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传科办公室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的那根嗡嗡响,照得人眼皮发沉。
我把转业报告第三次放到科长桌上的时候,他总算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小子想好了?这一交上去可就回不了头了。”
我没吭声,把报告又往前推了半寸。
科长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他是看着我进机关的,从基层连队把我调上来,一路带着我写材料、搞宣传,算是半个师父。这会儿他看我的眼神,跟看一个不争气的徒弟差不多。
“边疆啊,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海拔四千往上,冬天零下三十度,一年到头见不着几个外人。你一个搞宣传的,去那儿能干什么?”
“干什么都行。”我说,“只要离开这儿。”
科长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大概知道我在说什么。机关就这么大,什么事都藏不住,何况是那种事。
半个月前,师政委把我叫到他办公室。那天我刚从印刷厂拿回来新一期的简报,身上还带着油墨味儿。政委的办公室在四楼东头,走廊尽头那间,门口挂着“政治委员”的牌子,红底白字,擦得锃亮。
我敲门进去的时候,政委正坐在沙发上喝茶。他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线条很硬,是那种在部队待了一辈子的人才会有的棱角。他看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小陈,坐。”
我坐下了。椅子有点矮,我整个人陷进去,膝盖比桌面还高,姿势挺别扭的。
政委没绕弯子,开门见山:“你跟我闺女的事,我听说了。”
我愣了一下。我跟政委的女儿林晓棠,确实认识。她是师部医院的护士,我上回感冒去打点滴,她给我扎的针。后来在食堂碰见过几次,她端着饭盆坐到我旁边,问我宣传科忙不忙,有没有什么书可以借她看。我借了她两本,一本是《平凡的世界》,一本是我自己写的散文集,印了两百本,堆在宿舍床底下吃灰。
她看完还回来的时候,在书里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写得真好,尤其是那篇写家乡的,我都看哭了。
我当时觉得这姑娘挺有意思,但也仅限于此。我一个农村出来的副连职干事,家里三代种地,爹妈还在老家住土坯房。政委的闺女,那是什么家庭?我心里清楚得很,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但政委显然不这么认为。
“小陈,我这个人直来直去,不跟你绕弯子。”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从杯沿上看着我,“晓雯今年二十三了,该考虑个人问题了。你是机关的人,我也观察你一段时间了,小伙子踏实,能写,有前途。我的意思呢,你俩可以处处看。”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不是征求意见,是通知。
我坐在那把椅子里,手心开始出汗。脑子飞速转着,想找出一个不得罪人的拒绝方式,但怎么想都觉得不妥。政委是这支部队的二号人物,一句话能决定我的去留。我要是直接说“不”,那就是当着面打他的脸。
可我更清楚一件事——我不能答应。
不是因为林晓雯不好。她挺好的,长得白净,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可正因为她好,我才不能答应。我跟她之间隔着的不止是职务高低,还有一整套我看得见摸不着、但真实存在的东西。她从小住的是师部家属院,我从小住的是漏雨的土房。她爸一句话能把我从基层调到机关,我爸一辈子最大的本事是种好三亩地的麦子。
这种差距,不是靠“喜欢”两个字就能填平的。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基层小伙子娶了领导的闺女,表面上是高攀了,实际上呢?在老婆面前抬不起头,在岳父面前直不起腰,连吵架都不敢大声。我不想那样过一辈子。
所以我拒绝了。
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感谢政委信任,我现在条件还不成熟,想先在基层多锻炼几年。”
政委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勃然大怒的变,而是慢慢收起来,像一面旗子被缓缓卷了回去。他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条件不成熟?”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陈同志,你是不想,还是不敢?”
我没说话。
“行。”政委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你考虑清楚就行。出去吧。”
我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走廊很长,我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我知道这一下得罪人了,但当时我想的是,大不了调回基层,反正我也不是非在机关待着。
事实证明我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接下来一个月,我的日子变得很难过。先是宣传科的工作量突然加大,所有急难重的任务都往我这儿堆。然后是各种检查、考核、评比,每一样都能挑出我的毛病来。科长私下跟我说,政委在办公会上点了我的名,说我“工作态度不端正,需要加强教育”。
再后来,调往边疆的名额下来了。
说是“自愿报名”,但谁都知道,这种名额一旦被“推荐”,就等于板上钉钉。科长把通知递给我的时候,表情很复杂,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四个字:“你想好了?”
我想了整整一晚上。边疆,高海拔,艰苦地区,一去至少五年。我二十七岁,五年后三十二,最好的年纪都得扔在那片冻土上。可要是不去呢?继续在机关待着,天天看人脸色,被穿小鞋,熬到哪年算是个头?
第二天一早,我写了这份报告。
科长最终还是签了字。他把报告递回来的时候说了句:“到了那边,好好干。”
我说了声“谢谢科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叫住了我。
“小陈,林晓雯今天来办公室找你了。”
我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你要走的事,我看她好像想跟你说什么,但你没在,她就走了。”科长顿了顿,“你要不要跟她说一声?”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了。”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我站在楼道里,看着雨丝打在院子里的梧桐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有一瞬间我想起林晓雯那张夹在书里的纸条,想起她写的那些字,想起她在食堂里端着饭盆坐到我旁边的样子。
但也就是一瞬间。
我转身回了宿舍,开始收拾行李。
去边疆的火车开了整整两天两夜。
从省城出发,一路向西,车窗外的景色从绿变黄,从黄变白。先是平原,然后是丘陵,最后是连绵不绝的戈壁滩。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的时候,我提着行李下了车。站台上只有三两个人在等车,风刮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
来接我的是一个老兵,姓刘,四十来岁,脸晒得跟老树皮似的。他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
“陈干事?上车吧,还有两百公里。”
他开的是一辆老式吉普,车身上糊满了泥巴,座椅的弹簧已经塌了,坐上去整个人往下陷。车子发动的时候,整个车身都在抖,像一台巨大的按摩椅。
两百公里的路,开了五个小时。
路况差得超乎我的想象。有的地方根本没有路,就是戈壁滩上两道车轮碾出来的印子。车子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颠着,我脑袋撞了车顶好几次。刘老兵倒是一脸淡定,叼着根烟,一只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不时拍拍仪表盘,像在安抚一头不听话的牲口。
“习惯了就好,”他说,“这破路,我开了八年了。”
到了营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营区不大,几排平房,一片操场,一个食堂,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光秃秃的石头山和看不到头的戈壁滩。风刮过来的时候,细沙打在脸上,麻麻的。
营长姓赵,四十出头,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站在那儿像一堵墙。他看了我的档案,又看了看我,问了一句:“机关下来的?”
“是。”
“得罪人了?”
我没说话。
他也没再问,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行,来了就好好干。我们这儿条件差,但人不差。你先休息两天,熟悉熟悉环境。”
我分到了一间宿舍,十平米左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有个铁皮柜子。窗户是朝北的,外面就是戈壁滩,月光照在上面,一片惨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风的声音很大,呜呜的,像有人在哭。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事情。想起政委办公室里的那杯茶,想起科长签字时的表情,想起林晓雯夹在书里的那张纸条。
最后我坐起来,从包里摸出一个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来了,就待着吧。”
边疆的生活,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不是更苦——是另一种苦。
冷是第一个要适应的。这里的冬天来得早,九月底就开始飘雪,十月份气温直接掉到零下。最冷的时候,泼出去的水还没落地就冻成了冰碴子。宿舍里的暖气片永远只是微温,半夜冻醒了,裹着被子缩成一团,能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打架。
风是第二个要适应的。这里的风一年到头不停,从戈壁上刮过来,裹着沙子和碎石子,打在脸上生疼。出门走一圈回来,头发里能撸出一把沙子。营区里有一排防风林,是前几批老兵种下的,歪歪扭扭的,像是被风打弯了腰。
最难适应的是寂寞。营区离最近的镇子有七十公里,那镇子也小得可怜,一条街走到头用不了五分钟。我来的头三个月,只出去过一次,是跟着补给车去镇上拉物资。镇上有个小饭馆,老板是四川人,做的是改良版的川菜,辣味不够,咸味来凑。我吃了一碗面,喝了一瓶啤酒,感觉像是过了个年。
日常的工作单调得可怕。我名义上是宣传干事,但实际上什么都干。帮炊事班搬过粮食,给营区修过水管,还跟着巡逻队出去巡过几趟。宣传的事反而做得最少——这种地方,能宣传什么?宣传官兵们在零下四十度的天气里坚守岗位?这种事,用不着宣传,站出去就是。
但慢慢地,我开始习惯这种生活。
人就是这样,什么环境都能适应,只要时间够长。到了第三个月,我已经能在零下二十度的天气里面不改色地出操。风沙打在脸上也不觉得疼了,就是洗脸的时候水是黄的。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就看书,写东西。我带了一箱子书来,从《红楼梦》到《百年孤独》,翻来覆去地看。看累了就写,写日记,写随笔,写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写完就塞进抽屉里,也不知道写给谁看。
偶尔会想起林晓雯。
不是那种刻意的想念,就是某个瞬间突然冒出来。比如看到雪的时候,会想起她穿军装的样子。比如吃饭的时候,会想起她端着饭盆坐到我对面的样子。这些念头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水面上的涟漪,闪一下就没了。
我以为我跟她的故事,到我离开的那天就结束了。后来才知道,根本不是。
第一封信是第二年春天到的。
那时候雪刚开始化,戈壁上冒出一些绿意,虽然稀稀拉拉的,但毕竟有了点生机。邮车一个月来一次,带信,带报纸,带一些日用品。那次邮车来的时候,赵营长拿了一摞信,挨个分发。发到我的时候,他多看了一眼信封,说:“陈干事,你的信。”
我接过来一看,信封上是秀气的字迹,寄件人写着“林晓雯”。
我愣了好几秒。
信很厚,我捏了捏,大概有七八页纸。我没有当场拆,而是揣进兜里,回到宿舍才打开。
信的内容,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开头是:
“陈干事,听说你去了边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去,但我想,你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接下来她写了她的近况。说她还在宣传科,说科长经常提起我,说最近在做一个关于基层部队的专题,想采访一些在艰苦地区驻守的官兵。然后她说:
“我想申请去你那边采访,但被我爸拦下来了。”
看到这一句的时候,我心里动了一下。
信的末尾,她说:“你那边一定很苦吧?注意身体,别太累了。下次写信告诉我你那边的情况,我想知道。”
落款是“晓雯”,没有姓,就两个字。
我看完信,坐在床边,半天没动。窗外的风又刮起来了,沙子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音。我盯着那封信,脑子里乱得很。
最后我把信叠好,放回信封里,塞进了抽屉。
我没有回信。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写什么呢?写我这边有多苦?写我每天冻得跟孙子似的?写我后悔了?都说不出口。而且,我跟她之间,本来就不该有什么。我都拒绝了,她爸都把我发配到这儿来了,再跟她通信,算怎么回事?
我决定不回信。
但信还是继续来。
第二封是三个月后,第三封是再三个月后。她像是算准了邮车来的时候,每次都能准时寄到。信的内容越来越长,从一开始的几页纸,到后来的十几页。她写她的工作,写她的生活,写她读的书,写她做的梦。有时候还会夹一两张照片,是她拍的花草,或者她养的猫。
每一封信的末尾,她都会问一句:“你那边还好吗?”
每一封信,我都没有回。
但我开始期待邮车来的日子了。每到月底,我就会不自觉地往营区门口多走几趟,看看那辆绿色的邮车有没有来。来了,我就站在旁边等着,看邮递员一件件往下搬东西。如果里面有我的信,我的心就会跳得快一些。如果没有,我会觉得空落落的,好像少了点什么。
这个秘密,整个军营里没人知道。我把那些信都锁在抽屉里,攒了厚厚一摞。
第三年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是冬天,气温零下三十七度。我跟几个战士去外面拉物资,车开到半路,突然熄火了。老兵试了几次,发动机就是不转。他趴在引擎盖上捣鼓了半天,最后抬起头来,脸色很难看。
“冻住了。”
我们被困在了路上。最近的营区在四十公里外,步行在这种天气里等于找死。我们缩在车里,把能穿的东西都穿上了,但冷还是从四面八方往骨头缝里钻。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三四个小时,我开始觉得困。那种困不是正常的困,是一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疲惫感,让你觉得闭上眼睛就能睡过去。
老兵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别睡!”他吼了一声,“睡了你就醒不过来了!”
我猛地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我使劲搓手,搓了半天才感觉到疼。
后来是营区派了救援队过来,把我们拖回去的。回去之后,我发了两天高烧,躺在床上说胡话。赵营长来看我,坐在床边,一句话没说,临走的时候丢了一包烟在桌上。
烧退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拿出纸笔,给林晓雯写了第一封回信。
信很短,就几行字:
“我这边挺好的,不用惦记。你自己保重。”
写完之后,我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放进了邮筒。
信寄出去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像是堵了很久的河道,突然被捅开了一个口子,水哗哗地往外流。
我站在邮筒旁边,看着远处的雪山,雪山顶上覆盖着一层金色的阳光。风还是那么大,但好像不那么冷了。
一个月后,她的回信就来了。
这一次,信的开头变了。不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语气,而是带着一种明晃晃的欢喜:
“你终于回信了!我还以为你都把我忘了呢。”
我坐在宿舍里看这封信,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窗外是漫天的风沙,但我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了,满脑子都是她写的那些字。
从那天起,我开始给她回信。
不是每封都回,但隔一封会回一封。我写的信都很短,通常只有一两页纸,内容也简单,就是写写我这边的生活。写戈壁滩上的日出,写冬天的大雪,写那些在艰苦环境里依然坚守的战士们。有时候也写我自己的想法,但写得很克制,不敢写太深。
她的信倒是越来越长了。有时候一封信能写二十多页,厚得信封都鼓起来。她什么都说,从工作上的烦恼到生活里的琐事,从她爸对她的不满到她对我这边的想象。她甚至开始规划一些不切实际的事情,比如她说想来这边看我,说她攒了假,说她可以坐火车来。
我每次看到这些字,心里都一紧。我回信说,别来,这边条件太差了,你受不了。
她的回信是:“你能受得了,我凭什么受不了?”
我看着那行字,半天没说出话来。
就这样,信来信往,三年过去了。
这三年里,我慢慢适应了边疆的生活,甚至开始喜欢上这个地方。这里的天空特别蓝,蓝得让人心慌。晚上的星星多得像撒了一把米,密密麻麻的,看得久了会觉得自己特别渺小。战士们虽然粗鲁,但实在,没有机关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我在这里交了几个朋友,刘老兵算一个,赵营长算一个,还有一个叫小周的兵,才十九岁,是从云南来的,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干活特别卖力。
林晓雯的信,成了我生活里一个固定的坐标。每个月的那几天,我都会不自觉地期待。她的信像是一扇窗户,让我能看见另一个世界——那个我离开的世界,那个有她存在的世界。
有一回,她在信里夹了一张照片。不是花花草草,也不是猫,是她自己的照片。照片上的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站在一棵树下面,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她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等你回来。”
我把照片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很久,最后把它夹在笔记本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第七年的时候,我接到了一纸调令。
调令上写着:经研究决定,调回原单位政治处工作。
我看着那张纸,愣了很久。
七年了。我在边疆待了整整七年。从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变成了一个三十出头的中年人。头发少了一些,脸上的皱纹多了一些,手上有冻疮留下的疤,膝盖因为长期受寒,阴天下雨就疼。
我把调令看了三遍,然后去找赵营长。
赵营长正在办公室里抽烟,看见我进来,把烟掐灭了。他看了调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去也好,这儿太苦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我听出了一点别的意思。七年前我,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七年后我要走了,他已经有了白头发。
我走的那天,营区里的人都出来送我。刘老兵还是开着那辆破吉普,把我送到火车站。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只是在快到站的时候,突然说了句:“陈干事,你是个好人。”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
“在这儿待了七年,能坚持下来的人不多。”他说,“你回去以后,好好过。”
我说好。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的戈壁滩一点一点往后退,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个地方,我怨恨过它,咒骂过它,但我现在要走了,竟然有点舍不得。
两天后,火车到了省城。
我从火车站出来,站在广场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突然觉得有点恍惚。七年没回来,这座城市变了很多。多了很多高楼,多了很多车,多了很多人。空气里有一种湿润的、带着尾气的味道,跟边疆那种干燥清冽的感觉完全不同。
我提着行李,在广场上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然后我看见了一个人。
她站在广场对面,穿着一件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比照片上长了很多,扎成一个马尾。她手里牵着一个小孩,四五岁的样子,穿着红色的外套,正仰着头看她。
林晓雯。
她也看见了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跟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两个酒窝,眼睛弯弯的。
她牵着孩子,穿过人群,走到我面前。她比七年前瘦了一些,眼角有了一点细纹,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她站在我面前,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了一句:
“回来了?”
我点了点头。
她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孩子,又抬头看着我,声音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
“这是你的孩子。”
我整个人愣住了。
广场上的人流在我身边涌过去,汽车的喇叭声,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哭闹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但我什么都听不见了。我看着那个孩子,那个穿着红色T恤、仰着头看我的小孩。
她有一双跟我一样的眼睛。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七年前,我离开的那天,林晓瑜来办公室找过我。她想告诉我,但我已经走了。科长跟我说了这件事,但他没说是什么事。我当时也没问,我以为是告别,以为是她想跟我说什么话。
我不知道是这件事。
我不知道。
我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她也不怕生,歪着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嘴唇抿着,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她。
“我叫念念。”她的声音脆生生的,“林念念。”
念念。念。
我抬头看着林晓瑜,她也在看我,眼眶红红的,但嘴角还是带着笑。
“七年了。”她说,“你走的时候,我不知道,后来才听我爸说的。我去找你,你已经走了。我想写信告诉你,但又不敢。我怕你在那边知道了,会分心,会出事。我就想,等你回来再说。”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等你等了七年。”
我站起来,看着她。广场上的人还在来来往往,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泪光映得清清楚楚。我看着她,想起七年前那个在食堂里端着饭盆坐到我旁边的姑娘,想起那些一封接一封的信,想起她在照片背面写的那句话——“等你回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后,我伸手把她拉过来,抱住了她。
她在我怀里,身体很瘦,肩膀在抖。念念站在旁边,仰着头看我们,脸上带着好奇的表情。
“对不起。”我说。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哭了。
我们在广场上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念念拉着林晓瑜的裙摆,说:“妈妈,我饿了。”
林晓瑜这才从我怀里退出来,擦了擦眼睛,笑了一下。
“走吧,回家。”
她转过身,牵着念念,朝广场外面走。我提着行李,跟在她们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金色,念念一边走一边蹦蹦跳跳的,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
我忽然觉得,这七年的边疆,那些风雪,那些寂寞,那些冻得睡不着觉的夜晚,都值了。
我快走几步,追上她们,从林晓瑜手里接过念念,把她抱起来。念念也不见外,搂住我的脖子,小手凉凉的。
“你是爸爸吗?”她问。
我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林晓瑜。她也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点紧张,一点期待。
“是,”我说,“我是爸爸。”
念念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爸爸你去哪儿了?”
“去了很远的地方。”
“那你以后还走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跟我一模一样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不走了。”
我抱着念念,牵着林晓瑜,穿过广场,走向外面的街道。
阳光很好,风很轻。
七年的边疆,七年的等待,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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