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曰：
天宝十三瘗柴君，孟津出土墨华新。
石证诗史开迷雾，才命相酬见本真。
王诗明月同云雨，高句雄关共苦辛。
一石串联双绝唱，墨痕千载尚如春。
【墓志基本信息】
· 墓志名称：全称“唐故贬邵阳郡邵阳县尉岳阳县开国伯平阳柴府君墓志铭并序”，简称“柴阅墓志”
· 制作年代：唐玄宗天宝十一载（公元752年）八月三日卒，天宝十三载（754年）腊月六日权窆于洛阳东原
· 出土时间与地点：2007年出土于河南洛阳孟津
· 形制规格：墓志青石质，尺寸不详。志文正书（楷书），撰文者与书丹者均不详
· 墓主身份：柴阅（718—752年），字子文，平阳临汾（今山西临汾）人。
· 配套家族墓志：与柴阅同时或先后出土的还有四方其家人墓志，构成完整的家族墓志群
· 书法特征：楷书（盛唐楷书）。书丹者未署名，楷法工稳端严，结体方正，笔画遒劲有力，为盛唐民间墓志楷书的典型代表
· 现藏：不详（拓片收录于《洛阳流散唐代墓志汇编续集》）
· 主要著录：《秦晋豫新出墓志搜佚》收录拓片；《洛阳流散唐代墓志汇编续集》收录释文
【墓主家世与生平】
柴阅，其先高柴居鲁，因以字为氏。汉棘蒲侯柴武之后迁居平阳，遂为世禄。曾祖柴朗，徐王府录事参军；祖父柴宪（字令将），举秀才，历侍御史、中书舍人、工部侍郎、卫尉大理二寺卿、蒲兖等州刺史，加银青光禄大夫，迁太子宾客，封岳阳县伯，食邑千户。柴宪尝注《周易》，撰《三传》《通志》，集《本草药类》，凡数十万言——《新唐书·艺文志》著录“柴宪《周易注》十卷”，与此志可互证，其余三书已亡佚，唯赖此志留存其学术轮廓。父亲柴少仪，进士高第，历校书郎、洛阳县尉、太常博士。母范阳卢氏，开元十四年（726年）卒，年仅三十岁。
柴阅八岁丧母，“柴毁终丧”。未弱冠以门子补右千牛，“无几又祸丁所怙”——父丧，“绝浆七日，必自因心；泣血三年，未尝见齿”——“未尝见齿”即三年守丧期间从未露齿言笑，极写其至孝，在唐代墓志孝行描写中较为罕见。服阕，重任旧官，袭岳阳县伯。秩满，拜睢阳郡司户参军。
时南海郡太守兼御史中丞刘巨麟奏充幕府。刘巨麟两《唐书》无传，天宝八载坐赃被诛，是天宝年间一起重大腐败案的核心人物。柴阅入幕后，“骤迁江陵郡大都督府录事参军，摄监察御史，仍旧充采访判官”，并得天子赏赐衣服缯彩——摄监察御史即唐人习称之“侍御”，王昌龄诗题“柴侍御”正源于此。
然“会使主坐法，沦胥以铺，连累于君”——刘巨麟坐赃被诛，柴阅作为其幕僚受牵连，贬潭阳郡龙标县尉。王昌龄贬龙标在天宝七载，柴阅被贬当在天宝八载之后，二人同贬龙标，交往当在此时。后量移邵阳郡邵阳县尉——唐代邵州辖邵阳、武冈二县，柴阅由龙标赴邵阳，其行程与王昌龄诗中“沅水通波接武冈”的地理描写相吻合。天宝十一载（752年）八月三日，遘疾终于邵阳官舍，春秋卅五。
夫人中山刘氏，前军器监刘仲丘之女。有子三人，并在龆龀。天宝十三载腊月六日，权窆于洛阳东原。
【释文】
唐故贬邵阳郡邵阳县尉岳阳县开国伯平阳柴府君墓志铭并序
君讳阅，字子文，平阳临汾人也。其先高柴居鲁，因以字为氏焉。遭秦焚书，昭穆版荡。汉有棘蒲侯武，累叶而畴爵邑，其后因家平阳，遂为世禄者矣。
曾祖朗，皇徐王府录事参军。积习弓裘，久遗清白，克幹父蛊，贻厥孙谋。
大父令将，举秀才，历侍御史、中书舍人、工部侍郎、卫尉大理二寺卿，蒲□及兖三州牧，寻加银青，迁太子宾客，封岳阳县伯，食邑千户。河岳秀气，邦国鼎臣，主萃文儒，以为泉薮，张皇德礼以为甲胄。好书致癖，三至绝编；学经早明，数重夺席。尝注《周易》，撰《三传》、《通志》，集《本草药类》，凡数十万言，并传于世。
皇考少仪，进士高第，历校书郎、洛阳县尉、太常博士。载嗣家声，阐扬世叶。至若令妻寿母，则必大族强家，故得婚姻孔云，子孙蕃衍。故河南府掾范阳卢禧，士林名儒，夫人令弟也。
惟君自中及外，积行累德而天钟美，诞生府君。君之为儿，弱不好弄，屹如巨人之志，颇有通贤之识。八岁无恃，柴毁终丧。未弱冠，以门子补右千牛。无几又祸丁所怙，绝浆七日，必自因心；泣血三年，未尝见齿。服阕，重任旧官，袭岳阳县伯，咫尺天威，翼戴云陛。秩满，拜睢阳郡司户参军，董理逋逃，典司版籍。
君宅心宽裕，任性谦虚。事继母以孝闻，友诸季以义著。由是五府交辟，三语就征。时南海郡太守兼御史中丞刘巨麟奏充幕府，以佐使车。于是经营匪躬，密勿靡盬。以役王命，遹骏有声。帝赐之衣服一称，缯彩百数。骤迁江陵郡大都督府录事参军，摄监察御史，仍旧充采访判官，由旧勋也。
会使主坐法，沦胥以铺，连累于君，贬潭阳郡龙标县尉，量移邵阳郡邵阳县尉。令尹三黜而无愠，夫子九夷而自安。天宝十一载八月三日遘疾，终于邵阳官舍，春秋卅五。
呜呼！颜回早秀，禀命不融；终军幼奇，享年不永。福善无应，天实为之。
初，君慎择交游，共弊裘马，故得宾从逐进而昵就，朋友麏至以盍簪。及君云亡，众哭之恸。越以后年腊月六日，权窆于洛阳东原，礼也。
君之伉俪，中山刘氏，前军器监、贬安陆郡都督府户曹仲丘之爱女也。柔嘉令淑，于礼明诗，鼎盛春秋，霜茕在疚，哀护丧事，务从俭约。有子三人，并在龆龀。豊下有柴氏，其兴乎？
乃伐石他山，昭铭泉壤，词曰：
白社北、梓泽东，
岗连岑属风云通。
龙盘虎跱川原雄，
人课鬼谋此为宫。
于嗟柴君居厥中，
素车白马来送终，
青松黛柏多悲风！
【音义举要】
· 柴阅（chái yuè）：718—752年，字子文，王昌龄《送柴侍御》、高适《送柴司户充刘卿判官之岭外》赠诗对象
· 高柴：孔子弟子，字子羔，柴氏得姓始祖
· 柴武：西汉棘蒲侯，柴氏平阳支始祖
· 刘巨麟：唐南海郡太守兼御史中丞，柴阅幕主。两《唐书》无传，天宝八载坐赃被诛
· 右千牛：唐代禁卫武官，正六品下
· 司户参军：州府属官，从七品下，掌户籍、赋税
· 摄监察御史：代理监察御史，唐人习称“侍御”。唐代官场习惯称谓，并不严格区分“摄”与“正”
· 权窆：暂时安葬，等待正式迁葬
· 龙标：今湖南黔阳，王昌龄与柴阅同贬之地
· 量移：因罪远谪后遇赦迁近的处理
· 武冈：唐代邵州属县。王昌龄诗“沅水通波接武冈”，柴阅量移赴邵阳途经之地
· 盍簪：语出《易经·豫卦》“朋盍簪”，指朋友聚会
【石证诗史】
柴阅墓志最核心的学术价值在于——它同时破解了王昌龄《送柴侍御》与高适《送柴司户充刘卿判官之岭外》两首盛唐名诗的赠诗对象之谜。这正是王国维“二重证据法”在唐代文学研究中的经典实践。
一、王昌龄《送柴侍御》——“柴侍御”即柴阅
王昌龄贬龙标尉期间创作《送柴侍御》，古今学者一直无法确认诗中“柴侍御”究系何人。墓志出土后，龙成松等学者论证：柴阅曾任“摄监察御史”，唐人习称“侍御”，与诗题完全对应；柴阅“贬潭阳郡龙标县尉”，与王昌龄贬所重合；柴阅量移邵阳，其行程与诗中“沅水通波接武冈”的地理描写相吻合。王昌龄贬龙标在天宝七载（748年），柴阅被贬当在天宝八载之后，二人交往约在此时。
“沅水通波接武冈，送君不觉有离伤。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柴阅虽量移却仍是贬籍远赴，王昌龄将深沉的眷恋藏进青山云雨、明月清辉之中。2020年中日互赠抗疫物资引此句，正是看中这种“人分两地、情同一心”的盛唐气象。
二、高适《送柴司户充刘卿判官之岭外》——“柴司户”即柴阅
高适诗中“柴司户”的身份，前人均未有考。黄清发据墓志考证：柴阅曾任“睢阳郡司户参军”，与诗中“柴司户”完全契合；诗题中“刘卿”即刘巨麟，志文可证。据郁贤皓考证，此诗最晚当作于天宝二载（743年）秋，高适时在宋城一带，诗为柴阅赴岭南入刘巨麟幕府时赠别。
“海对羊城阔，山连象郡高。风霜驱瘴疠，忠信涉波涛。有才无不适，行矣莫徒劳。”——高适以阔大景象写柴阅远赴岭南，以“忠信”二字期许其以诚心涉险如夷，收束斩截，透着盛唐特有的昂扬自信。
三、两诗对读：同一个柴阅，两种盛唐面孔
高适送柴阅入幕时，写的是“有才无不适，行矣莫徒劳”——满纸期许；王昌龄送柴阅量移时，写的是“明月何曾是两乡”——满纸宽慰。前者是盛唐向上开拓的面孔，后者是盛唐在贬谪困顿中依然不沉沦的面孔。而入幕时的风光与量移时的黯然，中间只隔了一场刘巨麟坐赃被诛的惊天大案。一首七绝的豁达背后，是一位三十五岁官员跌宕的宦海浮沉；一首排律的昂扬背后，是盛唐幕府政治的暗流涌动。
【白话译文】
唐故贬邵阳郡邵阳县尉、岳阳县开国伯、平阳柴府君墓志铭并序
君讳阅，字子文，是平阳临汾人。他的先祖高柴居于鲁国，便以字为氏。遭逢秦朝焚书，家族世系散乱不清。汉朝有棘蒲侯柴武，累代承袭爵位封邑，其后人于是在平阳安家，便成为世代享有禄位的家族了。
曾祖柴朗，皇朝徐王府录事参军。世代传承家业，长久留存清白门风，能够匡正父辈的过失，为子孙留下谋略。
祖父柴令将，举秀才及第，历任侍御史、中书舍人、工部侍郎、卫尉大理二寺卿，蒲州及兖州等三州刺史，不久加银青光禄大夫，迁太子宾客，封岳阳县伯，食邑一千户。他凝聚河山的秀气，是国家的鼎立重臣，聚集文儒学士，以此为学术渊薮，张大德行礼教以为自身的甲胄。喜好书籍而成为癖好，书编三次断绝；学习经典早年便明达，数次夺席取胜。曾注释《周易》，撰《三传》、《通志》，编纂《本草药类》，共计数十万言，皆流传于世。
先父柴少仪，进士高第及第，历任校书郎、洛阳县尉、太常博士。继承家世声誉，阐扬世代美德。至于贤妻寿母，则必定出自豪门大族，因此婚姻和美，子孙繁衍众多。已故河南府掾范阳卢禧，是士林著名的儒者，也是夫人的贤弟。
君从内到外，积累德行而天赐美善，诞生了府君。君在幼年时，柔弱而不喜嬉戏，屹然有巨人的志向，很有通达贤者的见识。八岁失去母亲，哀伤毁瘠、守孝终丧。未满二十岁时，凭门荫补官右千牛。不久又遭逢父亲去世，七日不进浆水，必定出于本心的伤痛；泣血三年，未曾露出过笑容。服丧期满，重新担任旧职，袭爵岳阳县伯，近在天子身边，辅翼拥戴于宫阙之下。任期届满，拜睢阳郡司户参军，督察管理逃户口，主管户籍名册。
君胸怀宽广平易，天性谦虚。侍奉继母以孝闻名，友爱诸弟以义著称。因此五府交相征辟，以三语之才被征召。当时南海郡太守兼御史中丞刘巨麟奏请充任幕府，以辅佐使者之车。于是经营事务奋不顾身，勤勉不怠。奉行王命，卓然有声。皇帝赐予他衣服一套，缯彩数以百计。屡经升迁任江陵郡大都督府录事参军，摄监察御史，仍旧充任采访判官，这是凭旧功而得的职位。
适逢节度使因犯法获罪，牵连渐广，连累到君，被贬为潭阳郡龙标县尉，量情移近为邵阳郡邵阳县尉。令尹子文三次被罢黜而没有怨恨之色，夫子欲居九夷而心安泰然。天宝十一载八月三日染病，在邵阳官舍去世，享年三十五岁。
呜呼！颜回早年秀异，所受天命却不长久；终军幼年奇才，所享年寿竟不绵长。福善相随之说没有应验，这实在是上天造成的。
当初，君慎于选择交游，与朋友共用衰敝的裘马，因此能够宾客随从竞相前来亲近，朋友纷纷来聚如束簪相合。等到君去世，众人痛哭而极度悲痛。于次年腊月六日，暂且安葬于洛阳东原，依礼而行。
君的配偶，是中山刘氏，前军器监、贬安陆郡都督府户曹参军刘仲丘的爱女。柔顺美善，明于礼仪、熟习诗书，正当盛年，茕独守丧，哀痛守护丧事，务求俭约。有子三人，都在童稚之年。丰盛之下有柴氏，岂非将要兴起吗？
于是从其他山石砍伐石料，公开铭刻于泉壤之下。铭词曰：
白社以北，梓泽之东，山岗连绵，风云相通。龙盘虎踞，川原雄壮，人力筹谋，鬼斧施工，此处作为墓宫。可叹啊柴君居于其中，素车白马来送终，青松黛柏之间多么悲凉的风！
【文词探微】
此志文辞典雅，骈散兼行，铭辞以七言骚体写葬地之景，是盛唐墓志铭文中较有文学色彩的一篇。
叙族源：“其先高柴居鲁，因以字为氏焉”——以孔子弟子高柴为始祖，追溯柴氏得姓之源。“汉有棘蒲侯武，累叶而畴爵邑”——以汉代柴武为荣，写柴氏累代显贵。
叙家世：“好书致癖，三至绝编”——化用“韦编三绝”之典，写祖父柴宪好学。“尝注《周易》，撰《三传》、《通志》，集《本草药类》，凡数十万言，并传于世”——《新唐书·艺文志》著录“柴宪《周易注》十卷”，与此志可互证，其余三书已亡佚，唯赖此志留存其学术轮廓。
叙孝行：“泣血三年，未尝见齿”——“齿”为牙齿，露齿即笑。“未尝见齿”即三年守丧期间从未露齿言笑，极写其至孝，在唐代墓志孝行描写中较为罕见。
叙仕宦：“骤迁江陵郡大都督府录事参军，摄监察御史”——写其仕途骤进。“会使主坐法，沦胥以铺，连累于君”——幕主坐法，连累无辜。唐代“幕主—幕僚”连带责任的典型案例。
叙早逝：“颜回早秀，禀命不融；终军幼奇，享年不永”——以颜回、终军两位早慧早夭之人为比，叹其命途之短。
叙友情：“慎择交游，共弊裘马”——写其交友之慎，轻财重义。“朋友麏至以盍簪”——“盍簪”出《易经·豫卦》，写朋友云集。恰与高适、王昌龄以诗相赠相映照。“福善无应，天实为之”——归之于天命，慨叹深沉，将“才”与“命”的对立推向极致。
铭辞以七言骚体：“白社北、梓泽东，岗连岑属风云通。龙盘虎跱川原雄，人课鬼谋此为宫。于嗟柴君居厥中，素车白马来送终，青松黛柏多悲风！”——以冈峦盘踞、风云交会的葬地景象起兴，笔力雄健，气韵沉雄。
【书艺探微】
柴阅墓志书于天宝十三载（754年），书丹者虽未署名，然楷法工稳端严，为盛唐民间墓志楷书的典型代表。
观其书体：此志字迹清晰，结体方正，笔画遒劲有力。整体气象平和稳健，既不似初唐欧阳询的劲峭方峻，也不似颜真卿的雄浑博大，而是一种民间写手的“标准楷法”——法度谨严而不失灵动，工稳端正而不板滞。
观其用笔：横画起收清晰，多有提按变化；竖画挺拔劲健，收笔或圆或方；撇捺开张有度，捺脚重按而出，保留隶书遗意。转折处时而方折、圭角分明，时而圆转、含蓄蕴藉。这种方圆互济的用笔，恰是盛唐楷书由初唐方峻向中晚唐圆融过渡的笔法表征。
观其结体：结字方正严谨，重心安稳。字内布白疏密得宜，繁而不乱，简而不空。字距匀停，行距疏朗，整篇布局有序而气韵贯通。
论其风格渊源与价值：此志真实呈现了盛唐时期一位普通书手的书写状态——既受宫廷书风影响，又保留民间书写的质朴气息。其书法史价值不在于技法创新，而在于为盛唐民间楷书提供了可靠的实物标本。
【传世与递藏】
此志2007年出土于河南洛阳孟津。拓片收录于《秦晋豫新出墓志搜佚》，释文收录于《洛阳流散唐代墓志汇编续集》。配套出土四方柴阅家人墓志，构成完整的家族墓志群。
【摹习津逮】
临习此志需把握两点：用笔上，方中寓圆、提按分明，体会盛唐民间楷书由初唐向盛唐过渡的笔法特征；结体上，方正稳健、疏密有致，取其工稳而不失灵动之势。
此志与欧阳询《九成宫》对照临习，可察盛唐民间楷书与初唐名家楷书之异同；与同出洛阳地区的盛唐墓志参照，可窥盛唐民间墓志书法的整体风貌。
【综述总结】
综观《柴阅墓志》，其价值可括为“石证诗史盛唐双璧，才命相酬千载遗珍”。
石证诗史盛唐双璧——此志出土之前，“柴侍御”与“柴司户”为谁，千载无解。墓志一出，柴阅生平尽现——曾任睢阳郡司户参军（高适诗中“柴司户”），后摄监察御史（王昌龄诗中“柴侍御”），入刘巨麟幕府，遭牵连贬龙标，量移邵阳。两首千古名篇的赠诗对象，因此一石而尘埃落定。这正是王国维“二重证据法”在唐代文学研究中的经典实践。高适送柴阅入幕时的“有才无不适，行矣莫徒劳”，与王昌龄送柴阅量移时的“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同一人、两首诗、两种盛唐面孔，因墓志而得以并置对照。入幕时的风光与量移时的黯然，中间只隔了一场刘巨麟坐赃被诛的惊天大案——一首七绝的豁达背后，是一位三十五岁官员跌宕的宦海浮沉；一首排律的昂扬背后，是盛唐幕府政治的暗流涌动。
才命相酬千载遗珍——柴阅出身平阳柴氏官宦之家，祖父柴宪封岳阳县伯，注《周易》数十万言，《新唐书·艺文志》著录其书。柴阅八岁丧母、未弱冠丧父，“泣血三年，未尝见齿”，以门荫入仕，入刘巨麟幕府后“骤迁”监察御史。然“会使主坐法，沦胥以铺，连累于君”，贬龙标，量移邵阳，三十五岁而卒。志文“初，君慎择交游，共弊裘马，故得宾从逐进而昵就，朋友麏至以盍簪”——柴阅平生慎于交友，而得高适、王昌龄以诗相赠，其生平亮点，正在于此。
书法上，此志楷法工稳端严，真实呈现了盛唐民间书手的书写状态，为盛唐民间楷书提供了可靠的实物标本。
文化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灵魂。柴阅平生慎于交友，而高适以“有才无不适，行矣莫徒劳”壮其行色，王昌龄以“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慰其远途——“君子之交淡如水”的至谊、“患难相扶”的深情，正是中华文化重情尚义、诗以言志精神传统的生动写照。《柴阅墓志》所承载的，不仅是盛唐民间楷书的艺术高度，更是中华文化文脉永传、诗史互证的精神内核。守护根脉、传承文明，需要我们从这个千年石刻中汲取智慧。担负起新的文化使命，让金石不朽，让文脉永传，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新时代焕发出更加璀璨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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