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看了诺兰的《奥德赛》,我全程坐在影院里,内心却比爱琴海还平静?这部耗资2.5亿美元的动作巨制,把荷马史诗搬上银幕,特效炸裂、节奏紧凑,连我家两个青少年都看得津津有味。可散场时我意识到,它就像一场精心编排的国庆日烟花秀——火光冲天、震耳欲聋,表演结束后天空恢复漆黑,什么都没留下。
诺兰这次讲故事的方式,倒是比《信条》友好得多。《奥德赛》本身就是“故事套故事”的嵌套结构,他在时间线上玩跳跃和反转,居然意外地好懂。你不需要反复暂停画图,就能跟上奥德修斯回家的主干情节。但这可能是唯一值得庆幸的地方。
从开篇到落幕,《奥德赛》从头到尾充斥着诺兰的“作者签名”:空间与时间的断裂、魔术把戏、技术迷恋、替身与面具、沟通失灵、选择性遗忘。跟《盗梦空间》《星际穿越》如出一辙,生存被描摹成一种胜利,而漫长的溺水、几乎被淹死的幽闭恐惧镜头,又准时出现。燃烧的宫殿、爆炸的船只也一个不少,技术上依旧无可挑剔。但你能猜到的,还有一个执念深重的男主角,为了追回或为某个女性所爱对象复仇而拼命奔逃。
我原本期待着,诺兰与这些荷马式母题的天生契合,能推着他走向创作的新高度,至少造出几个让人信得过的角色。结果呢?《奥德赛》集齐了他惯用的宏大和表面功夫。没有那桶堵耳朵的蜡,我只能毫无防护地暴露在棍棒敲击声、剑盾碰撞声、雷霆、巨浪撞击声、嘶吼尖叫、坍塌的宫殿和燃烧的神庙所组成的全频噪音里。然而跟被绑在桅杆上、没塞蜡穿过塞壬海域的马特·达蒙不同——他饰演的奥德修斯眼睁睁看着裸女们躺在硌人的岩石上,痛苦到面目扭曲——我愣是盯着船难和血腥屠杀,情绪毫无波动。就连阿格斯那条狗,都没能让我眼睛湿润。
这可能是全片最荒诞的地方:为了迎合这个人人吸猫撸狗的时代,制作组把阿格斯幼犬的可爱值调到了最大。小狗的戏份被煽情地拉满,精准戳中泪腺。而人类角色呢?奥德修斯、珀涅罗珀、欧律洛科斯……没有一个能得到同等级别的对待。荷马史诗里那个挣扎着和集体欲望角力的悲剧英雄,到了诺兰手里,只剩下一副空壳,和不断重复的求生动作。
别忘了,《奥德赛》原本就是一次改编。公元前七世纪的诗歌,用当时的新技术——书写字母——重新加工古老神话,把一个老兵回家的故事,打造成了回应殖民、迁徙、城市化焦虑的时代寓言。有些城邦由寡头统治,有些独裁者说了算,全诗在群体需求与个人欲望的拉锯中推进。诺兰完全可以把这些内核转化成银幕上的张力,但他似乎只对爆炸、淹水、面具和反转感兴趣。
所以,如果你只求躲进空调影厅,看两个多小时不费脑的视听轰炸,《奥德赛》不差。但从一部真正能刺中现代人神经的改编史诗的标准看,它不过是场造价2.5亿美元、烧光后只剩余烬的烟火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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