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市有没有底蕴,不看它建了多少楼,要看它办过多少学。
从元代文明书院到清代贵山、正本、正习三书院,从渔矶书院到经世学堂,从达德学校到抗战时期汇聚贵阳的七所大学——七百余年,从封建社会官学、书院,到近代的学堂,再到现代的学校,书声未断。
文脉是什么?它是地域历史积淀下来的文化基因与精神底蕴。其源头起于元代顺元路儒学与明代贵州三司的建制,卫所军事、科举书香、阳明文教、山水营城、沿河商贸民俗,最终沉淀为贵阳南明崇文重教、知行合一、包容开放的文化品格。
一块碑与一种念
贵阳文脉的起点,是一个在史料中记录不多的人。
元代皇庆年间(1312—1314),顺元路儒学教授何成禄在忠烈桥西创建了贵阳地区第一座书院——文明书院,这事甚至比贵州建省早了整整一百年,在贵阳尚未成为区域政治中心之前,文教的种子已经埋下。
然而,文明书院在元末战乱中被毁,断壁残垣埋没了近两百年。到明弘治十七年,贵州提学副使毛科在城市中心购废宅重建,施工中,工匠意外挖出《重修顺元路儒学记》断碑,这被视为“天启斯文之征兆”,引起轰动,民众踊跃捐款,书院不到一年建成,沿用“文明书院”旧名,取“因旧而不易”之意。毛科选择“旧”而非“新”,意味着他把自己放在传续者的位置上。贵阳文脉从一开始,就带着这种自觉的传续意识。
重建后的文明书院选拔生员二百余人,分斋教诲。其建筑呈中轴线递进式布局:大门为学问之门,门内文会堂为师生习礼讲解之地;堂后设颜乐、曾唯、思忧、孟辩四斋,以儒门四圣命名,寓意“企慕群贤,进修践履”;斋后设先圣庙,庙后为“师文”“学孔”二斋,斋上设乐育轩。整座书院从基础教学到高级研修层层递进,它不是简单办教育,而是在用建筑语言表达一种完整的涵育人格、锻造本领的培养理想。
一个人与一缕魂
真正让贵州一隅的文明书院进入中国思想史的,是一个被贬谪的驿丞。
正德四年,王阳明应贵州提学副使席书之邀,从龙场来到文明书院讲学。王阳明在书院首次系统阐述“知行合一”:“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知而不行,只是未知”。这标志着刚刚诞生的阳明心学,从龙场民间讲学走向贵阳官办书院,深刻影响了贵阳乃至贵州的一代学风。他为书院作《文明书院》诗一首:“改课讲题非我事,研几悟道是何人?……坐起咏歌皆实学,毫厘须遣任教真。”这不仅是对文明书院的赞美,更是对教育本质的深刻思考,成为贵州教育史上的珍贵文献。
王阳明、毛科、席书相继离黔后,书院一度荒废。三十余年后,王阳明入室弟子蒋信,时任贵州提学副使,看到恩师讲学处一片荒凉,深感教贵在得人,薪火相传,教育才能延续下去。他募捐百余金重建文明书院,亲撰《重修文明书院记》,建祠祀阳明先生。因学子蜂拥而至,又在右侧新建正学书院。贵阳地区形成了龙岗、文明、阳明、正学四大心学书院鼎立的盛况。曾与蒋信师友相交的孙应鳌、马廷锡、李渭等人,日后都成为贵州文教的个中翘楚。
书院与一座城的教育史
位于今南明区市府路一带的文明书院和正学书院最终在明末衰落,改为官郡治所,书院变成了城市的行政中枢——实体消亡了,但它在城市空间中的核心位置保留至今。
更重要的是,文明书院开启的文脉没有断。它最辉煌的延续,是从阳明书院到贵山书院。
王阳明逝世后,贵州士人请巡按王杏兴建阳明书院。嘉靖十四年,王杏购得贵阳城东白云庵,建成阳明书院,亲撰《新建阳明书院碑记》,成为天下王门最早的“阳明书院”之一。书院历经五次重修增修。真正的蜕变发生在雍正年间,贵州巡抚元展成在阳明书院原址扩建重修,用银千两,增建学舍五十间,购置经史子集千余卷,设置学田作为生员膏火来源,改名贵山书院。
贵山书院是清代贵州规模最大、师资最雄厚、影响最深远的省级学府。与明代书院不同,它已“官学化”,山长由皇帝任命,月课以八股文为主。贵山书院鼎盛于乾隆、嘉庆两朝。著名学者陈法在此主讲二十年,与张甄陶、艾茂并称“贵山三先生”,贵州学子将他们与王阳明合祀于书院。书院人才辈出,乾隆五十九年至六十年,贵山书院就有五十多人中举,嘉庆二十一年就有二十五人考取举人,“滇黔第一状元”赵以炯曾在贵山书院求学。光绪年间,诏令各省书院改设学堂,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贵山书院正式退出历史舞台,改为贵州大学堂,后历经矿业学堂等变迁,民国时期为国立贵州大学,新中国成立后并入贵州大学。
从元代文明书院到清代贵山书院再到今天贵州大学,贵阳的文脉传承不灭,至今永续。
南明河畔的书院群
除了这条主线,南明河畔还有一批各具特色的书院。
在渔矶湾,阳明再传弟子马廷锡开创了渔矶书院。马廷锡是贵阳人,早年中举,曾任四川内江知县,两年后辞官远赴湖南再师从蒋信——一个已入仕途的人放弃官职重新做学生,这种对学问的较真,是贵阳读书人的典型气质。学成归来,他在渔矶湾筑“栖云亭”讲学。嘉靖年间,贵州巡抚王绍元在栖云亭原址扩建书院。史载“南方学者争负笈请业渔矶栖云间”,听讲者常达数百人。马廷锡讲学三十余载,教育理念不重辞章记诵而重心性启迪。栖云亭所在的渔矶湾,正是日后江东之修建甲秀楼的位置——甲秀楼“科甲挺秀”的文脉基因,在此已埋下伏笔。
翠微园内的龙门书院,前身为明代武侯祠,康熙二十八年巡抚田雯捐资重修,增建两廊书院八间,亲授生员,建“又一草庐”作课士之所。雍正乾隆年间,此地为祀奉刘荫枢而改名刘公祠。刘荫枢陕西韩城人,曾任贵州巡抚,上疏请增加贵州学子乡试解额,又请设南笼厅学育边方人才,深受百姓爱戴。因韩城是“鲤鱼跳龙门”典故诞生地,故又名龙门书院,寄寓学子鱼跃龙门的美好期许。
嘉庆五年,贵州巡抚常明在同一年捐资兴建了正习、正本两所书院。正习书院位于城南护国路上,光绪初年改名学古书院,后经学政严修改为经世学堂——这是贵州第一所新式学堂,也是全国范围内最先改书院为学堂的典范,培养出书画家姚华、达德学校创办人黄干夫等第一批学兼中西的人才。光绪二十七年,北京大学首倡者李端棻回到家乡任经世学堂主讲,撰写《普通学说》宣传新学。这所学堂历经官立蚕桑学堂、省立模范中学等变迁,1963年定名为贵阳市第二十一中学。
正本书院离南明河稍远,位于六广门内大街,光绪末年改为贵阳府中学堂,光绪三十一年李端棻联合华之鸿等将其迁至城南雪涯洞,改建为贵州通省公立中学堂。1950年五校合并,正式命名为贵阳一中——今天贵州最好的高中之一。
一所书院变成一所百年名校,另一所书院变成另一所百年名校。这不是偶合,而是一条文脉在近代转型中的必然结果。
从新学到大学的现代转身
文脉的韧性,往往体现在大变局中的自我更新。
1901年,经世学堂毕业生黄干夫邀集凌秋鹗等人在城南忠烈宫创立“算学馆”,贵阳读书人已经把目光从科举八股转向了现代科学。1903年“算学馆”扩大组成“达德书社”,1904年书社设立民立小学堂,次年更名达德学堂,增设幼稚班、中学和女子中学,成为贵州第一批现代性质的学校。革命志士王若飞曾在此就读。
抗战时期,全省西迁的九所大学有七所在贵阳,其中湘雅医学院、大夏大学、贵阳医学院、贵阳师范学院、省立贵州大学汇聚南明区境,使南明成为贵阳近代大学教育的中心区域。从元代的一所书院到抗战的七所大学,南明见证了七百年文脉留存。
七百年读书声不息
回顾文脉,它是一条有清晰谱系的精神河流。文明书院→阳明书院→贵山书院→贵州大学堂→贵州大学,这是一条主脉。渔矶书院、龙门书院、正习书院、正本书院、经世学堂、达德学校,是一条条支流。每一个节点上都站着具体的人:何成禄、毛科、席书、王阳明、蒋信、马廷锡、田雯、刘荫枢、常明、严修、李端棻、黄干夫——他们之间有师承、有后继、有呼应,文脉就是这样一代代的接力。
七百年前,何成禄在忠烈桥西建起第一间书院时,未必想过它能走多远,但他做了。此后每个时代,都有人选择投资文化教育,去建一间书院、请一位学者、修一座讲台、编一本教材……每个事件在七百年的时间轴上串联起来,就构成了一条从未断过的贵阳文脉,流淌至今。于是,贵山书院演化出贵州大学,正本书院演化出贵阳一中,正习书院演化出贵阳二十一中,龙门书院演化出甲秀小学、 翠微小学。
2026年,《南明区城景旅融合高质量发展实施方案》提出“做优历史文化,传承城市文脉”。贵阳的读书声从元代顺元路儒学的那块断碑出发,流过文明书院、阳明书院、贵山书院,流过涵碧潭的渔矶书院、翠微园的龙门书院,流过正习和正本两所书院,流过达德学校的算学馆和抗战时期的七所大学,最终流向了今天的每一个南明学子。
文字:
全媒体记者 舒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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