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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烟的设计标被宋衍截胡,背后牵扯出甲方集团副总林茂的资本暗线。周砚早已暗中查清宋衍的注资路径,手里握着一份匿名举报材料。沈烟接受了宋衍的见面邀约,准备正面会会这个以“老友”身份潜伏在她身边的男人。而周砚的条件是——等事情解决后,让她重新发一条朋友圈,公开他们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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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赴约

傍晚六点四十分,沈烟把车停在宋衍发来的地址楼下。

是城南一家私房菜馆,藏在小巷子深处,灰砖外墙,两盏暖黄壁灯照着门口的石阶。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穿暗红旗袍的领位员迎上来,她报了宋衍的名字,被领到二楼拐角的一间包房。

宋衍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白衬衫袖口折了两折,面前的紫砂壶冒着热气。看见沈烟进来,他站起来朝她笑了笑,帮她拉开对面的椅子。

"路上堵?"

"还行。"沈烟把包放在身侧,坐下来。她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打底,外面是灰色西装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干练锋利。宋衍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笑意没变,但眼底多了一点点打量。

"菜我提前点了,你爱吃的。"他把菜单推过来示意她再加,沈烟摆手说不用。他合上菜单,给两人倒了茶。"先喝点热的,外面冷。"

沈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接这个寒暄的线。她放下杯子,指尖搭在杯沿上转了半圈,直接开口:"公示我看了。"

宋衍倒茶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壶放回托盘。他坐下来,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我知道你会来找我。"

"我工作室为这个项目熬了三个月。"沈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平而清晰。"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打算截这个标的?"

宋衍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几分。他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玩了一下自己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转了两圈,然后抬起头来。

"沈烟,我回国之前就已经在布局了。林茂那边的关系是我导师介绍的,他跟我导师有合作,我通过那层关系搭上了线。但我找上你的工作室咨询那些结构问题的时候,我还没有决定要拿这个标。"

"什么时候决定的?"

"那天晚上,你坐我车回来,你说你跟周砚的婚姻是各取所需。"

沈烟的手在桌面下攥紧了。她确实说过这句话。那天晚上在车上聊到近况,宋衍问她结婚三年感觉怎么样,她当时可能喝了一点酒,说话没太经过脑子,随口说了句"挺好的,各取所需"。她没想到这句话被记住了,而且成了他行动的理由。

"你觉得我过得不舒坦,所以你可以替我换一种活法?"沈烟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但不是笑。"宋衍,你是替我做主还是替你自己做主?"

"两者都有。"宋衍坦然地迎着她的目光。"我看不惯你在那段婚姻里缩着,周砚那个人我查过,冷得像块铁,你们两个结婚三年他连一张合照都没发过朋友圈。你配不上那种日子。"

沈烟忽然笑了。她笑了好几秒,笑得宋衍的表情微微僵住。"你查周砚?"她收起笑音,身体往前倾了一点,手腕撑在桌面上。"你知道周砚查你查了多久吗?"

宋衍的眉头动了一下。

"从你回国那天晚上,你车里那只印着甲方集团logo的文件袋被他看见了。"沈烟一字一句地说,"你以为是你在布局,其实他把你的底摸得差不多透了。你后面那家风投是林茂的关联公司,注册地在省外,GP是一家投资管理公司,法人跟林茂有私人借贷关系。你要我继续说吗?"

宋衍的面色沉了下来。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眯起来的眼睛。"沈烟,你今天是来跟我翻脸的?"

"我是来告诉你,那个标你拿不稳。"

宋衍放下茶杯,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磕响。"公示已经出了,你的方案被刷是因为评审会上有人提出材料样品跟送检批次不一致——我递了一份对比报告进去,说你的纳米微晶板镀层工艺不稳定,耐久测试周期不够,后续可能出现色差问题。林茂那边的人在会上帮你说了话,但销售端的人站了我这边,最后投票三比二。你被刷得有理有据。"

沈烟听着他说完,手指在桌面下慢慢松开又握紧。她没想到宋衍在评审会上提交了技术质疑报告,如果那份报告的数据有据可查,她就算翻案也需要时间。她知道周砚手里有林茂的举报材料,但那毕竟是针对林茂个人经济问题的,要直接关联到评审公正性上需要做路径锁定。

她没有慌。她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轻轻放回去。"你这顿饭请得挺好的,该说的都说了。那我们不聊这个了,吃饭。"

宋衍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表情有一瞬间的失控,很快又恢复了。他叫服务员上菜,菜一道道端上来,确实都是她爱吃的几样。沈烟动筷子夹了一只虾饺放进嘴里,细细嚼了。虾饺馅料里加了马蹄粒,脆的。

她忽然想起周砚说"以前有一次打包过虾饺回去,你把带马蹄的挑着先吃了"。她垂下眼帘,心口处软了一下。宋衍记得她爱吃什么,但他记不住她吃虾饺的习惯。周砚记得。

这个念头让她的胃口恢复了三分。

饭吃到一半,宋衍又开了口:"沈烟,我不是要害你。那个标的运营配套权我拿下来了之后,你也可以参与进来,我给你留了空间。"

"施舍?"

"合作。"

沈烟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宋衍,我跟你之间从来没有过合作的基础。你把我当朋友的时候我可以跟你吃顿饭聊几句,但你把刀架到我工作室脖子上的那一刻,这个朋友就没有了。"

宋衍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说别的。他低下头去夹菜,筷尖在碟子里拨了几下,没夹起来什么。

沈烟站起来,拿过包搭在肩上。"这顿算我的。"她从手包里抽出一张卡压在桌上。"以后有公事走正式渠道联系我工作室,私事免谈。"

她转身往外走,高跟鞋在木地板上踩出均匀的节奏。走到门口的时候宋衍在身后说了一句:"沈烟,你确定周砚对你就是真的?他查我,他帮你,但他从来没有跟你公开过。你们这段婚姻从头到尾都是暗着的,你甘心?"

沈烟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公开不公开是他的事。"她说,"但我甘不甘心是我的事。不劳你操心。"

她推开门走出去,冷风扑面而来,她裹紧了西装外套,步子加快了。

上了车之后她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呼出一口白气。车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雾,她把暖气开到最大,看着雾气慢慢消散。她拿起手机,没有犹豫,给周砚发了条消息。

"见完了。他承认了评审会动手脚的事,递了一份技术质疑报告。"

一分钟后周砚回:"我在家。"

沈烟发动引擎,车从巷子里倒出来,汇入主路的车流。等红灯的时候她又拿起手机,打开朋友圈界面,新建了一条动态,从相册里翻了一张照片出来。那张是去年秋天周砚在厨房做饭时候拍的背影,白衬衫挽到小臂,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构图歪斜,色调偏暖,是她随手抓拍的。

她配了四个字:"家属日常。"

手指在"发表"按钮上悬了两秒,按了下去。

然后她放下手机,踩油门继续往前开。她不知道周砚什么时候会看见那条朋友圈,但她觉得胸口那口气终于顺了。回到家她把车停进车库,推门进屋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周砚靠在楼梯拐角处站着,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

他的视线从屏幕移到她脸上。两个人隔着客厅对望了几秒,周砚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楼梯扶手上,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嘴角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

"看见了。"他说。

沈烟换了拖鞋走进去,走到他面前。她仰头看他,他低头看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出来的气流温度。

"满意了?"她问。

周砚抬手,拇指在她眼角蹭了一下,动作很轻。"早知道发条朋友圈就能治你,我早半年就该提这个条件。"

沈烟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胸口。"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握住她拍过来的那只手,指节扣进她指缝里,拉到唇边贴了一下她的指尖。"行了,先上来。那份材料我整理好了,明天该怎么用,我跟你对一遍。"

沈烟跟着他上楼。楼梯上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暗下去,两个人的影子在墙壁上叠合又分开,再叠合。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她忽然觉得前面三个月那种冰封期里所有的不安和猜疑,在这一刻终于退潮了。

第八章. 底牌

周砚的书桌上摊开三份文件。

沈烟坐在桌边,周砚站在她身后微微弯腰,手指隔着文件点着不同的段落给她看。他的声音压得低,像在给一个队友过战术地图。

"第一份是林茂那家关联投资公司的工商资料,穿透到最后那个有限合伙平台,GP是他表姐的身份证注册的,但实控人是他,有一笔资金流从城东项目前期的咨询费里洗出来的,走的是他私人的咨询公司。这笔钱的最终去向,其中有七百万进了宋衍工作室的账户,备注是'合作意向金'。"

沈烟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个怎么查到的?"

"去年有人递了匿名材料到业内几个总包公司那边,没人动,但我留了一份扫描件。那段时间林茂在做城东项目前期的可行性研究,咨询费的预算走得有点大,明眼人一看就是虚高的。他把钱套出来之后,一部分进了自己的口袋,一部分拿去给宋衍做注资。路径不算干净,但要直接证明截标跟他有关,还差一个环节。"

"评审会的技术质疑报告。"沈烟接上了他的话。"那份报告是谁出的,数据来源可不可靠,有没有收买评审的痕迹。"

周砚点了下头。"林茂在运营线,他能影响销售端那个评委的投票倾向,但具体的技术质疑报告必须是专业领域的人出具。宋衍自己不是做材料出身的,那份报告大概率是外包给第三方机构写的。只要能查出来那个第三方机构跟林茂那边有往来,整条链就锁死了。"

"你查到了?"

周砚从文件最下面抽出一张表格,上面列了几家检测机构的名称。"宋衍工作室公示的信息里没有附第三方检测机构的联名,但我的助理在宋衍那边的员工朋友圈翻到一张团建合照,背景墙上挂着其中一个机构的资质牌。这家人不太正,去年被同行举报过数据造假,还没查完就撤了。"

沈烟看着那张表格上被周砚用红笔圈出的机构名字,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是那种会在暗处把所有线头一根一根捡起来理清楚的人。她不觉得被冒犯,反而有一种踏实感。她把那张表格接过来折好放进自己的包里。

"明天我去这家机构那边走一趟。"她说。

周砚直起身,手臂交叉抱在胸前。"你去可以,但要带人。不能单线过去,那边如果跟林茂有利益关联,你一个人出面容易被反咬。"

"你信不过我的谈判能力?"

"我信得过。"周砚看着她。"但你是我太太,我得做该做的事。"

沈烟听到"太太"两个字的时候心里跳了一下。这个词他平时不怎么用,通常叫她名字或者不叫。今天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她把椅子转过来面对他,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衬衫下摆,把他拽近了一寸。

"周砚,你这段日子心里不好受吧。"她说。

周砚没回答,但也没躲。他就着被她拽着衣摆的姿势微微弯下腰,手掌撑在她座椅扶手上,把她笼在一个窄窄的范围里。他的眼神垂下来落在她脸上,里面有薄薄一层她不太常见的柔软。

"你那条朋友圈发出来之前,确实不好受。"他说。"现在好一些了。"

沈烟仰头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扎指腹的,刺刺的。她凑过去把嘴唇贴在他下颌线上蹭了一下,说:"明天我白天出去办事,晚上回来吃饭。"

"我给你做。"

"你做。"她笑了一下。"上次那个虾饺哪家买的?"

"那家最近换厨师了,口味变了。我找找别家。"

沈烟没再说什么,把脸靠在他胸膛上,听着他心跳一下一下地,稳得像钟摆。窗外有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窗帘动了一下,但房间里很暖。

第二天下午,沈烟带着助理小周一起去了那家第三方检测机构。机构设在城西一栋写字楼的十四层,门面不大,前台接待看到她的名片之后面露犹豫,说负责人今天不在。沈烟没走,在待客区的沙发上坐了四十分钟,小周在旁边安静地翻杂志。四十一分钟的时候,负责人从里面出来了,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姓江,秃顶,戴黑框眼镜。

沈烟站起来走过去,递了工作室的名片,开门见山说想调一份关于纳米微晶板镀层耐久测试的原始数据报告。江经理推了推眼镜,说那个报告是他们出的,但数据来源是委托方提供的,他们只负责检测执行。

"委托方是谁?"沈烟问。

江经理说签了保密协议不方便透露。沈烟没逼他,但临走的时候小周在走廊拐角处拍到了前台电脑屏幕上没来得及关的聊天记录框,里面有一句"衍创那边打过招呼了,数据报告底稿锁起来"。

出了写字楼上了车,沈烟翻看着小周传过来的那张模糊照片,心里有了底。她拍了照发给周砚,周砚回了一句"够用了"。

沈烟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她发动引擎,决定在回家之前顺路去城东工地看一眼现场。车开到文创园边上那条路的时候,远远看见宋衍那栋旧楼二层的灯亮着,她多看了两秒,踩油门过去了。

但经过文创园主入口的时候,她忽然踩了刹车。入口处的电子屏上滚动播放着项目宣传片,其中一帧定格画面是设计效果图——那一版效果图不是她的方案,但图纸的水印位置有明显的PS覆盖痕迹,底色遮不住原水印一角,那个角上漏出了"烟阁设计"四个字的半边。

沈烟把车停在路边,拿出手机连拍了三张。她把照片放大看,心脏咚咚跳起来。那份效果图是她前期的概念方案稿,只出过打印版,电子版只发过给甲方技术部林工做参考。现在出现在宋衍的项目宣传片上,而且水印没盖干净。

这意味着林工那边有人把她的方案泄露给了宋衍,或者宋衍通过林茂的关系从甲方系统里调到了她递交的存档文件。无论是哪一种,都涉及商业机密泄漏。

她深吸一口气把照片存进加密文件夹,然后给周砚打了个电话。

"喂。"

"周砚,我这边有新发现。"她语速偏快,但没乱。"项目宣传片上用了我的概念方案图,水印没盖干净,我在现场拍到了。如果能查到甲方内部是谁把文件流出去的,这条线就连得更死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我马上去调项目文件收发记录。"

"嗯。我回家等你。"

挂了电话之后沈烟在路边坐了一会儿,落日余晖透过前挡风玻璃洒进来,把方向盘镀成暖金色。她抬手看了看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铂金窄圈在夕阳里闪了一小点光。她忽然想起早上出门前,周砚在主卧门口站着看她穿鞋,递过来一只保温杯,说里面是热的红枣茶。她当时接过来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你最近怎么开始搞这些了",他回了一句"你上次不是说冬天手脚凉"。

她那时候笑了笑,揣着保温杯就出门了。现在坐在这里回想那个画面,觉得心里暖融融的,像那只保温杯一样,从里到外都在慢慢蓄热。

她把手机支架调整了一下角度,对着自己左手拍了一张照片。背景是方向盘和挡风玻璃外的橘色天空,戒指在光线下闪着柔光。她没有发朋友圈,但存进了相册里,命名为"明天"。

第九章. 听证会前夜

消息在周三下午炸开。

沈烟坐在周砚办公室的沙发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刚收到的律师函草稿。周砚坐在办公桌后面,钢笔在指尖转了一轮,放下,合上面前的笔记本。

"林茂那边已经知道我们查他了。"周砚说。

沈烟抬起头。"怎么知道的?"

"我今天上午约谈了甲方法务部的一个旧识,聊了不到二十分钟。下午林茂的秘书就给我助理打电话,问最近总包方是不是在查项目前期的资料。"周砚靠在椅背上,双手十指交叉搁在腹部,姿态松弛,但嘴角微微绷着。"他沉不住气了。"

沈烟把电脑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周砚的办公室在三十楼,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灰蓝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远处有在建高楼的塔吊。她把手掌贴在玻璃上,感觉到窗外冷冽的空气透过玻璃传过来。

"听证会定在周五。"她说。"甲方法务部牵头,设计评审委员会外聘专家组复议。如果我们拿出来的证据能证明评审过程存在利益输送,公示结果作废,项目重新议标。"

周砚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他没有贴得太近,中间隔了半尺的距离,但沈烟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从背后轻轻拢过来。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你紧张吗?"

"有点。"沈烟诚实地说。"但不害怕。"

周砚的右手从她身侧伸过来,也贴在玻璃上,跟她的手掌隔着一层玻璃的空隙并排贴着。两个人的手掌没有碰到,但影子在玻璃上交叠了,五指的形状叠成更宽的一片。

"周五我陪你进去。"他说。

"你是总包方负责人,按照规定你在评审会听证环节是关联方,按理不能列席。"

"我以家属身份旁听。"周砚侧过头看她,眼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你发了朋友圈的,有记录。"

沈烟转过头看他,鼻子差点撞到他下巴。她退后半步仰着脸,表情哭笑不得。"周砚你这个人是不是每一步都算好了。"

"大部分算好了。"他把贴在玻璃上的手收回来,插进裤兜里。"但也有些没算准的。比如你朋友圈那条文案写了什么,我确实没想到。"

"那你以为我会写什么?"

"我以为你只发图不说话。"

沈烟轻轻踹了一下他的鞋尖。"那是你太太的风格吗?"

周砚被她踹得往后让了半步,嘴角弯的弧度大了些。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搭在她后颈上,拇指在她耳后那块薄薄的皮肤上蹭了一下。"是。我太太的风格是出其不意。"

两个人站在落地窗前安静了一会儿。远处的塔吊臂在灰蓝色天幕上缓缓转动,城市在脚下铺展成密密匝匝的发光网格。沈烟往他身侧靠了靠,肩膀抵着他上臂,两个人并肩站成一个稳固的角度。

周四一整天,沈烟没出家门。她在书房里把所有的证据材料按时间线整理成册,用文件夹分了三叠:第一叠是林茂关联公司的资金流向和宋衍工作室的注资记录;第二叠是第三方检测机构出据的技术质疑报告的来源追溯和底稿调取截图;第三叠是项目宣传片上概念方案的水印比对和她与甲方技术部林工之间的往来邮件记录。三叠材料分别装进三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贴了标签。

周砚下午提前回来,带了两杯咖啡。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手肘边,自己端着另一杯靠在门框上看她整理材料的侧脸。沈烟低着头,马尾在脑后微微晃动,笔尖在索引页上画了最后一条分割线,然后把笔帽盖好。

"弄完了?"周砚问。

"完了。"她把三个档案袋摞好,拍了拍封面。"明天早上九点,甲方法务部会议室。专家组五个评委从外面请的,不涉及项目利益相关方,这个通道我确认过了。"

周砚点头。"我旁听席第一排右边第三个位置。"

沈烟挑眉。"座位你都挑了?"

"不能挑,但早去能占。"他走过来把她面前的咖啡杯换了个方向,杯柄转到她右手边。"喝完去吃饭,我把排骨炖上了。"

沈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她看着周砚转身往厨房走的背影,白衬衫被书房顶灯照出温润的光泽,肩膀的线条平直舒展。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道算得很准的数学题,每一行都有解,但答案永远超出预期一点点。

她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杯子洗了放回沥水架,走进厨房。周砚围着那条旧围裙站在灶台前,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排骨的酱香味弥漫了半个厨房。她从他身后贴过去,双臂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的衬衫布料上。

周砚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怎么了?"

"没怎么。"她的声音被布料闷得有点模糊。"想抱一下。"

他嗯了一声,没有转身,但左手从身侧伸过来,覆在她环在他腰间的手背上,拍了拍。

窗外最后一缕暮光沉下去了,厨房的灯照着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瓷砖墙面上,晃了晃,稳住了。

第十章. 听证会

周五早上八点半,沈烟到甲方法务部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了几个人。

她把三个档案袋抱在胸前,黑色西装外套的肩线笔挺,头发盘成利落的低髻,耳垂上一对珍珠耳钉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光。她的步伐不快但稳,经过前台的时候点头致意,被指引到三楼的会议室。

推门进去的时候,长条会议桌一侧坐了五个人,专家组。另一侧坐了甲方法务部的两名工作人员和记录员。旁听席第一排右侧第三个位置已经坐了人——周砚穿了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拿着一只黑色笔记本,翻开来摆在膝上。他看见她进来,目光跟了一瞬,没有多余的动作。

沈烟在主发言席落座。她把三叠档案袋依次排开在面前,打开第一叠的封口绳,抽出第一份材料放在最上层。专家组组长是个六十岁上下的女专家,姓顾,白发剪得很短,戴细框眼镜,看人的目光利落干脆。她翻开面前的议程页,宣布听证会开始。

前面的二十分钟是程序宣读和各方陈述。沈烟站起来,把三叠材料的索引页投影到屏幕上,简单说明了今天提交证据的核心逻辑链条。她的语速不急不缓,每一个节点讲完之后留半秒停顿,让对面的专家组有足够的时间消化和记录。

讲到第二叠材料的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林茂从外面进来,身后跟着项目销售端口的一个负责人。林茂穿了深灰羊绒大衣,面色如常,在旁听席靠后的位置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从容。他旁边那个销售负责人脸色有点白,搓了两下手指。

沈烟没有被打断。她继续讲,把第三方检测机构那张聊天记录截图放了出来,里面的"衍创那边打过招呼了,数据报告底稿锁起来"被她用红框标出。专家组里有人低声问了一句:"这份截图的来源是?"

"我方人员在合法公开场合拍摄所得,已附原始照片的元数据存档。"沈烟把打印好的元数据页面推到桌面上,由法务人员转递过去。

旁听席上林茂的脸色沉了一度。他仍然坐着没动,但交握的手指紧了紧。

讲完第二叠,沈烟把第一份档案袋收起来,打开第三叠。她把项目宣传片上概念方案的水印比对照片投到屏幕上,两张图并排,左边是她早期发给甲方技术部的概念方案稿原件,右边是项目宣传片的截图。右边图的左下角有一块浅灰色的矩形覆盖痕迹,边缘不齐,放大五倍之后能清晰看到底下的"烟阁设计"四个字的水印残迹。

"这份概念方案,我方只在项目前期阶段以加密邮件形式发给过甲方技术部对接人林工一人。项目宣传片制作方并非我方授权使用方,方案文件的流出路径需要甲方内部自查。但仅就事实而言,我方方案在未获授权的情况下被用于衍创空间的相关宣传材料,涉及商业机密泄漏。"

专家组组长顾教授转向法务部人员,问是否有内部文件流转记录可调取。法务部的人点头,说正在调,预计今天下午出初步报告。

林茂在旁听席上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站了起来。他拍了拍大衣下摆,走到会议桌前,对专家组说:"我作为项目运营分管负责人,可以就此事做一个补充说明。"

顾教授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可以发言。

林茂开始说话,条理清晰,先陈述运营端口对项目宣传材料的审核流程,然后提到自己并不直接参与设计方案的存档管理,对于水印残留情况不知情。他讲话的时候语气平稳,把一切解释得合乎流程,滴水不漏。

沈烟坐在座位上听着,余光瞥见旁听席第一排第三个位置上周砚的笔记本上,笔尖在动。他在写东西。

林茂说完之后专家组没有立即提问,短暂地进入了内部讨论。顾教授摘下眼镜擦拭了片刻,重新戴上,看着沈烟问了一句:"沈工,你方提供的材料中,对于第三方检测机构的数据造假历史,是否有监管部门出具的正式文件?"

沈烟顿了一下。那份正式文件她还没有拿到手。她昨天委托了行业内的一个老友去调,但报告出来的时间比预计晚了一天,目前还在对接中。她把这一情况如实陈述了,说预计明天可以补充提交。

专家组没有表态。顾教授低头在评分表上记了几个字,会议室里安静了十几秒。那十几秒里沈烟的后背绷得紧紧的,但表情没有露怯。她看见周砚合上了笔记本,然后站了起来。

周砚走上会议桌主位一侧,朝顾教授点了点头,语气不急:"有一份补充材料,我以关联方家属身份代为转交,内容为去年同行业针对该检测机构出具的一份内部通报,该通报虽未对外公示但在行业内具有参考价值。附件中包含该机构在三份不同项目中对检测数据进行人为修改的比对记录。"

他从笔记本里抽出两页纸,交给法务人员转递。沈烟看着那两页纸,手心微微沁出汗来。周砚昨天没跟她提过这份材料,他留了一手。

专家组传阅完那两页纸之后,顾教授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林茂,又看了一眼沈烟。"今天的听证材料已全部收悉,专家组将在五日内出具复议结论。届时会以书面形式通知双方。"

散会的时候人群往外走,林茂经过周砚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两个男人对视了一下,没有握手。林茂嘴角微动,低声说了一句:"周总,手伸得够长。"

周砚把笔记本夹在腋下,偏头看着他,语气平平地回了一句:"伸不长,刚好够到自己的桌面上。"

林茂的表情冷了一瞬,转身走了。

沈烟从发言席上慢慢收拾三个档案袋,指腹压平封口绳的时候指尖有些发颤。周砚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没有碰她,只是站着,但她感觉身侧那一点空间被他填满了。她把档案袋抱进怀里站起来,侧过脸看他,低声问:"那份通报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昨天半夜。"周砚的声音也低。"你睡了之后我把邮箱刷了一遍。"

沈烟想说什么,喉咙里有点堵,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情绪压回去了。她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西装袖口,很小幅度的拉扯,指尖蹭着袖扣的边缘。"回家再说。"

周砚嗯了一声,两个人并排走出会议室。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沈烟往后靠在了轿厢壁上,闭了闭眼。周砚侧过头看她,没有出声。电梯下行到七楼的时候,沈烟睁开眼,偏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昨晚几点睡的?"

"两点。"

"今天早上几点起来的?"

"六点。"

她伸手碰了碰他眼角下方那一点淡淡的青灰色。"今晚早点睡。"

周砚握住她碰他眼角的手,指腹在她腕骨内侧轻轻按了一下。"你先松口气,你手心都是凉的。"

沈烟低头看着自己被他握住的那只手,果然指尖泛白,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她反手扣住他的手指,十指交握,电梯停在了一楼。

门开的时候外面大厅人来人往,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沈烟没有松手,周砚也没有。两个人这样牵着手走出大厅,穿过旋转门,走进外面清冽的冷空气里。

沈烟呼出一口白气,忽然笑了一下。

"周砚。"

"嗯?"

"我们好像很久没一起在外面走了。"

周砚偏头看了她一眼,把两个人交握的手揣进自己大衣口袋里,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那就多走一会儿。"

第十一章. 反转之后

听证会结束之后第三天,专家组出具了复议结论。

沈烟是在周五下午收到邮件的。那时候她正蹲在工作室的样品间里翻新型面材的色卡,手机在台面上震了一声,屏幕亮起来,她看到邮件标题的时候心提了一下,然后点开。

全文不长,四页PDF,核心结论段落她反复读了三遍。

经复核,原设计标评审流程中存在外部利益关联方干预痕迹,第三方检测机构出具的质疑报告数据来源可疑,已由相关部门另案调查。因评审程序存在瑕疵,原公示结果作废。鉴于项目进度需要,建议由原评审得分排名第一的方案方递补中选。

递补方那一栏,印着她的工作室名称。

沈烟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色卡堆上,在样品间的水泥地面上坐了下来。冬天地面很凉,凉意透过牛仔裤布料渗进皮肤,但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她坐了大概两分钟,伸手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她拨了团队群的通话键,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标回来了。"

群里炸了三秒钟,然后助理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鼻腔:"沈工你再说一遍!"

"标回来了。正式递补函下周发,这周末不用加班,好好休息。"

沈烟挂掉通话之后自己靠在一排金属货架边上笑了好一会儿。她笑着笑着伸手抹了一下眼角,指腹湿了一点点,但她没有哭出来,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

她没有给周砚打电话,而是直接开了二十分钟车到他公司楼下,停好车直奔三十楼。前台认识她,点头放行。她走到周砚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在打电话,背对着门站在落地窗前,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正在跟对方说话,声音沉稳。

沈烟没敲门,推门进去,站在门内一步的位置等他打完。周砚听见声音转过身来,看见是她的时候眉眼微微动了一下,跟电话那边说了句"先这样,后面再联络"就挂了。

"你怎么来了?"他把手机搁在桌上。

"邮件收到了?"

周砚说收到了,今早专家组抄送了一份给他的法务部。他靠在办公桌边上,双手撑着桌沿,表情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点细碎的光。

沈烟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了半步。她仰着头看他,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周砚,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确定这个结果会下来的?"

"听证会开完之后第二天。"他说。"顾教授私下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那个内部通报的分量很重。我那时候就有七八成把握了。"

"那你今天早上没告诉我?"

"想等你先发现。"他低了低头,嘴角弯着。"你朋友圈发得那么勤快,我总得给你一个可以发的内容。"

沈烟愣了一秒,然后笑着伸手推了他肩膀一下。他向后微微一晃,顺势伸手环住她的腰把她带近了。她撞进他怀里的时候额头磕了一下他的锁骨,不重,但她嘶了一声。他的手立刻托住她后脑勺揉了揉。

"撞疼了?"

"没。"她在他胸口闷闷地说。"周砚,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她从他怀里微微退开一点,仰着头看他。"之前你说,你查宋衍是从那条朋友圈开始。那如果那天晚上你助理没拍到那张照片,你还会查他吗?"

周砚低头看她,拇指在她后脑的发根处轻轻拢着。"可能会慢一些。但城东项目动起来之后,林茂那条线迟早会浮出水面,他后面的人藏不住。"他顿了一下。"不过那张照片确实让我提前动手了。这件事我得承认。"

"你当时生气的到底是宋衍,还是我摘了戒指?"

周砚的手从她后脑滑下来,指尖捏住她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轻轻转了一圈。他的目光落在那圈窄铂金上,声音低下来。"气你摘了戒指,也气我自己当时没说话。"

沈烟把那只被他捏着的手翻过来,掌心贴上他手掌。两只戴着婚戒的手叠在一起,两圈铂金窄环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细碎轻响。

"那以后你有话就说。"她说。

"你也是。"

"嗯。我也是。"

沈烟踮起脚,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蜻蜓点水的一下,但周砚没有让她退回去。他的手托住她后脑,把那个吻加深了几秒,有点急,像是忍着什么情绪终于放出来。沈烟的舌尖尝到他嘴唇上一点咖啡的苦味,抬手抓住他西装前襟的布料,指节收紧。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微微喘着气。沈烟额头贴着他胸口站了一会儿,听见他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咚咚咚的隔着胸腔传过来。

"周砚,你心跳好快。"

"嗯。"他没有否认,手掌按在自己胸口偏左的位置,压了一下。"被你吓的。"

沈烟笑出声来,在他胸口轻锤了一下。"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挺正经的。"他低头看她,眼角带着柔和的细纹。"想说的是,沈烟,这三年我其实一直觉得你不在意这段婚姻。你忙工作室,你独立,什么事都自己扛,我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在你生活里就是个房客。但那条朋友圈发出来之后,我忽然觉得可能之前是自己想偏了。"

沈烟仰着头,安静地听他说。

"那天你在走廊里跟我说'对不起'的时候,我就想跟你说这些了。但时机不对。现在时机差不多了。"他低头看她,目光直直地迎着她的眼睛。"沈烟,我想重新跟你结一次婚。不是仪式,就是跟你确认一下,你是认真地想跟我过,对吧?"

沈烟眼眶热了一下,她拼命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热意压回去,然后伸手拽着他的衬衫领口把他拉低了一点,鼻尖对着鼻尖。

"周砚,我搬进主卧那天晚上就跟你确认了。是你自己没发现。"

"我怎么没发现?"

"那天晚上我靠着你肩膀睡的,你半夜给我盖了一次被子,还把我从床沿拖了回去。"

周砚回忆了一下,轻轻咳了一声。"那是怕你掉下去。"

"你以前不怕我掉下去。"

周砚被她噎住了,嘴唇动了动,最终笑了一下。他把她重新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声音从胸腔深处闷闷地传上来:"行,我认。"

办公室的落地窗外,下午的日光从偏西的角度斜斜地射进来,把两个人抱在一起的身影拉成长长的一束,投在白色地砖上。沈烟闭着眼靠在他怀里,手指在他后背的衬衫布料上划了两个字,他背部的肌肉微微绷紧又松开。

"别划了,痒。"他说。

"我没写字。"

"你写了。写的是我的名字。"

沈烟把脸埋在他胸前,笑意从喉咙里溢出来。她没有否认。

那天傍晚两个人一起离开公司,周砚开车带她去了一家开在巷子深处的小馆子,门脸不起眼,但端上来的虾饺馅料里加了马蹄粒,脆的。沈烟先夹了一只,嚼了两下就抬眼看他。他正低头剥一只白灼虾,虾壳剥得干干净净,虾肉搁在她面前的小碟里。

"你找到的了?"

"找了五家。这家最接近。"他把另一只虾剥完,又放进她碟子里。"以后想吃就来,老板我认识了。"

沈烟看着碟子里两只剥好的白虾和那只被马蹄粒撑得圆鼓鼓的虾饺,举起筷子之前先拿起手机对着桌面拍了一张照。照片里两只白虾一只虾饺,旁边是周砚的手,筷尖刚放下,指节分明。

她把照片发进了朋友圈,配文:"家属投喂。"

这一次她没删。

第十二章. 尘埃落定

城东文创园的项目在复议结论出来之后的第三周正式重启。沈烟的工作室递补中选,合同签了,首笔设计费到账那天她把团队拉出去吃了顿火锅,热气腾腾的铜锅咕嘟咕嘟冒着白烟,助理喝了两杯啤酒红着脸拍桌子说这三个月值了。

沈烟笑着给大家续了饮料,自己端的是一杯温热的红枣茶。她从火锅店出来的时候夜风凉飕飕地灌进领口,她拢了拢围巾,看见周砚的车停在马路对面,车窗降了一半,他的侧脸在路灯下被镀成温润的暖黄色。

她快步穿过马路,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车内的暖气裹上来,她搓了搓手凑到出风口前面暖指尖。周砚从扶手箱里摸出一只保温杯递给她,说红糖姜茶,刚灌的。

沈烟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热的,姜味不重,红糖的清甜在舌尖化开。"你什么时候学会煮这个的?"

"上周。你上次生理期疼得趴在桌上,我查了一下教程。"他说得随意,目光看着前方的路面,好像这是件不值得提的事。但沈烟握着保温杯的手指紧了紧。

车驶上回家的路。沈烟靠着座椅看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霓虹灯在玻璃上划出连绵的光带。她想起半年前那个晚上,她从宋衍的车上下来,摘了戒指放在中控台旁边,推开车门走进这栋楼的时候,不知道楼上有一双眼睛从窗户后面看了她很久。

她那时候没想那么多。只觉得是场普通的同学聚餐,稀松平常。但生活里每一个稀松平常的瞬间都可能成为另一双眼睛里的一根刺,扎进去,很久都拔不出来。

"周砚。"她忽然开口。

"嗯?"

"那条朋友圈,你看到之后是什么感觉?"

周砚在红灯前停下车,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车内光线暗,只有仪表盘的蓝光映着他的轮廓,但他的表情在那一小片光里显得很柔和。"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看了三遍才确定是你发的。"

"然后呢?"

"然后把那张照片存下来了。"

沈烟别过头去看窗外,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她的嘴角弯着,眼眶有一点热。她把保温杯放在膝盖上,伸出手去握住他搭在档杆上的手,两只手交握着放在中间。

"以后我多发。"她说。

"随便你。不发也行。"他捏了一下她的指尖。"我信你了。"

沈烟的鼻子酸了一下,用力眨了几次眼才把那阵潮意压下去。她凑过去把脸贴在他上臂外侧,蹭了蹭,闷着声音说:"开车。回家。"

周砚嗯了一声,松了手刹,车滑过绿灯亮起的十字路口。暖风从出风口均匀地吹出来,车内的空间被两个人的体温慢慢捂热。沈烟没有松开他的手,就那样握着,掌心贴着掌心,两枚婚戒的窄圈在暗光里碰在一起,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那天晚上到家之后沈烟先去洗了澡。出来的时候周砚靠在床头看手机,屏幕已经调暗了,像等她等得有点困了。她掀开被子钻进去,从侧面贴上他,手搭在他腰腹的位置,掌心里是他睡衣下传来的暖融融的体温。

周砚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侧过身来面朝她。两个人面对着面,中间隔了一掌的距离。床头灯暖黄色的光照着彼此的脸,沈烟能看清他眉尾处那道浅淡的旧疤,还有他瞳孔深处映出来的自己的倒影。

"明天周末,带你去看个地方。"他说。

"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沈烟醒得比平时晚,睁开眼的时候周砚已经不在床上了。她听见楼下隐约的锅铲声,裹着睡袍下楼,看见他在厨房煎荷包蛋,油锅里滋滋地响着。他背对着她,后颈上的短发茬在晨光里泛着浅金。

"醒了?"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蛋要单面还是双面?"

"单面。"沈烟拉开椅子坐下来,托着腮看他的背影。白衬衫外面套了件浅灰的针织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腕骨上那枚手表在煎蛋的间隙里晃了一下光。

吃饭的时候沈烟问他到底要带她去哪。周砚卖关子,说吃完饭出门,开车大概四十分钟。沈烟把最后一块煎蛋塞进嘴里,叼着筷子看他,他伸手把筷子从她嘴里抽出来放进洗碗槽,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百遍。

车开了四十分钟出了城区,上了沿江的公路。沈烟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楼群变成疏朗的树影,再变成开阔的江面,两岸的芦苇在冬日的风里轻轻摇晃。周砚在一处铁栅栏门前停了车,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锁,把车开进去。

那是一栋两层的小楼,白墙灰瓦,门廊上攀着半枯的藤蔓植物。楼前有一片院子,不算大,但铺了青石板,角落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沈烟下车站在院子里,初冬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她裹紧了外套。

"这哪里?"她转头问周砚。

"买下来了。"周砚站在桂花树旁边,伸手碰了碰光秃秃的枝桠。"去年秋天挂牌的,我那时候就看过了。但一直没决定要不要买。上个月我把它拿下来了。"

沈烟站在青石板上愣了好一会儿。她转着圈看了看那栋楼,白墙很新,灰瓦整齐,二楼的窗户面朝江面,能看到对岸淡青色的山影。她回头看着周砚,他站在那里,手指从树枝上收回来插进外套口袋里,表情淡淡的,但她认识了他这么久,知道他那种淡淡的底下其实压着很多东西。

"为什么买这儿?"她问。

"你说过喜欢江边的房子。有一次路过江边你看了一眼那边的老楼,说如果以后能有栋带院子的江景房就好了。我记着了。"

沈烟想起那个场景了。那是两年前夏天的一个傍晚,他们开车去郊区办事经过这里,她摇下车窗看了一眼江面的落日,随口说了一句。当时周砚在开车,嗯了一声就没有下文了。她以为他根本没往心里去。

"周砚。"她叫他名字的时候嗓子有点发紧。

"院子明年春天可以把桂花树旁边再种一棵。你挑品种。"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沈烟,前面三年我知道我很多地方没做好。有话不说,有事自己扛,让你觉得这段婚姻是各取所需。但接下来的日子,我想换个方式过。这栋房子是我换方式的第一步。"

沈烟仰头看着他。江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糊住了视线,她抬手拨开的时候看见他的眼睛很亮,像江面上那条碎金一样的光带。

"第一步后面还有什么?"她问。

"后面再说。"他笑了一下。"先住进来。"

沈烟踮起脚尖,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她吸了吸鼻子,感觉到他的手臂收紧了,把她整个人拢在怀里。桂花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江面上的阳光碎成无数片细小的金色,远处有船鸣了一声汽笛,悠长的,像一声悠远的叹息。

"周砚。"

"嗯。"

"你昨天说重新确认一下是不是认真过。那我今天回答你。"

他微微松开一点距离低头看她,等着她说。

沈烟仰着脸,江风把她的眼睛吹得有点湿,但她没有躲。她伸手摸了摸他下巴上那层细碎的胡茬,然后踮脚凑到他耳边,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他耳朵里。

"我是认真的。"

周砚低下头,吻了她。

江边的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衣摆猎猎作响。但周砚的掌心贴着她后颈,温热的,稳稳的,像一道不会松开的锚。沈烟闭着眼,感觉到他嘴唇上有一点生姜红糖的味道,是早上出门前他喝过的那杯茶留下的。

她忽然觉得,这辈子如果就这样一直过下去,好像也挺好。

那天他们在江边站了很久。后来周砚带她进楼里看了一圈,上下两层,格局方方正正,窗明几净。二楼的主卧有扇落地窗正对着江面,冬天午后的光从窗户透进来,铺了一地的暖金色。沈烟站在那扇窗前,身后周砚从背后环过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两个人静静地看着江面上粼粼的光。

"搬过来之后,你早上可以在这扇窗前喝咖啡。"他说。

"你呢?"

"我做饭。"

沈烟笑了。她转过身来面对他,双手捧着他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蹭。"周砚,你记性真好。"

"只记该记的。"

她凑过去在他额头正中亲了一下,嘴唇贴着他的皮肤停了两秒。窗外江风不止,但房间里很静,静到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平稳的,暖融融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沈烟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宋衍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恭喜你,沈烟。项目是你的了。"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里,抬眼看了看周砚。周砚的视线从她手机屏幕上收回来,没有问是谁发的,只是捏了捏她的手心。

"走吧,回去收拾东西。"他说。

"搬过来?"

"下周末。"他拉开落地窗的锁扣,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江风涌进来带着水草的气息。"搬家公司我已经联系好了。你的色卡那些东西单独装箱,别让工人乱碰。"

沈烟站在窗口深深吸了一口江风,冷冽的,带着初冬特有的清透。她回头看了一眼周砚,他靠在窗框边上,偏着头看她,阳光从他身后的窗外涌进来,把他整个人镀成暖融融的金色。

"周砚。"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其实我挺喜欢你的。"

周砚被阳光晃得微微眯了一下眼,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没有。"

"那现在说了。"

他伸手把她拉过来,重新拢进怀里。两个人站在落地窗前,江风灌满整间屋子的空隙。远处对岸的山影在午后薄雾里时隐时现,江面上的光斑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都在微微地跳动着。

沈烟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心跳的声音。

很稳。

跟从前一样。

又跟从前不太一样了。

【下集完】全文剧终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图片为AI生成与内容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