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个反应,我到现在没想明白。

就是拧最后那个螺帽的时候,扳手使不上劲,我侧过身用肩膀顶了一下,手肘擦过她的手腕——隔着薄薄的真丝衬衫,皮肤接触的时间最多半秒。可她像被烙铁烫了一样猛地抽回手,整个人往后弹开,后背撞在厨房的推拉门上,咣当一声响。

我举着扳手愣在原地。

李姐靠在门上,两只手攥在胸前,指节发白。那双平时在财务部对着几百张报表都不眨一下的眼睛,此刻睁得滚圆,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她胸口剧烈起伏,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李姐?"我试着往前走一步。

"别过来!"她喊出来,嗓子劈了,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慌张。

厨房里沉默了几秒。水管里的水还在滴答滴答往盆里掉,我手里的扳手还滴着锈水。三秒钟前我们还在聊月底的报销流程,现在她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闯入家门的歹徒。

"我就碰了一下手腕……"我解释,声音自己都觉得干巴巴的。

她这才慢慢缓过来。深吸一口气,松开攥紧的手,转身从冰箱上摸出一副橡胶手套戴上——是那种洗衣服用的长筒手套,一直包到胳膊肘。然后她回到水池边,把我没拧完的那颗螺帽拧紧,开了水试了试,不漏了。

整个过程她没看我一眼。

"谢谢,修好了。"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公事公办,"我晚上还有报表要做,就不留你吃饭了。"

逐客令下得干脆。我拎着工具包走出她家门,在楼道里站了足足一分钟。门已经关上了,里面传来反锁的声音。

问题是我记得清清楚楚——上个月部门团建,她穿着短袖T恤跟我们一块儿烤肉,有人递给她一串刚烤好的鸡翅,她接的时候手指和对方碰了一下,她当时笑呵呵的,跟没事人一样。

为什么偏偏今天碰不得?而且是碰手腕这种再正常不过的地方。

第二天上班,我在电梯里碰到她。她照常冲我点点头,"早",脸上是那副财务部一姐的标准表情,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李姐,昨天……"

"昨天谢谢你帮我修水龙头。"她打断我,语气平稳,眼睛盯着电梯门上的楼层数字,"今晚我请你吃饭吧,算答谢。"

我有点意外,但答应了。

晚上约在公司楼下的川菜馆。她到得很准时,穿一件宽松的针织开衫,手腕遮得严严实实。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突然说:"你昨天是不是看见我戴手套了。"

我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左手袖子往上捋了一截。小臂内侧,从腕关节往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疤,形状像被什么咬过,又像被烧过,皮肤皱缩在一起,凹凸不平。

"上个月团建那天,我穿着长袖,但袖子滑下来了。"她说,"那个递鸡翅给我的人看见了,没说什么,但我知道他看见了。第二天全公司都在传,说我自残,说我抑郁症,说我离过婚精神不正常。"

我放下杯子

"我不是因为怕碰。"她把袖子放下,重新端起茶杯,"是因为被碰的时候,这个疤会发痒,特别痒,我控制不住要去抓。抓了就更显眼。我不想让别人看见它,不想让别人编故事。"

她抬起眼看我,眼圈有点红,但忍住了。

"昨天你碰到我的时候,它开始痒了,我没忍住,反应大了点。对不起。"

我摇了摇头,说没事。然后我从包里摸出那副昨天用过的橡胶手套——我特意带来的——推到她面前。

"以后换水龙头记得自己戴这个,"我开玩笑,"省得吓到我这种老实人。"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38岁的女同事笑起来,眼角有两道细纹,但比平时好看多了。她把手套收进包里,说行,下次换灯泡也自己来。

吃完饭结账的时候,她抢着买了单,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说里面有三百块钱,是昨天修水龙头的辛苦费。

我推回去,说不要。

"拿着吧,"她说,"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我只好收下了。回家拆开信封,里面除了三百块,还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她的手机号——是私人号,不是公司的。

便签纸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下次不用带扳手,带个西瓜来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