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七十一岁,坚持睡前揉腹整整三十五年了。这件事说出来,可能很多人觉得稀松平常,不就是揉揉肚子嘛,谁还不会呢?可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小动作,让我在一次常规体检中,让从医二十多年的内科主任医师连连夸赞,甚至把科室里几个年轻大夫都叫过来,围着我的肚子研究了半天。
那天的场景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像是刻在脑子里一样。
体检是社区医院组织的,每年一次,给辖区内六十五岁以上的老年人免费做。我本来不太想去,因为这几年身体一直硬朗,感冒都少有,更别提什么大毛病了。可儿媳妇张丽说,爸,还是去吧,反正又不要钱,查查放心。她这人说话向来这样,温温软软的,听着让人舒坦。
我就去了。
社区医院在建设路上,从我家走过去大概十五分钟。那天天气不错,六月份的早晨,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热烘烘的,但还不算烤人。路上碰见几个老邻居,都是去体检的,大家边走边聊,说谁家孙子考上大学了,谁家闺女又给买了什么好东西,家长里短的,一路说说笑笑就到了。
排队、填表、量血压、抽血,一套流程走下来,花了快两个小时。等到最后一项内科检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给我检查的是刘医生,就是那个内科主任医师,姓刘,叫刘建国,五十出头的样子,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听着就让人觉得靠谱。他翻着我的体检单子,一项一项看过去,时不时点一下头。
"血压正常,血常规也正常,肝肾功能都挺好。"他念叨着,语气里带着点意外,"您今年七十一了?"
"虚岁七十二了。"我笑着说。
刘医生又看了看单子,目光在几个数值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打量我:"您平时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吗?比如胃胀、反酸、便秘这些?"
"没有。"我说,"吃饭睡觉都挺好,大便也规律,一天一次,从不费劲。"
他"嗯"了一声,把听诊器戴上,让我躺到检查床上。我解开上衣扣子,平躺下去。他的听诊头先在我胸口听了听,又移到腹部,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仔细听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放下听诊器,用手在我肚子上按了起来。他按得很认真,从右上腹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按,每按一个地方就问我疼不疼,我说不疼,他就继续往下。
按到脐周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您平时有揉肚子的习惯吗?"他忽然问。
我心里微微一动,说:"有啊,睡前揉,揉了三十多年了。"
刘医生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他把手挪开,又用手掌在我腹部轻轻覆上,来回感受了一会儿,然后扭头对旁边正在电脑前录入数据的年轻护士说:"小周,你去把王大夫和李大夫叫来。"
护士小周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了。
我心里纳闷,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便问:"刘医生,我有什么问题吗?"
刘医生摆摆手,笑着说:"没问题,您别紧张。我就是想让他们也来看看,您这腹部状况太好了。"
没一会儿,两个年轻医生进来了,一个姓王,一个姓李,都是三十岁上下的样子。刘医生让他们轮流过来摸我的肚子,还特意嘱咐:"你们仔细感受一下,这腹壁的柔软程度,还有深层组织的弹性,还有腹部各脏器的位置和边界。"
两个年轻医生轮流在我肚子上按了又按,脸上都露出惊讶的表情。姓王的那个说:"老师,这腹部触感确实好,皮下脂肪均匀,腹肌松弛但有弹性,深层脏器位置都很标准,没有下垂也没有偏移。"
姓李的那个跟着点头:"而且脐周没有脂肪堆积,肠鸣音清晰规律,这状态在七十多岁的人身上确实少见。"
刘医生等他们说完,才跟我解释道:"您这腹部状况,按我们专业的话说,就是'功能状态良好'。腹壁柔软但不松弛,内脏位置稳固,肠道蠕动功能正常,没有脂肪异常堆积,也没有常见的老年性腹部肌肉萎缩。这在您这个年龄段,可以说是相当罕见了。"
他说完,又问我:"您刚才说,揉腹揉了三十五年?具体是怎么揉的?能跟我说说吗?"
我就把每天睡前的习惯跟他说了。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每天晚上躺下之后,用右手掌心贴着肚脐,顺时针揉一百圈,再逆时针揉一百圈,力道不大不小,以舒适为准。有时候睡不着,就多揉一会儿,揉着揉着就犯困了。三十五年如一日,除了偶尔几次实在累得不行倒头就睡,基本没断过。
刘医生听完,连连点头,又跟那两个年轻医生说:"你们看看,这就是坚持的力量。我们老说中医的腹部按摩有养生效果,很多病人不重视,觉得是糊弄人的。这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他又转向我:"您这个习惯,一定要继续保持。我当医生二十多年,见过的病人成千上万,像您这个年纪,腹部状态这么好的,十个里面未必有一个。很多老年人,四五十岁就开始出现腹部脂肪堆积、内脏下垂、肠道功能紊乱这些问题,您一样都没有。"
我当时被他这么一夸,还有点不好意思,嘴上说着"哪有那么夸张",心里其实是高兴的。人老了,最怕的就是身体出毛病,能听到医生亲口说"好",比什么都强。
出了社区医院,我沿着建设路慢慢往回走。太阳已经爬到头顶了,晒得柏油路面有点发软。我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想这三十五年的事。
说起来,我开始揉腹那年,才三十六岁。
那会儿我在纺织厂当机修工,三班倒,作息不规律,吃饭也没个准点。早上下了夜班,困得眼睛都睁不开,随便啃个馒头就躺下睡了,等睡醒起来又是午饭晚饭一块儿吃。时间长了,胃就出了毛病,动不动就胀气、反酸,有时候疼得在车间里直不起腰。
厂里医务室的老大夫姓孙,是个快退休的中医,头发花白,脾气有点倔,但医术不错。我去找他开药,他给我把了把脉,又按了按肚子,说:"你这是脾胃不和,吃多少药都不如自己调理。回去每天睡前揉肚子,顺时针一百圈,逆时针一百圈,坚持半年,比什么都管用。"
我当时半信半疑。一个机修工,满手油污,跟机器打交道的人,哪懂这些养生的门道?可胃疼起来实在难受,吃药也只能管一时,我就想着死马当活马医吧,试试又不亏。
头一个月,说实话,没什么感觉。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把手贴在肚子上,转着圈揉,有时候揉着揉着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也不知道揉够数了没有。可大概过了两三个月,我就发现不一样了——胃胀的次数少了,反酸也没那么频繁了,吃饭比以前香了。
就这么坚持下来了。
后来从纺织厂退休,时间更多了,揉腹的习惯却一点没变。每天晚上洗漱完,躺到床上,关灯,手往肚子上一搭,就开始揉。这个动作对我来说已经成了一种仪式,不做就像少了点什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老伴去世得早,五十七岁那年走的,肺癌。她走之后那几年,我晚上老是失眠,躺在床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她生前的事,想孩子们的事,越想越清醒。后来我就把揉腹的时间拉长了,原来是一百圈顺时针一百圈逆时针,后来改成两百圈、三百圈。揉着揉着,心就静下来了,手底下的温热一点点往身体里渗,意识慢慢模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对我来说,揉腹不只是养胃,更是安神。
我有一儿一女。儿子叫陈海,今年四十三,在城建局上班,是个副科长。儿媳妇张丽在小学教书,教语文。他们有个闺女,就是我孙女陈果果,今年刚上初一。女儿叫陈霞,比她哥小三岁,在银行工作,女婿赵磊自己做点小生意,卖建材的。他们两口子有个儿子叫赵小浩,今年十岁,上小学四年级。
家里人对我这个揉腹的习惯,一开始是觉得新奇,后来就习以为常了。儿子陈海有回还跟我开玩笑,说:"爸,您这是练什么神功呢?揉肚子能揉出个长生不老来?"
我瞪他一眼:"什么神功不神功的,你胃不好,跟我学着揉揉,比你吃药强。"
陈海的胃确实不太好,这大概是我们家遗传的毛病。我父亲当年也是胃不好,年纪不大就落下了病根,六十几岁走的,虽然不全是因为胃,但胃病也确实折腾了他不少年。到了我这儿,年轻时候也折腾得不轻,要不是后来坚持揉腹,说不定现在也是一身毛病。
陈海嘴上答应着,但从来没认真做过。年轻人嘛,总觉得身体好着呢,哪会把这种慢功夫当回事。
张丽倒是比她丈夫上心。有一次我带着陈果果去体检,张丽问起结果,我把医生说的话跟她讲了,她就格外留意起来。后来有几次我晚上去儿子家吃饭,吃完饭坐沙发上喝茶,张丽就会问:"爸,您今天揉肚子了没有?"我说还没呢,她就催我:"那您赶紧回去歇着吧,别耽误了。"
她这人细心,还特意上网查了揉腹的讲究,什么时间揉最好、什么力度最合适、什么方向最养生,查了一堆资料。有回还跟我讨论:"爸,网上说揉腹要按子午流注来,晚上九点到十一点是三焦经当令,这个时候揉最好,是不是真的?"
我说:"我哪懂那些,我就是睡前揉,困了就睡。"
张丽就笑:"您这是大道至简。"
他们家住在城南的景园小区,离我住的地方不算远,骑电动车大概十几分钟。我平时不常去,主要是怕打扰他们小两口的生活。陈果果上了初中之后课业忙,晚上要写作业写到很晚,我去了一大家子人反而乱。
女儿陈霞住得稍微远一点,在城东的锦绣花园。她跟她哥不一样,从小性子就急,风风火火的,说话语速快得像放鞭炮。对我的养生习惯,她是一直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有回我去她家,正赶上她胃不舒服,捂着肚子坐在沙发上皱眉头。我就说:"你跟我学学揉肚子,比你吃那些胃药强。"
她摆摆手:"爸,您那一套我学不来。每天睡前坐那儿揉半天,我有那功夫还不如多睡会儿。"
我说:"你这就是急性子,什么事都想立竿见影。身体是慢功夫,要一点点养。"
她不吭声了,但我知道她没听进去。
我这个女儿,别看她嘴上硬,其实心里挺惦记我的。隔三差五就打电话来,问我吃饭了没有,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每次我都说好着呢,她就说:"那您少抽点烟。"我说早戒了,她就说:"那您少喝点酒。"我也说早戒了。她就没话说了,又问我:"那您那肚子还揉着吗?"我说揉着呢。她就在电话那头笑:"行,您揉吧,揉出个老神仙来。"
这次体检之后,刘医生那番话像块石头扔进了水里,在我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我以前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个习惯到底有多大的用,只觉得胃不疼了、睡得好了,那就是好处。但刘医生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那种光我认得,是一个专业人士看到罕见现象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兴奋。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客厅不大,摆着一张老式的三人沙发,棕色的皮面已经磨得有些发白。茶几上放着一杯早上出门前倒的茶,早就凉透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但心里是热的。
我想打电话给陈海和张丽说说这事,拿起手机又放下了。算了,晚上他们下班再说吧,也不是什么急事。
中午我自己下了碗面条,卧了个鸡蛋,切了几片青菜叶子丢进去,呼噜呼噜吃完。刷完碗,把厨房收拾干净,就回卧室躺了一会儿。躺在床上,手又不由自主地搭在了肚子上,摸了摸,软乎乎的,没摸到什么疙瘩硬块。
下午没什么事,我就出门去公园坐了坐。人民公园离我家不远,走路七八分钟。公园里有一片湖,湖边种了一圈垂柳,风一吹柳条就晃来晃去的。我找了个长椅坐下来,看几个老头在湖边下棋,围了一圈人,吵吵嚷嚷的,好不热闹。
坐了一会儿,一个熟面孔过来了。是老吴,吴德明,以前在钢铁厂当工人的,跟我住一个小区。他比我小两岁,今年六十九,身体看起来比我差一些,走路有点跛,是前几年中风留下的后遗症。
"老陈,今天怎么没在家待着?"他坐下来,把手里的保温杯放在长椅边上。
"体检去了,刚回来。"我说。
"体检结果怎么样?"他拧开保温杯盖子,吹了吹热气。
"还行,大夫说我身体不错。"
老吴点点头:"你看着就比我们强。你看我,这腿到现在还不利索。你说这人啊,年轻时候不注意,到老了全是毛病。"
我说:"你也是,烟酒戒了没有?"
"戒了戒了,大夫说了要戒,哪敢不戒。"他喝了一口水,咂咂嘴,"你那个揉肚子,还在揉?"
"在揉。"
老吴"啧"了一声:"你是真有长性。我当年也跟着你学了几天,没坚持下来。这东西太难了,躺那儿一动不动揉半天,我手都酸了。"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和老吴聊了会儿天,我起身往回走。下午的太阳不像中午那么毒了,斜斜地照过来,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路上碰到一个卖西瓜的,挑了一个个头适中的抱回家。晚饭我就把西瓜切了,吃了小半个,剩下的放冰箱里。
晚上八点多,我拨了陈海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就通了。那头有点吵,像是在外面,有车声和人声混在一起。"爸?"陈海的声音传过来。
"你下班了没有?"
"刚下班,还在路上呢。怎么了?"
"没事,今天体检了,跟你说一声,结果挺好的。"
"哦,那就行。您一个人做的?"
"嗯,社区医院做的。内科刘医生还夸我了,说我肚子保养得好。"
陈海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您那揉肚子神功终于得到官方认证了?"
"什么神功不神功的,"我说,"你们年轻人也该注意注意身体,别整天胡吃海喝的。"
"知道了知道了,"他的语气有点敷衍,"爸,我正开车呢,回头再跟您说。"
"行,那你开车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我又想给陈霞打一个。看看时间,八点四十,她应该在家里。拨过去,响了没两声就接了,是赵磊的声音:"爸?您找陈霞?她洗澡呢。"
"没啥事,就是我今天体检了,结果挺好的,跟你们说一声。"
"那挺好的呀,"赵磊的声音听起来挺高兴,"身体没问题比什么都强。爸您有空过来吃饭呗,小浩天天念叨您呢。"
"行,过两天去。"
"那成,回头我跟陈霞说。爸您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我心里踏实多了。人老了,其实最怕的就是给子女添麻烦。身体硬朗,自己不受罪,子女也省心。
我洗漱完,换上睡衣,关了客厅的灯,进了卧室。卧室不大,一张一米五的床靠墙放着,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一个水杯、一副老花镜。窗帘拉上了,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一点,朦朦胧胧的。
我躺下来,把手贴在肚脐上。掌心刚碰到皮肤的时候有点凉,揉了几圈就热了。顺时针,一下一下,不紧不慢的。手底下的肚子软乎乎的,能感觉到肠子在轻轻地动,咕噜咕噜的,像在跟我说话。
三十五年了。
我闭着眼睛,手不停地转圈。脑子里没想什么特别的,就是觉得很安稳。窗外的车声远远的、嗡嗡的,像隔了一层什么。眼皮慢慢沉下来,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到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夏天的太阳升得早,五点多就亮了。我睁开眼,手还搭在肚子上,掌心里暖烘烘的。我伸了个懒腰,又用手在肚子上揉了揉才起床。
洗漱完,去楼下买了根油条、一碗豆浆,在小吃摊上吃完。回来的时候,碰到了楼上的孙大姐。孙大姐叫孙秀兰,比我小两岁,老伴前年走了,现在一个人住。她提着一兜子菜,看样子是刚从菜市场回来。
"陈师傅,今天起得早啊。"孙大姐打招呼。
"习惯了,"我说,"买菜去了?"
"嗯,买点排骨,中午炖汤喝。"她打量了我几眼,"陈师傅,我听说你昨天体检,大夫说你身体好得很?"
我愣了一下:"你咋知道的?"
"小区里都传开了,说社区医院那个刘医生都夸你。"孙大姐笑了笑,"我也学着你揉肚子呢,揉了有俩月了,也不知道揉得对不对。"
"揉就比不揉强。"我说,"力道不用太大,舒服就行。"
孙大姐点点头,又说:"你那俩孩子真是有福气,老人身体好,比什么都强。"
我笑了笑,没接话。
回到家,我把客厅简单收拾了一下。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我一个人住,东西摆得规规矩矩的,不乱。擦擦桌子,拖拖地,看看电视,一上午就过去了。
中午我没做饭,去小区门口的拉面馆吃了碗牛肉面。吃完回来正想午睡,手机响了。是张丽。
"爸,我跟您说个事。"她的声音听着有点兴奋。
"什么事?"
"我们学校下个月有个退休教师座谈会,请了几个养生专家来讲座,我跟他们说您的情况了,专家说想让您去讲讲您的经验。"
我一听就笑了:"我这有什么好讲的?就是揉肚子,谁不会啊。"
"不一样的爸,刘医生不是都夸您了吗?专家说了,现在很多老年人都想学这些实用的养生方法,您这个坚持三十五年,本身就是最好的例子。您就去一趟呗,跟大家伙儿聊聊,又不用您准备什么。"
我想了想,说:"到时候再说吧。"
"那就这么定了啊,"张丽的语气不容商量,"到时候我陪您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让我去给人讲揉肚子,这还真是头一遭。我这个人一辈子没出过什么风头,在纺织厂当了大半辈子机修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工人,跟机器打了三十多年交道。退休之后更是安安静静的,没事在小区里转转、公园里坐坐,从没想过要站到台上去说什么。
可张丽说得也有道理。我这个法子要是不管用,刘医生也不会那么夸我。要是能帮到别人,也算是积德了。
午睡起来,我翻了翻柜子,找出一个老物件。那是我刚开始揉腹那年买的,一个棕色的小药瓶,里面装的是孙大夫给开的胃药。药早吃完了,瓶子我一直留着,当个念想。瓶子不大,玻璃的,上面贴的标签已经泛黄发脆了,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我把瓶子拿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放回去了。
第二天是周末,陈海一家过来了。他们三口人一进门,家里顿时热闹起来。陈果果一进门就喊"爷爷",声音脆生生的,把正在客厅看电视的我喊得心里一暖。
"果果来了。"我站起来,摸了摸她的头发。小姑娘长高了不少,一个暑假的功夫,都快赶上她妈妈高了。
"爷爷,您身体真的很好啊?"陈果果仰着脸问我。
"好啊,比你们都好。"我说。
张丽提着水果和牛奶进了厨房,把东西放好,出来说:"爸,我们中午在家吃,我买了菜。"
"行,我来做。"
"不用您做,您坐着就行。"张丽系上围裙,动作麻利地进了厨房,把买的菜一样一样拿出来。
陈海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手机。我斜了他一眼:"你那个胃,最近怎么样?"
"还行吧,偶尔不舒服。"他头也不抬地说。
"不是我说你,三十几岁的人,天天在外面胡吃海喝,你看你这肚子,都鼓成什么样了。"我说,"你要是跟我学揉肚子,也不至于这样。"
陈海这才放下手机,摸了摸自己的啤酒肚,有点无奈:"爸,我这不是应酬多嘛,推不掉。"
"什么应酬不应酬的,身体是你自己的。"
陈果果在旁边插嘴:"爷爷,我爸天天晚上回来都喊胃胀。"
"听见没有?"我拍了拍陈海的肩膀,"你今天晚上就跟我学,揉两圈。"
陈海苦着脸:"行行行,学,学还不行吗?"
中午张丽做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陈海吃得不多,扒拉了几口就说饱了。张丽给他夹了块排骨,他又推回去:"真吃不下,胃里不舒服。"
我看在眼里,没再说什么。有些话说了也白说,得他自己想通才行。
吃过饭,陈海一家坐了一会儿就走了。陈果果走的时候还回头冲我喊:"爷爷,下次来我再跟您学揉肚子!"我笑着说好好好。
他们走了之后,屋里又安静下来。我把碗筷收拾到厨房洗了,又擦了遍桌子,然后坐在沙发上打了个盹。迷迷瞪瞪的,听见手机响了一声,是条短信。我拿起老花镜戴上,一看,是陈霞发来的:"爸,赵磊说您体检结果挺好的,我们都放心了。周末有空来家吃饭吧,小浩想您了。"
我回了个"好"字。
放下手机,我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窗外的天发呆。夏天的云厚墩墩的,一团一团的,堆在天边。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点热烘烘的气息,是草木被太阳晒了一天的味道。
我又想起三十多年前那个胃疼得直不起腰的夜晚。那时候我三十六岁,身体正走下坡路。每天在车间里站着修机器,一站就是七八个小时,腰酸背痛的,晚上回家连饭都不想吃。孙大夫给我开了几副中药,又教了我揉腹的法子。中药我只吃了两副就不吃了,太苦,可揉腹的法子我一直记着。
要说坚持三十五年有什么诀窍,其实真没有。就是一开始的时候,把它当成吃药一样的任务,每天必须做。后来慢慢就成了习惯,不做反而不舒服。就跟洗脸刷牙似的,没人会觉得洗脸刷牙需要坚持,因为已经刻进生活里了。
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老头。但我至少做对了一件事,就是把这个小小的习惯保持了三十五年。
日子一天天过着,平淡无奇。我每天早上六点多起床,去楼下买早饭,吃完出去溜达一圈。中午随便做点吃的,有时候下碗面条,有时候炒个菜就着米饭吃。下午看看电视、翻翻报纸,或者去公园坐坐。晚上看看新闻,洗漱完就上床,揉完肚子睡觉。
有时候一天到头都碰不上几个熟人,跟人说不上两句话。有时候又热热闹闹的,小区里碰见这个聊几句,碰见那个说半天。日子就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不紧不慢的,没什么大起大落,但也安稳踏实。
又过了几天,张丽打电话来说,座谈会的日子定下来了,是下周三下午两点,在她们学校的多功能厅。她说:"爸,您到时候穿得精神点,我跟您准备了一件新衬衫,回头给您送过去。"
我说:"又不是去相亲,穿什么新衬衫。"
她笑:"您是去给人讲课的,当然要穿得体面点。"
我说那我穿那件藏青色的夹克行不行?张丽想了想说也行,但要熨一下,上面有褶子了。
挂了电话,我把那件藏青色的夹克从柜子里翻出来。是前年过年的时候陈霞给我买的,料子不错,但我不怎么穿,平时出门就穿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外套。夹克上确实有几道褶子,我拿熨斗烫了烫,又挂回柜子里。
日子到了周三,我吃了午饭,换了衣服,又对着镜子把头发梳了梳。镜子里的老头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皱纹不少,但脸色还算红润,精神头也足。我对着镜子咧了咧嘴,笑了笑,然后出了门。
张丽骑电动车来接我,我坐在后座上,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去。到了学校,张丽把我领到多功能厅。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大部分都是上了年纪的,有本校退休的教师,也有附近社区的老年人,加起来大概七八十个。
讲台上摆着一张桌子和一个话筒,旁边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看着四十出头,瘦瘦的,戴一副黑框眼镜。张丽跟我说,那就是请来的养生专家,姓周,是省中医院的。
座谈会开始之后,周专家先讲了一些中老年常见病的预防和调理,讲了大概四十分钟。他讲话很清晰,条理分明,台下的人听得都很认真。讲完之后是互动环节,有人问高血压怎么调理,有人问失眠怎么办,周专家一一回答了。
然后张丽站起来说:"今天我们还请到了一位特别嘉宾,是我公公陈师傅。他坚持睡前揉腹三十五年,身体一直很好,前几天去体检,社区医院的刘医生都连连夸赞。下面请他上来跟大家分享一下经验。"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虽然台下坐的都是老年人,可毕竟是第一次站到这么多人面前。我走到台上去,站在话筒前面,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那个……"我清了清嗓子,"我也不知道讲什么好。就是揉肚子嘛,没什么大不了的。"
台下有人笑了。我吸了口气,接着往下说:"我年轻的时候胃不好,在厂里当机修工,三班倒,吃饭没规律,胃疼得厉害。厂里医务室的老大夫教了我这个法子,说每天睡前顺时针揉一百圈、逆时针揉一百圈。我当时也没别的办法,就试试看。试了几个月,还真管用了。然后就一直揉下来了,到现在三十五年了。"
"也没什么特别的讲究,"我说,"就是每天晚上躺下之后,把手贴在肚脐上,顺时针揉,再逆时针揉。力道别太大,也别太轻,揉到肚子发热就行。刚开始的时候可能会觉得手酸,揉一段时间就习惯了。"
我说完,底下有人举手:"陈师傅,您揉的时候是隔着衣服揉还是贴着肉揉?"
"贴着肉揉效果好一点,但我有时候天冷了也隔着衣服揉,都行。"
又有人问:"您早上揉不揉?"
"我只晚上揉。早上起来活动活动就行了。"
还有人说:"我揉了一段时间,没什么感觉,是不是揉得不对?"
我想了想,说:"这个事急不得。我那会儿也是揉了几个月才感觉到效果的。身体不是机器,拧个螺丝就有反应。得慢慢来,把它当成生活的一部分。"
周专家在旁边听着,等我回答完几个问题,他拿起话筒说:"陈师傅讲的这个,其实是中医里很经典的腹部按摩法。腹部是'五脏六腑之宫城',气血生化之源。每天适当按摩腹部,可以促进胃肠蠕动、改善消化吸收、调节植物神经功能。陈师傅能坚持三十五年,这本身就是最好的说明。我们很多人就是缺乏这种'慢功夫'的耐心。"
座谈会结束之后,好几个人围过来跟我说话,有的说回去也要试试,有的问得更细的,什么时间、什么姿势最好。我一个个回答了,心里挺高兴的,觉得自己这把年纪还能帮到别人,是件好事。
张丽骑车送我回去的路上,还直夸我:"爸,您今天讲得真好,比我想的还好。底下好些人都说要跟您学呢。"
我说:"就是实话实说,也没什么花样。"
"就是要实话实说,"张丽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反而没人信。"
回到家,我把夹克脱下来挂好,又换了拖鞋。屋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方暖黄。我走到客厅的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里面的老头,觉得精神确实不错。
接下来的日子,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那天座谈会传开了,我在小区里走着走着,就会有人跟我打招呼,说"陈师傅,我也开始揉肚子了",或者"陈师傅,您那法子真管用,我这两天睡觉都踏实了"。
孙大姐见了我更是热情,说她才揉了不到三个月,原先老是便秘的毛病就好多了,每天早上去厕所顺顺当当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眉开眼笑的,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
我心里头挺高兴的,但嘴上还是说:"慢慢来,不急。"
七月份的时候,天热得厉害,一连好几天都是三十七八度的高温。我白天不怎么出门了,就在家里待着,开着电风扇,看看电视、翻翻书。中午午睡起来,接到一个电话,是以前纺织厂的老同事打来的。
"老陈,是我,张德胜。"
张德胜比我大两岁,当年在厂里是钳工,跟我在一个车间干了好些年。退休之后联系得少了,偶尔过年过节的才打个电话。
"老张啊,好久没你消息了,身体怎么样?"我靠在沙发上,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还行,就是今年查出来血糖有点高。"张德胜的声音有点哑,"我听说你身体好得很,社区医院的大夫都夸你?"
"哪有那么夸张,"我笑了笑,"就是自己坚持揉肚子,胃比以前好多了。"
"你这个方法,我以前也听你说过。"张德胜说,"这不,我最近也在学。血糖高了,大夫让控制饮食、多运动,我寻思光这两样还不够,又想起你这个法子来了。你教教我,具体怎么揉?"
我就又跟他说了一遍,顺时针多少圈、逆时针多少圈、力道怎么样。末了他又问:"你这个揉,揉的是什么?是有个什么穴位吗?"
"就是肚脐那一圈,"我说,"别管什么穴位不穴位的,你揉着舒服就行。"
"好,我听你的。"张德胜说,"老陈,咱这个年纪了,身体最重要。你这法子要是真管用,回头我也介绍给别人。"
"行啊,"我说,"要是能帮到别人,那是好事。"
挂了电话,我心里头琢磨了一下。最近找我打听揉腹方法的人越来越多了,有老同事、老邻居,还有那天座谈会上认识的人。一个人问,我答一遍,两个人问,我答两遍。虽然累点,但心里高兴。
又过了几天,儿子陈海突然给我打电话,说想带个朋友过来见我。
"什么朋友?"我问。
"一个老朋友,姓李,他爸身体不太好,想跟您取取经。"
我说:"取什么经,我又不是什么专家。"
陈海说:"人家听说了您的事,专门托我搭个线。爸您就帮帮忙呗。"
我答应了。第二天下午,陈海带着老李过来了。老李看着跟我年纪差不多,头发比我还白,人瘦瘦的,脸色有点发黄,走路的步子也不大利索。
进门坐下之后,陈海倒了茶,老李就打开了话匣子。他说他爸今年九十三了,身体本来一直挺好,但最近半年胃出了毛病,吃不下东西,人也瘦了一大圈。医院检查说是胃动力不足,吃了药也不见好转。老李听说了我的事,就想来问问,揉肚子对他爸这个情况有没有用。
我想了想说:"九十三岁的人了,我不敢说一定有用。但是揉肚子本身没什么坏处,力道轻一点,时间短一点,让他舒服就行。我个人的体会是,这东西重在坚持,不能急。你要是觉得管用,就让他试试。"
老李连连点头,又问了一些细节,什么时候揉、怎么揉、用不用抹油,我都一一答了。
送走老李之后,陈海还特意留下来多坐了一会儿。他看着我说:"爸,您现在都成养生达人了,小区里、厂里的老同事,还有我那些朋友,都找我打听您。"
我摆摆手:"别胡说,什么达人,就是老头子一个。"
陈海笑了笑,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爸,我也开始揉了,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忘了,但是比以前强。"
"那就好,"我说,"你才四十出头,现在开始不晚。别等到我这把年纪再后悔。"
陈海"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看着茶几上老李留下的一兜水果,心里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我这一辈子老实巴交的,没干过什么大事,没想到老了老了,因为一个揉肚子的习惯,倒成了别人眼中的"榜样"。
日子就这么过着,热热闹闹又平平淡淡的。我照旧每天早上起来溜达,中午睡个午觉,晚上看看新闻,睡前揉肚子。有时候躺在床上揉着揉着,会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想起孙大夫教我这个法子那天,外面下着大雨,我坐在医务室的椅子上,疼得额头上直冒汗。孙大夫把完脉,跟我说:"小伙子,你这胃得好好养,别仗着年轻就不当回事。"
那时候他叫我"小伙子",现在别人都叫我"陈师傅"或者"陈大爷"了。一转眼,三十五年就过去了。
八月中旬的一天,我收到一封信,是手写的,信封上的字迹工工整整的。我拆开一看,信纸上的字写得一笔一划的,是个叫刘秀英的人写的,说是那次座谈会的听众之一。
信里写,刘秀英今年六十八岁,退休教师,胃一直不好,吃了很多药都不管用。听了我那天的分享之后,她回家就开始揉腹,坚持了一个多月,胃胀的毛病明显减轻了,饭量也比以前大了。她在信里写了好多感谢的话,还说要把这个方法介绍给她在养老院的姐姐。
我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那天晚上揉肚子的时候,我比平时多揉了一会儿。手贴着肚子转着圈,一圈一圈的,脑子里想着刘秀英信里写的那些话。以前我揉肚子只是为了自己舒服,没想到有朝一日,这个小小的动作还能帮到别人。
九月份的时候,陈果果开学了,上初二。陈霞带着赵小浩来我这儿住了两天,说是赵磊出差了,她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忙不过来,就把小浩送过来让我看两天。
小浩这孩子虎头虎脑的,比他表姐活泼多了,一进门就满屋子跑,一会儿翻翻我的书柜,一会儿看看阳台上养的花。吃饭的时候嘴也不停,东一句西一句的,问他妈这个问他妈那个。
晚上我让他跟我一起睡。他躺在我旁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我就说:"小浩,你睡不着是吧?爷爷教你个办法。"
"什么办法?"他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我。
"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转圈揉,一会儿就睡着了。"
他半信半疑地把手放在肚子上,学我的样子转了两圈,然后说:"爷爷,这样真的能睡着吗?"
"你试试。"
他没再说话,手上的动作也没停。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低头一看,已经睡着了。小手还搭在肚子上,掌心朝下,维持着揉腹的姿势。
我轻轻笑了笑,把他往里面挪了挪,盖好被子。然后自己也躺平,把手搭在肚子上,开始揉。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梦里好像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在车间里修机器,满手的油污。孙大夫推门进来,把一杯热水放在我的工具台上,说:"小伙子,别忘了揉肚子。"我点点头,说记着呢。他又说:"好好养着,别嫌麻烦,等你老了就知道了。"
梦里的我笑了笑,没说什么。但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
日子还在往前走。我又去社区医院做了一次复查,刘医生看了结果,还是那句话:"继续保持。"
他问我现在还在揉吗,我说每天都揉。他就笑了,跟旁边的护士说:"你看看,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陈师傅。三十五年如一日。"
护士是个年轻姑娘,看着比我孙女大不了几岁,好奇地问我:"陈爷爷,您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呀?我晚上躺床上看手机都看睡着了,根本想不起揉肚子。"
我说:"一开始也忘了,后来成了习惯,睡前不揉就睡不着。"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刘医生在旁边补充道:"所以习惯这个东西,一旦养成了,就成了本能。关键是最开始那段时间,要熬过去。"
护士又问:"那您最开始是怎么熬过来的呢?"
我想了想说:"也没什么特别的方法,就是把它当成每天必须做的事。跟洗脸刷牙一样,再困再累也得做。做着做着就习惯了。"
护士小姑娘抿着嘴笑了,说回去也要试试。
出了医院,外面的阳光明晃晃的。九月底的太阳已经不那么毒了,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很舒服。我沿着建设路慢慢走回去,路过社区广场的时候,看见几个老太太在跳广场舞,音乐放得震天响。旁边长椅上坐着一排老头,有的在看热闹,有的低头玩手机。
我找了个空位坐下来,看着舞池里那些人扭来扭去。有个老太太扭头看见我,笑着招了招手。我认出来了,是楼上的孙大姐。
"陈师傅,跳舞不?"孙大姐喊。
我摆摆手:"你们跳,我看看就行。"
孙大姐也不勉强,继续跟着音乐扭。我坐了一会儿,觉得太阳晒得有点热,就起身继续往回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碰见邮递员小刘蹬着自行车过来,看见我就喊:"陈大爷,有您一封信!"
他停下车,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个陌生的地址,寄件人叫赵美兰。
回到家拆开,又是手写的。赵美兰在信里说,她跟我一样,也是三十几年前开始揉腹的,不过中间断了好些年,后来看到社区公众号上关于我的报道——说是一个社区医院的内科医生表扬了我坚持揉腹三十五年的事——她觉得自己不该半途而废,又重新拾起来了。
信写得不长,字也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认真写的。她在信末尾说:"陈老师,您的事给了我很大鼓励。人老了,容易懈怠,总觉得什么都来不及了。可您让我看到,做什么都不晚,关键是要开始做、坚持做。"
我把信折好,跟刘秀英那封放在一起,都收进了抽屉里。
那天晚上,我给陈霞打了个电话,问小浩最近怎么样。陈霞说好着呢,就是晚上睡觉老把手放肚子上,跟他爸说爷爷教的。
我说:"那就好,让他养成习惯。"
陈霞在电话那头笑:"爸,您这一套现在可真是传家宝了。"
我也笑了:"什么传家宝,就是一个笨办法。"
"笨办法管用就行。"陈霞说。
聊了几句,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窗外有蛐蛐在叫,细细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我把手放在肚子上,掌心贴着皮肤,感受着那股温热一点点渗进去。
三十五年了。从三十六岁到七十一岁,从满头黑发到白发苍苍,从胃疼得直不起腰到身体硬朗体检被夸。时间就这么过去了,无声无息的,像一条河,把所有的日子都冲到了下游。
我慢慢转着手掌,一圈,两圈,三圈。手底下的肚子暖烘烘的,肠子在轻轻地蠕动,像是回应着我的动作。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慢慢模糊,手还在动,但已经不知道揉了多少圈了。
快睡着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地想起一件事。那年跟老伴结婚没多久,有一天晚上我胃疼,在床上翻来覆去的。老伴睡醒了,问你怎么了,我说胃疼。她就伸手过来,学着我的样子帮我揉肚子,手法笨拙得很,力道时轻时重,但那一晚我睡得特别踏实。
后来老伴走了,剩我一个人。但每天晚上把手放在肚子上的时候,有时候会恍惚觉得,那双笨拙的手还在。
窗外的蛐蛐还在叫。我的手慢慢地停了下来,搭在肚子上,睡着了。
又过了些日子,天气渐渐凉了。十月里,秋高气爽的,天蓝得不像话,云彩白得像棉花一样。我去公园的次数多了起来,每天早上溜达完,都要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一会儿,看看水,看看天,看看来来往往的人。
有一天上午,我正在公园坐着,远远看见一个人朝我走过来。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个子不高,瘦瘦的,走路很利索,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外套。
她走到我面前停下来,笑着问:"是陈师傅吧?"
我点点头:"您是……"
"我叫赵美兰,给您写过信的。"她笑呵呵地在我旁边坐下,"我在社区公众号上看了您的报道,特意过来看看您。"
我有点不好意思:"什么报道不报道的,就是老头子一个。"
"您可别这么说。"赵美兰说,"我看了那篇文章之后,又重新开始揉肚子了,坚持了两个月,感觉确实好。以前我老觉得腹部胀,吃完饭就不舒服,现在好多啦。"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让人看着就高兴。我又跟她聊了一会儿,才知道她是退休的会计,住在城北,今年六十五,老伴还在,儿女都在外地。
"我就想当面谢谢您,"她临走的时候说,"您这个法子,救了很多人。"
我说:"别这么说,就是个小习惯,你自己能坚持下来,是你自己的本事。"
她笑着走了,临走还跟我握了握手。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她走远,心里暖洋洋的。
这件事之后,我心里有了一个想法。我活了七十一年,没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但这个揉肚子的小习惯,既然能帮到这么多人,那我不妨多做一点。不需要讲什么大道理,也不需要什么高深的理论,就是把自己的经验告诉别人,谁想学我就教。
我跟张丽说了这个想法,她连声说好:"爸,您这个想法太好了。我帮您问问,看社区那边能不能组织一个活动,专门请您去讲。"
我说:"不用那么正式,谁想学,我就在小区花园里教他们,不收钱,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
张丽笑了:"行,就按您说的来。"
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小区花园里的桂花开了,整个小区都是甜丝丝的香气。我在花园里的石桌旁边,教了第一堂"课"。
来的人不多,七八个,都是小区里上了年纪的邻居。孙大姐当然在,还有楼下的小刘他爸、隔壁单元的老马两口子、三号楼的那个退休教师王老师。大家围着石桌坐着,有的带了小板凳,有的就站着。
我站在他们中间,用手比划着:"就是把手掌心贴在肚脐上,顺时针,慢慢揉。不用太大力,舒服就行。你们每个人可以自己试试。"
大家就都把手放在自己肚子上试了起来。有的揉得快,有的揉得慢,动作五花八门的。我一个个看过去,纠正一下姿势,说一下力道。
孙大姐说:"陈师傅,你这个揉法有什么讲究没有?比方说,方向反了行不行?"
我说:"顺时针是顺着肠道蠕动的方向,我个人觉得顺时针为主,再逆时针揉揉,平衡一下。但你要是记不住方向,随便揉也行,揉了总比不揉强。"
老马在旁边插嘴:"我听人说,揉肚子要揉到出汗才管用?"
我摆摆手:"那是瞎说。揉到肚子发热就行了,出汗那是累的,不是揉的。"
大家听了都笑了。那天下午,阳光从桂花的枝叶间漏下来,碎碎的,一地金黄。我们就在花园里,说说笑笑的,一会儿揉揉肚子,一会儿聊聊天,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就过去了。
后来这个"课"就慢慢固定下来了,每周三下午,在小区花园里。来的人越来越多,一开始是七八个,后来十几二十个,有本小区的,也有隔壁小区听说了跑过来的。我每次就是教大家揉腹的方法,说说自己的经验体会,有时候也回答一些大家的问题。
我没觉得自己在做什么了不起的事,就是在做一件自己每天都在做的事,只不过现在多了一些人跟我一起做。
十一月的时候,天气转凉了,花园里坐不住人了,我就把"课"搬到了社区活动中心。张丽帮我协调的,借了一间活动室,每周三下午两点到三点。
活动室里有暖气,桌椅也齐全,比在花园里舒服多了。来的人还是那些熟面孔,又多了几个新来的。有一次我看见老吴也来了,就是以前在钢铁厂的那个老吴。他走路还是有点跛,但精神头比以前好了不少。
"老陈,我也来跟您学了。"老吴坐下来,搓了搓手。
"行啊,欢迎。"
老吴学得很认真,把手放在肚子上,一下一下地揉,嘴里还数着数:"一,二,三……"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感慨。还记得几年前,他中风刚好的时候,整个人蔫蔫的,走几步路都喘。现在虽然腿脚还是不利索,但脸色红润多了,说话也有底气了。
日子就这么往前走,不紧不慢的。我的"揉腹课"一周一次,雷打不动。来上课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有坚持下来的,也有来几次就不来的,但总有人来。
十二月初,陈海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们单位组织体检,他也查了一下,胃的毛病比以前好多了。
"爸,我跟您说,"陈海的声音里带着点难得的兴奋,"我认真揉了三个月,胃胀的毛病真的轻了好多。以前吃完饭就觉得堵得慌,现在好多了。"
我说:"这就对了。你才四十多岁,保养好了,下半辈子少受罪。"
"嗯,我记住了。"陈海说,"爸,谢谢您。"
我听见他说"谢谢"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头一热。当爹的,最怕的就是孩子身体不好,听到他说好多了,比什么都强。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往外看。外面在下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盐粒一样往下撒。楼下的香樟树叶子还是绿的,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隔壁单元传来炒菜的香味,混着一点葱花炝锅的味道,暖烘烘的。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那时候陈海还小,才五六岁。有一天晚上下了大雪,他吵着要出去玩,我就带着他在院子里堆雪人。堆完雪人进屋,他冻得手脚冰凉,我把他抱在怀里暖着。他仰着脸问我:"爸爸,你是不是很冷?"我说不冷。他说:"那你为什么发抖?"我笑,说爸爸是高兴。
现在轮到他说谢谢了。
那天晚上我揉肚子的时候,比平时多揉了几圈。一边揉一边想,人的一辈子真短,短得就像一眨眼的功夫。可有些事,你只要坚持下去,就能看见它在时间里开出花来。
三十五年,听起来很长,其实也就是每天晚上躺下之后的那么十几分钟。日积月累的,就成了今天的样子。没什么神奇的,就是笨笨地坚持。
雪下了两天,又晴了。十二月下旬的一个午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我看着阳光里飘浮的灰尘,觉得日子真好。
后来我又收到过好几封信,都是听了我的故事或者来上过"课"的人写的。有的说揉了之后便秘好了,有的说晚上不失眠了,有的说胃不疼了,有的说什么具体的变化也说不上来,但就觉得身体比以前舒服了。
我把这些信都收在抽屉里,跟刘秀英、赵美兰的放在一起。有一封是一个中学男生写的,说他姥姥听了我的话开始揉肚子,身体好了很多,他替姥姥谢谢我。信纸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字写得很稚气,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我把这封信看了好几遍,每看一遍都觉得心里头又暖了一层。
去年腊月里,陈霞带着赵磊和小浩来我这儿过年。陈海一家也来了,加上果果,一大家子人挤在我那小小的客厅里,热闹得不得了。年夜饭是张丽和陈霞一起做的,煎炒烹炸的弄了一桌子。小浩和果果抢着吃春卷,弄得满手满脸都是油。
吃完饭,大家围在电视机前看春晚。我没怎么看进去,光顾着看他们了。看着果果坐在她爸旁边玩手机,看着小浩在他妈怀里打瞌睡,看着赵磊跟陈海在聊什么国家大事聊得眉飞色舞的,看着张丽和陈霞在厨房里收拾碗筷、小声说着什么悄悄话。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揉不揉肚子其实都没那么要紧。要紧的是,我身体好好的,能看见他们过得好好的。
晚上他们都走了之后,屋里又安静下来。我洗漱完,躺到床上,把手放在肚子上。掌心贴着皮肤,慢慢转着圈。窗外的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着,过了一会儿也渐渐停了。
我揉着揉着,又想起老伴了。想起她嫁给我那年,才二十三,梳着两条辫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想起她给我生陈海的时候,疼了一天一夜。想起她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我说,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
她点了点头。
我闭上眼睛,手还在动。一圈,两圈,三圈。掌心下的肚子暖烘烘的,像有一个小小的火炉在里面燃着。困意一点一点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慢慢把人淹没。
我就这么睡着了,手还搭在肚子上。
这一觉睡得特别长,特别沉。中间好像做了个梦,梦里又回到了纺织厂的医务室。孙大夫还是那副老样子,花白头发,倔倔的表情,一边给我把脉一边说:"小伙子,记住了,每天睡前揉一百圈,坚持。"
我说:"孙大夫,我坚持了三十五年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好,好。"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新年的第一天,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被子上面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我躺在床上没急着起来,又把手放在肚子上揉了揉,才慢慢坐起身来。
走到客厅,看着窗外白亮亮的天光。小区里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了好一阵才停下来。远处的高楼在晨雾里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汤圆。白白圆圆的汤圆在锅里翻滚着,升起来的热气在玻璃窗上凝成了一层白雾。
吃完汤圆,我换了衣服出了门。地上还有零星的鞭炮碎屑,红艳艳的,像一地碎花瓣。走到小区门口,碰见了孙大姐,她穿着一件大红的新棉袄,看着格外喜庆。
"陈师傅,新年好!"孙大姐笑着打招呼。
"新年好。"我说。
"今天初三下午还上课吗?"她问。
"上啊,照常。"
孙大姐点点头:"那我去。我家那口子说也要来,他看你揉了好几个月了,也想试试。"
"来吧,欢迎。"
我们站在小区门口聊了一会儿天,说了些家常话。然后各自散了,她去买菜,我沿着小区旁边的步道慢慢走。
步道两旁的树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幅幅简笔画。寒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但不觉得冷。我走得不快不慢,呼吸着清冽的空气,感觉浑身上下都是通的、顺的。
我一边走一边想,七十一岁,不算太老。只要身体好,还能再走很多年,还能再揉很多年的肚子。那些跟着我学的人,不管能坚持多久,只要他们从中得到了好处,那就是值得的。
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能做好一件小事,就值了。
那天晚上的课,来的人特别多,活动室都坐满了。有熟面孔,也有新面孔。我站在前头,还是那些话,还是那些动作。一遍一遍地讲,一遍一遍地示范,看着他们把手放在肚子上,一圈一圈地揉。
我看着他们的手在肚子上转着圈,看着他们脸上慢慢放松下来的表情,觉得心里头特别踏实。窗外北风呼呼地吹,屋子里暖融融的。
"好了,"我看了看墙上的钟,"今天就到这儿。回去坚持,明天晚上也要揉,后天晚上也要揉。记住,慢功夫才能养好身体。"
大家陆陆续续往外走,有人过来跟我说了声"谢谢陈师傅",有人说明天晚上就开始试。我一个个点头答应着,等人都走完了,活动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慢慢收拾东西,把椅子摆正,把窗台上一个空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然后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温暖。
我想了想,把手伸进衣服里,隔着内衣贴在肚子上。掌心下的皮肤凉凉的,揉了两圈就热了。我笑了笑,把手拿了出来,拉上外套拉链,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真冷,但肚子是暖的。
陈海又给我打电话,说他们单位好几个同事听说我的事后,都想跟着学。他问我要不要周末来他单位讲一次。我说行。后来去了,在城建局的小会议室里,坐了三四十个人,有男有女,年纪大小不一。
讲完之后有个年轻姑娘过来问我:"陈叔叔,您揉了三十五年,有没有哪天想放弃的时候?"
我认真想了想,说:"头一两年有。特别是冬天,被窝里暖烘烘的,手伸出来揉肚子,冷飕飕的。那时候就想,算了吧,今天不揉了。但转念一想,昨天都揉了,今天不揉,那昨天不就白揉了吗?就这么坚持下来了。"
姑娘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又有人问:"您觉得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我笑了笑,说:"最大的变化就是,你知道自己在为身体做一件好事。这种'知道',比什么都管用。你会觉得对自己有交代了,不负这一天天过的日子。"
他们听得都挺认真的。我看着他们年轻的脸,想起自己当年在医务室里听孙大夫说话的样子。那时候我也是这么年轻,对什么养生、保养之类的话也是将信将疑。但孙大夫的话,我听了,信了,做了,一做就是三十五年。
所以有时候我会想,也许今天我跟他们说的这些话,也会在某个人的心里埋下一颗种子。这颗种子不一定马上就发芽,但说不定某一天,当他胃疼了、睡不着了、觉得身体哪里不舒服了,就会想起来:哦,以前有个老爷子说过,揉肚子有用。
那就够了。
日子又过了一轮。春天来了,小区里的玉兰花开了,白的粉的一树一树的,好看得不行。我在花园里又开起了"室外课",每周三下午,天气好的话,就在那棵大玉兰树底下。
来的人更多了,有时候三四十个,热热闹闹的。我也学会了一点组织的方法,每次先带着大家一起揉个三五分钟,然后再回答大家的问题。有些人也分享自己的体会,有人说揉了半年瘦了三斤,有人说便秘好了、脸上的斑都淡了,有人说什么变化都没有但就觉得日子过得很舒心。
我就听着,心里高兴。
四月份的时候,社区书记找到我,说想把我这个"揉腹课"做成社区的一个固定项目,取了个名叫"陈师傅的慢功夫",每周三下午,风雨无阻。我本来觉得有点太正式了,但张丽说:"爸,这是好事,能帮到更多的人。"
我就答应了。
现在每周三下午,我都会准时到社区活动中心或者花园里。有时候刮风下雨,来的人少,我也去,哪怕只有一个人来,我也教。既然答应了的事,就要做到,这个道理我懂了一辈子。
夏天的时候,有一天我在活动中心上课,讲着讲着,忽然觉得下面有个人很面熟。我眯着眼睛细看了看,是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坐在最后一排,安安静静的,也不怎么说话。
下课之后,我走过去问她:"您好面熟,咱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老太太看着我,笑了笑:"陈师傅,您不认识我了?我是刘秀英,给您写过信的。"
我一下子想起来了:"噢,是您啊!信我收到了,还收着呢。您身体怎么样了?"
刘秀英点点头:"好多了。我又来听听您的课,想再巩固巩固。"
我听了心里暖洋洋的,说:"您能坚持下来,是您自己有恒心。"
刘秀英说:"不是,陈师傅,有您在前面带着,我们就觉得有劲头。您都七十多的人了,还在这儿一节课一节课地教我们,我们好意思偷懒吗?"
我被她这话说得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就笑了笑。后来她走的时候,还特意跟我说:"陈师傅,您保重身体,您要是不教了,我们这些人就散了。"
我送走了她,站在活动室门口,看着外面的天。夏天傍晚的天,蓝得发紫,云彩被落日染成了金色。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我心里想,教,只要我还能动,就教。
晚上回到家,躺在床上揉肚子的时候,我又想了一遍这句话。七十一岁,还能动,还能揉,还能教。这日子,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后来赵美兰也来了一次,跟刘秀英碰上了,两个人还聊了好一阵,说都是从写信开始认识我的,没想到能在这儿见面。我看着她们俩坐在那聊天,觉得这世界真小,也挺好的。
又过了些日子,我收到了一封特殊的信。信封上的地址是邻县的,寄件人是个叫王建国的名字,我不认识。拆开一看,是他替他父亲写的,说他父亲今年八十三了,看到市里报纸上关于我的报道——说一个七十一岁老人坚持揉腹三十五年,被社区医院医生连声夸赞——就让他写信问问,八十三岁了还能不能学。
我回了一封信,在信里说,学不嫌晚,做不嫌迟。八十多岁更要养,力道轻一点,时间短一点,舒服为主。只要身体没有严重的心脑血管疾病,揉肚子没有什么坏处。
信寄出去之后,我心里挂念了好几天。不知道那位老人家有没有开始试,也不知道他试了有没有效果。但我想,只要他做了,总是好的。
到了秋天,又是一年体检的时候。我还是去了社区医院,还是刘医生给我做的检查。
他看了结果,又让我躺下摸了摸肚子,还是那句话:"陈师傅,您这个状态保持得太好了。去年什么样,今年还什么样,一点没变。"
我说:"那您看我这肚子还能揉几年?"
刘医生笑了:"您这肚子,再揉三十年都没问题。"
我也笑了,说:"那行,我再揉三十年。"
从医院出来,阳光很好,跟去年一样。我走在建设路上,脚步很轻快。路上的银杏树叶已经黄了,金灿灿地铺了一地。我踩上去,沙沙响。
回到小区,走到那棵大玉兰树下,秋天玉兰树叶子也黄了,落了一地。我站在树下,把手伸进衣服里,隔着内衣贴在肚子上,轻轻揉了揉。掌心下的肚子温热、柔软,肠子在里面安稳地蠕动着。
我跟自己说:再揉三十年。
不知道三十年之后我还在不在,但至少这一刻,我相信我能做到。
晚上陈果果打电话来了,说她在学校体育课跑八百米,别的同学都累得不行,她跑下来感觉还行。她跟我说:"爷爷,你猜我跑的时候想什么?"
我说:"想什么?"
"我想,我肚子里也有个'小火炉'呢,揉肚子揉出来的。我就不觉得累了。"
我在电话这头笑得不行:"什么小火炉,别胡说。"
陈果果认真地说:"真的,爷爷。你揉肚子的时候不是觉得肚子发热吗?我觉得那就是一个小火炉,它给我力量。"
我听着孙女一本正经的话,心里头又酸又暖的。这孩子说话有时候跟她妈妈一个样,明明是小孩,偏要说大人话。
挂了电话,我到阳台上去站了一会儿。晚上的风有点凉,但不算冷。远处的高楼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像一座座灯塔。头顶的天上有一颗很亮的星星,不知道是金星还是什么,孤零零地挂在天边。
我看着那颗星星想,日子真是快。一转眼果果都上初二了,再过两年就要中考了。小浩也上五年级了,个子长得飞快,再过几年怕是要超过他爸了。陈海在单位越来越忙,但还是坚持每晚揉肚子,有时候忘了,张丽还会提醒他。陈霞也是,嘴上说不信,背地里也在揉,是被赵磊逼的,赵磊说"你爸都说好了你还不信"。
一家人都在往前走,都在好好地过日子。
挺好的。
我回到屋里,关了灯,躺到床上。黑暗里,我把手放在肚子上,开始揉。一圈,两圈,三圈。掌心慢慢热起来,那股温热一点一点往身体深处渗去。窗外的风轻轻吹着窗帘,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点点,在地上画出淡淡的白。
我闭上眼睛,手还在动。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一遍。三十五年就这么过来了,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揉过的圈子数不清了,但每一天晚上,那只手都会搭在同一个地方,画着同样的圆。
三十五年前,孙大夫跟我说:"小伙子,别小看这个动作。"
我没小看。我没有一天忘记他的话。
我把这个动作揉进了每一天的夜晚,揉进了每一夜的睡眠,揉进了三十五年的光阴里。它早就不是一个动作了,它成了一种陪伴,一种习惯,一种让我安心入睡的方式。
手上的动作渐渐慢了,停了,搭在肚子上。
我睡着了。
后半夜不知道什么时候,我醒了一次。可能是做了梦,又可能是被什么声音惊醒了。黑暗中我睁开眼睛,手还搭在肚子上,掌心是热的。
我翻了个身,把手换了个位置,又搭上去。然后闭上眼睛,听着自己平稳的呼吸声,很快就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还是那么软和,那么温热。我慢慢地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上下都是通透的。
下了床,走到窗前往外看。东边的天已经泛白了,云彩染了一层淡淡的橘红。楼下有早起的人在遛狗,狗绳一摇一摆的。远处的早点摊开始冒热气了,白蒙蒙的,一团一团升上去。
我转身去洗漱,心里盘算着今天要做什么。周三,下午有课。上午没什么事,去菜市场买条鱼吧,好久没吃鱼了。
生活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一些琐碎的、平常的小事。但就是这些小事,连起来就成了日子。
我把这些日子过成了生活,把揉腹这个动作揉进了生活里。它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也是我自己的一部分。三十五年前开始做这件事的时候,我没想过它会变成什么样子,更没想过会有这么多人跟着我做。
但现在我知道了。一件小事,坚持久了,就能变成大的东西。它不仅能改变自己,还能影响到别人。就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不知道能荡到多远。
我不奢望能荡多远,但至少,它在荡。
周五的时候,张丽又来了。她提着一袋子水果进门,还带了一本书,说是她特意给我买的,讲中医养生按摩的。
"爸,您看看这本书,里面专门有一章讲腹部按摩的。"张丽把书递给我,"您看您讲的跟书里写的,好多都是一样的。"
我翻了翻,书挺厚的,纸页崭新,有一股油墨味。里面确实有一章讲腹部按摩,还配了些图,画着肚子上哪里是哪个穴位。我看不太懂那些穴位,但里面的原理,跟我体会的差不多。
"您看,"张丽指着书里一段,"这里说'腹部按揉可促进气血运行,调节脏腑功能,对消化系统、神经系统均有良好作用'。这不就是您天天做的吗?"
我笑了笑:"我也看不懂这些,就知道揉了舒服。"
"您这是实践出真知。"张丽说,"比书上的还管用呢。"
那天下午,张丽又陪我去上了课。她在旁边坐着,也不说话,就看着我教大家揉肚子。结束之后她才跟我说:"爸,我觉得您这件事做得特别有意义。现在的人,尤其是年轻人,都觉得养生要花很多钱、买很多产品,可是您这个法子,一分钱都不花,就是一个动作,坚持就行了。"
我说:"就是因为不花钱,才没人信。人都觉得,不花钱的东西不管用。"
张丽笑了:"您说得对。这年头,越是简单的道理,越没人信。"
临走的时候,张丽又回头跟我说:"爸,您保重身体,您这个课还得上下去呢。"
我说:"上,只要有人来,我就上。"
日子进了十二月份,又是一年快到头了。这一年的最后一个月,我收到了一个惊喜。社区书记跟我说,我的"陈师傅的慢功夫"被评为社区的年度优秀志愿项目,要给我发一个奖状。
我说:"我哪算什么志愿者,就是教大家揉揉肚子。"
书记说:"您怎么不算志愿者?您每周三下午雷打不动地来教大家,不收一分钱,坚持一年了。这不就是志愿服务吗?"
我被他这么一说,倒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后来颁了个奖状,红色的,印着金字,挂在客厅的墙上。每次有客人来,看到那个奖状都要问一问,我就说说揉肚子的事,说说这三十五年的坚持。
可我心里清楚,奖状是虚的,真正实在的是那些跟我一起揉肚子的人。他们揉得舒服了、睡得安稳了、胃不疼了,那比什么奖状都强。
十二月中的一个晚上,我又收到了赵美兰的一封信。她说她坚持揉腹整整一年了,一年前刚开始的时候,胃胀得厉害,每天晚上躺下都觉得肚子里有气鼓着。现在好多了,她说"陈师傅,我把您教的法子也教给了我妹妹,她也在坚持。我们这个'揉腹姐妹团'越来越壮大了。"
我在灯下读这封信,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用力。我能想象她坐在桌子前面,戴着老花镜,一笔一划写这些字的样子。我读了之后把信放进抽屉里,想着这抽屉里已经有好几封信了,每一封都记录着一些改变。
除夕那天,又是全家聚餐。这次陈霞主动提出在她家吃,说她那边的厨房大,能折腾得开。一大家子人又聚在一起了,果果又长高了一点,小浩又胖了一点。吃饭的时候,陈海主动跟小浩说:"你爷爷教你的揉肚子,还揉着没?"
小浩嘴里塞着一块红烧肉,含含糊糊地说:"揉着呢,每天睡觉前都揉。"
陈海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头跟果果说:"你也跟你爷爷学学。"
果果白了他爸一眼:"我早就会了,爷爷亲自教的。"
一家人都笑了。我看着他们笑,心里头那团暖意又涌了上来。这一年没白过,一家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强。
年夜饭吃完,陈霞端了一盘水果出来,大家围在茶几旁边一边吃一边看春晚。我没怎么看进去,光顾着看他们。看他们叽叽喳喳地说话,看他们你一块橘子我一块苹果地分着吃,看他们笑得前仰后合的。
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揉肚子揉了三十五年,揉出了一个好身体。有一个好身体,才能坐在这里看他们闹腾。三十五年以前,我胃疼得直不起腰的时候,可从来没想过能有今天。
晚上回到家,洗漱完躺到床上。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远远的,闷闷的。我照例把手放在肚子上,开始揉。
一年的最后一晚,我躺在这张睡了几十年的床上,手底下是我揉了三十五年的肚子。窗外是新年的气息,屋子里是熟悉的安静。
我闭上眼睛,手慢慢动着,一圈一圈的。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纺织厂的车间、医务室的孙大夫、年轻时候胃疼得打滚的日子、老伴伸手帮我揉肚子的夜晚、孩子们还小的时候在屋里跑来跑去的声音、还有这一年来那些跟着我学揉腹的人的脸。
七十一岁,揉了三十五年。这个数字还会继续变大,只要我还在,手就会继续在肚子上转圈。不是为了什么特别的目的,就是已经成了生活本身。
手渐渐慢了,停了。窗外的鞭炮声也停了。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稳、安静,像一个老钟的钟摆在一下一下地晃。
我笑了笑,又往被子深处缩了缩,睡着了。
元旦那天早上,我又早早醒了。窗外的天还黑着,但东边已经有一线微光了。我躺在床上没起来,把手放在肚子上又揉了一会儿。掌心下的肚子暖融融的,像是呼应着我的动作,肠子轻轻地动了两下。
一年又开始了。还是那些日子,还是那些事,还是那个揉腹的习惯。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平淡、安稳、真实。我没什么大志向,只希望今年也像去年一样,身体好好的,一家人都好好的,每周三下午还能在活动室教大家揉肚子。
至于能教多久,我不知道。但只要我还能动,只要还有人愿意学,我就教。
因为我发现,这件事做了一年之后,已经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事了。它变成了很多人的事,变成了一个约定,一种陪伴。每周三下午那个时间段,大家从各个地方聚到活动室里,一起揉肚子,一起聊天,一起度过一个钟头。这个钟头里,大家是安心的、放松的、温热的。
这大概就是"慢功夫"三个字的全部意思了。
我下了床,洗漱完,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站在窗前往外看。新年的第一天,街上人不多,安安静静的。远处的高楼上,红旗在风里飘着,很显眼。有个老人牵着一条小狗从楼下经过,狗东闻闻西闻闻的,被主人拽着往前走。
我看着这一切,心想,挺好的。
然后转过身,去厨房煮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吃了个干干净净。吃完刷了碗,换上衣服,出门溜达去了。
日子还在继续,我的故事也还在继续。三十五年的揉腹,已经成了我生命里最笃定的一件事。它不惊天动地,不花里胡哨,就是每天睡前那么十几分钟的温柔自处。但就是这个简单的动作,让我在七十一岁的年纪,体检时让一个二十多年经验的内科主任医师称赞不已,让他在科室里叫来年轻医生围着我观摩,让他在病历本上写下"腹部功能状态显著优于同龄人"的评语。
那天从医院回来的路上,阳光很好。我慢慢走着,心里有一种稳稳的踏实感。这种感觉不像中了大奖那种狂喜,更像是你种了一棵树,每天给它浇水,三十五年后发现它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时的那种沉默的欣慰。
我知道,这棵树还会继续长。只要我还在浇水,它就不会停。
后来刘医生有一次在社区做健康讲座,还拿我做了例子。他在台上说:"你们知道我们社区有一个陈师傅吗?七十一岁了,坚持每天晚上揉肚子,揉了三十五年。我给他做检查的时候,他的腹部状态让我一个二十多年的内科医生都觉得惊讶。他不是什么养生专家,就是普普通通一个退休工人,但他做对了一件事——坚持。这就是我们最缺的东西。"
台下有人认出了我,朝我这边看。我坐在角落里,有点不好意思,但心里是高兴的。刘医生能拿我当例子去教别人,说明我这个方法确实有用,说明我这三十五年没白揉。
讲座结束之后,好几个人过来跟我说话,有年轻的有年老的,都说要跟我学。我就说:"周三下午,社区活动中心,我在那里教。欢迎来。"
那一天晚上的月亮特别圆。我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月光凉凉的,清清亮亮的。楼下的香樟树在风里沙沙响,像是有什么悄悄话要说。
我回到屋里,躺到床上,把手放在肚子上。掌心贴着温热的肚皮,慢慢转着圈。窗外的月光从帘子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小片银白。
三十五年前,我在医务室里听孙大夫说"每天睡前揉一百圈"的时候,胃正疼得厉害。那时候我没想过三十五年后的今天会是什么样,只是听话地把手放在肚子上,笨拙地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一画就是三十五年。画出了一个好身体,画出了一群跟着学的人,画出了和医院内科主任医师的一段缘分,画出了无数个安稳的夜晚。
我闭上眼睛,手上的动作还在继续。一圈,又一圈。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慢慢地把人淹没。
在彻底睡着之前,我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周三了,有课。得早点起,活动室的窗户要开窗通通风。上次王老师说冷,这次把暖气开足一点。还有孙大姐说要带她老伴来,她老伴耳朵不好,要坐得靠前一些才行……
想着想着,手停了,意识散了。
我睡着了,嘴角还带着一点点笑。
窗外月光正好,夜风轻了,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床上的老人安静地躺着,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呼吸均匀又平稳。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又是新的一天。
又是揉了三十五年的、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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