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哥,你到底在哪个单位上班啊,这都第五次问你了,你咋跟挤牙膏似的?”
堂弟赵磊蹲在我工位旁边的纸箱子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脚上那双AJ的鞋底正碾着我刚拖干净的地面。他今天穿了件Gucci的短袖,领口那枚金色的蜜蜂刺绣在车间惨白的日光灯下晃得人眼睛疼。空气里有股挥之不去的机油味,混着他身上的古龙水,黏糊糊地搅在一起。
我低着头,把手里的电路板翻了个面,用镊子夹住一根细如发丝的铜线往焊点上送。手指头有点抖,不是怕的,是今天早上喝了太多速溶咖啡。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挺随意的:“就电子厂,流水线上打打杂,给手机主板焊点东西,一个月四千三。”
赵磊“啧”了一声,从纸箱上跳下来,凑近看我手里的活计。他呼出来的气带着薄荷糖的凉意喷在我后脖子上。“不是吧哥,”他把“哥”字拖得很长,带着点怜悯的尾音,“你当年高考不是你们县第二吗?怎么混成这样了?”他伸手拨拉了一下我桌上那个缺了口的陶瓷杯,“你这……连个办公室都没有啊?”
我没抬头。焊枪的尖端把锡丝融化成一滴银亮的珠子,稳稳地裹住了铜线和焊盘。我轻轻吹了口气,白烟袅袅散开。“那都是八年前的事了,”我说,“人得认命。”
赵磊掏出了手机,屏幕亮着,是微信视频通话的界面,还没拨出去。“我妈让我拍个你工位的照片发家族群里,”他笑着说,“说你从小学习好,是咱全家的骄傲,让表弟表妹们看看知识改变命运……哥,你这命运改得挺别致啊。”
我的手顿了一下。焊枪在电路板上多停了半秒,那块区域的绿油被烫出一个焦黑的小点,报废了。我把板子扔进旁边的废料筐里,金属碰撞发出一声脆响。我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赵磊。他二十五岁,脸上还挂着那种被家里人宠坏了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笑。他以为他在跟我逗闷子。
“拍吧。”我说,声音很平,“拍完赶紧走,组长看见有人串岗要扣我钱。”
他真拍了。还录了一小段视频,镜头扫过我的工作台——那排整整齐齐、按阻值分好类的精密电阻,我自制的那个可以把焊台温度稳定在正负一摄氏度的温控器,还有墙上用马克笔画的、只有我自己看得懂的电路改进草图。他什么都不懂,他只是拍了他眼里的“穷酸”。
他视频发出去不到三十秒,我放在口袋里的另一部手机——黑色、哑光、没有任何品牌标识——震了一下。我伸手进口袋按掉,没看。
赵磊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大,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亲切。“哥,那我先走了啊,晚上家里聚餐,舅妈让我一定叫上你。你可别又加班不来了啊,每次都让一桌人等你,我爸妈脸上挂不住。”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刚才说在电子厂,到底哪家啊?我有个哥们儿也在龙华那边干,说不定你们还是工友呢?”
我重新拿起一块新的电路板,用酒精棉擦掉上面的指纹。我说:“捷普,捷普电子。”
他点了点头,终于走了。车间大门关上的一瞬间,巨大的冲压机声音重新灌满了我的耳朵。我放下焊枪,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从口袋里摸出那部黑色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备注叫A01的联系人。
“沈处,都按照您的要求处理好了。赵总那边晚上八点的飞机到宝安,车已经安排了。另外,市里下午的会改到明天上午九点,您时间来得及。”
我没回。把手机又塞回了口袋。
赵磊口中的“晚上聚餐”,是我妈张罗的。在县城老家的房子里,她提前三天就开始买菜。但我知道主角不是我。主角是赵磊——他上个月刚凭他爸的关系进了县城一家事业单位当临时工,一个月到手两千八,但在我们那个小地方,这已经是值得大摆三天流水席的“出息”了。
而我,作为曾经的“全家的希望”,现在的“反面教材”,需要在场,坐在下首位置,被动地充当那个“看看,学习好有什么用”的对比组。这是我妈的原话,电话里她压低了声音说:“小沉,你磊磊现在有出息了,你婶婶的脾气你也知道,你就……少说话,多吃菜,知道不?”
我已经六年没回过家了。但今年年初,我辞了原先那份“不太方便说”的工作,调到深圳这边负责一个新项目,离老家高铁就两个小时。我妈知道后,就一定要我回来。她说我“漂”太久了,该回来“接接地气”。我没告诉她,我这几年在哪儿、在干什么,我只说换了个工作,在广东的电子行业。
所以她以为,我真的在电子厂。
下班的铃声响了。我把工位收拾干净,那部焊台和温控器我拿布盖好。从车间侧门出去,走员工通道,穿过一条全是臭水沟味的小巷,在拐角的公共厕所里换下了那身沾着松香味的工服。工服底下是一件深灰色的、没有任何logo的Polo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我把工服叠好塞进一个塑料袋里,扔进了巷口的垃圾桶。
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巷子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8L,挂着深港两地的牌照。一个穿着深色西装、戴眼镜的年轻人站在车旁,看见我,微微欠了欠身:“沈处。”
我拉开后门坐进去。车里很安静,空调温度刚刚好。车载屏幕上正显示着一份PDF文件,第一页印着国徽,是《关于深市新一代智能终端产业集群发展的若干意见》,右下角盖着市政府的红章,下面有我的手写批注。
“晚上的局推到明天了,”开车的年轻人叫小陈,是我的行政助理,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赵总那边我解释说您临时有接待。另外沈处,刚才您家里人……给您那个私人号码打了七个电话,我都没接,转短信了。”
我拿起我另一部手机——那个被我摆在工位上的、屏幕碎了一角的红米。未接来电七个,全是妈。还有三条微信语音。我一条都没点开,先往下划拉,看见家族群里热闹得很。赵磊发了十多条消息,那段视频在群里引起了小小的轰动。我二姨发了一串“捂嘴笑”的表情,说“小沉这是体验生活呢?”我小姑问“厂里包吃住不?”还有我婶婶,赵磊他妈,在群里@了我,语气热情得不像话:“小沉啊,你磊磊说你在电子厂干了好几年了?那技术一定很熟练吧?正好你婶婶我有个远房侄子,大专学机电的,也在深圳找工作呢,明天让他去找你,你给他内推一下呗!都是一个地方的,你可得帮衬着点!”
群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我妈出来打圆场:“他婶,小沉在厂里就是个普通工人,哪有什么内推的……”
我婶婶秒回:“哎呀嫂子你这就谦虚了,小沉好歹干了那么多年,跟领导说句话的面子总有吧?再说了,他那厂那么大,多个人少个人不都一样?就这么说定了啊,明天我让强子去找他!”
群里一堆人跟着起哄,发大拇指的、发“一家人就应该互相帮助”的。我妈再没说话。我看着屏幕,指腹在冰凉的玻璃上滑过,我能想象我妈此刻在厨房里,围裙上沾着面粉,看着手机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
“沈处,”小陈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需要我处理一下吗?比如……联系一下您那位婶婶的侄子?”
我摇了摇头。把红米手机扔到旁边的座椅上,屏幕朝下。“不用,”我说,“让他来。”
车驶上了高速。两侧的路灯连成两条橘黄色的光带,飞速地向后退去。我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上眼。脑海里有两条线在走。一条是我口袋里那部黑色手机里存着的、明天上午九点的市政府产业规划会议;另一条是老家饭桌上,赵磊喝了两杯酒之后会怎么拿我寻开心,我婶婶会怎么用一种施舍的语气跟她那个“侄子”打电话,让他明天来“投奔”我这个电子厂打杂的表哥。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一条林荫道。路牌上写着“梅林坳”。七拐八绕之后,一扇铁灰色的自动门无声地滑开,车开进了一个院子。院子里停着几辆同样低调的黑色轿车。楼的灯光很安静,没有招牌。我下车,小陈递过来一个文件夹:“沈处,关于明天会上要讨论的‘特殊人才引进绿色通道’,人社局那边的补充细则也到了,放在最后一页。”
我接过文件夹,往楼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外面——隔着铁丝网和一片绿化带,远处有一片灯火通明的厂房,巨大的“JABIL”标志牌在夜空下清晰可见。
那是我“上班”的地方。全称是捷普电子。全球知名的电子制造服务商,在深圳的工厂确实有一万多人。我确实是那里的“普通工人”,至少挂在人力资源系统里的职位是——我有工牌、有工号、每个月社保按四千三百块的基数交。只不过,那个工位我一周只去一两次,每次待一两个小时。
“沈处?”小陈在门口等了一下。
我回过头,推开门走了进去。楼道里铺着吸音地毯,脚步落上去悄无声息。我一边走一边翻开那个文件夹,目光扫过最后几行字,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会上的数据。但与此同时,那个叫“强子”的名字一直在我脑子里转。大专,学机电,在深圳找工作。22岁还是23岁?我婶婶的语气,显然把“电子厂”当作了一个来者不拒的收容站。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五楼。电梯镜面里映出我的脸: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下颌线条比以前硬了些,眼神很平,没什么表情。跟工位上那个低着头焊电路板、被堂弟拍视频取笑的男人,好像是同一个人,又好像不是。
手机又震了。是那部红米。我妈终于没忍住,给我打来了第十八个电话。
电梯到了。我走出去,没接。铃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了很久,然后断了。紧接着,一条短信弹进来,是我妈发的,只有几个字:
“小沉,明天要不你别回来了。妈把饭局推了。”
我看着那行字,在走廊的灯下站了两秒。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眼镜片上,白森森的。然后我把红米关机,放回口袋,推开面前那扇贴着“副主任办公室”铭牌的门,走了进去。
办公桌上,一份明天上午要签发的红头文件正静静地躺着,写着《关于成立“粤港智能终端产业链协同发展领导小组”的通知》,拟任副组长一栏,打印着我的名字:沈沉。
窗外,厂区的灯火连成一片,像一张巨大的、安静的工作台。而我站在这里,手里握着的不是焊枪,是另一支笔。明天那个叫“强子”的侄子,会穿着他的面试西装,揣着我婶婶给的“表哥电话”,来到那个弥漫着机油和松香气味的车间门口。
他会找到我吗?
会的。
我会在那儿等他。
待续
第2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准时坐在了捷普电子二厂车间C区的工位上。空气里那股熟悉的机油和助焊剂混在一起的味道,像一件旧外套,一穿上就让人踏实。
我带了两样东西。一样是那台破红米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朝上,随时等它亮。另一样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粘,里面装着薄薄几张纸,是我昨晚半夜从办公室打印机上扯下来的。
小陈七点半发来一条短信,发在那部黑手机上:“沈处,您要查的强子全名叫刘强,22岁,深职院机电一体化专业应届。他爸在老家开了个五金店,跟你婶婶娘家沾点亲。另外,刘强的毕业设计导师刚好是我们省厅今年‘柔性引才计划’名单上的人,叫周国平,深职院机电学院副教授。”
我没回。把黑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抽屉最深处。
七点四十五分,车间门口传来说话声。我低着头,余光扫到门口站着一个穿白衬衫、黑西裤的年轻男人,身材壮实,脖子上挂着一根亮闪闪的链子,头发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攥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露出简历的边角。他正跟门口的保安比划着什么,声音很大:“我找我表哥,沈沉,他就在这车间里干活,我婶儿说他工号是——哎你等等我找找……”
保安是个河南大哥,姓李,平时跟我们关系都不错,他看了看来人,又看了看车间里,一眼就找到了我。老李冲我喊了一声:“沉哥,有人找!”
车间里好几道目光唰地扫了过来。旁边工位的小周刚把一块主板放上流水线,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好奇,也有点看热闹的意思。我在这儿的人设就是个沉默寡言、技术不错但混了多年还是普工的老实人,平时几乎没人找我。
我放下焊枪,摘掉护目镜,站了起来。
刘强已经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堆着笑,伸出手:“哥!我是刘强!你婶婶跟我妈是表姐妹,我们去年过年在你家见过的,你不记得了?”他手伸得很直,身子微微前倾,一副标准的“求职姿态”。
我握了握他的手。挺热,手心有点潮。我说:“记得。你吃饭没?”
“吃了吃了!”他嗓门很大,像怕别人听不见似的,“哥你这儿干活累不累?我婶儿说你在电子厂干了七八年了,肯定认识不少领导吧?我学的机电,什么都能干,吃苦耐劳!”他说着,目光已经越过我,开始打量整个车间。流水线上传送带嗡嗡地转着,自动贴片机发出一阵阵有节奏的“咔嗒”声,工人穿着静电服戴着帽子,每个人面前都亮着一盏工作灯。他的眼神亮了一下,压低声音问我:“哥,我听我妈说你们这儿——是给大牌手机做代工的?那这车间里好多进口设备吧?我在学校见过松下的贴片机……”
他话没说完,车间靠里的那扇铁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灰色工装、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手里捏着一沓报表,脸上没什么表情。
是组长王建军。
他走到我跟前,先看了一眼刘强,又看了一眼我。王建军是个老油子,在厂里干了十五年,最擅长的事就是在车间里转悠,逮谁训谁。他上下打量了刘强一番,笑了:“哟,沈沉,你弟啊?”语气里带着那种故意放大的客气,“干啥来了?来体验生活还是来应聘啊?”
刘强赶紧把简历从文件袋里抽出来,双手递过去:“王组长是吧?我是来找我哥的,顺便看看能不能在这儿找个活儿干,我学机电的,什么都能——”
王建军没接简历。他斜着眼睛看了一眼刘强递过来的那张纸,又看了看我,脸上那层笑慢慢收了起来。“沈沉,”他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张工位的人都听见,“你是老员工了,车间规矩你不是不懂。闲杂人等不能随便进,万一出了安全事故算谁的?你这是给我找事儿呢?”
车间里安静了两秒。我能感觉到小周在旁边把头低了下去,假装在干活。对面那条线几个女工交头接耳地说了句什么,然后也安静了。
我迎着王建军的目光,没躲。我说:“组长,不好意思,我弟不懂规矩,我马上让他出去。就请五分钟假,我带他去门口说两句话。”
王建军点了点头,下巴朝门口一扬:“快点啊,今天这批急单,十点前要出库的。”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刘强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年轻人找工作,不要光靠关系,自己也得有点真本事。你哥在这儿干了八年还是普工,你琢磨琢磨。”
他走了。刘强脸涨得通红,那层发胶底下都透出了血色。他扯了扯我的袖口,低声说:“哥,这人谁啊?这么横?你在这地方怎么忍得下去的?”
我没接他这话。我带着他往车间外面走,经过门口保安室的时候,老李递给我一根烟,我摆摆手没接。走到外面那棵大榕树底下,阳光已经热起来了,地上是一块块碎影子。刘强跟在我身后,语气比刚才急了一些:“哥,你别不说话啊。这组长是不是平时老欺负你?我过来找工作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我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从裤兜里抽出来,递给他。
他愣了一下,接过去,疑惑地打开。里面是三张纸。最上面那张,是一封抬头写着“深职院机电工程学院”的推荐信,落款是周国平副教授的亲笔签名和学院公章。内容大意是:兹推荐我院优秀毕业生刘强同学,参与市工信局“智能终端产业青年技术骨干培养计划”,该计划由市人社局与省厅联合主办,入选者可直接进入相关企业或机关单位技术岗试用期,享受人才补贴。
中间那张,是一份盖着“深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红章的入职确认函,拟录用岗位写的是“捷普电子有限公司·工艺工程部·助理工程师”,薪资待遇一栏写着“参照深市事业单位技术岗标准执行”。刘强的名字、身份证号、毕业院校,全部打印得清清楚楚。
最底下那张,是一张手写的便签。字迹是我的,潦草但清楚:
“刘强:你导师已经推荐了你。入职手续在这周内办完,你直接去人事部找赵经理,报我名字就行。以后好好干,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刘强看了第一张,手开始抖。看到第二张的时候,他的嘴唇张开了,半天合不拢。他抬起头来看我,眼神乱得厉害,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猛地推了一把,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哥……”他的声音忽然变轻了,“这……这是什么意思?你怎么……你怎么拿到我导师的推荐信的?你又怎么……”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手落在他肩头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绷得像块铁板。
“你别管我怎么拿到的,”我说,“你只需要知道,你现在有工作了。工艺工程部,不是流水线。工资比你想象的高。去吧,人事部在厂区北门那栋白楼二楼,赵经理在等你。”
刘强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在消化什么巨大的信息量。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又落到那张入职确认函上,再移回来,瞳孔里写满了不可思议。他猛地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抬起头看着我,声音都劈了:“可是……可是我婶儿昨天在群里说……说你只是个打杂的,还说让我来找你内推……你这……你这根本不是内推啊……哥你到底——”
我朝他笑了一下。挺淡的。
“谁说打杂的就不能认识几个人了?”
远处车间里传来一声铃响,是早班换岗的提示音。我转过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对他说:“对了,回了宿舍给你妈打个电话,让她放心。还有,”我顿了顿,“群里那些消息,就别回了。”
刘强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那棵榕树底下。阳光从他头顶洒下来,那张白衬衫的领口已经被汗浸湿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我走回车间的时候,王建军正站在我的工位旁边,手里拿着我的焊枪在看。他看见我回来,把焊枪往桌上一扔,发出“哐”的一声:“怎么这么久?你弟走了?我跟你说沈沉,以后少让人来车间晃——卧槽?”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
我的工位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是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身材清瘦,气质跟他身上那套西装一样一丝不苟。他站在我的工作台边上,正低头看着我桌上那排精密电阻,指尖轻轻拈起一颗,对着光端详了一下。
王建军认出了他,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声音都变了调:“赵……赵总?您怎么……”
来的人是赵宏。捷普电子大中华区运营副总裁,整个深圳厂区所有生产线的最高负责人,平时只出现在五楼那间可以俯瞰整个厂区的玻璃办公室里。
赵宏没有看王建军。他放下那颗电阻,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复杂,像是尊敬,又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他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车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处,”他微微欠了欠身,“小陈说您上午在这儿,我就下来看一眼。那份生产自动化升级的方案我昨晚看完了,有几处数据想跟您当面碰一下,您什么时候方便?”
车间里静得只剩流水线电机低沉的嗡鸣。
王建军站在我旁边,那只刚刚扔过焊枪的手悬在半空,还没收回来。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对赵宏点了点头,摘下围裙,叠好放在桌上。“走吧,”我说,“去你办公室聊。”
我迈开步子往车间门口走,经过王建军身边的时候,我用眼角余光看见他整个人往旁边缩了一步,像怕挡了我的路。我没看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老李从保安室里探出半个身子,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和赵宏并肩往外走,手里的烟都忘了点。
阳光打在我脸上,有点刺眼。我伸手扶了一下眼镜,脑子里想的是明天上午九点那个会,还有那份红头文件末尾我的名字。至于刚才在榕树底下刘强那张震惊的脸,王建军现在什么表情,还有家族群里昨晚那些“捂嘴笑”的表情包——那些事就像这个车间里的松香气味一样,很快就会散掉。
赵宏走在我左侧,压低了声音说:“沈处,您那个表弟,周教授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还有件事……”他顿了一下,“您母亲昨晚给厂里总机打了个电话,问您在不在加班。”
我脚步顿了一下。
“她怎么说?”
“她问您有没有按时吃饭。”
我继续往前走。推开工厂那扇沉重的玻璃门,外面的热气扑面而来。我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那部红米手机,按下了开机键。屏幕亮起来,五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妈。还有一条新短信,发送时间是今天早上六点二十七分:
“小沉,妈知道你在深圳不容易。不管你在哪个厂、干什么活,你都是我儿子。饭局我推了,你好好工作,别勉强。”
我看着那条短信。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我敲了三个字发过去:
“晚上到。”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跟着赵宏往白楼那边走。身后厂区的喧嚣越来越远,而前方的路上,阳光铺了一地。
第3章
我二叔叫沈建国,是我爸的弟弟,在老家县城开了二十多年五金店,一辈子老实巴交,嘴笨,手巧,最大的爱好是晚饭后喝二两散装白酒,然后坐在店门口看人下棋。我妈能托他给我带酱牛肉,说明我妈是真的不放心我一个人在深圳,又怕自己来了给我添麻烦。
赵宏的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整片厂区,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远处梧桐山的轮廓。空气里有现磨咖啡的味道,赵宏亲自去茶水间端了两杯过来,放在茶几上,又朝我二叔点了点头,然后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我二叔坐在沙发边上,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布包搁在脚边。他看着关上的门,又看看我,眼神里带着那种长辈对晚辈的、既亲近又有点拘谨的陌生感。
“这……这是你领导?”他压低声音问。
“算是。”我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一杯咖啡推到他面前,“二叔喝点水。”
他摆摆手,注意力不在咖啡上。他弯腰把布包打开,里面除了一个缠着保鲜膜的搪瓷饭盒,还露出一个红塑料袋裹着的东西。他把饭盒放在茶几上,又把那个红塑料袋小心翼翼地推到我面前,眼神闪了一下。
“你妈连夜卤的,牛肉,切了片,给你下饭吃。这包东西……”他声音更低了,“是你婶婶让我带给你的。她早上跑到我店里,急得不行,非让我把这个给你送来。我打开看过,是五千块钱现金,还有一张纸条。”
我心里大概有数了。拆开红塑料袋,里面一沓崭新的百元钞票,用皮筋扎着。旁边一张超市小票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是我婶婶的手笔:
“小沉,强子的事婶婶谢谢你。这孩子从小没爹管,他妈一个人拉扯大不容易。你有本事帮他找个好工作,婶记你一辈子好。这点钱你拿着买点好吃的,别嫌少。另外……以前在群里婶婶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你要是方便,跟婶婶说说你到底在深圳干啥?强子说那封信是啥‘省厅’的章,婶不懂,就知道你肯定不是打杂的。婶嘴严,谁都不说。”
我看了两遍,把纸条折好放回塑料袋里,然后把那沓钱也放了回去,推到茶几中间。我二叔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把那包东西又往我这边推了推。
“二叔,”我说,“钱你带回去还给我婶婶。让她放心,强子的事我会安排好的,该走的程序都走完了,他明天去人事部报到就行。”
我二叔看了我一眼,搓了搓手。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小沉,你二叔嘴笨,有些话不知道咋问。你妈这些年老念叨你,说你工作忙,也不说具体干啥。前两年有回你往家里寄了个包裹,收件人写的你妈,地址写的镇政府,结果你妈去取的时候,人家让她去县委收发室拿……”
他停了一下,抬头看着我,目光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探询:“你妈回来跟我们说,那包裹上贴的邮票是……是政府专用的那种。你二叔在县城待了半辈子,见过那种信封。你老实跟二叔说,你现在到底……”
我没接话。我弯腰把茶几底下的小冰箱打开,从里面拿出两罐冰可乐,打开一罐递给我二叔。他接了,没喝,只是拿在手里,等着我开口。
“二叔,”我说,“我在政府那边挂了个职,管一些产业的事。平时在深圳、省里、北京来回跑,时间不固定。具体什么级别,不方便说,你别往外传就行。”我说得很轻,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我二叔手里的可乐罐抖了一下,几滴冰水洒在他裤腿上。他没擦,只是看着我,眼睛瞪得很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似的。他把可乐罐放在茶几上,两只手在膝盖上擦了擦,忽然笑了,眼角皱起深深的纹路。
“我就说,”他笑的时候喉咙里带出一声粗重的气音,“我就说你小子不是没出息的人。你爸走得早,你妈一个人把你带大不容易,你要是真在电子厂焊一辈子电路板,你爸在底下也闭不上眼。”他说着,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手掌粗糙得像砂纸,落下来的时候却很轻。
我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
二叔站起来,把那包钱从茶几上拿起来塞回布包里。“这钱我不能带回去,”他说,“你婶婶给你的就是你的。你不收,她心里不踏实。她那人嘴是碎了点,但心不坏,强子是她看着长大的,你能拉一把,她往后在村里逢人就说你好。”
我沉默了一秒,然后把那沓钱从布包里又抽出来,放进了自己口袋。我二叔看着我这个动作,脸上那层紧绷的皮才真正松了下来。
他拎起布包,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递给我。“你妈让我给你看个东西,”他说,“昨晚上你婶婶在群里又发了一堆话,后来不知道咋的又都撤回了。这是你妈截的屏,说她没敢给你看,怕你看了心烦。”
屏幕上是家族群的聊天记录截图。我婶婶昨晚十一点多发的一段长语音转的文字,语气从激动到慌乱再到小心翼翼,像是喝了点酒又清醒了之后的东西。大意是强子给她打电话说了今天的事,说表哥给了一个省里盖红章的推荐信,说表哥跟厂里大领导认识,说表哥绝对不是普通人。我婶婶在语音里反复说“沈沉这孩子从小就争气”“你们看看强子现在都有工作了”“我以前说他那些话都不作数”之类的,还@了我妈好几次,说嫂子你没跟我说小沉这么有本事云云。
底下我二姨回了个“?”。
我小姑回了个“啥意思”。
我堂弟赵磊在中间发了条消息:“婶儿你喝多了吧,他那电子厂能有什么红章,我昨天还去看他焊电路板呢。”
我婶婶秒回:“你懂个屁!强子能骗我?人家红戳戳白纸黑字的!”
然后下面就没有然后了。大概是被她撤回了。
我把手机还给二叔,笑了笑。我二叔接过手机,叹了口气:“你婶那人就这样,嘴比脑子快。不过你放心,你妈没在群里回话,她嘴紧着哩。”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我,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从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到墙上挂着的深圳地图,再到落地窗外连绵的厂房,最后落回我脸上。“小沉,”他声音沉了一下,“不管你在外边当多大的官,过年记得回家吃饭。你妈卤的牛肉,你每年都吃不上热的。”
我说:“知道了二叔。”
他走了。门关上之后,办公室安静下来。赵宏在外面跟秘书说了两句什么,然后敲门进来,手里多了一个文件夹。他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个拆开的搪瓷饭盒,没多问,只是把文件夹放在我面前。
“沈处,明天市里那个会,议程更新了。工信局那边临时加了一项议题,关于‘关键技术人才逆向流动’的讨论,矛头好像是指向我们之前那个‘青年技术骨干留深计划’。”
我翻开文件夹,目光扫过议程上的字。赵宏在旁边站着,语气平静:“另外,上午王建军来找过我。他说他不知道您的情况,让我替他跟您道个歉,以后您有什么需要车间配合的,他随叫随到。我把话带到了,您看怎么处理?”
我头也没抬,翻到议程第二页。“不用处理,”我说,“他该怎么干活还怎么干活。”
赵宏点了点头。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下面那片厂区,忽然说了一句:“沈处,你那个表弟赵磊的事,我多嘴问一句。他进那个事业单位的批文……我让人侧面打听了一下,卖方那边的中间人,确实是你婶婶那个远房亲戚牵的线。不过这事现在还没捅出来,买方那边应该也不知道后面连着什么人。”
我终于抬起了头。阳光从窗外打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界线。我看着赵宏的背影,脑子里把几条线串了一下:刘强的导师周国平是省厅人才计划的人,周国平当年是我硕士课题组的校外导师;赵磊他爸花十五万买的那张批文,中间人跟刘强家沾亲;而那张批文的最终审批环节,刚好需要经过我半年前还挂着名的那个“人才引进专项办公室”的审核。
办公室里很安静。远处车间里传出一阵机器运转的低沉轰鸣,像某种巨大的、沉默的引擎在持续运转。我合上文件夹,站起来走到窗边,跟赵宏并肩站着。
“赵总,”我说,“明天会上,关于‘逆向流动’那个议题,你让底下人准备一下材料。重点放‘名实不符’和‘监管缺位’上。”
赵宏侧头看了我一眼,镜片后面的目光闪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他没多问,转身出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窗前。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那部红米。我妈发来一条新消息,简短得不像她的风格:“牛肉趁热吃。等你回来。”
我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茶几上那个用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的搪瓷饭盒。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我二叔身上那股五金店里特有的铁锈和机油混合的气味,那是我从小闻惯的味道,比这间办公室里的任何气味都让我觉得踏实。
我走到茶几边坐下,打开饭盒,里面的酱牛肉切得薄厚均匀,码得整整齐齐,边缘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放进嘴里,咸香浓郁,嚼劲刚好,是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味道。
吃完两片牛肉,我把盖子重新盖上。口袋里的黑色手机屏幕亮了,是小陈发来的加密消息。
“沈处,今天下午五点,您那个堂弟赵磊在厂区门口转了三圈,最后没进来,在大门外抽了半包烟走了。”
我没回。站起身,把饭盒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了办公室的冰箱里。然后拿起那份明天的会议材料,坐到了办公桌前,拧亮了台灯。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那排路灯准时亮了起来,一条接一条,像顺着电路板上的走线依次点亮的光点。我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重新戴上,翻开材料第一页。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先把该吃的酱牛肉吃完,该看的文件看完。
第4章
赵磊约的地方是厂区东门外那家兰州拉面馆,晚上七点,说他请客。
我提前到了五分钟。面馆不大,六张桌子,墙上贴着红底黄字的菜单,塑料桌布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老板认识我,每次我来车间“上班”的时候午饭都在这里解决,一碗毛细加个蛋,吃完就走。今天老板看见我,笑了笑:“还是老样子?”我说等个人,先来壶茶。
七点整,赵磊推门进来。他换了身衣服,不是昨天那件Gucci短袖了,是一件普通得有点过分的灰色T恤,牛仔裤,运动鞋,头发也没打发胶。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看见我之后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他整个人跟昨天判若两人。昨天的赵磊是松弛的、居高临下的、带着那种“我在上面你在下面”的天然优越感。今天的赵磊坐在塑料凳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搓来搓去,眼神不知道往哪儿搁,最后落在桌上那壶茶上。
老板端上来两碗面,一碗毛细加蛋给我,一碗宽面给他。他看了一眼那碗宽面,说了声谢谢,然后拿起筷子,没吃,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两下。
沉默。店里只有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的声音,还有后厨拉面摔在案板上的闷响。
赵磊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紧:“哥,我妈那笔钱……你收到了吧?”
我喝了一口茶:“收到了。”
他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手指捏着筷子关节发白。“我妈说那钱是她攒的私房钱,没跟我爸说,她说……她说你帮强子搞那个工作肯定花了人情,不能让外人看了咱们家的笑话。”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苦笑了一下,“什么叫‘外人’啊,她好像忘了昨天还在群里笑话你。”
我没接话。低头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热气,吃了。
赵磊看我没搭腔,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把筷子放下,两只手交握着放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说:“哥,我今天下午来厂门口找你,没进去。我在外边站了两个多小时,抽了半包烟。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你明明有本事一句话就能让强子进工艺工程部,你怎么就在流水线上焊了八年的电路板?”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昨天我拍你工位视频的时候,你还跟我说‘人得认命’。”
我抬起头看他。面馆的白炽灯照在他脸上,没了昨天那种油光水滑的张扬,下颌线的角度反而显得柔和了一些。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后悔,更像是被什么东西迎面撞了一下之后,重新睁开眼睛看人的那种茫然。
“你觉得我在装?”我问。
“我不知道。”他说,“我昨天回家跟我爸说了强子的事,我爸让我别多管闲事,说人家有本事是人家的,咱家过咱家的日子。我妈在旁边叨叨了一个晚上,说你肯定是靠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上去的,还让我离你远点,别被你连累了。”他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很难看的弧度,“她说这话的时候,完全忘了她昨天还求人家把你儿子的工作弄好。”
我放下筷子,把面前那碗面推到一边,胳膊架在桌沿上看着他。“赵磊,”我说,“你来找我,就为了说这个?”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话从嗓子眼压下去又顶上来。他看着我,目光忽然变直了:“哥,我那个事业单位的工作……是买的。”
他说出这几个字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力气,肩膀塌了下去。他低下头,手指在塑料桌布上抠出一个凹痕:“十五万,我爸找的中间人。那人说他认识省里管人才引进的人,花点钱就能把批文批下来。我爸在县城干了半辈子货车运输,存的钱全搭进去了,还借了三万。我拿到批文那天,我妈哭了一晚上,说这下总算安稳了。”
我靠在椅背上,没动。面馆里的电视正在播一条关于“严查事业单位违规进人”的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赵磊猛地抬头看了一眼屏幕,又迅速低下去。
“我今天下午在厂门口站着的时候,一直想一件事,”他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几乎被后厨的风机声盖过去,“要是你昨天在车间里跟我说实话,说你其实是什么大领导,我肯定以为你在吹牛。可是你没说。你跟昨天一样,蹲在那张工位上焊电路板,连头都没抬。”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哥,你到底在图什么?”
我看了他很久。面馆外面有辆电动车滴滴响着从门口过去,气流带起门帘晃了一下。店里的客人走了一拨,老板在后厨哗啦啦地洗着碗,水声一潮一潮的。
“我没图什么,”我说,“我只是觉得,在车间里焊电路板的时候,脑子比较静。”
赵磊像是没料到这个答案,愣了一下。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因为太荒谬而忍不住从胸腔里漏出来的气声。“就因为这个?”他说,“所以你在那儿待了八年?你什么都不说,你妈也不知道,全家人都以为你废了——就因为那地方‘脑子比较静’?”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面馆的灯光照在桌面上,那碗宽面的热气已经散了,面条胀成了一团。赵磊低头看着那碗面,过了很久,才把筷子重新拿起来,挑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个动作都在重新学习怎么做。
“哥,”他含着一口面条,含混地说,“我爸那个钱,还能不能要回来?”他说完这句话,眼眶忽然红了,但没掉眼泪,只是把面条用力咽下去,喉结猛地滑动了一下,“我不想要那个工作了。你帮强子弄的那个东西是走正规程序的吧?那我那个……买来的东西,早晚是个雷。我不想等爆了那天,我爸被人找上门。”
我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继续说:“明天你让你爸把那个中间人的名字、转账记录、聊天截图全部整理好,发到我手机上。后续怎么处理你不要管,你爸那边你也叮嘱他,从现在开始不要再跟那个人有任何联系。至于你的工作……”我顿了一下,“你如果想重新考,我可以帮你留意正式招考的信息。你自己得复习,走正规程序。”
赵磊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啪”的一声,弹了一下。他看着我,瞳孔里那种茫然正在慢慢被另一种东西取代——说不上来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只是他肩膀的线条明显软了下来。
“哥……”他声音有点哑,“你骂我两句吧,我昨天那副嘴脸我自己想想都觉得恶心。”
我拿起筷子,继续吃我那碗已经有点坨了的毛细。夹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我看着他,说:“骂你能把那十五万骂回来吗?把面吃了,回去早点睡。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赵磊低下头,拿起筷子开始大口大口吃那碗已经凉了的面。他吃得很急,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一起咽下去似的,呛了一口,咳嗽了两声,眼角终于溢出了一点水光,他飞快地用袖口蹭掉了。
我结了账。两个人从面馆出来的时候,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赵磊站在门口,把手机掏出来给我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他爸的微信对话框,他刚发了三个字:“别买了。”
他收起手机,看着我,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哥,那我先回去了。那个资料我今晚就让我爸整理。”
我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路灯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大片阴影,但我还是能看见他嘴角动了动,像笑又像叹气。
“昨天我在车间里说你‘认命’,”他说,“今天想想,是我该认命——认我有个什么样的哥。”
他走了。我站在面馆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马路上汽车尾气的味道和远处工厂区特有的金属气息。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黑色手机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小陈发的:“沈处,赵磊父亲那个中间人的身份查清了,跟刘强家那个远房亲戚不是同一个人,但资金流向有交汇点。资料已经整理好了,发您邮箱。”
另一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沈主任,听说你最近在老家很活跃。有些事,适可而止比较好。”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号码归属地是北京,号段不是普通手机号。我记住了那个号码,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路灯下,我的影子平平地铺在人行道上,被来往的车辆灯光不断地切碎又聚合。远处厂区的灯光连成一片,像一张没有边界的电路板,密密麻麻的光点在黑暗中静静亮着。
我往白楼的方向走去。夜风灌进领口,有点凉,但我脚下没停。
第5章
我站在白楼楼下,手里的电话还没挂断。我妈那边门铃声越来越急,有人在门口喊“嫂子开门”,声音隔着话筒传过来,混着县城夜晚特有的那种空旷回响。我听见我妈匆匆忙忙说了句“小沉你等下”,然后听筒里传来一阵趿拉着拖鞋的脚步声,接着是门锁转动的声音,然后是一阵纷乱的问候声、说话声、椅子被拉开的声音。
电话没挂。我把它放在耳边,没有出声。
我听见我大伯的声音,粗喉咙大嗓门:“嫂子你别慌,我们都是自己人。建国回家说小沉在市里头当官,我们就过来问问,没别的意思。”
我三姑的声音尖细一些:“就是就是,小沉有出息了,咱们全家都高兴,你也别藏着掖着的。他婶刚才打电话都哭了,说什么以前说了小沉不少难听话,心里过不去……”
我表姐的声音,带着那种永远在赶场子的急促:“舅妈,小沉到底在市里哪个部门啊?我老公的弟弟今年毕业,学计算机的,能不能让他帮——”
“行了行了!”是我二叔的声音,难得地拔高了,“你们一个个的,问这问那的,小沉在电话那头听着呢!有啥事不能等他回来再说?人家上了一天班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我听见我妈的声音重新靠近话筒,压得极低极轻:“小沉……你还在吗?”
我说:“在。”
我妈那边像是松了口气,然后像是捂住了话筒,跟屋里的人说了句什么,脚步声挪动,然后门关上的声音,接着是外面院子里的虫鸣声变清晰了——她应该是走到院子里去了。
“小沉,”她的声音带着秋天的露水味儿,凉丝丝的,“你别怕,妈没告诉他们什么,妈就说你在深圳工作,具体干啥的妈也不清楚。但是……你二叔回来跟你婶说的那些话,被隔壁老王家媳妇听见了,她在街上杂货铺买酱油的时候跟你表姐说了。现在全知道你在深圳‘当官’了。”她苦笑了一下,“刚才你婶自己都懵了,说她就打了几个电话,不知道传这么快。”
我在楼下的台阶上坐下来。夜风从两栋楼之间的夹道灌过来,吹得我后脖颈一片冰凉。
“妈,”我说,“我没犯事。你放心。”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的声音变得很平静,是那种独自抚养我长大、做过无数个深夜决定的女人特有的平静:“你说没犯事,妈就信你。那你跟妈说,你是多大的官?妈心里有个底,下回你表姐再问我,我好知道怎么回。”
我靠在台阶旁边的水泥柱上,头顶一盏声控灯时明时灭。我想了想,说了四个字:“省厅,副处。”
电话那头没声了。大概过了五秒钟,我妈用一种很轻、很慢的声音重复了一遍:“省厅……副处……”
然后她又沉默了几秒,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往上飘的欣喜:“那你……那你比咱们县那个副县长还大?”
“差不多级别,”我说,“工作性质不太一样。”
我妈“哦”了一声。又沉默了。风从听筒里传过来,呼呼地响。然后她忽然说了一句:“那你为啥要在那个电子厂焊电路板?”
我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连自己都能感觉到嘴角扯上去的弧度。“妈,那厂是我们省里最大的智能终端制造基地,我在那边挂职蹲点,了解一线技术现状和产业痛点。焊电路板是顺便,我本来就是学这个的。”
我妈又“哦”了一声,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但她不再追问了。她只是说:“那你明天还回来吃饭吗?你二叔带来的酱牛肉还剩半块,我搁冰箱里了。”
我说:“回来。”
“行,”我妈的声音忽然变得有力了,“那妈明天再多做两个菜。他们要是再问,妈就说你回来吃饭,有事当面说。你今晚早点睡,别熬夜。”
电话挂了。我坐在台阶上,把手机屏幕按灭。周围安静下来,只有远处车间值夜班的机器在低低地响着,像一头沉睡巨兽平稳的呼吸。
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上楼。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小陈坐在外间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一堆资料,看见我进来,站起来递了杯温水。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
邮箱里小陈发的资料已经躺着了。我点开附件,一份详细的资金流向图在屏幕上铺开——赵磊父亲那十五万通过三个中间账户层层转账,最终汇入一个注册在外省的文化传媒公司账户,那个公司的法人代表,跟刘强那个“远房亲戚”的姓名拼音对得上。而那条资金链的末端,有一笔五万元的支出记录,收款方是某个省直机关下属培训中心的账户,备注栏写着“人才测评服务费”。
我把屏幕上的那条线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截图,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里。做完这些,我拿起那部黑色手机,翻出那条北京号码发的短信。我盯着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在通讯录里找到一个存了很多年但几乎没打过的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两声,接起来了。那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一点京腔,不急不慢:“沈沉?大晚上的,难得。”
“李处,”我说,“有个事跟你打听。你们那边有没有一个号段是——”
我报了那串号码。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李处的声音沉了一些:“这个号,你从哪拿到的?”
“收到的短信。”
又是一阵沉默。李处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不少:“这是部里某位领导的私人号,不对外公开。沈沉,你在下面是不是动了什么人的蛋糕?”
我把电话换到左耳,右手握着鼠标在屏幕上划过那条资金链的末端,光标停在那笔“人才测评服务费”上。“不是我在动蛋糕,”我说,“是有人在用我半年前签过字的那个计划背书,搞违规操作。我下面一个亲戚被人收了十五万卖批文,钱转了一圈,落到了我管过的项目头上。”
电话那头李处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然后他说:“沈沉,那位领导手底下有个秘书,姓林,去年刚调过来,负责对接华南片区。你收到的短信,大概率是那位秘书发的,不一定代表领导本人的意思。”他顿了一下,“但是,你要小心。那笔钱落在你管过的项目上,就算你没拿一分钱,有人想往你身上泼脏水,你水洗不清。”
我说:“我知道。所以我已经把材料准备好了。”
李处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你动作够快的。行,这事我帮你留意着,明面上你别先动,看他们下一步出什么牌。另外,你明天是不是要开那个‘逆向流动’的会?会上说话克制点,别让人觉得你在点谁。”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电脑屏幕的光透过眼皮,在黑暗里映出一片橘红色。脑子里几条线交错着往前走:赵磊他爸那十五万,刘强那个远房亲戚牵的线,北京那个秘书发的警告短信,明天会上要讨论的“逆向流动”,还有家里客厅现在坐着的那一屋子亲戚。
我睁开眼。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的厂区灯光像一排焊点,在黑暗中沉默地亮着。我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把那条资金流向图从头到尾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个节点、每一个日期、每一笔金额都对得上,然后关掉了电脑。
站起来的时候,小陈从外间探进头来:“沈处,明天早上六点半的车,我给您安排好了。您今天晚上回去休息吧。”
我点了点头。拿起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重新包好的搪瓷饭盒。我把它拿起来,抱在怀里,转身出了门。
楼道里声控灯亮了一路。我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镜面里映出我抱着一盒酱牛肉的样子,表情很平,但嘴角有个很小的弧度。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明天会议结束之后,我会回家吃饭。我妈做了菜,一屋子亲戚坐在客厅里等我。他们想知道我在深圳干什么,我堂姐想给她老公的弟弟找个工作,我大伯大概会拐弯抹角地问我能不能帮他在县里批个什么东西,我三姑大概会一直说“我就知道小沉从小就有出息”这种话。
我会告诉他们一部分事实。不会说全部,但足够让今晚那通电话里的慌乱变成安心。至于另一部分——那条资金链、那个号码、那条警告短信——那些事我会在明天会上用一种所有人都能听懂但又没人能反驳的方式,轻轻放出来。
电梯门开了。我走出去,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这座城市入秋之后特有的那种干燥的凉意。我吸了一口气,把饭盒换了个手抱着,往停车场走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红米。我妈发来一条新语音,我边走边点开听。她的声音带着笑,背后隐约还有客厅里说话的人声,热闹得很:“小沉,你三姑把家里的核桃全拿来了,说给你补脑子。你大伯带了两瓶酒,说是存了八年的,等你回来喝。妈跟他们说了,你明天回来吃饭,他们都高兴着呢。”
语音播完了。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拉开那辆黑色奥迪的车门,坐进驾驶室。车子发动,仪表盘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在副驾驶座上那个搪瓷饭盒上,反射出一点温柔的光。
我挂挡,松手刹,车子平稳地滑出了停车场。
夜色在前面铺开,两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掠去。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那里放着一套叠好的工服,明天回车间的时候还要穿。工服旁边是一个黑色公文包,里面装着明天会上的材料。
车上了高速。我握着方向盘,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人很清醒。脑子里那条资金链还在转,那条短信还在闪,明天会上的发言稿还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过。
但更清晰的,是冰箱里那半块酱牛肉的味道。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