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夜,我刚下高铁就被大伯一个电话叫到酒店。
大堂里灯火通明,三十五桌酒席排得整整齐齐,大伯穿着崭新的灰色西装,红光满面地迎上来:“若溪啊,账单叔发你手机上了,你看看。”我低头一看,屏幕上那串数字让我整个人僵住了——五十二万七千三百。
还没等我说什么,奶奶拄着拐杖从后面走过来,声音不大不小:“闺女,你爸走得早,大伯就是咱家的顶梁柱。这钱你要是出了,奶奶心里记你的好。”我攥紧手机,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01
高铁站出来那会儿,天已经全黑了。
我拖着行李箱往外走,手机震了一下。大伯发来一条消息:“若溪,你到哪了?叔在酒店等你,有要紧事说。”
我没多想,打了辆车直接过去。
酒店离火车站不远,县城最大的那家五星级,门口挂着巨幅婚纱照。堂哥林博文和唐雅楠的照片,修得跟明星海报似的。
走进大堂,一股香槟的味道扑过来。
大伯林文国站在前台那边,旁边站着奶奶魏淑芬,还有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看起来像是酒店经理。
“若溪来了!”大伯朝我招手,嗓门大得整个大堂都听得见,“快过来快过来,叔等你半天了。”
我拖着箱子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坐下,大伯就把一张纸递到我面前。
“这是婚宴的账单,你看看,叔已经跟酒店谈好了,价格压到最低了。”大伯笑着指了指上面的数字,“五十二万七千三,你帮叔垫一下,改天叔还你。”
我低头看了一眼,眼皮一跳。
五十二万七千三。
这个数字比我公司账上现有流动资金还多出十几万。
“叔,这……”我刚开口,奶奶就拄着拐杖走到我面前。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很深。
“若溪啊,”奶奶的声音不大不小,却让旁边几个服务员都转过头来看了看,“你爸走得早,这些年你大伯撑起这个家不容易。你堂哥结婚是大事,你可不能袖手旁观。”
我喉咙发紧。
“奶奶,我不是……”
“什么不是?”奶奶打断我,拐杖在地上敲了两下,“你在大城市开公司,赚那么多钱,帮帮你大伯怎么了?你们林家就你堂哥一个男丁,你不帮他,谁帮他?”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大伯站在旁边,面带微笑,一副“你看吧”的表情。
经理也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
我深吸一口气,把箱子往前推了推。
“叔,这个钱的事,回头再说行吗?我刚下车,还累着呢。”
大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很快又堆起来:“行行行,你先回去休息,明天再说。叔不着急,不着急。”
我说了声“那我先走了”,拖着箱子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听到奶奶在身后说了一句:“这孩子,越大越不懂事了。”
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顿了顿脚步,终究没回头。
县城的夜风刮在脸上,冷得要命。
我站在酒店门口,拨了妈妈郑玉琬的电话。
“妈,我到县城了。”
“怎么样了?你大伯找你干嘛了?”妈妈的声音有点急。
我沉默了两秒:“妈,他让我出堂哥的婚礼钱,五十二万多。”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若溪,”妈妈的声音有点抖,“你要是敢出这个钱,我就不认你这个女儿。”
我挂了电话,站在冷风里,看着远处酒店大堂透出来的光。
大堂里,大伯正在跟经理说话,奶奶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脸上带着满意的微笑。
我忽然想起十年前。
爸爸出事那天,也是这样冷的天气。
那天下着雨,大伯站在我们家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这是抚恤金,二十四万六,”大伯把信封递给我妈,“后事的事你不用管了,我替你办。”
我妈刚想接,大伯就把手缩了回去。
“不过,这钱先放我这,等办完事剩下的再给你。”
我妈愣在原地,眼眶红红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时候奶奶就站在大伯身后,穿着和现在一样颜色的棉袄。
“你一个外人,别来搅和,”奶奶对我妈说,“这钱是林家的钱,不是你一个人的。”
那是我第一次明白,在这个家里,我和妈妈从来都是“外人”。
02
回家路上,我坐在出租车里,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
县城没什么变化,还是十年前的老样子。
只是街上的店铺换了不少招牌,以前那家卖包子的老店,现在变成了一家奶茶店。
我让司机在路口停了车。
下了车,拖着箱子走在老街上。
这条路,我走了十几年。
小时候爸爸骑车带我上学,总是经过这条街。
他会在包子店门口停下来,给我买两个肉包子,自己却不舍得吃。
“爸吃过了,”他总是这么说,“你吃。”
后来我才知道,他每天只吃一顿中午饭。
为了省钱,为了供我读书。
爸爸出事那天晚上,我在学校上晚自习。
老师在讲台上讲数学题,我埋头做笔记。
忽然班主任走进来,脸色很不好看。
“林若溪,你出来一下。”
我放下笔,走出去。
“你爸爸出事了,在医院,你赶紧去。”
我跑出校门,拦了一辆车赶到医院。
妈妈站在走廊里,眼睛红肿,看到我,一把抱住我。
“若溪,你爸没了。”
那天晚上的雨很大,打在走廊的窗户上,噼里啪啦响。
我站在窗户前,看着外面的雨,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回去的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第二天,大伯来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夹克,表情很严肃。
“妹妹,你放心,哥一定把这事办体面了。”
他确实把后事办得很体面。
请了最好的殡仪馆,摆了最大的灵堂,还请了一堆亲戚来哭丧。
花的钱,都是从抚恤金里出的。
后事办完,剩下二十万。
大伯说:“这钱先放我这,以后若溪读书什么的需要钱,哥随时给你们。”
那以后,我妈去大伯家要了几次钱。
第一次要学费,大伯说:“急什么?等开学再说。”
第二次要生活费,大伯说:“我不是说了吗?钱我保管着,跑不了。”
第三次去,奶奶拦在门口。
“你一个嫁进来的女人,懂什么?这钱是林家的,轮不到你在这指手画脚。”
我妈站在门口,气得浑身发抖。
“妈,若溪她爸的钱,凭什么我一分都拿不到?”
“你拿什么拿?”奶奶声音尖起来,“你一个寡妇,改不改嫁都说不准,这钱放你那我不放心。”
我妈没再说话。
她转身走了,走出巷子口,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哭了好几个小时。
后来,我妈辞了县城医院的工作,跑到市里的一家私人诊所打工。
一个月两千八,加上我晚上去餐馆端盘子,两个人勉强凑够学费。
我考上大学那年,大伯打了个电话来。
“若溪,听说你考上了?不错不错,你好好读,以后有出息了,别忘了大伯。”
只说了这么一句,就挂了。
学费的事,一个字没提。
我妈跟我说:“你大伯这辈子,都不会帮咱们的,你别指望他。”
我说:“妈,我谁都不指望,我自己挣。”
大学四年,我没回过一趟家。
寒假暑假都在打工,端盘子、发传单、做家教。
大四那年,我跟两个同学合伙,开始做服装生意。
一开始只是在网上卖,后来开了实体店,再后来注册了公司。
头几年一直在亏,把攒的十几万全搭进去了。
我妈打电话问我:“要不别做了,找个安稳工作算了。”
我说:“妈,再撑一年,撑不下去我就认了。”
第三年,转机来了。
我们做的一个款式突然火了,订单量翻了十几倍。
那年年底,我第一次赚到一百万。
我给我妈转了二十万,让她把房贷还了。
我妈在电话里哭了。
“若溪,妈没白熬。”
我坐在办公室里,透过落地窗看着外面的城市灯火。
心里想,爸,你看到了吗?你女儿出息了。
可这份出息,我没欠任何人。
除了我妈。
03
第二天一早,我妈做好了早饭。
小米粥、咸菜、煮鸡蛋,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我坐在桌前喝粥,我妈坐对面看着我。
“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
“你大伯早上给我打过电话了。”我妈叹了口气,“说今天中午让你去他家里吃饭。”
我放下筷子。
“我不去。”
“不去也得去,”我妈看着我,“你奶奶也会去。你要是今天不露面,他们更要到处说你闲话了。”
我想了想,拿起筷子继续喝粥。
“行,我去。”
吃完饭,我换了件衣服,出了门。
大伯家住在县城老城区,一栋二层小楼,门前种着两棵石榴树。
我敲了敲门,开门的是大伯母周思颖。
“若溪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就等你了。”大伯母笑得一脸热情。
客厅里坐着好几个人。
大伯坐在沙发上,奶奶坐在角落的藤椅上,旁边还坐着一个中年妇女,我不认识。
堂哥林博文也在,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坐在沙发边上。
“若溪来了,”林博文站起来,“坐坐坐,吃水果。”
我没坐下,站在客厅中间。
“叔,那个钱的事,我想跟你聊聊。”
大伯脸上的笑容收了一点,但很快又堆起来。
“不急不急,先吃饭,吃完再说。”
“还是先说清楚吧,”我语气平静,“五十二万多,我一时间拿不出来。”
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奶奶从藤椅上抬起头,看着我。
“拿不出来?”奶奶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在大城市开公司,一年赚几百万,怎么就拿不出来了?”
“奶奶,公司的钱不是我个人的,那是流动资金。”
“什么流不流动的,”奶奶用拐杖点了点地板,“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堂哥结婚,这笔钱,你出不出?”
我看着奶奶,想起小时候。
奶奶从来没有对我这么“上心”过。
小时候爸爸还在,奶奶最多过年的时候给个十块二十块的红包。
爸爸走了以后,红包也不给了。
倒是大伯每次回来,奶奶总要塞给他几百块钱。
“你大伯不容易,养家糊口的,”奶奶总这么说,“你一个女娃子,以后嫁人了,又不养老。”
我从上小学就明白了,在这个家里,我是不被看重的那个人。
回到现在。
“奶奶,我不是不出,”我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但这个钱的数量,确实太大了。”
“大?”大伯母忽然插嘴,“若溪,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你堂哥一辈子就结一次婚,你帮他撑个面子怎么了?又不是让你白出,说了改天还你。”
我心里冷笑一声。
改天还我?改到哪一天?
前面借的八万装修钱,已经三年了,一个字都没提。
“婶子,以前借的八万还没还呢。”
大伯母脸上的笑容一僵。
“那八万……不是家里装修嘛,你大伯手头紧,等宽裕了就还你。”
“那这笔钱呢?五十二万,打算什么时候还?”
客厅里安静下来。
大伯咳嗽了一声:“若溪,你这样说就没意思了。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我看着他,想起十年前他站在我们家门口,手里拿着装有抚恤金的信封。
一家人?
那时候我怎么没感觉到是一家人呢。
“叔,我不是不想帮,”我放低声音,“但这个钱,我真的出不了。”
“出不了?”大伯母脸色变了,“若溪,你这话可就不厚道了。你在大城市住豪宅、开豪车,你堂哥结婚你连个钱都不肯出,你是不是不把我们当自家人了?”
我攥紧拳头。
“婶子,我不欠你们的。”
“你说什么?”奶奶从藤椅上站起来,“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欠你们的。”我声音很轻,但是很坚定,“抚恤金的事,我不想再提了。但是这个钱,我说了拿不出来就是拿不出来。”
“你……”奶奶用手扶着拐杖,气得发抖。
“算了算了,”林博文忽然站起来,“别吵了。若溪,你也别生气,这个钱的事,回头再说。”
“回头再说?”大伯母看着林博文,“你回头说到什么时候?酒店那边定金都交了!”
“婶子,”我看着大伯母,“那你们自己交的钱,自己去跟酒店说。”
大伯母脸色铁青。
大伯坐在沙发上,一句话都不说了。
我转身走出客厅。
走到门口,听到奶奶在后面喊了一句:“林若溪,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叫我奶奶!”
我停了停脚步,没有回头。
走出巷子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气。
县城秋天的风带着一股土腥味。
我掏出手机,给妈妈发了条消息:“妈,我走了。”
很快就收到回复:“妈知道你走了。妈在家等你。”
我坐上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我有什么错?
我只是不想被人当冤大头。
04
回到家,我妈什么也没问,只是把菜热了热,坐在对面陪我吃饭。
“你奶奶又骂了吧?”我妈忽然问。
我没说话,夹了口菜放进嘴里。
“她这辈子就这样了,”我妈叹了口气,“改不了的。”
“妈,”我放下筷子,“你说,我小时候,爸爸还在的时候,奶奶对我们好不好?”
我妈想了想:“还凑合吧。不是特别好,但也不是特别差。你爸在的时候,你大伯也不敢太过分。”
“那为什么爸爸不在了,奶奶就……”
“因为你奶奶觉得,你大伯是儿子,是传宗接代的。我们娘俩,是她林家的外人。”
我妈说得云淡风轻。
好像这个事实她早就想清楚了。
“那以后,我不回来了。”我说。
“别说气话。这是你老家,你爸还埋在这。”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妈,那我爸的抚恤金,真的就那么算了?二十多万,一分都没有了。”
“不算了能怎样?你奶奶咬死说花在你爸后事上了,谁也查不了。”
“那你当时怎么不去告她?”
“告谁?告你奶奶?”我妈苦笑了一下,“那时候你还在读书,我哪有精力去打官司。再说,那种事,打官司也不一定能赢。”
我心里堵得慌。
吃完饭,我洗了碗,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家族群里,大伯发了一堆婚礼准备的照片。
酒席菜单、婚纱照、酒店布置效果图,都是精挑细选的。
下面一堆亲戚在夸:好排场、有面子、林博文小子有福气。
没有人问钱从哪里来。
我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想起昨天在酒店,大伯递给我账单时那个表情。
那么笃定,那么理所当然。
好像我出这笔钱是天经地义的事。
为什么他会这么想?
是因为奶奶给了他底气,还是因为我这些年太好说话了?
我从创业赚到第一桶金开始,每年过年回来,都给奶奶包红包,给大伯家孩子买衣服,给大伯母买护肤品。
每次回来,总会带一堆东西。
我在心里把这些事翻来覆去,越想越气。
这时手机又震了。
我妈的朋友王姨发来一条消息:“若溪啊,听说你大伯让你出婚宴钱?”
我没说话。
王姨又发了一句:“你回去跟他好好说,别硬碰。你一个女娃子,以后还得靠娘家人撑腰。”
我看着这句话,鼻子有点酸。
什么叫“靠娘家人撑腰”?
我靠谁撑腰了?
这些年,我一个人在外面打拼,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白眼。
那些苦日子,谁给我撑过腰?
现在好不容易混出点样子了,倒有人来说“靠娘家撑腰”了。
我放下手机,走进卧室,打开行李箱。
箱子里放着我这次带回来的东西。
给奶奶带的保健品,给妈妈买的围巾,还有几个朋友让我带回来的特产。
我翻了翻,把给奶奶那份保健品拿出来,放在一边。
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小张,帮我查一下,我们账上现在能动用的资金有多少。”
“林姐,昨天下午刚付了一笔货款,剩下的活期大概三十五万左右。”
三十五万。
加上我自己手头的十几万,勉强能凑够五十二万。
但那是我的全部家当。
我一个人在异乡这座城市,除了公司,就这点存款。
如果都给了大伯,万一遇到什么事,我拿什么应急?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想了很久,我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钱,我不出。
但我不可能不做准备。
我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人。
“喂,刘哥,帮我个忙。”
05
我给刘哥打的电话,是让他帮我查点东西。
刘哥是我在县城的一个朋友,以前在派出所干过,现在开了个调查公司。
“刘哥,你帮我查查,我大伯林文国最近手头怎么样,有没有借钱或者抵押什么的。”
“行,我帮你打听打听。”
挂了电话,我又给林博文发了条消息:“哥,有空吗?晚上出来坐坐。”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个“好”。
晚上七点,我在县城中心的一家茶馆等他。
这是我从小就来的一间茶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认识我和林博文。
“若溪啊,好久不见,”阿姨笑着给我倒了杯茶,“听说你在大城市做生意,发财了?”
“还行,混口饭吃。”
“你堂哥要结婚了,你肯定随了不少礼吧?”
我笑了笑,没接话。
坐了一会儿,林博文来了。
他穿着一件灰夹克,看起来有点疲惫。
“哥,坐。”
我给他倒了杯茶。
他坐下来,看着我:“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爸和奶奶就那脾气,你也知道。”
“我知道,”我看着他,“哥,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觉得这个钱,该我出吗?”
林博文端起茶杯,没说话。
“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说,“小时候你总是护着我。我爸刚走那年,你偷偷把早餐钱分我一半,你记得吗?”
林博文手一顿。
“记得,”他低声说,“那时候你不知道,我也饿了好几顿。”
“那你现在怎么变了?”
他沉默了很久。
“若溪,我跟你说实话,”他终于开口,“雅楠家里条件好,她爸是县里的干部,她妈在学校当校长。我结婚这事,不能太寒碜。我爸把话放出去了,说要办全县最体面的婚礼。我要是不让他办,我在雅楠面前抬不起头。”
我看着林博文,心里忽然很失望。
“哥,所以你就让你爸来跟我要钱?”
“不是我要的,是我爸自己……”
“你可以阻止他,”我打断他,“你知道他这是拿我当冤大头。但你没有阻止。”
林博文低下头。
“若溪,我知道这事不地道。但我……”
“但你要是阻止了,你爸的面子就丢了,你在唐雅楠面前也抬不起头了,对不对?”
他没说话。
“哥,你有没有想过我?”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一个人在外面打拼,赚来的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你爸开口就要五十二万,你知不知道那是我全部的家当?”
“我知道,”林博文的声音很低,“但你能不能就看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帮哥哥这一回?以后我一定还你。”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林博文,这个从小护着我的哥哥,现在却为了自己的婚事,亲手把我推出去当冤大头。
他不是不知道对错。
他知道。但他选择了装不知道。
“哥,我不能答应。”
林博文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若溪……”
“我话放这了,”我站起来,“这个钱,我出不了。你爸要是觉得我没良心,那就没良心吧。”
我走出茶馆,迎面吹来一阵冷风。
我裹紧外套,在街上走了一段路。
手机响了,是刘哥打来的。
“若溪,查到了。你大伯三个月前把老家的房子抵押了,贷了三十万。”
我愣住了。
抵押房子?三十万?
大伯不是没钱,他是有钱,但不够。
他把房子抵押了,贷了三十万,加上他自己的积蓄,应该能凑够四五十万。
但他不想出这笔钱。
他宁愿去抵押房子,也不愿意自己出这笔钱。
因为他算准了,我会替他出。
所以,我才成了那个冤大头。
我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像被冷水浇透了一样。
凉得彻彻底底。
06
婚礼那天,整个县城都热闹起来了。
大伯包的五星级酒店,门口摆了两排花篮。
红色的地毯从门口铺到宴会厅,两边站着一溜迎宾的年轻人。
亲戚们都来了,坐了满满三十五桌。
我坐在靠角落的一桌,旁边是我妈。
我妈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
她今天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拉着我的手,时不时拍拍我的手背。
大伯在台上讲话,声音又大又亮。
“感谢各位乡亲父老来参加我儿子林博文的婚礼!今天的酒席,是我特意从省城请来的大厨,海鲜都是空运过来的,大家吃好喝好!”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我低着头,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大伯又端起酒杯,往我们这桌走过来。
“若溪啊,”他站在我面前,满脸红光,“来,跟叔喝一杯。”
我端起酒杯,站起来。
“叔,祝你心想事成。”
“心想事成,心想事成,”大伯喝了酒,“若溪啊,今天这酒席,叔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帮忙,叔这一家子的面子,可就撑不起来了。”
他说话的声音不小,旁边几桌的亲戚都听到了。
几个婶子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各种内容。
我笑了笑,没说话。
大伯又喝了几杯,才摇摇晃晃地走开了。
妈妈拉了拉我的袖子:“他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就是想让别人觉得,这钱是我出的。”
妈妈脸色变了:“他真能这么不要脸?”
“妈,”我侧过头,小声说,“你看着就好。”
婚礼继续进行。
司仪带着林博文和唐雅楠做游戏,台下笑声连成一片。
唐雅楠穿着一身白色婚纱,笑得很甜。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复杂。
她应该什么都不清楚吧。
不知道这场婚礼,是她公公抵押了房子办起来的。
也不知道自己嫁的这个男人,为了体面,宁愿把表妹当冤大头。
她没有错。
错的,是大伯,是奶奶,是林博文。
这时,司仪忽然喊我:“请林若溪女士上台,作为长辈代表讲几句话。”
我愣了愣。
大伯事先没跟我说要上台讲话。
我站起来,整了整衣服,走上台。
台上灯光很亮,照得我睁不开眼睛。
司仪把话筒递给我。
“大家好,”我拿着话筒,声音不大,“我是林博文的堂妹林若溪。”
台下安静下来。
“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我代表我们整个林家,祝堂哥和堂嫂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台下响起掌声。
我顿了顿,接着说:“还有一件事,我想借着这个机会,跟大家说明一下。”
大伯在台下,脸色忽然变了。
“关于今天这场婚礼的费用,”我看着大伯,声音平静,“不是我出的。”
全场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又看着大伯。
大伯的脸,从红变成了白。
“若溪,你喝多了吧?”大伯干笑道。
“我没喝多,叔,”我看着他,“我只是想让大家知道,这场婚礼,是您自己出的钱。”
台下开始窃窃私语。
奶奶从座位上站起来,声音尖利:“若溪!你在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奶奶,”我看着奶奶,“我只是在说真话。”
“你……”奶奶指着我的手在发抖。
“若溪!”大伯母也站起来,“你要是再胡说,我就不客气了!”
“婶子,我没胡说,”我语气很平静,“我只是想让大家知道,五十二万七千三的婚宴钱,不是我出的。是我叔自己出的。”
全场炸了。
“怎么回事?”
“林文国昨天不是说,是他侄女出钱吗?”
“这到底什么情况?”
大伯站在台下,脸色惨白。
他看着我,那眼神里带着愤怒,带着难堪。
我放下话筒,走下台。
妈妈的脸上挂着泪,但她在笑。
我拉起妈妈的手:“妈,我们走。”
身后,奶奶的声音追过来:“林若溪!你给我回来!”
我没有回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到大伯的声音。
“若溪,你这样做,让我们一家以后怎么做人?”
我转过身,看着他。
“叔,面子是你自己挣的,钱也该你自己出。别指望我当冤大头。”
说完,我拉着妈妈,走出了酒店大门。
身后,传来摔杯子的声音。
07
走出酒店大门,外面起了风。
我裹紧外套,回头看了一眼。
酒店大堂里乱成一团,有人站起来,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往门口探头张望。
我妈拉着我,一路快步走到路边。
“若溪,你刚才……妈都被你吓着了。”妈妈的声音还在发抖。
“妈,你不是说过吗?不能当冤大头。”
“可是……”妈妈欲言又止,回头看了一眼酒店,“你奶奶这回怕是要气坏了。”
“气就气吧,”我说,“反正她也不会对我好到哪里去。”
我们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妈妈才缓过劲来。
“妈,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我自己能回去。你那边还有事吗?”
“没事,我陪你回家。”
我们去路边拦了一辆车,车刚启动,妈妈的手机就响了。
她看了一眼,叹了口气:“你大伯打来的。”
“别接。”
“不接不行,以后还要在县城过日子的。”
妈妈接了电话,还没说话,那边就传来大伯的吼叫声。
“郑玉琬!你女儿干的好事!她是要毁了我们林家!”
妈妈深吸一口气:“大哥,若溪只是说了真话。你要是觉得丢人,那也是你自找的。”
“你说什么?”
“我说,你借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丢人?现在倒开始在乎面子了?”
大伯在那头骂了几句脏话,妈妈直接挂了电话。
车在县城的老街上缓缓开着。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
心里没有预想中的高兴,反而有点空落落的。
妈妈拍拍我的手:“若溪,你做得对。妈不怪你。”
“妈,我是不是做错了?今天毕竟是堂哥大喜的日子。”
“他大喜的日子,是他爸拿你的钱来充面子。那不是大喜,那是骗人。”
妈妈的话,让我心里舒服了一些。
回到家,我洗了把脸,坐在床上。
手机震个不停。
家族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有人发:“若溪今天怎么回事?大喜日子说那种话。”
有人发:“林文国也是,没钱就别装啊,让人家一个小姑娘出钱。”
还有人发:“若溪这孩子,翅膀硬了,不认自家人了。”
我看着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往下翻。
每个人都在说我做得过分。
但没有一个人说大伯做得不对。
我放下手机,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好像要下雨了。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
是林博文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若溪,”他的声音很低,“你为什么要这样?”
“哥,我只是不想被人当傻子。”
“我知道我爸做得不对,但你今天这么一闹,让我和雅楠以后怎么做人?亲戚们都在看笑话。”
“哥,你为什么不问问你自己?你知道你爸在算计我,但你什么都不说。你还让我帮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
“若溪,对不起,”林博文的声音有点沙哑,“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哥,我不需要你的对不起。我只想让你明白,我不能一辈子当你们的提款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气。
“那以后……我们还能做兄妹吗?”
“你觉得呢?”
又沉默了。
“哥,我挂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窗外的雨终于下起来了。雨滴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响。
08
第二天一早,妈妈敲开我的门。
“若溪,你奶奶住院了。”
我坐起来:“怎么回事?”
“昨天的事,她回去就气得不行,半夜被送到医院了。血压高,心脏也不好。”
“那……”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去看看?”
“你自己拿主意。”
我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奶奶住院了,是我气出来的。
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但又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起来洗了把脸,我还是换好衣服,跟妈妈一起去了县医院。
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
奶奶住在三楼的内科病房,我们走到门口,还没敲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大伯的声音。
“妈,你别生气了,医生说你的心脏不能激动……”
“我能不气吗?”奶奶的声音还是那么尖,“我养她这么大,她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妈,这事算了……”
“什么算了?她林若溪要是不来给我道歉,我就不认她这个孙女!”
我在门外站住了。
妈妈看着我,小声说:“要不,我们改天再来?”
我刚想点头,门忽然打开了。
大伯母站在门口,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起来:“哟,这不是我们家的‘大忙人’吗?怎么有空来看你奶奶了?”
“婶子,”我平静地说,“我来看看奶奶。”
大伯母让开门口:“进来吧,你奶奶正念叨你呢。”
我走进去。
奶奶躺在床上,脸色很白,看到我,眼神里带着愤怒。
“你还有脸来?”
“奶奶,我只是来看看你好不好。”
“我好?我能好吗?你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你大伯丢了那么大的人,你满意了?”
“奶奶,我只是说了真话。”
“真话?什么真话?”奶奶坐起来,“你爸死后,是谁帮你家处理的后事?要不是你大伯,你爸能入土为安?”
我攥紧拳头:“奶奶,处理我爸的后事,用的也是我爸的抚恤金。你们连那份钱都没给我们。”
“你……”奶奶气得发抖,“你这是在算账?”
“我没在算账,奶奶。我只是在说事实。”
“你出去,”奶奶指着门口,“你给我出去!”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很平静。
这张脸,我从小看到大。
十年前,她挡在家门口,不让我妈拿抚恤金。
十年后,她躺在病床上,还在替大伯说话。
她是偏心的。一直偏心大伯。以后也会偏心大伯。
我转身走出病房。
妈妈说:“若溪,你……”
“妈,我们走吧。”
走出医院的时候,外面还在下雨。
冷风夹着雨丝,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
“妈,你说,奶奶会不会真的不认我了?”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她那脾气,说不认就真的能不认。”
“那我怎么办?”
“你能怎么办?日子还得过。”
我看着妈妈,她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
这些年,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吃的苦,受的气,一点都不比我少。
“妈,”我挽住她的胳膊,“以后我不让任何人欺负你了。”
妈妈笑了,眼角有点湿:“好,妈信你。”
09
在家待了三天,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大城市。
这三天,我没再去看过奶奶。
大伯也没再打电话来。
家族群里安静了不少,但偶尔还有人发些含沙射影的话。
“有些钱啊,借出去容易,讨回来难。”
“这年头,人一发达就不认得自己的穷亲戚了。”
我都没回。
早上起床,我去买了去省城的车票。
临走前,妈妈塞给我一个塑料袋:“路上吃,妈给你包了饺子。”
我接过来:“妈,你一个人在家,照顾好自己。”
“妈知道。你在外面,也别太拼了。”
我点点头,拖着箱子走出家门。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忽然看到一个人影。
是唐雅楠。
她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站在路边,好像在等我。
“若溪,”她走过来,“能跟你聊聊吗?”
我愣了一下:“嫂子,你怎么来了?”
“我找你有点事。”
我们去了巷口那家包子店。
店里没什么人,我们要了两碗豆浆。
“若溪,”唐雅楠看着我,“那天的事,我都知道了。”
我低下头:“嫂子,对不起,那天是你的大喜日子,我不该……”
“你不用道歉,”唐雅楠打断我,“我今天是来谢谢你的。”
“谢谢我?”
“对,”唐雅楠苦笑了一下,“要不是你,我还不知道,我嫁进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家庭。”
“嫂子……”
“你别叫我嫂子了,”唐雅楠摇摇头,“我跟林博文,已经分居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婚礼那天晚上,我跟我爸妈说了这件事。我爸打电话问了酒店,才知道账单是五十二万多。他又找人查了查,发现你大伯把房子抵押了。”
唐雅楠的眼睛红了:“我爸气得不行,说林博文是在骗婚。第二天就跟林博文谈了。”
“谈什么?”
“谈离婚。我爸说,要么林博文拿三十万出来,把那些事说清楚。要么,我们就离婚。”
“那林博文呢?”
“他说他愿意离婚,”唐雅楠苦笑,“他说他不想拖累我。”
我看着唐雅楠,心里忽然有点难受。
这个女孩,本来以为嫁给了爱情。
结果嫁进去的,是一个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家庭。
“嫂子,那你……真的想离吗?”
唐雅楠沉默了很久。
“若溪,我告诉你一件事。我婚前就知道你大伯拿房子抵押的事情。”
我一愣:“你……知道?”
“林博文告诉我的。他说你大伯拿钱是想办个体面的婚礼,让我别担心。我当时以为,他只是为了我好。但我没想到,他是想拿你的钱来填这个窟窿。”
“所以你是……”
“我是来跟你道歉的,”唐雅楠看着我,“这件事,我也有错。如果当时我坚决一点,不让林博文他们这样搞,也不会闹成这样。”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若溪,你别怪我,”唐雅楠说,“我不打算跟林博文离婚了。我跟他谈了,让他别再跟你大伯一样,爱面子爱到没底线。他也答应了。他说他会自己想办法把那三十万还上。”
“那你呢?你怎么办?”
“我?”唐雅楠笑了,“我还是嫁进去了,只能认命了。但你放心,我不会让我老公再走他爸的老路了。”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一块石头落了地。
唐雅楠不是坏人。
林博文也不是坏男人。
错的,是大伯,是奶奶。
是他们那些旧思想。
“那我祝福你,”我站起来,“嫂子,你保重。”
“你也是,若溪,”唐雅楠也站起来,“以后回来了,来家里坐坐。”
我点点头,拖着箱子走出了包子店。
太阳出来了。
我站在车站门口,看着远处的高楼,心里忽然轻松了很多。
10
回到大城市,我马不停蹄地投入工作。
公司正在上一个冬天的款,设计师天天加班,我也天天泡在办公室。
忙起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想。
只有晚上回到家,一个人躺在床上,才会想起县城里那些事。
大伯再也没给我打过电话。
奶奶也没有。
倒是妈妈每周会打个电话来,聊一些家长里短。
“你大伯把那三十万贷款还了,听说是他自己攒的。”
“你奶奶身体好多了,能下地走了。就是脾气还是那么大。”
“你堂哥和唐雅楠,现在在新房里住着。唐雅楠挺能干,在幼儿园评上了优秀教师。”
我都听着,不插话。
过年的时候,我没有回去。
妈妈一个人在家,我跟她视频。
她坐在沙发上,旁边放着一盘饺子。
“妈,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妈妈看着屏幕,“一个人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妈知道的。你也要好好的。”
“妈会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烟花升起来。
一簇簇的,在夜空里炸开,很好看。
三月份,我收到了一个快递。
寄件地址是县城,寄件人是林博文。
我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一张汇款单。十万块。
我看着那张汇款单,愣了老半天。
信上只有几行字:“若溪,婚礼的钱,哥一直记在心里。这十万你先收着,剩下的,哥会慢慢还你。你嫂子知道,她说让我做人要有担当。”
“还有,奶奶知道你给妈妈打了生活费。她没说什么,但让我告诉你,以后回去,记得去她坟前看看她。”
我看着最后那句话,心里忽然酸酸的。
奶奶还是不肯原谅我。
但我也知道,她这辈子,可能也改不了那脾气了。
我把汇款单收好,把信放在桌子的抽屉里。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办公桌上,亮堂堂的。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我想起一个人那天在酒店门口说的话:“面子是你自己挣的,钱也该你自己出。”
这句话,是说给大伯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以后的日子,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不会再把面子,看得比自己的钱包重要了。
晚上,我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妈,有空吗?”
“有啊,怎么了?”
“跟你说个事,堂哥给我寄了十万块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总算有点担当了,”妈妈的声音有点哽咽,“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用这钱,给咱们老家那栋旧房子修一下。你不是说漏雨吗?”
“那要花不少钱……”
“没事,我能出。妈,你就让我当一回面子女王吧。”
妈妈在电话那头笑了:“你呀,也变得会哄人了。”
“那当然,遗传你的。”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放下了。
有些账,可以算。
有些情,可以说。
但有些人,该放下的,就放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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