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出生在另一个家庭、另一个国家、另一种经济状况下,你还会是现在的你吗?”

那天晚上,我用这句话把问题抛给了我哥,像是扔出去一把能定胜负的飞刀。我们刚为“到底是选择还是处境更能决定一个人”这件事吵了快一个小时。我站在“处境”那一边,坚信每个人不过是自己无法选择的那手牌的产物。他站在“选择”那一边,认为任何时候你都有自由意志的余地。两个人争得面红耳赤,谁也没说服谁。但就在我准备把这句话当作结辩陈词时,忽然发现,自己心里某一角先开始松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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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不是在意他会不会被我问倒,而是在意那个我一直回避的问题:如果被问的不是他,是我——我敢拿同样的标准检验自己的逻辑吗?

我一直觉得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你怎么可能不是你所出身环境的总和?抚养你的人,教会你看世界的第一副滤镜。你从小被给予或剥夺的机会,画出了你后来敢做梦的范围。那些贫穷带来的窘迫、冷漠留下的自卑、甚至仅仅是成长过程中一点微妙的倾斜,都会像刺青一样,长久地渗进皮肤的纹理里。一个人怎么可能单靠后来的选择,就抹掉这一切?这太不公平,也太轻巧。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我在听到“只要努力就能改变命运”这种话时,心里总是浮起一种温柔的抵触。不是不信,是不忍心信。因为我见过太多人被压在起点,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要求为自己的“失败”负责。

但我哥看这件事的角度完全不同。他说,你有没有想过,苦这个东西,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生在普通人家的人,花十几年去挣一份踏实日子。生在富裕环境里的人,花十几年去挣脱别人替他安排好的期待。一个在努力创造机会,另一个在努力证明自己配得上已经拥有的东西。苦长得不一样,可它还是苦。而人在苦面前,都面临着同一个选择:是找借口,还是找路?他见我想反驳,接着说了一句让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的话:有人握着一手烂牌,却一步一步把自己的人生走到平静安稳;有人出身满手好牌,却打得一塌糊涂,最后只想回到最简单的起点。处境重要,但它从来都不是最终判决书。

我没能立刻反驳。不是被说服了,而是意识到,我之所以那么急于强调“处境”,也许不是真的在替弱势者辩护,而是怕承认一件事:如果最后的选择权真的在每个人自己手里,那我就再也找不到理由,去解释自己生命里某些绕不开的遗憾。承认处境不是决定一切,等于要承认有些路我是可以不走成那样的,有些选择我本该更清醒、更勇敢。这个念头过于锋利,它让我对“命运”的信仰一下子变得可疑起来。

我们那晚最后并没有分出一个胜负。但我的内心却比争吵开始前更不安宁。他说的那些,不是鸡汤,是一个很朴素的观察:不管你生在怎样的起点,你迟早都要为自己的一天、一句回应、一段关系的走向做出选择。被剥夺感可以解释你为什么比别人走得慢,却解释不了你为什么停下来。创伤可以让你理解自己的恐惧,但不能替你决定你要不要继续害怕下去。出身是很重很重的烙印,可你还有一双脚,能决定下一刻往哪个方向挪。我以前总等着世界给我一个公道,现在我忽然觉得,也许公道就是:没有人能替你做那个选择,但每个人都被允许做那个选择。

我终于问了自己一声:如果你现在是那个“本该被环境给定”的人,你愿意承认其实还有转身的余地吗?这个问题让我整夜没睡好。不是有了答案,而是发现自己其实比想象中更舍不得放弃“无能为力”的立场。而舍不得的背后,是我怕累。怕要自己收拾残局,怕要独自面对不确定。可比起这份怕,我更害怕一个画面:很多年后,我还是用同样的逻辑,在跟别人争论那个永远没有结果的问题,却从没真正试过,哪怕一次,把自己当作有选择的那个人。

我哥那句话终究还是像根刺一样,扎在某个我以为早已闭合的地方。我开始小心地观察自己每天的小动作:早上赖床是困,还是在逃避今天的任务?回消息慢是因为忙,还是因为不想面对对话里的压力?跟亲近的人冷战,是因为对方错了,还是因为我用沉默在罚我自己?时间一长,我竟然在那些我以为“身不由己”的缝隙里,摸到了一点主动的力量。不是换了个人生,而是终于看见,那张牌桌上,我始终有一个按钮可以按,只是过去一直假装它不存在。

我不敢说我现在已经想通了。更多时候,我像一个人走在晨雾里,只能看清眼前三五步,远处全是模糊。但我愿意学着接受这个模糊。因为这至少说明,我没有停在原地继续责怪雾太大。选择到底能不能打败处境,我真不知道。但我开始相信:一个人一旦真的把“我还能做点什么”当作生活的基础设定,而不是绝望时才想起的退路,那么他的人生底色,就已经悄悄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