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连着六年在他岳父母家过年,一趟都没回来,我和老伴卖房搬走

第六个年了。

老伴从腊月二十就开始准备。炸丸子、蒸年糕、卤牛肉,冰箱塞得满满当当。她照例给儿子打了电话,照例说"今年回来不"。电话那头传来孙子喊"爸爸"的声音,儿子在那头说:"妈,今年还是去那边,孩子姥姥身体不好,走不开。"

老伴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灶台上,继续包饺子。她包得很慢,一个一个捏,褶子捏得细细密密的。我坐在客厅看电视,音量调到最大,其实没看进去,就听着厨房里案板咚咚的声音一声一声地响。

除夕那天晚上就我们两个。老伴做了八个菜,摆了满满一桌,红烧鱼、糖醋排骨、四喜丸子,都是儿子爱吃的。她坐下的时候看了看对面那张空椅子——以前儿子坐的位置,他结婚前每年除夕都坐那儿,后来就空了。老伴拿了个空碗和一双筷子摆在对面,盛了点饭搁那儿,夹了块排骨放进碗里。

"你这是干啥?"我问。

"供一供。"她说,语气平平的,跟说今天天气一样。

电视里春晚在放小品,底下有观众在笑,笑声很大。我扒了两口饭就放下了,老伴给我夹了块鱼,说"吃吧,做都做了"。我吃了,但没尝出啥味儿。

初一早上我给儿子发了条消息:"新年快乐。"他回了"爸妈新年快乐,红包我回头转给你们"。我回"不用了,你们留着花"。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初二那天我们一整天谁都没怎么说话。老伴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拿了个小收音机听戏,咿咿呀呀地唱了半下午。我在屋里翻旧相册,翻到儿子小时候的照片,他穿着红棉袄站在雪地里,手举着一个雪球要扔我,笑得嘴咧得老大。那张照片背后的字是我写的:"九九年初二,儿子三岁。"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相册放回柜子。

初五那天我跟老伴说:"咱把房子卖了吧。"

她正在剥花生,手停了一下。"卖房子干啥?"

"搬走。"我看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又下不下来的样子,"六年的年三十咱俩过,往后也是咱俩过。这屋子三室一厅,空着两间,除了咱俩的脚步声啥动静也没有。卖了吧,换个小的,够住就行。剩下的钱咱留着养老。"

老伴低头把手里那颗花生的红衣搓掉,花生仁白白净净地落在她掌心里。她搓了好几颗,才开口说:"你都想好了?"

"想好了。"

"那儿子那儿——"

"他六年都没回来过年,咱卖个房子他管不着。"

老伴把花生仁拢进碗里,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红衣屑,走到阳台门口站着。那盆养了好多年的君子兰蔫了一片叶子,她伸手掐掉了,声音很轻:"卖吧。"

开春后我们找了个中介,把房子挂出去了。三月份看房的人来了好几拨,每一次门铃响老伴都去开门,把人让进来,领着他们看客厅、看厨房、看那两间空着的卧室。她跟人家介绍的时候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声音稳稳当当的,像在说别人的房子。

四月份签了合同,五月腾房。搬家那天雇了辆小货车,东西不多,大衣柜冰箱都留下了,就拉了几箱衣服、锅碗瓢盆、还有老头子留下的那口老座钟。老伴把厨房的东西打包的时候,看见了冰箱里冻着的那些东西——炸丸子、年糕、卤牛肉,还是过年时候做的,冻了几个月,已经干干硬硬的了。

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了冰箱。

"给下一家留着?"我问。

"扔了也是扔了,人家能吃就吃吧。"她盖上冰箱门,转身走了。

新家是个小一居,五十来平,在老城区的另一边。搬进去那天晚上老伴炒了两个菜,做了个汤,我俩坐在小折叠桌上吃饭。屋子小,灶台跟饭桌挨着,炒菜的油烟还没散尽,飘在灯泡底下薄薄的一层。老伴吃了几口,忽然说:"这小屋子暖和。"

我看了看四周,确实,墙挨着墙,锅里的热气都散不出去,满屋子都是暖烘烘的饭菜味儿。以前那房子客厅大,说话都有回音,年夜饭桌上八个菜冒着热气,但坐在对面的人不说话,那热气也很快就凉了。

搬家后一个礼拜,儿子打电话来了。他应该是去了老房子那边才知道我们搬了。电话里声音有点急:"爸,你们搬走了?咋不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啥,"我坐在新家的窗户边上,看着楼下那棵梧桐树,"你六年都没回来过,住哪儿对你来说有啥区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儿子的声音低下来:"爸,我不是不想回去,是孩子姥姥——"

"你不用解释。"我打断他,"你有你的日子过。爸跟你妈也想换个地方住,老房子太大了,收拾不过来。新地址我等会儿发你手机上,你以后过年想回就回,不回也没事。"

他半天没说话,后来声音闷闷的:"爸,你生气了。"

"没有。"我说的是实话。那口堵在胸口六年的气,在卖房合同上签完字那天就散了。不是消了,是散了,像烧透了的灰,风一吹就没影了。"爸跟你妈现在挺好的。你管好你自个儿家,我们就放心了。"

挂了电话我把新地址发过去,然后锁了屏。老伴在厨房煮绿豆汤,锅开了,咕嘟咕嘟地响。她盛了两碗端出来,一碗搁在我面前,自己端着一碗坐在旁边。绿豆汤还烫,她低头吹了吹,喝了一小口,咂了咂嘴:"放糖少了,不甜。"

"少放点糖好,你血糖高。"

她嗯了一声,又喝了一口。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初夏的风从纱窗里钻进来,带着楼下花坛里栀子花的香气,淡淡的,甜丝丝的。绿豆汤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我们中间慢慢散开,融进那点栀子的香味里。

我低头也喝了一口,是不甜,但绿豆煮烂了,沙沙的,入口绵绵的。我喝完了一碗,把碗搁在桌上,老伴问"还要不",我说"再来半碗"。她又去盛了半碗端过来,递到我手里的时候碗沿温热温热的。

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被主人喝住了。远处有收废品的喇叭声拖着长调子传过来,模模糊糊的。我端着那半碗绿豆汤,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来翻去,翻起一面是绿的,翻过去是灰白的,像无数只手掌在轻轻拍动。

老伴坐在旁边,也看着窗外。她的侧脸在傍晚的光线里柔和了很多,眼角那些皱纹被斜阳照得浅浅的,像水面上细碎的波纹。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手搭在膝盖上,指头轻轻敲着——她心情好的时候就这样。

绿豆汤喝完了,碗放在水池里还没洗。我跟她说先放着,明天再说。她站起来把碗冲了一下,还是洗了,扣在沥水架上。然后她走过来坐回椅子上,又看向窗外。天快黑了,梧桐树的叶子从绿色变成了深色的剪影,在风里摇晃着。

"老周,"她说,"明年过年咱包啥馅的饺子?"

我想了想:"猪肉白菜吧,你包的香。"

"行,"她说,"那初一咱俩在家包饺子。"

"好。"

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照着梧桐树底下那条小路,昏黄黄的,安安静静的。远处人家窗口的灯一盏一盏亮了,暖融融的,像无数个小小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