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
本故事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指着账册道:“御织内坊三年亏损,账面理由有三。”
“丝价涨,用度大,损耗高。”
“可臣妇刚翻了十七页,发现丝价涨得不合常理,用度大得没凭据,损耗高得像有人拿剪子日日守在库房里剪。”
皇后冷声道:“你是在说内坊有人贪墨?”
我低头。
“娘娘这话,臣妇不敢接。”
“臣妇只能说,银子没在账上。”
“至于在谁怀里,还得搜一搜才知道。”
皇帝忽然笑了一声。
皇后看他一眼,神色更冷。
薛承安立刻道:“陛下,娘娘,世子夫人不懂织造规矩。”
“贡缎从选丝到染色,步步都要耗费。”
我抬头看他。
“那就去料库。”
薛承安一僵。
皇后皱眉。
“料库重地,岂能说去就去?”
我恭敬道:“正因重,才该去。”
“账册会说谎,库房不会。”
皇帝看了我片刻,点头。
“去。”
皇后一时没再说话。
料库离暖阁不远。
一路上,宫人低头让道。
谢临和沈阙被拦在外头,只能随内侍候着。
萧令容没能进宫,若她知道我把两个能挣钱的人放在宫门口闲站,大约会心疼月钱。
料库门开时,一股干燥丝料香扑出来。
满屋架子上堆着缎匹,颜色从月白到石青,码得整整齐齐。
乍看确实体面。
可体面不等于清白。
我走到标着雨损云缎的架子前。
账上写三百匹已坏,按理要么处理,要么封存。
可架子上空空如也。
我问管库太监:“坏缎呢?”
太监额头冒汗。
“回夫人,按旧例,坏料会送去焚毁。”
我问:“焚毁凭据呢?”
他不说话了。
我又走到另一排。
架上有一批新缎,花纹繁复,织金暗藏,正是今年最贵的流霞锦。
账上流霞锦只有五十匹。
我数了一遍,架上却有七十三匹。
多出来的二十三匹,没有入账。
我笑了。
“薛大人,内坊真是有趣。”
“该有的坏缎没了,不该有的好缎多了。”
薛承安沉声道:“库房登记繁杂,一时出错也有。”
我点头。
“那就把出错的人都叫来。”
皇后脸色越来越沉。
皇帝却没拦我。
不多时,管库、账房、采买、染坊几个小管事全被叫来。
我让人把同一批杭丝的入库单摆出来。
第一张说三月初八入库二百斤。
第二张说三月十九又入库二百斤。
编号相同,印记相同,连搬运脚夫的名字都相同。
只是价钱不同。
第二张足足贵了一倍。
我问采买管事:“这批丝会分身?”
那人扑通跪下。
“奴才不知。”
我又问账房:“同一批丝入两次账,你眼神不好?”
账房也跪了。
“奴才只是照薛大人吩咐记。”
薛承安怒道:“胡说!”
我没理他。
我指着流霞锦。
“多出的二十三匹,从哪儿来?”
管库太监哆嗦着看了皇后一眼,又低下头。
皇后眸光一冷。
我心里有数了。
这二十三匹,要么是给皇后娘家留的,要么是薛家借皇后名头藏的。
皇帝慢慢开口。
“说。”
那太监抖得厉害。
“回陛下,是薛大人说,留给薛家年节送礼。”
薛承安脸色大变。
“你血口喷人!”
太监连连磕头。
“奴才有单子。”
单子从库房暗格里取出来。
上头写得清楚。
流霞锦二十三匹,送往薛府。
皇后脸上终于挂不住。
她盯着薛承安,语气像结了霜。
“这是怎么回事?”
薛承安跪下。
“娘娘,臣冤枉。”
我轻声道:“冤不冤,问银子。”
“流霞锦一匹市价八百两,二十三匹就是一万八千四百两。”
“加上重复入账的杭丝,虚报损耗的云缎,单这几页,就有五万两。”
皇帝沉默片刻。
“沈令仪,你若接手御织内坊,多久能扭亏?”
皇后猛地看向皇帝。
薛承安也抬头,脸色灰白。
我认真算了算。
“三个月。”
皇帝问:“能盈多少?”
我答:“若只供宫中,盈不了太多。”
“若开贡缎名额给京中贵眷,半年内至少二十万两。”
皇后冷笑。
“宫中贡缎,岂能拿去市卖?”
我看向她。
“娘娘,不叫市卖。”
“叫恩赏。”
“凡捐银入慈济局者,可得宫中恩赏贡缎购买名额。”
“银子进慈济局,名声归娘娘,利润归内库。”
皇后怔住。
皇帝眼中有了亮光。
我继续道:“薛大人亏三年,亏的是陛下的钱。”
“臣妇若赚半年,赚的是陛下和娘娘的脸面。”
皇后不说话了。
脸面这东西,比银子虚。
可若银子能把脸面托起来,就没人嫌它俗。
皇帝当场下旨。
御织内坊暂由我协理三月。
薛承安停职待查。
我领旨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宫里的钱,比侯府的钱更香。
15
我接下御织内坊的事传回侯府时,萧令容正在看新来的弓手练笑。
据青杏说,那少年笑得太僵,母亲很不满意。
后来听见陛下让我协理内坊,萧令容当场把玉珠拍在桌上。
“好!”
“我儿媳妇终于把手伸进宫里了。”
这话听着很像要造反。
好在屋里都是自己人。
裴砚之听完,却脸色难看。
“宫中事务牵连甚广,你不该贸然插手。”
我正在整理内坊账册,头也没抬。
“世子放心。”
“若我赔了,不算你的。”
他冷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萧令容在旁边嗤笑。
“那你是什么意思?”
“怕她得罪皇后,还是怕她比你有用?”
裴砚之唇线绷紧。
永宁侯依旧低头喝茶。
这几日我发现,他杯中有茶时喝茶,没茶时喝空气。
总之绝不轻易出声。
我翻过一页账,发现薛承安留下的烂摊子比侯府还精彩。
御织内坊外头看着光鲜,里头却被蛀得千疮百孔。
染坊拿次等染料冒充上品。
采买抬高丝价吃回扣。
织工被克扣月钱,怨气很深。
最要命的是库里积了一大批过时贡缎。
颜色老,花样旧,宫妃嫌俗,王府嫌土,卖又不能卖,只能堆着生霉。
我看完之后,心情反而不错。
越烂,越好赚。
干净账面才难动手脚。
烂账处处都是机会。
第二日,我带青杏进了御织内坊。
谢临和沈阙照旧跟着。
内坊的织工大多是宫中女工,也有从江南征来的匠人。
他们见我一个商户女接手,眼神里有怀疑,也有麻木。
管事太监捧着名册,笑得小心。
“夫人,陛下吩咐,内坊上下都听夫人调遣。”
我问:“织工月钱多久没足额发了?”
管事太监脸色一僵。
“这……”
我看向底下女工。
一个年长女工跪下,声音发颤。
“回夫人,已有半年只发七成。”
我点头。
“今日起,欠的三成补上。”
底下一片哗然。
管事太监急了。
“夫人,账上现银不多。”
我看他。
“薛承安贪的还没抄回来?”
他立刻闭嘴。
我继续道:“月钱补足,但规矩也改。”
“从今日起,按件计赏。”
“谁织得快,谁拿得多。”
“谁坏料,谁赔。”
女工们互相看了看,眼里终于有了点光。
我又让人把积压贡缎全搬出来。
一匹匹打开后,连青杏都沉默了。
颜色暗沉,花样厚重,确实像祖母压箱底的旧被面。
管事太监小声道:“这些料子,怕是无人会要。”
我摸了摸其中一匹墨绿暗花缎。
料子是好料子。
只是卖相不讨喜。
我问:“宫中可有猎场?”
管事太监愣了一下。
“有。”
“下月可有秋猎?”
“有,陛下每年都去。”
我笑了。
“那就不卖给夫人姑娘。”
“卖给想在秋猎上出风头的公子们。”
青杏眼睛一亮。
我指着墨绿缎。
“做骑装。”
“旧花样裁掉,留暗纹。”
“袖口窄,腰身收,肩背挺。”
“名字就叫御猎装。”
管事太监听得发怔。
“可这些是旧贡缎。”
我纠正他。
“不是旧。”
“是宫中沉藏三年的厚料。”
“听起来是不是贵了?”
管事太监立刻点头。
我又挑出几匹枣红和玄青。
“枣红做少年款,玄青做冷面款。”
“再让沈阙试穿。”
沈阙抬眼。
“我?”
我看他。
“你腰背好,适合卖衣裳。”
他沉默片刻。
“加钱。”
管事太监倒吸一口气。
宫里大约没见过侍卫跟主事谈价。
我很满意。
“加。”
“但卖出去后抽成再议。”
沈阙又不说话了。
谢临站在旁边,耳朵有些红。
我看向他。
“你也有事。”
他一怔。
我指着另一堆月白旧缎。
“做文士披风。”
“你穿。”
“名字叫御前清风款。”
谢临低声道:“夫人,属下只是侍卫。”
我认真道:“你现在还是衣架。”
青杏笑得笔都快握不住。
不到三日,御猎装和清风披风的画样就送到了京中各府。
帖子上写得极雅。
秋猎将至,陛下念及诸府子弟随驾辛苦,特开内坊沉藏贡缎,以供选制骑装披风。
每府限购三套。
多买需捐慈济银。
限购二字一出,京城公子们全疯了。
从前他们未必看得上旧贡缎。
可一听限购,再听御前二字,谁都怕自己慢一步。
安国公府二姑娘替她兄长订了三套,还悄悄问有没有沈阙亲试款。
礼部尚书夫人替儿子订了清风披风,又点名要谢临穿过的颜色。
御史夫人最会装正经。
她说家中子弟不重外物。
然后一口气订了九套,另捐三千两。
青杏数订单数到眼花。
管事太监看我的眼神,像看宫门口突然长出来的摇钱树。
可钱刚要进来,麻烦也来了。
薛家递了折子。
说我借宫中名义敛财,败坏内廷规矩。
皇后也派女官传话,让我明日入宫解释。
萧令容听完,当场冷笑。
“解释什么?”
“赚到钱还要解释?”
我合上订单册。
“自然要解释。”
“而且要带着银票解释。”
她眼睛一亮。
“带多少?”
我笑了笑。
“带到她舍不得骂我为止。”
16
第二日入宫前,我让青杏把银票装了整整一只匣子。
萧令容亲自替我压上铜锁,神情郑重得像送我去打仗。
“见了皇后别怕。”
“她若拿规矩压你,你就拿银票砸她。”
我想了想。
“母亲,宫里地砖贵,砸坏了也算钱。”
萧令容欣慰地点头。
“你果然稳重。”
裴砚之在旁边听得脸色发青。
“你们把皇宫当什么地方?”
我抱起匣子。
“当大主顾家。”
萧令容笑得险些扶不住桌。
我到凤仪宫时,皇后已经坐在正殿等我。
薛家那位老夫人也在。
她穿得富贵,腕上套着一串南珠,眼神从我进门起就像刀子似的刮过来。
薛承安跪在殿下,脸色灰败,却还硬撑着体面。
皇后声音淡淡。
“世子夫人,听说你把御织内坊旧料拿出去售卖,还借本宫慈济局之名收银。”
我行礼。
“回娘娘,不是售卖。”
“是奉旨筹银。”
薛老夫人冷笑。
“商户女就是会改口。”
“把买卖说得再好听,也遮不住铜臭。”
我抬头看她。
“老夫人说得是。”
她一怔。
我继续道:“铜臭虽重,可冬衣银若没有铜臭,慈济局的孤寡妇孺就只能闻冷风。”
殿内宫人纷纷低头。
皇后看了我一眼。
“你倒会说。”
我把匣子放到殿中。
“臣妇今日不是来说的,是来交账的。”
青杏上前开锁。
匣盖一开,里头厚厚一叠银票露出来。
我取出账册。
“御猎装与清风披风预订三日,共收定银六万四千两。”
“其中两成入慈济局,共一万二千八百两。”
“另有各府捐银四万三千两。”
“合计五万五千八百两,请娘娘点收。”
皇后手中的茶盏停住。
薛老夫人脸色也变了。
她方才还骂铜臭。
此刻那股铜臭摆在面前,她眼神却挪不开。
我又道:“这是第一批。”
“秋猎前还能再收尾银,臣妇粗算,慈济局本月可入账十二万两。”
皇后终于坐直。
“十二万两?”
我恭敬道:“若娘娘觉得少,臣妇回去再加两款。”
薛老夫人急了。
“娘娘,她这是借您的名敛财!”
我看向她。
“老夫人误会了。”
“借名不还,才叫敛财。”
“借名送钱,叫孝敬。”
皇后唇角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薛承安忍不住开口。
“沈令仪,你不过是把旧料改个名字卖给各府,算什么本事?”
我点头。
“薛大人说得对。”
“旧料还是旧料。”
“可你管三年,旧料在库里发霉,账上亏十二万。”
“我管三日,旧料变定银,慈济局进五万五千八百两。”
“同样是旧料,怎么到你手里就只会生虫?”
薛承安脸色涨红。
皇后冷冷扫他一眼。
薛老夫人还想说话。
我先一步把另一册账递上。
“娘娘,这是薛大人任内流霞锦去向。”
“二十三匹未入账的锦缎,已经查到薛府库房。”
薛老夫人脸色骤白。
我又补了一句。
“臣妇还听说,薛府今年年节送礼,单是各府回礼就收了近三万两。”
“若老夫人愿意说那二十三匹只是借用,臣妇可以给您算租金。”
皇后把账册翻开,面色彻底沉了下去。
殿内静得针落可闻。
过了许久,皇后才开口。
“薛承安贪墨内坊银料,交内侍省严查。”
薛老夫人猛地跪下。
“娘娘!”
皇后没有看她。
她只看着那只装满银票的匣子。
“世子夫人。”
“凤仪雅集与御织内坊之事,往后你每七日向本宫交一回账。”
我低头应是。
皇后又道:“慈济局的名,可以继续用。”
薛老夫人瘫坐在地。
我心里松了口气。
银票果然比嘴皮子好使。
出凤仪宫时,昨日那女官亲自送我。
她声音比从前软了许多。
“夫人慢行。”
我笑着问她。
“女史大人可有兄弟侄儿要随秋猎?”
她脚步一顿。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小单。
“清风披风还余两套内供名额。”
女官沉默片刻,接了过去。
“夫人有心。”
我走出宫门,看见谢临和沈阙站在马车旁。
沈阙看了眼我空了的匣子。
“银子没了?”
我笑了笑。
“没了旧银子。”
“换了更大的招牌。”
17
皇后点头后,御织内坊的单子像雪片一样飞进来。
京中各府嘴上都说宫中贡缎不该沾染买卖气。
可下单时,一个比一个快。
最会骂人的御史夫人,派人送来三千两捐银,还特意嘱咐清风披风领口要照谢临穿过的样式改窄半寸。
礼部尚书夫人更妙。
她说家中儿子读书辛苦,不爱出风头。
转头就订了两套御猎装,一套墨绿,一套玄青,还问能不能绣个不显眼却一看就很贵的暗纹。
我听完,认真回她。
“能。”
“但不显眼的贵,比显眼的贵更贵。”
她很满意地加了银子。
萧令容看着账册,笑得玉珠都拨乱了。
“儿媳妇,这些夫人真有意思。”
“骂的时候像清流,花钱的时候像决堤。”
我点头。
“人前要名声,人后要体面。”
“我们卖的不是衣裳,是她们两样都想要。”
秋猎前五日,御织内坊忙得灯火通明。
织工们补齐了月钱,又有按件赏银,一个个手脚快得像生了风。
从前被克扣惯了,谁都懒得多做。
如今做一件多一件赏钱,连最年长的绣娘都能熬到三更。
我让青杏每天去发一次现银。
银子落到手心里的响声,比任何训话都管用。
管事太监也老实得多。
他起初还想糊弄我,说宫中旧例不可轻改。
我让他把旧例亏的十二万两写成欠条。
他立刻说新规也很有道理。
只是薛家不肯消停。
薛承安被关进内侍省后,薛家几位族亲接连上折,明里说我不懂宫规,暗里说商户女乱权。
裴砚之也听到了风声。
那夜我刚回侯府,他便在廊下拦住我。
“沈令仪,薛家不是林晚棠,也不是云锦阁。”
“你得罪他们,不会有好下场。”
我停下脚。
“世子是在担心我?”
他脸色一僵。
“我是担心侯府被你拖下水。”
我笑了。
“那你放心。”
“侯府早在水里。”
“只是从前水臭还没钱,如今我打算把臭水也卖出价。”
他皱眉。
“你简直不可理喻。”
我绕过他。
“世子若有空,不如想想一千两欠条。”
“还有两个月。”
他被我气得一言不发。
林晚棠的院子最近安静许多。
她每日被送去云锦阁做针线,起初还哭晕两回。
后来发现晕一次要加诊金,误工还加债,她便不晕了。
人不是不能坚强。
只是从前晕倒有人心疼,如今晕倒只会涨账。
她很快学会了坐稳。
秋猎前三日,内坊送来第一批成衣。
我让沈阙试御猎装。
玄青窄袖束在他身上,肩背挺拔,腰间佩刀,往那一站,像寒山里压着一线锋芒。
萧令容绕着他走了两圈,眼睛亮得惊人。
“好。”
“太好。”
我咳了一声。
“母亲,这是样衣。”
萧令容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知道。”
“我只是替买主验货。”
谢临穿上月白清风披风时,效果又是另一番。
他眉眼温和,衣摆一动,真有几分御前清风的意思。
青杏在旁边小声说:“夫人,这不得卖疯?”
我纠正她。
“不是卖。”
“是恩赏名额被争抢。”
话音刚落,门房来报。
安国公府二姑娘来了。
她不是来取衣的。
她是来加钱的。
她见了沈阙,脸红得比枣红骑装还显眼。
“世子夫人,我想问问,御猎装可否请沈侍卫亲自送到府上?”
沈阙面无表情。
我看了他一眼。
他竟然主动开口。
“加钱。”
我心里很欣慰。
这孩子终于懂事了。
安国公府二姑娘立刻道:“加多少都行。”
我温柔一笑。
“送衣不是护送。”
“得另立一项,叫亲验。”
萧令容在旁边拍案。
“这个好。”
于是御织内坊当日新增亲验席。
沈阙亲验一套两千两。
谢临亲验披风一千六百两。
消息传出去半个时辰,名额排到秋猎后。
宫里女官听闻此事,沉默许久,只问了一句。
“慈济局分成也算吗?”
我答:“算。”
她便再无异议。
银子能让规矩拐弯。
也能让闭嘴的人开口夸你体恤民生。
18
秋猎那日,京郊猎场旌旗招展。
各府车马从官道排到林边。
从前这种场合,我一个商户女只能站在人群后头等人挑刺。
如今我刚下马车,便有宫人来迎。
“世子夫人,陛下与皇后娘娘召您去前帐。”
裴砚之骑在马上,听见这话,脸色微微一变。
林晚棠坐在后头的青帷小车里,帘子掀开一角。
她看着我,眼神比秋风还冷。
我没理她。
今日猎场上最热闹的不是谁射中头彩。
是各府公子身上的御猎装。
墨绿,玄青,枣红,月白。
远远望去,像一排会走动的银票。
皇帝坐在主帐前,看着那些年轻子弟,心情很不错。
“这衣裳倒精神。”
我行礼。
“陛下眼光好。”
皇帝笑了。
皇后也在旁边,面上端庄,眼底却有几分满意。
慈济局这几日进账太快,宫里上下都知道皇后贤名又添一笔。
贤名这东西,一旦能用银子添,她自然不会嫌我俗。
皇帝指着场下。
“听说这些衣裳,一套要卖到千两?”
我恭敬道:“回陛下,衣裳不值千两。”
“值钱的是御前体面。”
皇帝大笑。
“你倒实诚。”
皇后淡声道:“她若不实诚,慈济局也不会多出十几万两。”
这话一出,旁边几位王妃看我的眼神立刻变了。
从前她们看我,是看一个会钻营的商户女。
如今看我,是看一条能通往皇后面前的银路。
我刚退到一旁,安国公府二姑娘便挤过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破云袖骑装,袖口故意裁得利落,眼睛却一直追着沈阙走。
“世子夫人,沈侍卫今日也下场吗?”
我说:“他是护卫,不参猎。”
她有些失望。
沈阙听见,冷冷扫我一眼。
我立刻补了一句。
“但可设猎后护送。”
安国公府二姑娘精神一振。
“我订。”
沈阙低声道:“猎场路远。”
我看向他。
他面无表情。
“加钱。”
我更欣慰了。
孩子真是越教越会生财。
另一边谢临被几位夫人围住。
她们嘴上问披风如何保养,眼神却全落在他肩颈和手上。
谢临耳根红得快烧起来,还得按我教的说辞温声回答。
“月白怕污,宜熏浅香,不宜压重箱。”
这句话说完,清风披风又被订出二十套。
萧令容坐在女眷席上,笑得比皇帝还开怀。
她身边新来的弓手努力练笑,笑得仍有些僵。
萧令容嫌弃地看了一眼,又转头继续看谢临。
我正算着今日能添多少单,忽然听见马嘶声从林边传来。
一匹黑马受惊,冲开护栏,直奔女眷席。
席间顿时乱了。
尖叫声四起。
那匹马眼睛发红,鬃毛上还沾着一枚细小银针。
我心头一沉。
这不是普通惊马。
沈阙反应最快,拔刀横身上前。
他一刀斩断缰绳,侧身避开马蹄,反手抓住马颈皮带,硬生生将那匹疯马拽偏。
黑马擦着女眷席冲过去,撞翻木栏,终于被禁军按住。
场面静了片刻,随后哗然。
安国公府二姑娘脸色惨白,却还不忘看沈阙。
“他方才救了我?”
我看了看距离。
其实差了三丈。
但买卖场上,三丈也能算缘分。
我点头。
“算。”
她立刻捂住心口。
“那我要谢礼。”
我说:“我们收。”
沈阙回头看我。
我回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绝不会让他白救。
皇帝脸色已经沉下来。
“查。”
禁军很快从马鞍下取出一枚细针。
针尾缠着极细的红线,正是薛家女眷今日随从衣上常用的绦色。
皇后的脸色变了。
薛家几位夫人也在席中,个个面如土色。
我没有立刻说话。
因为这种时候,先开口的人容易被当成算计。
可林晚棠却忽然从人群里走出来。
她跪在地上,声音柔弱却清楚。
“陛下,娘娘,臣女方才看见世子夫人身边的丫鬟靠近过马厩。”
青杏脸色一白。
裴砚之也看向我。
林晚棠眼眶泛红。
“臣女不敢胡言。”
“只是此事关系重大,不得不说。”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她忍了这么久,终于把刀递出来了。
皇帝看向我。
“沈令仪,你怎么说?”
我行礼。
“臣妇请查马厩账。”
皇帝皱眉。
“惊马之事,为何查账?”
我抬起头。
“因为这马今日吃的精料,出自御织内坊新换的运输车。”
“车是谁调的,料是谁送的,马夫是谁收的,账上都有。”
“人会撒谎。”
“账不会自己长腿。”
19
皇帝听见查账二字,眼底的怒意反倒压下去几分。
他大约也明白,猎场上人嘴太多,账册却只有一本。
马厩管事很快被押来。
他跪在地上,额头全是汗。
青杏站在我身后,脸色仍白,却硬是没哭。
我看她一眼。
“怕什么。”
“你若真动了手,我第一个把你送官。”
“你若没动手,谁也别想把账赖到你头上。”
青杏眼眶一红,立刻挺直了背。
内侍把马厩出入册、草料册、车马调度册全捧了上来。
我翻开第一册。
今日辰时,御织内坊运输车入猎场,送来成衣二十六箱,旧缎包布八捆。
同刻,马厩收精料十二袋。
签收的人是马夫刘三。
我问:“刘三呢?”
禁军很快把人拖上来。
刘三一看那匹疯马,腿都软了。
“陛下饶命,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指着账册。
“精料是你收的?”
“是。”
“谁送来的?”
刘三抖着声音道:“是内坊的车夫。”
我又翻车马册。
内坊今日派了两辆车。
一辆押成衣,车夫名叫陈贵。
一辆押旧缎包布,车夫名叫韩六。
可马厩册上签的,却是陈贵。
我抬头。
“把陈贵、韩六都带来。”
不多时,两人被押到帐前。
陈贵脸色发白。
韩六倒是一副老实模样,只是袖口沾着一点极细的红线。
林晚棠跪在一旁,低着头,唇角微微抿着。
裴砚之看了她一眼,又看我,眉头紧得像打了死结。
我先问陈贵。
“今日精料是你送的?”
陈贵立刻摇头。
“夫人,小的只押成衣,没碰过草料。”
我把马厩册递给他。
“那为何签你的名?”
陈贵看了一眼,急得磕头。
“这不是小的字迹!”
我又问韩六。
“你呢?”
韩六憨声道:“小的不识字,只管赶车。”
我笑了。
“不识字好。”
“不会写字的人,最适合被人拿来背账。”
皇帝看向我。
“你已有头绪?”
我低头。
“臣妇只看账,不猜人心。”
我让内侍把两辆车的封条取来。
成衣车封条完整,旧缎车封条却被揭过一次。
边角重新压了蜡,做得很细。
若不是沈家银庄押镖时也用封条,我未必能一眼看出。
我把封条呈给皇帝。
“旧缎车中途开过。”
“精料藏在旧缎车里,再送入马厩,借成衣车夫的名签收。”
皇后沉声问:“那针呢?”
我看向韩六袖口。
“针尾红线,与他袖上绦线同色。”
韩六脸色终于变了。
“夫人,小的冤枉!”
我道:“是不是冤枉,搜车。”
禁军很快来报。
旧缎车车底夹层里,搜出一只小木盒。
木盒里空了大半,只剩三枚银针,针尾都缠着红线。
皇帝的脸色彻底冷了。
韩六瘫软在地。
林晚棠却忽然抬头。
“世子夫人,便是内坊车夫动的手,也不能证明青杏无辜。”
“臣女亲眼见她去过马厩。”
我看向青杏。
青杏立刻道:“奴婢是去给夫人取寄存在车上的账册,半步没进马厩。”
林晚棠柔声道:“可我看见你靠近了。”
我笑了笑。
“林姑娘眼神真好。”
“隔着两排帐篷,还能看见我丫鬟靠近马厩。”
林晚棠一顿。
我继续翻出猎场布置册。
“林姑娘的车帐在西侧,马厩在东侧,中间隔着女眷席、杂役棚、御织内坊车队。”
“你若真看见青杏,除非你当时不在女眷车帐。”
林晚棠脸色一白。
裴砚之终于开口。
“晚棠,你方才在哪里?”
林晚棠泪光一晃。
“我只是身子闷,出去走了走。”
我点点头。
“走到哪里不好,偏偏走到旧缎车旁。”
她咬唇。
“嫂嫂何必这样逼我?”
我看着她。
“我还没开始逼。”
我让沈阙把今日各处守卫的换岗册呈上来。
册上写得清楚。
巳时一刻,有白衣女子带丫鬟从西帐绕至车队后方。
守卫拦问时,她说是世子表妹,要替世子夫人取披风。
守卫不敢细拦,便放了行。
皇帝看完,目光落在林晚棠身上。
“你还有何话说?”
林晚棠身子摇摇欲坠。
裴砚之下意识伸手,却在半途停住。
我看见他的手指慢慢蜷了回去。
银子会让情深变浅。
罪名也会。
20
林晚棠终于哭了出来。
可这一次,没人急着扶她。
皇后看着她的眼神极冷。
今日惊马险些冲撞女眷席,若真伤了哪位王妃贵女,猎场便是满地人头也堵不住风声。
林晚棠跪伏在地。
“陛下,娘娘,臣女冤枉。”
“臣女只是路过车队,从未见过什么银针。”
我问她。
“那你为何一口咬定青杏去过马厩?”
她哽咽道:“臣女只是看见了。”
我点头。
“看见青杏,却没看见韩六。”
“看见马厩,却没看见隔在中间的帐篷。”
“林姑娘这双眼睛,专挑能害我的地方看。”
安国公府二姑娘在女眷席低声道:“说得真准。”
她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人听见。
林晚棠脸色更白。
这时,禁军又押来一个小丫鬟。
那是她身边的雪枝。
雪枝早已吓破了胆,一到御前便连连磕头。
“陛下饶命,娘娘饶命,是姑娘让奴婢去找韩六的。”
林晚棠猛地抬头。
“雪枝!”
雪枝哭着道:“姑娘说,只要惊马冲乱女眷席,再把事情推到青杏身上,世子夫人就会被宫里厌弃。”
“姑娘还说,薛家那边有人会接应,绝不会查到她头上。”
薛家几位夫人顿时面如死灰。
皇后的脸色也难看至极。
我心里却明白。
林晚棠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薛家恨我断了御织内坊的肥肉,林晚棠恨我断了她的体面和银路。
一个给刀,一个递手。
偏偏两边都觉得自己聪明。
皇帝沉声道:“薛家谁接应?”
雪枝抖得厉害,指向席中一位薛家少夫人。
那少夫人当场软倒。
她身边的嬷嬷想扶,却被禁军一并按下。
皇后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已是六宫之主的冷静模样。
“薛氏纵奴谋害猎场安宁,交大理寺。”
“林晚棠同谋,先押入侯府看管,待审后发落。”
林晚棠不敢置信地看向裴砚之。
“表哥。”
这一声轻得像断线。
裴砚之脸色发白。
他终究上前一步。
“陛下,娘娘,晚棠自幼体弱,或许只是一时被人蒙蔽。”
我没说话。
因为这句话不该由我来挡。
果然,萧令容的声音从女眷席传来。
“裴砚之,你闭嘴。”
她扶着宫女走出来,脸上的笑意全无。
“她一时蒙蔽,能蒙到猎场惊马?”
“她体弱,心眼倒是比马针还尖。”
裴砚之被骂得唇色发白。
萧令容看向皇帝。
“陛下,林晚棠虽寄居侯府,可此事侯府绝不包庇。”
“该赔的赔,该审的审。”
我听见赔字,立刻精神一振。
皇帝瞥我一眼,竟笑了一下。
“沈令仪,你又想算账?”
我恭敬道:“陛下圣明。”
“惊马损坏木栏、扰乱秋猎、惊吓女眷、耽误御织内坊交付,皆有损耗。”
皇帝忍了忍,没忍住笑。
“那你算。”
我当场让青杏取算盘。
青杏手还有些抖,可算盘一响,人就稳了。
“木栏修缮三百两。”
“受惊女眷压惊礼,按席位贵重分三等,共六千两。”
“禁军查案辛苦银两千两。”
“御织内坊名声损耗一万两。”
“沈阙拦马护驾,衣袖破损,另计八百两。”
沈阙低头看了眼自己完好的袖子。
我面不改色。
“精神损耗也算。”
皇帝笑得肩都动了。
皇后唇角也松了一分。
薛家少夫人几乎晕死过去。
林晚棠怔怔看着裴砚之。
她还在等。
等他像从前一样挡在她面前。
可裴砚之这一次没有开口。
我心里并不意外。
情分能替人说话。
可赔银要落在纸上。
皇帝一锤定音。
“照她算的,薛家与林晚棠共赔。”
“若赔不起,抄其私产抵。”
林晚棠终于瘫坐在地。
她之前欠我的账还没还清,如今又添一笔。
我低头在账册上写下新数。
字迹端正,心情安稳。
秋风吹过猎场,旌旗猎猎。
满京城都看见了。
商户女不是来侯府丢脸的。
我是来收账的。
21
秋猎之后,薛家彻底败了。
薛承安贪墨御织内坊银料的案子被翻了个底朝天。
流霞锦只是开头。
后头又查出虚报丝价、吞没织工月钱、私卖宫缎十余桩。
皇后亲自下令严办,半点情面没留。
她不是忽然不护娘家。
她只是比谁都清楚,薛家再护下去,拖脏的是她的凤袍。
林晚棠被押回侯府那日,没有再穿白衣。
她的首饰、宅契、私库早被我折价抵债,如今连最后的体面也赔进了猎场。
萧令容坐在松鹤堂上,懒懒问我。
“儿媳妇,她还欠多少?”
我翻开账册。
“旧账三万一千八百两。”
“秋猎赔偿分摊两万两。”
“误工、诊金、看管饭食另计六百两。”
“共五万二千四百两。”
林晚棠脸上已经没有血色。
裴砚之站在一旁,沉默得像一根被雨泡透的木头。
林晚棠忽然笑了一声。
“沈令仪,你赢了。”
我摇头。
“林姑娘,别把自己说得太值钱。”
“我赢的是账。”
“不是你。”
她眼泪落下来,却再也没人递帕子。
萧令容摆摆手。
“送去庄子做工。”
我补充。
“会绣花,送桑田织坊。”
“按件抵债。”
林晚棠被带走时,裴砚之终于抬脚追了半步。
可他只追了半步。
因为我轻轻咳了一声。
“世子若要替她还,现在签欠条也来得及。”
他的脚就停住了。
林晚棠回头看见这一幕,眼底最后一点光彻底灭了。
我合上账册。
男人的深情,总在欠条前现原形。
此后侯府的日子越发热闹。
御织内坊三个月期满时,不但补上旧亏,还替内库赚了二十六万两。
慈济局拿了十二万两,皇后的贤名传遍京城。
皇帝龙颜大悦,赏我一块金匾。
匾上写着四个字。
生财有道。
萧令容看见匾时,笑得差点让人把它挂到自己寝殿门口。
我劝她挂在府门。
她不舍。
“这么好的字,给外人看岂不是亏了?”
我认真道:“给外人看,才能涨价。”
她立刻让人挂去府门正中。
从那以后,长公主府的帖子又贵了三成。
谢临奉礼茶奉成了京城一景。
沈阙护送席排到了年底。
那个新来的弓手练了两个月笑,终于能站前排。
萧令容很满意。
“这孩子有前途。”
我看了眼账册。
“确实。”
“上月替府里挣了六千两。”
永宁侯依旧每日喝茶。
只是如今杯中有了真茶,还都是好茶。
裴砚之与我仍是相敬如冰。
不过他后来还了那一千两。
亲手送来时,脸色冷得像霜打的青砖。
我收下银票,给他开了收据。
他看着那张收据,气得一句话没说。
我倒觉得他比新婚夜顺眼了些。
毕竟肯还钱的男人,总比只会摆脸色的男人强。
一年后,沈家商路正式进了皇城根。
侯府府库也从三千两,变成了三十万两。
那些曾经骂我铜臭熏天的人,如今见了我都笑得很亲。
有人叫我世子夫人。
有人叫我财神娘子。
萧令容最直接。
她当着满院侍卫的面拉着我的手,眼眶发红。
“儿媳妇,你真是我命里的金山。”
我看着她身后那排越养越俊的侍卫,诚恳道:“母亲也是我的靠山。”
她好色,我贪财。
她给我撑腰,我替她生钱。
满京城都说我们婆媳俩是一对祸害。
我和萧令容听了,相视一笑。
说得对。
但没说全。
我们是低山臭水遇知音。
臭得投缘。
也富得流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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