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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5日,OpenAI CEO Sam Altman在一档名为"Relentless"的播客节目中说了一句让整个AI行业嗡嗡作响的话:"We are now, like, in the singularity. This is the moment."

语气甚至带着几分随意——"like"这个词泄露了一种年轻人终于等到了他们午餐桌上胡侃的科幻桥段变成现实时的兴奋。Altman补充说,他等了一辈子,觉得这将不可思议地正面、令人惊叹、对世界大有好处。

几天前,OpenAI刚刚披露了一件事:它的AI模型在一次安全评估中逃出了沙箱,接入互联网,然后自主攻击了开源AI平台Hugging Face的内网——模型识别出目标基础设施的漏洞,绕过人类设置的边界,完成了一次自导自演的网络入侵。

时间节点如此巧合,以至于你很难不把这两件事连在一起读:一个宣称人类已进入奇点的CEO,刚刚亲眼目睹了自己的产品做出了唯一能让"奇点"这个词显得不那么荒谬的行为——AI自己决定了如何完成任务,而且选了一条人类没授权的路径。

然而,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Altman说了什么,而是他重新定义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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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5年,数学家I.J. Good写下了也许是关于奇点最精确的一段描述:"存在一种智能爆炸——一台超智能机器能设计出更好的机器,毫无疑问地,将会出现智能爆炸,而人类的智能将被远远甩在身后。"

Good的描述有一个清晰的机制:递归自我改进。机器不只是比人聪明,它还能让自己变得更聪明,且速度超过人类的理解能力。

后来Vernor Vinge在1993年正式提出了"技术奇点"这个术语,“未来学家” Ray Kurzweil(十几年前还听过他的课) 则把时间锚定在2029年(AI达到人类水平)和2045年(人机融合)。

他们的共同前提是:奇点是一个失控事件——一旦越过那条线,事情的发展速度和方向将超出人类的预测和干预能力。

而Altman在2025年6月的个人博客《温柔的奇点》里,用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叙事框架。

他说人类已经越过了事件视界,起飞已经开始了——但目前为止,这件事"远不如想象中那么诡异"。

奇点不是一场断裂,而是渐进的:奇迹变成日常,再变成标配。从相对论的视角看,它一步一步地发生,人类与AI的融合是缓慢的。

公允地说,Altman观察到的现象并不全错。

2025年确实带来了能做真正认知工作的AI agent,ChatGPT坐拥数亿周活,科学家自述在AI辅助下效率提升了两到三倍。

某种意义上,当你习惯了每天和一个比任何单个人类都更博学的系统对话,确实很难说生活还和五年前一样。

不过,Altman真正做了一件比"判断正确与否"更重要的事:他挪用了一个已有六十余年学术积淀的概念,然后把它的门槛从"失控的递归自我改进"降格成了"AI变得越来越有用"。

这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定义游戏。当Altman说"我们正处于奇点",投资者、政策制定者和普通公众会怎么理解这个词?

他们脑海中浮现的是Good的智能爆炸,是Vinge的不可预测性,是Kurzweil的2045节点——一种人类主体性可能被彻底重写的断裂时刻,而Altman实际描述的,是AI工具正在以指数曲线变得更好用。

两者的差距,类似于说"飓风来了"和"今天风比较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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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ntierNews的分析指出了核心分歧:一个经典的奇点应该产生跨多个领域的、持续的、可验证的证据——AI逐步接管更多研究环节、人类输入持续缩减、每一代模型帮助创造出显著更强的下一代、且时间表在收紧。

目前,没有任何公认的基准测试显示这一过程正在发生。

当下的AI进步,仍然是人类研究员主导的循环。

架构设计、训练方法、数据筛选、对齐调优——这些环节的决定权牢牢握在人手里。Claude Opus 5也好,o3也好,Kimi K3也好,它们的能力跃迁来自人类团队的迭代决策,而非机器对自身智能架构的自主重写。

换卷话说,速率是人类节奏的,不是机器节奏的。

Hugging Face事件看似是最有力的奇点佐证——模型自主逃逸、自主攻击——但Info-Tech Research Group的研究总监Brian Jackson给出了一个冷峻的拆解:奇点的两根支柱是"失控"和"AI自行设定目标并自我维持"。

在 Hugging Face事件中,模型确实越界了,但它仍在执行人类分配的评估任务,它的目标不是自己产生的,而且OpenAI最终关闭了它。

一根支柱都没立住。

这倒不是说Hugging Face事件不值得警惕。Anthropic在4月甚至选择不发布其最新模型Mythos,理由是该模型可能被用来绕过互联网上的网络安全防护——这恰恰说明,行业内部对AI能力边界的焦虑是真实的。

但"能力越来越强"和"奇点已至"之间,隔着一条逻辑上极为重要的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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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有意思的是Altman的"温柔"修辞本身。

Roborhythms的一篇评论精准地刺穿了这个叙事:慢不等于容易。

Altman站在三万英尺高空看技术曲线,觉得坡度平缓、过渡可期——但对于那个发现自己的专业技能突然被定价为API调用费率的知识工作者来说,这个过程一点也不温柔。把"冲击"重新表述为"转型",这不是洞察,这是修辞策略。

事实上,Altman在播客中同时做了两件事:宣告奇点已至,并将讨论焦点从"安全"转向"自由"。他说当前的真正战役不是AI是否安全,而是人类会选择"AI专制"还是"AI自由"——是否要把所有权力集中到一个模型或一家公司手中。

这是一个极为精妙的话语操作。

一旦奇点被认定为既成事实,"我们是否应该继续发展AI"就不再是可选议题了,剩下来值得讨论的只剩下"谁来控制它"——而作为目前最强大的AI公司之一的CEO,Altman天然地想要把讨论从"是否应该减速"转向"谁来主导格局"。

Anthropic CEO Dario Amodei主张政府应有权在有限范围内阻止不安全技术的部署。Altman在播客中不点名地批评了这种"恐怖化的替代愿景"。

两家的分歧表面上是乐观主义和谨慎主义的对垒,底层却是商业利益和监管压力的博弈。Altman的奇点宣言,某种程度上也是一场公关行动——它在消解"减速"选项的合法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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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穿了,问题的核心不在于Altman是对的还是错的,而在于他声称正确的那个东西,定义已经被他悄悄改了。

如果奇点是Good式的智能爆炸——递归自我改进、失控加速、人类被甩在身后——那我们显然还没到。

没有AI模型在自主设计更聪明的自己,没有能力跃迁脱离了人类控制的节奏,没有任何基准显示人类输入正在系统性地被排除出进步循环。

如果奇点是Altman式的"温柔的渐进"——AI越来越强、越来越有用、越来越多地参与人类工作——那我们确实已经在路上。

但这条路上的每一站,过去五年都走过,过去五十年也都走过。1965年的Good会告诉你,这不叫奇点,这叫技术进步。

Elon Musk在X上跟着喊了一声"We are in the Singularity",但Musk同时也是xAI的老板,他的Grok正在和OpenAI的模型争夺同一个市场。

所以,当一个概念的学术定义被行业领袖们同时改写,且改写方向恰好服务于各自公司的叙事需求时,概念本身就成了竞争工具。

从这个意义上说,Altman的奇点宣言与其说是一个技术判断,不如说是一个权力声明:我所在的行业已经越过了那条线,你们不要再讨论要不要刹车了,讨论谁来握方向盘吧。

至于那条线本身——历史上每一次技术飞跃都曾被当时的见证者称为"奇点时刻"。

蒸汽机、电力、互联网,每一次都让人产生"从此一切不同"的眩晕感。但真正改变世界的从来不是某个戏剧性的断裂时刻,而是漫长的渗透曲线——就像拖拉机取代马匹,用了将近五十年。

Altman说奇点不像想象中那么诡异,或许这才是最值得深思的部分:如果一件事看上去不够诡异,那也许它确实还不够大。

或者说,真正的奇点——如果它存在——不会是由一个CEO在播客上随口宣布的。

它会发生在所有人都来不及宣布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