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头在山里放了一辈子牛,五十头,不多不少,整好是他的命根子。他那牛群散养在后山几百亩的林子里,早上赶出去晚上自己回来,牛脖子上挂着铜铃,叮叮当当响得满山遍野,隔着两个山头都能听见。他不用牛圈,牛群就在山坳里那片野草坡上过夜,卧成一圈,反刍的声音像河水在石头上慢慢淌。
六十八岁那年秋天,老周头病倒了。起初以为是风寒,扛了几天没扛住,咳嗽咳得整宿整宿坐起来喘,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板。送到县医院一查,肺结核加严重肺炎,肺里两个洞。医生说再晚来半个月人就没了。住院、打针、吃药,整整住了七个月,出来人瘦了三十斤,走路打晃。医生说回家静养,少操劳,你那牛别再放了。
他嘴上答应着,心里惦记着那五十头牛。住院期间他托了隔壁村的小刘帮忙照看,小刘隔三差五上山转一圈,回来跟他说"牛都在呢,好着呢"。他心里踏实了些。可出院回家那天他站在院子里往山上望,没听见牛铃响。小刘骑个摩托过来,刹车停在他跟前,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周叔,你那牛……后来我实在看不过来了,就撒山上让它们自个儿过活了。我隔段时间上去看看,数一数,都在。"
老周头说那我去看看。小刘拦他:"你身子骨还没好利索,等两天我陪你上去。"他嘴上说好,第二天一早就拄着根竹竿上山了。山路他闭着眼都能走,哪块石头松动、哪个坡道打滑,他比记自己手上的老茧还清楚。两年没走,腿脚不如以前利索了,走两步歇一歇,肺里呼哧呼哧响。
走了快一个钟头才到那片草坡。他在林子边上站住了。
草坡上密密麻麻全是牛。
老的、小的、黄的、黑的、花的,大大小小几十头挤在一起,有的卧着反刍,有的低头啃草,小牛犊在母牛肚子底下钻来钻去蹭奶。脖子上的铃铛早掉了大半,只剩两三头还挂着,偶尔叮当响一声,隔着草坡传过来,闷闷的。牛看见人也不慌,离得近的抬头瞟他一眼,又低下头啃草去了,尾巴慢悠悠地甩。
老周头数了三遍。一头一头指着数,小牛犊跟在母牛屁股后头的算上,最后数出来七十三头。他站在草坡边上,竹竿拄在地上,半天没动弹。两年,五十头变七十三头,多了二十三头小牛。他的牛群不但没散,还自己繁衍开来了。这些牛在山里过野了,母牛自己带崽,公牛自己守群,渴了有山溪,饿了满坡的野草,冬天大雪封山它们就缩到背风的山坳里挤成一堆,硬是扛过了两个冬天。
他慢慢往前走,牛群自动给他让出一条道。他走到坡中间一块平整的大石头跟前,那是他以前放牛时常坐的地方。石头还在,被牛蹭得光溜溜的,上面落了一层干牛粪。他拿袖子扫了扫,坐下来。牛群在他周围散开,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卧着,有些小牛好奇地凑过来闻他的裤腿,湿漉漉的鼻头蹭在他手背上,凉凉的。他伸手摸了摸小牛的脑袋,毛粗拉拉的,热乎乎的一团。
有头老母牛走过来站在他跟前。额头上有块白斑,他认得,那是他当年从集上买的第一头牛,那时候才半岁,如今老得牙都掉了好几颗。母牛凑过来,拿脑袋拱了拱他的肩膀,拱得他往后仰了一下。他搂住母牛的脖子,脸贴在它粗糙的毛皮上,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在草坡上坐了一整个下午。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山梁后面,牛群起了又卧、卧了又起,小牛们撒着欢满坡跑,大牛慢悠悠地反刍,铜铃偶尔响一声。山风吹过来带着牛粪和青草混合的气味,那味道他闻了一辈子,住院那两年梦里都是这个味儿。如今真真切切地坐在这个味儿中间,肺里堵着的那口气好像散开了一些。
天黑之前他站起来往回走。牛群跟在他身后走了十几步,又停住了。他回头看了看,那群牛站在暮色里,大大小小的黑影挤在一起,有几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反着幽光,亮亮的。他跟它们摆摆手,说"明天再来看你们",然后拄着竹竿慢慢下了山。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小刘在院子里等着,见他进门松了口气:"周叔你吓死我了,我上山找你一圈没找着,你往哪儿去了?"老周头没回答他,走到灶台边上坐下,倒了碗水慢慢喝。小刘凑过来问:"牛咋样?看见没?"
"看见了。"老周头捧着碗,水汽扑了他一脸,"七十三头。母牛带得好,小牛壮实着呢。"
小刘嘿嘿笑了:"我就说不用操心吧,你那牛比人皮实。头一年冬天我还隔三差五上去撒点苞谷,后来它们自个儿会找食了,我就不去了。你在医院那阵子,我就替你看着,少一头我赔你。别说,还真的没少,反倒多了。"
老周头放下碗,看着灶膛里还没燃尽的柴火,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小刘,"他说,"明儿起你帮我去集上买一百斤苞谷,再买两袋盐。牛群散了两年没管,该喂喂了。"
小刘应了一声,又问:"你还真打算接着养?大夫不是说——"
"大夫说不让我操劳,又没说不让我放牛。"老周头站起来,拄着竹竿往屋里走,"我坐草坡上看它们吃草,那不算操劳。那算享福。"
第二天他起得比鸡早。小刘把苞谷和盐扛上山,老周头慢慢跟在后面。到了草坡上,他把苞谷撒在石头边上,又抓了把粗盐撒在另一处。牛群慢悠悠聚过来,大牛先吃,小牛在旁边等着,偶尔挤到前面去,被大牛拿角轻轻顶开。他坐在石头上看着,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敲的什么调子他自己也不知道。
阳光照在草坡上,露水还没全干,亮晶晶的一片。牛铃响了,叮叮当当的,隔了两年又重新在这片山坡上响起来。老周头闭着眼,耳朵里塞满了那个声音,嘴角往上翘着,翘了一天都没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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