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个妈

我七岁那年,亲妈把我卖给镇上开小卖部的张婶,换了八千块钱。

八千块,够我弟上三年幼儿园。这是后来张婶告诉我的,她说这些的时候在剥毛豆,头也没抬,语气像在说今天猪肉又涨价了。我蹲在一边择韭菜,哦了一声,继续择。

张婶和她男人没有孩子,买我来也没指望我读书出息,就是家里多个干活的人。我管他们叫叔和婶,叫了二十六年,叫顺了嘴,改不掉了。张婶嘴碎心软,虽然总骂我笨手笨脚,但每年过年给我做新棉袄。叔闷葫芦一个,开三轮车给人送货,有一年冬天翻车摔断了腿,是我在医院陪了半个月,端屎端尿。出院那天他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丫头,委屈你了。”

我摇头。不委屈。比起七岁那年被亲妈摁着手印按在卖身契上的那个下午,往后什么都不算委屈。

我记得那天特别清楚。亲妈说要带我去镇上吃糖葫芦,我高兴得一路蹦跳。到了张婶家,亲妈指着我说:“这丫头勤快,会扫地会喂鸡,你带回去试试。”张婶上下打量我,像看一筐菜。然后她们进里屋说话,我坐在门槛上等,手里攥着亲妈给的一颗水果糖,舍不得吃。

后来亲妈出来,没看我,低头快步走了。我追出去喊妈,她走得更快,拐过巷口就不见了。张婶拉住我,说:“以后你就住这儿。”我回头看她,手里的糖化了,黏了一手。

我弟那年四岁,什么都不懂。我在这个家待了三个月后,亲妈带着我弟来镇上赶集,在张婶店门口撞见了。我弟手里举着糖人,嘴里含含糊糊喊了一声“姐”。亲妈把他拽过去,捂着嘴不让他出声,低头匆匆走了。我扒着门框看,张婶在身后叹了口气,没说话。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们。镇上离村里二十里路,二十六年里,他们没来找过我一次。

我初中没读完就去县城打工了。在饭馆端盘子,在服装店卖衣服,在美容院学手艺。攒了钱自己去报了成人夜校,考了个会计证。二十三岁那年我认识老周,修电器的,人老实,家里两间平房。他问我家里还有什么人,我说父母双亡。也不算撒谎,对七岁的我来说,亲妈确实死了。

结婚那天张婶和叔来了,包了个大红包。张婶拉着我的手哭,说丫头你总算熬出来了。我给她擦眼泪,说婶,我永远记得你做的棉袄。叔站在旁边,红了眼眶,半天挤出一句:“那八千块……不值。”

我心里说,值。八千块买断的,不止是我这个人,还有我所有的指望。没了指望,人就只能自己往前走。我自己走出来了。

二十六岁那年秋天,我弟找上门来了。

他开的车停在我们小区门口,引来好几个邻居探头看。保时捷,锃亮的黑色,我后来才知道那车够买县城一套房。他穿着衬衫西裤,手腕上一块表亮闪闪的,站在楼下按对讲机,说:“姐,是我。”

我隔着对讲机听了好几秒,没认出来。直到他说:“姐,我是小辉。”那个四岁举着糖人的小孩,长大成了这副模样。我开了单元门,让他上来。

进门他环顾了一圈。两室一厅,老周把沙发擦了又擦,局促地站在一边。我让他坐,倒了杯水。他没接水,先开口了:“姐,这些年……我知道家里对不起你。”

“什么事。”我打断他。

他犹豫了一下:“妈病了。尿毒症,要换肾。前前后后得四十万……我现在手头紧,你能不能……”

他说“手头紧”的时候,我扫了一眼他腕上的表。百达翡丽,我在美容院客人手上见过同款,够买我半套房。他没注意到我的目光,还在说:“姐,不管怎么说,她是你亲妈。当年她也是没办法,咱家穷,她是为了让我……”

“哪个妈?”我问。

他愣住了。

“你说的哪个妈?”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是我七岁把我卖掉的那个,还是让我上夜校考会计证的那个?是把我扔在门槛上自己跑了的那个,还是给我做棉袄过年包饺子的那个?你告诉我,我该管哪个叫妈?”

他张了张嘴,脸涨红了。半晌说:“姐,当年八千块,我现在还你。八十万都行。”

我笑了。老周在旁边紧张地看我,我把手搭在他胳膊上,让他别担心。

“小辉,”我说,“你今年三十了吧。你开着好车戴着名表,你跟我说手头紧,让我出四十万给一个我二十六年没见过的人看病。你知道我七岁那年被她卖掉之后,第一年冬天我怎么过的吗?张婶给我买了双新棉鞋,我舍不得穿,藏在被窝里抱着睡,因为那是这辈子第一次有人给我买鞋。”

他不说话了。

“你回去吧。”我站起来,“我没有妈。七岁那年就没有了。”

他走了,车门摔得砰一声响。我站在窗前看着那辆黑车驶出小区,拐上大路,汇入车流,不见了。老周走过来揽住我的肩,没说话。我靠在他身上,也没哭。

二十六年前那个攥着糖追出去的小孩,早就跑不动了。她停在七岁的巷口,看着亲妈的背影消失,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了张婶家。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回头看过。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张婶。她还坐在院子里剥毛豆,阳光很好,猫在墙头打盹。我蹲在旁边择韭菜,她头也不抬地说:“晚上给你包饺子。”

我说好。

醒来枕头湿了,但我心里很静。有些人配不上你喊的那声妈,有些人你喊了一辈子她也不知道自己配。但没关系。八千块买断的是血缘,买不断的是你自己选的路。

我选的路,我自己走。走着走着,就有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