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余热还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洗不掉的薄汗。我们提着手电筒,三三两两往村边的杨树林去,脚步踩在晒了一天的土路上,噗噗地扬起些微尘。这尘在暮色里浮着,倒比白日里更见分明,像是土地在吐纳一天积蓄的暖气。若是刚下过雨,那光景又不同了。土是润的,脚丫子踩上去,凉意便从趾缝间溢出来,软软的,仿佛踩进了土地沉睡的呼吸里。
知了猴便是这时候出来的。它们在地下不知藏了几年,忽然在一个潮润的黄昏,觉着时候到了,便用前爪掘开薄薄的土盖,从那个不起眼的小洞里探出头来。我们举着手电筒,光柱在树干上移来移去,像在寻一个走失的魂魄。发现了,便屏住气。胆小的用草茎引它爬上枝桠,胆大的直接捏起那胖墩墩的身子。
它在你手心挣扎,六只细腿徒劳地挠着,触须一颤一颤,仿佛在抗议这突如其来的命运。而旁边那个洞,手指探进去,它便紧紧抱住你的指头,倒像是溺水的人抓着一根浮木。这姿态让我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有时遇着正在蜕壳的,我们便围成一圈,像观看一场神圣的仪式。那壳从背部裂开一道缝,先是淡绿的嫩体拱出,缓缓地,几乎是带着某种庄严的迟疑。翅膀最初是卷着的,又软又白,像揉皱的宣纸;而后在夜风里慢慢舒展、变硬、透明起来,现出细如发丝的脉络。
这一刻的寂静是沉的,连蛙鸣都远了。我忽然觉得,我们这些举着手电的孩子,倒像是它重生的见证者。只是这见证对知了本身又有何意义?它的欢欣与疼痛,我们原是不能真正懂得的。
知了壳是能卖钱的。清晨我们去树上寻这些空荡荡的遗蜕,它们还保持着攀登的姿势,爪钩牢牢嵌在树皮里,不肯松手。这脆薄的壳,曾被一个生命如此用力地住过,如今只余下琥珀色的透明,轻得一阵风便能吹散。
收了满满一篮,交给走街串巷的药贩子,换几毛钱攥在汗津津的掌心里。我们得意得很,却不知这买卖里藏着怎样残酷的换算:一个夏天攒起来的壳,原是无数个生命舍弃的故居啊。
油锅里炸知了猴的香气,如今想来还萦在鼻端。焦黄的表皮爆开,露出里面嫩白的肉,是那个年月里难得的荤腥。而更难忘的是那个碰巧撞见的雨后夜晚。手电筒没电了,我们摸黑走回来,萤火虫在田埂上飘浮,荧荧的,像谁不小心撒落的梦。
蛙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忽高忽低,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们和整片田野都罩在里面。那时我们光着脚,踩在温热的泥里,觉得自己能一直这样走下去,走到天亮,走到地老天荒。
如今村里空了。童年的伙伴散在城里不同的格子间里,偶尔在朋友圈点赞,隔着屏幕问一句“还好吗”。其实问也是白问,答也是白答。今年夏天我回去,杨树林还在,手电筒早就不知丢在哪个老屋的角落。
傍晚的蝉鸣泼天盖地地响起来,密得没有一丝缝隙,像是要把整个村庄淹没。这声音里没有了我们的喧哗,便显出另一种寂寞来。知了们大约在枝头得意,终于无人来扰它们的好梦了。
可这无人,是不是一种更深的辜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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