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hi,我是胖胖。

有些日子,养羊那户人家的院子最靠里的那间空屋,一直是空的。屋门朝北,一年到头晒不到什么太阳,屋顶还塌了半边,几只野猫住过一阵。羊群从窄门口经过的时候,谁也不往那里看。那间屋子仿佛不属于这户人家,仿佛是院子里被遗忘的一块角落。

不知从哪一天起,那间屋子开始有动静了。先是主人叫了几个泥瓦匠来,把屋顶补上了,把墙也重新粉过一遍,接着又搬进去几只矮凳、一张长桌、一沓草纸、一方砚台。最后,屋门上挂出了一块新牌子,木头做的,红漆写字,牌子上写着三个字,正名馆。

牌子挂出去那日,主人特意把圈里几只体面的羊都请了进去,骟羊坐首席,任馆里的总纂,他前些日子那篇《论“我不过是一只羊”这句话的来路》深得主人赏识,如今又添了这一样新差事。

羊妈在馆里帮着看看稿子、跟小羊们讲讲道理,无正式头衔,可圈里都知道她说话有分量,余下几个位置,给了圈里另外几只识过字、能替主人写点东西的羊。

牌子挂起来那日,主人自己没露面。是骟羊出来讲的话。他讲话的时候,声气比前几次都浩大。

他说:“我羊之名分,源远流长。三羊开泰,羊羔跪乳,此我羊自古已有之德性也。奈何近百年来,山那头的羊,仗着毛长得比我们厚、圈砌得比我们高、账本记得比我们细,动辄评点我羊之短长——说我羊圈门口这一道是野蛮的,说我剪毛之法是残酷的,说我张嘴之礼是屈辱的。日子长了,我羊群中竟有一些糊涂的,也跟着自惭形秽,见了山那头的羊便低眉顺眼,仿佛我这一圈的日子过得不成体统。此等风气,可谓丧我羊之根本。自今日起,什么是文明的羊、什么是野蛮的羊、什么是配得上主家的羊、什么是玷污了族谱的羊——一概由我羊自己说了算,不再听山那头的评点。此谓,名之权,归我羊自己。”

骟羊自己有点动情,鼻子里哼了一声,院子里几只前排的羊拍蹄叫好,羊妈慢慢点了点头,说,孩子们呀,这一天,妈等了很多年了。

正名馆立起来之后,就开始出学问。

出的第一部,叫作《山那头之伪名考》。这一部书据说骟羊亲自执笔,羊妈校订。书里说,山那头之羊,看似毛厚肉肥、圈亮草丰,其实是一种“表面的体面”,它们那种体面,是必回走下坡路的,靠的是不长眼力,你羊不认主,主不管羊,羊今日在东坡吃草,明日就敢跑到西坡去,各不相属,一盘散沙。

反观我羊之名分,靠的是知本分——羊认主,主爱羊,羊生下来就知道该在哪一块地上吃草,该在哪一道门口张嘴,该在傍晚几更回圈。前者是“乱”,后者是“序”,乱不能算体面,序才能算。

所以山那头的所谓体面,不过是伪名而已,真正的名分,在我圈。

出的第二部,叫作《论羊之美德十讲》。

这一部内容更繁,骟羊在里头列了我羊之十德——一曰温顺,二曰合群,三曰听话,四曰不叫,五曰知足,六曰念旧,七曰认主,八曰谢恩,九曰慎独,十曰乐生。

每一德下面都配了几个故事:温顺者,讲圈里有只公羊被剪毛时不叫,合群者,讲上山吃草时不掉队,听话者,讲主人一召即到,不叫者,讲被抬上马车时不吭一声,知足者,讲吃了一茬草就不再问剩下的草到哪里去了……

余下几德,也各有其故事。

故事讲完,骟羊在末尾总结说:此十德者,皆我羊自古已有之,山那头之羊,一德也无。

第三部,叫作《驳山那头的草更绿论》,这一部书的推理最见功夫。骟羊在里头写了这样一段——他说,近来圈里有一些糊涂的小羊,听信了外面的谣言,说山那头的草更绿,此说必须驳斥。何以言之?请听我推之:

“所谓草绿者,一种感受也。何为绿?绿者,好草之谓也。何为好草?好草者,我羊吃了长得好之草也。何为长得好?长得好者,主家肯赏两片盐草之谓也。故欲证山那头之草绿,须先证以下三条:一、山那头之草,我羊吃过,二、我羊吃过之后,长得比在此圈更好,三、山那头之主家,愿赏我盐草。三条一齐成立,方可言山那头的草更绿,而事实上,此三条一条也不成立,我圈之羊,未曾一只跨过栅栏,未跨过栅栏,则未曾吃过山那头之草,未吃过,则长得如何无从谈起,而山那头的主家,与我圈之主家素无往来,遑论盐草。故山那头的草更绿一说,逻辑上不成立。凡持此说者,或已受了狼的蛊惑,或本身就是披着羊皮的狼——总之,都是些自己没吃过、没见过、没长过的糊涂东西,只是道听途说,人云亦云而已。”

这一段一出,圈里几只识字的羊都赞叹不已,说骟羊此番推得极工,将山那头的草更绿这一妄说,从道理上彻底破了。

此后凡有小羊敢说山那头的草更绿的,年长的羊便按这三条一一驳回,小羊哑口无言,只好低头吃自己脚下的草。

羊妈也很赞成这三部书,她在圈门口跟经过的小羊解释说:孩子们呀,你们要明白,山那头的日子未必比我们好。他们那里的羊,看着毛厚,其实心里空的,看着自由,其实无所依托,看着草绿,其实那草进了肚子未必长肉。我们这里虽然要张嘴,虽然要排队,虽然要傍晚回圈,可我们心里踏实,我们知道自己是谁的羊,我们知道自己晚上能睡在哪一处。

这,就是我羊之名分。

小羊们听完,都觉得羊妈说得极是,她们经过羊妈身边,都轻声叫一句“妈”。

只有羊圈最东头那一只上了年纪的老羊,听着这三部书从北墙上一页一页念下来,什么话也没说。

他把头低下去,继续吃他脚边那把干草,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很多年前的一只小母羊,那只小母羊,名字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她眼睛很亮,问话很多。

她小时候常问老羊:山那头是什么样子的?山那头的羊,跟我们一样吗?山那头的草,跟我们的草,是同一种草吗?

老羊那时候还没有把想问的话咽下去,就笑着告诉她:那我也不知道,我这辈子也没过去看过。

她就说:我长大了要去看一看。

老羊没当真,只笑着点了点头。

后来她真的去了。

有一日清早,她没跟着队伍走进窄门,而是绕着栅栏走了一圈,找到一个矮的地方,纵身一跃,跳过去了。

跳过去之后就没有回来。

老羊后来也不知道山那头到底是什么样子,是真的草更绿,还是像骟羊说的那样其实一样干枯,是真的没有门,还是有别的一种门?

老羊听都没听说过,是那只小母羊在山那头过上了自己的日子,还是没过多久就被那边的狼吃了,或者被那边的主人另立了一本账簿收了进去?这些老羊全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只小母羊,从此在他这一圈的日子里,消失了。

再后来,圈里的说法就慢慢变了。

起初有羊说她是跑了的,再后来有羊说她是疯了才跑的,再再后来有羊说她是被山那头的狼勾引走的,到了骟羊的《驳“山那头的草更绿”论》出来,她终于有了一个盖棺定论的身份,她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从来就不是我们圈里的羊,她之所以要跳过栅栏,是因为她本来就该在那一头。

老羊没有反驳,他反驳不了。

他这一辈子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没有说出来的那一句,他这一辈子做得最像一只羊的一件事,是每天早上把嘴张开给主人看。

他哪里有力气去替一只已经不在的小母羊辩护呢?他连自己都做不了主。

他只是低下头去,一口一口地嚼那把干草。

他忽然想起一件很多年前听老一辈羊说过的话。

他们说,一只羊活在这个圈里,其实就是一个慢慢被骟的过程。

这句话他当年听不懂,觉得这是老羊们的胡话,如今他自己也老了,才慢慢懂了。

不是所有羊都要被主人拉去骟一刀的,大多数羊是自己在漫长的岁月里,把自己心里那样最烈的东西,一点一点、一日一日、一嚼一嚼地嚼掉的。

等到最后,你也未必发现自己已经被骟了。

你只是发现,你不再想跳栅栏了,不是不敢,是不想,不是不想,是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骟得干净的证明。

骟羊之所以能坐在正名馆的首席,不是因为他学问最大,是因为他被骟得最早,他领先了圈里所有的羊几十年。

他早已忘了自己曾经是一只没被骟的羊,所以他讲起“我羊之十德”来,讲得那么动情,那么真诚,那么理所当然,他讲的不是一套装出来的话,他讲的是他自己身上真的没有了的东西。

他把自己身上没有了的东西,叫作美德。

老羊想到这里,抬起头来,望了一眼院子最靠里的那间屋子。

屋门上那块红漆的牌子在日头下发亮。

屋里传出骟羊的声音——他正在跟几只年轻的羊念第四部书的序言。

序言的第一句是这样的:“我羊之名分,浩浩汤汤,几千载不绝……”

老羊听着听着,把头又低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