐在灯下,一字一句念给我听。

“周行简见字如晤。我昔日爱你,是我眼盲。今日弃你,是我眼明。银钱不借,婚事不成,日后桥归桥,路归路。你若再来平康坊寻我,我便把你两封婚书一并贴到贡院门口。”

我忍不住笑。

柳扶风也笑。

“最后再加一句。”

“你说。”

“祝君前程似锦,莫要遇我这般记仇的女子。”

写完后,她付了三十文,又多放下一只玉镯。

“这个不算润笔,算谢你让我少赔八百两。”

我把玉镯推回去:“留着赎身。”

柳扶风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沈娘子,你是不是也在等一封自己的断情书?”

我手指一顿。

她轻声说:“我们这种人,最会认同类。”

她走后,我把那封未落款的和离书从柜底取出来。

纸已经压得很平。

上面的字却像新写的一样。

“愿与裴砚和离,自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我看着“各生欢喜”四个字,忽然笑了。

我和裴砚之间,哪里还有什么欢喜。

只剩清算。

机会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尚书府设宴,替裴砚与嫡女议亲。

帖子送到我书肆时,送信的小厮趾高气扬。

“我家夫人说了,请沈娘子务必到场。有些话,当面说清楚才体面。”

我接过帖子:“好。”

赵娘子急得差点把胡饼烤糊。

“你真去?那不是鸿门宴吗?”

“是。”

“那你还去?”

我把帖子收好:“鸿门宴上也得有人掀桌。”

赴宴那日,我穿了罗锦娘送的红绸裙。

颜色明艳,在一众贵妇的金玉华服里,像一簇不合时宜的火。

花厅里,裴砚坐在尚书夫人下首,身边是一位白衣少女,眉目清雅,想来便是尚书嫡女崔令仪。

她看见我,眼里没有鄙夷,只有好奇。

尚书夫人却连笑都懒得装。

“沈娘子,听说你在西市替人写和离书?”

“是。”

席上有人低笑。

尚书夫人慢悠悠道:“女子还是该安分些。裴大人念旧,不肯弃你,是你的福气。可你总在外抛头露面,也难免让他为难。”

我点头:“夫人说得是。”

她没料到我这么顺从,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所以我今日来,便是替裴大人解难。”

裴砚猛地看向我。

我从袖中取出那封和离书,展开。

“请裴大人签字。”

满座哗然。

尚书夫人脸色一沉:“沈氏,你别不识好歹。”

我看着裴砚:“你不是要娶崔姑娘吗?我让路。”

裴砚缓缓站起身。

“阿月,今日不是胡闹的时候。”

“我很清醒。”

我把笔递给他。

他没有接。

他当然不会接。

他一接,弃糟糠的名声便坐实。

他不接,便要继续拖着我,拖到尚书府替他出手,逼我自请下堂。

可我今日来,不是来求他点头。

我转向崔令仪:“崔姑娘,你知道裴砚已有妻室,却仍愿嫁他吗?”

崔令仪微微一怔。

尚书夫人怒道:“放肆!”

崔令仪却抬手拦住母亲。

她看着我,声音很稳:“母亲说,裴大人与沈娘子情分已尽,只是沈娘子不肯和离。”

我笑了笑:“那现在你看见了。不是我不肯。”

崔令仪脸色慢慢白了。

裴砚终于开口:“沈照月,你非要毁我?”

“不。”我说,“我是来救崔姑娘。”

裴砚的脸色彻底变了。

我从袖中取出第二张纸。

那是三年前会试泄题稿的残页。

“裴砚,三年前你如何高中,要我在这里说吗?”

花厅里鸦雀无声。

尚书夫人的茶盏“啪”地一声落在桌上。

裴砚盯着那张纸,眼里终于有了慌乱。

“你敢。”

“我敢。”我看着他,“这三年,我日日等你与我和离。你若肯放我走,这张纸会永远烂在柜底。可你不肯。”

他咬牙:“你也参与了。”

“所以我已经把我写过的策论初稿、客栈掌柜的证词、还有这张残页,一并送去了御史台。”我说,“今日拿出来的,只是副本。”

裴砚身子晃了一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

谢不言带着两名官差进来,手中拿着文书。

“裴大人,御史台请你走一趟。”

裴砚看向我。

那一眼里有恨,也有难以置信。

像是不明白,那个曾经替他当银簪、抄书、熬药的沈照月,怎么真的会把刀递出去。

他低声说:“阿月,你忘了我们从前了吗?”

我想了想。

青州的雨,破庙的灯,母亲病榻前他的誓言。

我都记得。

正因为记得,才更知道他后来有多该死。

我说:“没忘。所以才忍到今日。”

裴砚被带走时,崔令仪忽然叫住我。

“沈娘子。”

我回头。

她站在花厅里,脸色苍白,眼睛却亮。

“多谢。”

我向她行了一礼。

“不客气。若将来有需要,照月书肆三十文银子一封和离书。”

她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尚书夫人的脸黑得像锅底。

裴砚的案子查了三个月。

泄题一事牵出几名官员,他被夺官下狱。尚书府很快撇清关系,崔令仪另择良婿。

有人说我狠毒,毁了夫君前程。

有人说裴砚活该,忘恩负义。

也有人来我书肆门口吐口水,说我不守妇道。

赵娘子拎着擀面杖追出去半条街。

回来时,她气喘吁吁:“下次再有人骂你,我烤胡饼砸他。”

我认真道:“别浪费胡饼。”

她瞪我一眼,自己先笑了。

秋天的时候,官府判我与裴砚和离。

判书送到书肆那日,我正在替一个小姑娘写家书。

她要去洛阳学医,父亲不许,母亲偷偷给她塞了盘缠。她来找我,是想留一封信,说自己不是私奔,也不是不孝,只是想做大夫。

我替她写完最后一句:

“待我学成归来,愿为天下女子诊脉。”

她捧着信,眼睛亮得像星子。

我把判书压在案边,忽然觉得很轻。

原来我等了三年的东西,到手时也不过是一张纸。

可没有这张纸,我又确实走不出那扇门。

晚上,我关了书肆,点了一盏灯。

柜底那封和离书终于可以拿出来。

我重新铺纸。

旧的那封,字迹太冷,像一把刀。

我想给自己写一封新的。

“沈照月,女,青州人氏。少时读书,曾误信一人,困于旧约三载。今得官府判离,自此身归己有,去留随心。”

写到这里,我停了很久。

窗外西市渐渐安静,远处传来打更声。

我忽然想起罗锦娘的红裙,顾明珠的马,柳扶风那句“莫要遇我这般记仇的女子”。

她们都走出了自己的门。

我也该走了。

我在末尾写下:

“不求各生欢喜,但求此后无愧。”

墨迹干后,我没有把它锁进柜底。

我把它贴在书肆最显眼的墙上。

第二日,来写和离书的女子排到了街口。

有人捂着脸哭。

有人梗着脖子骂。

有人反复问我:“真的能走吗?”

我每次都说:“能。”

她们又问:“走了以后呢?”

我便指指墙上那封自己的和离书。

“走了以后,再慢慢想怎么活。”

照月书肆的生意越来越好。

三十文银子一封的规矩没变。

只是后来,我又添了一项。

若女子身无分文,可以赊账。

不还也行。

但要替后来人带一句话。

别怕。

你不是第一个走的人。

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很多年后,长安城里仍有人提起裴砚。

有人说他本是探花郎,前程似锦,可惜娶错了妻。

我听见时,正在门口晒纸。

新来的小学徒气得脸红:“先生,他们胡说!”

我看着满架白纸在风里轻轻晃动,笑了笑。

“让他们说。”

“您不生气?”

“不生气。”

她不解。

我把一张晒好的纸收起来,压到案上。

纸面平整,适合落笔。

“因为这世上总有人觉得,女子若反抗,便是错。女子若脱身,便是狠。女子若活得好,便一定是碍了谁的眼。”

小学徒问:“那怎么办?”

我提笔蘸墨。

门外又来了客人。

是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孩子,眼睛红肿,却站得很直。

她问:“这里可是替人写和离书?”

我笑着点头。

“是。”

她怯怯道:“我没有银子。”

我把纸铺开。

“无妨。”

“那要什么?”

我看着她,也看着很多年前那个终于敢为自己落笔的沈照月。

“要你想清楚。”我说,“这封书一写,回头路便少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孩子睡得正熟,小手抓着她的衣襟。

半晌,她抬起头。

“我想清楚了。”

我点点头,落下第一笔。

长安风大,吹得门前铜铃轻响。

那声音清脆,像一把旧锁终于开了。

我在长安替人写和离书。

三十文银子一封,不问缘由,不劝回头。

若有人问我,这营生能做到几时。

我便说,做到这世上再没有女子需要拿一封纸,才能证明自己有路可走。

若真有那一日,我就关了书肆,买一匹马。

去凉州看雪,去洛阳赏花,去青州给我娘上一炷香。

然后在每一处城门下,替自己写一行字:

沈照月到此。

身归己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