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江屿安,今年三十四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总监。

那天接到陵园电话的时候,我正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对方语气很客气,说江先生您好,您父亲的墓地二十年管理期已经到期了,需要办理续费手续。

我问多少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说按照现在的标准,续二十年是九万。

我当时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九万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但问题在于,我根本拿不出这笔钱。

三个月前我刚付了新房首付,掏空了工作十年攒下的全部积蓄,还跟朋友借了八万。

每个月房贷五千八,加上装修贷、日常开销,工资卡上的数字从来没超过三千块。

我说我不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换了一个声音,应该是负责人。

他说江先生,如果不续费的话,按照合同约定,我们需要对墓地进行迁移处理。

我问他什么叫迁移处理。

他说就是要把骨灰盒取出来,由家属自行安置。

我说你们这是挖坟。

他说江先生您别激动,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二十年管理期满后如果不续费,陵园有权收回使用权。这是行业惯例,全国都这样。

我说那你们把合同发给我看看。

他答应了,挂了电话之后不到五分钟,一份扫描件就发到了我手机上。

我翻到最后一页,确实有一条写着:管理期满后乙方未按时续费的,甲方有权终止服务并对墓穴进行处理。

下面是我爸的名字和我的签名。

那是二十年前签的,那时候我才十四岁,字迹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过的痕迹。

我妈在我六岁那年就走了,癌症,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

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没再娶,白天在建筑工地干活,晚上回来给我做饭洗衣服。

他没什么文化,但知道读书重要,每次考试前都会跟我说,闺女,考多少分都行,别紧张。

我考上大学那年,他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断了三根肋骨。

但他没告诉我,等我放假回家才知道这事。

他说没事,骨头长好了,你好好念书就行。

后来我毕业了,工作了,能挣钱了。

我想着终于可以让他享福了,带他去吃好的穿好的。

结果我工作第二年,他就查出了肝癌。

晚期。

从确诊到走,不到四个月。

那四个月里我请了长假陪他,花光了当时所有的积蓄。

他走的那天晚上,拉着我的手说,安安,爸这辈子没啥本事,没给你攒下啥东西,你别怪爸。

我说爸你说什么呢,你把我养这么大,比什么都强。

他笑了笑,闭上眼睛,再也没睁开。

后来的事都是大伯帮忙操办的。

墓地是大伯挑的,说那个陵园环境好,背山面水,风水不错。

那时候的价钱,二十年管理费加墓地一共两万八。

大伯说他帮我垫了一部分,剩下的让我以后慢慢还。

我当时刚参加工作,一个月工资两千五,省吃俭用了两年才把钱还清。

现在想想,那时候虽然穷,但心里踏实。

因为我知道我爸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睡着。

逢年过节我去看他,带瓶他爱喝的二锅头,坐在墓碑前面跟他聊聊天。

说说工作上的烦心事,说说最近遇到的倒霉事。

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哭了,哭完了又觉得自己矫情。

他都走了那么多年了,我还在这哭什么。

可现在连这点念想都要被剥夺了。

我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什么都没干成。

同事小周过来问我方案的事,我说今天状态不好,明天再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给我倒了杯水就走了。

下班后我没回家,开着车去了陵园。

陵园在城西的山脚下,开车过去四十分钟。

我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看门的大爷认识我,说小姑娘又来看爸爸啦。

我说嗯。

大爷说你爸旁边那块地去年被人买了,种了两棵松树,好看得很。

我笑笑没说话,顺着台阶往上走。

我爸的墓地在第三排中间位置,不大,一块黑色花岗岩墓碑,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照片是他四十岁那年拍的,穿着白色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很精神。

我蹲下来,伸手擦了擦照片上的灰尘。

我说爸,我对不起你。

说完这句话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九万块钱,我真的拿不出来。

可要是不续费,他们就要把我爸的骨灰盒挖出来。

我甚至不敢想象那个画面。

我坐在墓碑旁边,一直到天完全黑透。

山风吹过来有点凉,但我一点都不想走。

我觉得只要我坐在这里,就好像他还活着一样。

手机响了,是老公陆景川打来的。

他说你在哪呢,怎么还不回家吃饭。

我说我在陵园。

他愣了一下,说你去那干嘛。

我说陵园打电话来了,说我爸的墓地到期了,要续费,二十年九万。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你先回来吧,咱们商量商量。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看门的大爷叫住我,说小姑娘,你等一下。

我停下脚步。

大爷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他说这是我侄子的电话,他是律师,你要是遇到啥难处可以找他问问。

我说谢谢大爷,但我应该用不上。

大爷说拿着吧,万一用得着呢。

我把纸条揣进口袋,说了声谢谢。

回到家的时候,陆景川正在厨房热饭。

他看我眼睛红红的,没说什么,把饭菜端到桌上,说先吃饭吧。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却一口都吃不下。

他说你别太着急,钱的事咱们一起想办法。

我说你能有什么办法,咱们现在自己都顾不过来。

他放下筷子,说要不我跟爸妈开口借点。

我说不行,你妈本来就对我有意见,要是让她知道我连给父亲续墓地的钱都没有,还不知道会怎么说我呢。

陆景川他妈一直不太喜欢我。

她觉得我配不上她儿子,觉得我家条件差,觉得我是高攀。

结婚的时候她就说过,要不是景川非要娶你,我是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

这些年我一直在努力证明自己,拼命工作,拼命赚钱,想让他们家看得起我。

可现在倒好,连九万块钱都拿不出来。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

第二天早上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整个人浑浑噩噩的。

开会的时候老板说了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方瑶看我状态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跟她说了墓地的事。

她听完叹了口气,说这种事确实难办,要不你找个律师问问,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律漏洞可以钻。

我想起昨晚看门大爷给我的那张纸条。

下班后我给那个律师打了电话。

他叫周衍,听起来声音挺年轻的。

我把情况跟他说了一遍,他让我把合同发给他看看。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他回电话过来了。

他说江女士,我看了您的合同,说实话,这种情况在法律上确实比较被动。

墓地的使用性质属于租赁,二十年管理期满了之后,续费是行业通行做法。

而且合同条款虽然措辞比较模糊,但确实赋予了陵园在您不续费的情况下处理墓穴的权利。

我说那就没办法了吗。

他说也不是完全没有,有几个方向可以试试。

第一,您可以跟陵园协商,看看能不能分期付款或者降低费用。

第二,您可以查一下当地关于殡葬管理的具体规定,有些地方对于骨灰的处理是有严格限制的,不是说挖就能挖的。

第三,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您可以起诉陵园,主张合同条款显失公平。

我说打官司要多少钱。

他说诉讼费不高,但如果请律师的话,代理费要看具体情况。

我说那我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之后,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至少还有几条路可以走,不是完全的死路。

我决定先去陵园跟他们谈谈。

周末的时候我又去了一趟陵园,这次直接去了他们的办公区。

接待我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刘,名片上印的是业务经理。

他很客气地给我倒了杯茶,说江女士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说刘经理,九万块钱对我来说确实有点困难,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比如分期付款,或者降低一些费用。

他面露难色,说江女士,这个价格是公司统一定的,我也没办法做主。

再说了,二十年九万,平均下来一年四千五,一个月才三百多块钱,真的不算贵了。

我说我知道不贵,但我现在确实拿不出来。

他说那您看这样行不行,我先帮您申请一个延期,给您三个月的时间筹钱,这期间我们不会做任何处理。

我说那三个月之后呢。

他说如果您还是续不了,那我们只能按规定办事了。

我说你们真的要挖吗。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变,说江女士,我跟您说实话,这种事情我们也很难办。

按照规定是要处理的,但实际操作中,很多家属最后都会想办法续上。

实在续不上的,我们会把骨灰盒取出来,暂时存放在陵园的骨灰堂,等家属来领。

我说存放要钱吗。

他说前三个月免费,之后每天收五块钱保管费。

我心里算了一下,一天五块,一个月一百五,一年一千八。

虽然比九万少得多,但也是一笔持续的支出。

而且关键是,我不想让我爸待在那种地方。

他现在有自己的墓地,有墓碑,有照片,逢年过节我能来看看他。

要是放在骨灰堂,就跟放在仓库里一样,冷冷清清的。

我说我回去再想想。

走出陵园的时候,太阳很大,晒得人头晕。

我站在门口,看着漫山遍野的墓碑,突然觉得很荒诞。

人死了还要为了一块地皮发愁。

活着的时候买不起房,死了也买不起墓。

我掏出手机给大伯打了个电话。

大伯今年六十五了,身体还行,住在老家的镇上。

当年我爸的后事是他一手操办的,这些年他也经常提醒我要记得去扫墓。

电话接通了,我说大伯,我爸墓地的事你知道了吗。

他说知道了,陵园也给我打过电话。

我说他们要九万续费,我拿不出来。

大伯沉默了一会儿,说安安,你别急,大伯这里还有点积蓄,先给你拿三万。

我说不用了大伯,你自己也要养老。

他说我养什么老,我一个老头子花不了几个钱。你爸是我亲弟弟,我不能看着他没地方待。

我鼻子一酸,差点又要哭出来。

我说大伯,真的不用,我自己想办法。

他说你想什么办法,你一个女孩子,刚买了房子,哪来的钱。

我说我找朋友借借看。

他说朋友能借你九万吗,现在的年轻人谁手里有余钱。

我说那也不能用你的养老钱啊。

他说你别跟我争了,明天我就把钱转给你。

我说大伯,你再让我想想。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蹲了很久。

我知道大伯是好意,但我真的不忍心用他的钱。

他这一辈子也不容易,年轻的时候在工厂上班,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多块。

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外地打工,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

他那点积蓄,是给自己看病防老的。

我怎么能拿走呢。

可是不拿的话,我又能怎么办呢。

我想起周衍说的那几个方案。

协商这条路看来是走不通了,陵园那边态度很明确,要么交钱,要么迁走。

打官司的话,且不说能不能赢,就算赢了,时间成本和经济成本都不低。

而且就算法院判了,陵园上诉的话,拖个一年半载很正常。

这一年半载里,我爸的骨灰盒怎么办。

我想来想去,好像只剩下一条路了。

借钱。

我翻了翻通讯录,把可能借到钱的人挨个想了一遍。

大学室友王璐,嫁了个做生意的老公,日子过得还不错。

但她这个人有个毛病,喜欢打听别人的私事,借了钱之后肯定会时不时地问东问西。

同事方瑶,跟我关系挺好的,但她自己也在还房贷,手头不宽裕。

还有个高中同学宋晓雯,在银行工作,收入稳定,但我们好几年没联系了,一上来就借钱,总觉得不太好。

想来想去,好像只有一个人合适。

我表姐,江婉。

她比我大五岁,在省城开了家美容院,生意做得挺大的。

小时候她对我挺好的,逢年过节都会给我买新衣服。

后来各自忙各自的,联系就少了。

但毕竟是亲戚,应该比外人好开口吧。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给她发了条微信。

我说表姐,在吗。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回了,说在呢,怎么了。

我咬了咬牙,把事情跟她说了。

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一句。

她说安安,不是表姐不帮你,实在是最近生意不好做,美容院的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我说没事的表姐,我就是问问。

她说要不这样,我这里有两万块闲钱,你先拿去应急。

我说谢谢表姐,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她说行,你要是实在没办法了再来找我。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她不是不想帮我,她说的也是实话。

这两年经济形势不好,实体店生意确实难做。

但那句“两万块闲钱”,还是让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原来在我表姐眼里,我爸的墓地只值两万块的“闲钱”。

当然,这话我不能说出来。

人家愿意借是情分,不愿意借是本分。

我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的呢。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

我想起我爸生前的一些事情。

想起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给我做早饭,想起他骑自行车送我去上学,想起他为了给我买一件新衣服连着加了一个月的班。

那时候家里穷,但他从来没让我受过委屈。

我记得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我放学回家看到他在院子里劈柴,手上全是冻疮。

我说爸你戴手套啊。

他说戴手套使不上劲,没事,习惯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柴火是他从工地上捡回来的废木料,劈碎了留着冬天取暖用。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什么苦都能吃,什么罪都能受。

只要能让我过得好一点,他做什么都愿意。

可现在呢。

他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需要了。

我却连一块安身的地方都给不了他。

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三十四岁了,有工作,有家庭,有房子。

但关键时刻,连九万块钱都拿不出来。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黑眼圈去上班。

刚到公司就被老板叫进了办公室。

他说江屿安,你最近状态不太对啊,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说没有,就是没睡好。

他说你那个方案客户催了好几次了,你赶紧弄出来。

我说好。

回到座位上,我打开电脑,对着空白的文档发呆。

脑子里全是墓地的事,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方瑶走过来,递给我一杯咖啡,说屿安姐,你还好吧。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她说你要是有啥事就说,别一个人扛着。

我摇摇头,说真没事。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转身走了。

我知道她是关心我,但我真的不想跟别人说这些事。

不是怕丢人,而是说了又能怎样呢。

别人除了同情几句,还能帮上什么忙。

下午的时候,陆景川给我发了条微信。

他说他跟他妈提了借钱的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你怎么说的。

他说我就说岳父的墓地到期了,需要续费,咱们手头紧,想借点钱周转一下。

我说你妈怎么说。

他说她说她要考虑一下。

我冷笑了一声。

考虑一下,这四个字的意思我太明白了。

八成是要拒绝。

果然,晚上陆景川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我说你妈不同意是吧。

他点了点头,说她觉得咱们刚买了房子,不应该把钱花在这种地方。

我说什么叫这种地方,那是我爸。

他说我知道,但她的意思是,人死如灯灭,没必要为了一个形式花这么多钱。

我说那你觉得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安安,我不是不尊重咱爸,但我觉得我妈说的也有道理。

九万块钱不是小数目,咱们现在确实拿不出来。

而且就算凑齐了,也只是续二十年。

二十年后呢,到时候咱们还得再交一次。

我一瞬间愣住了。

我说陆景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说我知道,我只是在跟你分析实际情况。

我说那不是形式,那是我爸最后的安息之地。

他说我明白,但咱们也得面对现实啊。

我说什么现实,现实就是我连给我爸买个墓地的钱都没有是吗。

他说你别这么激动,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说我的意思是,咱们能不能换个思路,比如把你爸的骨灰盒迁到老家去,在祖坟旁边找个地方安葬,那样就不用花钱了。

我说老家离这里三百多公里,我以后怎么去看他。

他说一年去一两次就行了呗,又不是非要去那么勤。

我说陆景川,你爸你妈每年过生日你都记得清清楚楚,我爸的忌日你从来都想不起来。

现在你还要我把他的骨灰迁到乡下去,你到底有没有把他当过家人。

他说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我怎么就没把他当家人了。

我说那你说说,你去看过他几次。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确实没去过几次。

结婚五年了,他去给我爸扫墓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每次都说忙,说下次再去。

可下次永远都是下次。

我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累,是心寒。

我以为他会理解我,会站在我这边。

结果在他眼里,我爸的墓地只是一笔不必要的开支。

那天晚上我们吵得很凶。

最后他摔门去了书房,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抱着膝盖哭了好久。

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哭我爸,哭自己,还是哭这段婚姻。

也许都有吧。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陵园的电话。

刘经理说江女士,不好意思打扰您,我想确认一下,您这边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说还在考虑。

他说是这样的,我们这边系统显示,您父亲的墓地管理期已经超了十五天了。

按照规定,超期三十天我们就要开始走流程了。

我说你们非要这样逼我吗。

他说这不是逼您,这是规定,希望您能理解。

我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给周衍打了过去。

我说周律师,我想起诉陵园。

他说您确定吗。

我说不确定,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说这样吧,您方便的话来我律所一趟,我们当面聊聊。

我说好。

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周衍的律所。

律所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的。

周衍本人比电话里听起来要年轻一些,大概三十出头的样子,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我把情况又详细地说了一遍,包括合同的内容、陵园的态度、我目前的经济状况。

他听完之后,沉思了一会儿,说江女士,我直说吧,这个案子胜诉的概率不大。

我说为什么。

他说首先,墓地的管理期限和续费问题,目前的法律法规并没有明确的强制性规定。

大部分情况下,法院会尊重合同双方的约定。

其次,即使您主张合同条款显失公平,也需要提供充分的证据。

而陵园方面只要能够证明他们的收费标准是合理的、透明的,法院就很难支持您的主张。

我说那就是没办法了。

他说也不是完全没办法,我们可以尝试从另外一个角度切入。

比如主张陵园在处理骨灰的过程中侵犯了您的祭奠权。

祭奠权虽然目前还没有被明确列为法定权利,但在司法实践中,已经有法院认可了它的正当性。

如果陵园在您不同意的情况下强行迁移骨灰,您可以主张他们侵犯了您作为近亲属的祭奠权益。

我说那这个能打赢吗。

他说不好说,但至少是一个可以争取的方向。

而且通过诉讼,可以争取到更多的时间和谈判空间。

我说那我需要准备什么。

他说首先,您需要收集所有相关的证据,包括合同、缴费凭证、与陵园的通话录音或者聊天记录。

其次,我会帮您起草一份律师函,先发给陵园,表明我们的立场和诉求。

如果对方不接受调解,我们再提起诉讼。

我说律师费多少钱。

他说前期的工作,包括咨询、起草律师函、参与调解,收费八千。

如果进入诉讼程序,费用另算。

我听到八千这个数字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八千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但问题是,我现在连八千块都拿不出来。

我说周律师,我能考虑一下吗。

他说当然可以,您随时联系我。

从律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突然觉得很迷茫。

九万块钱的墓地费,八千块钱的律师费。

每一笔钱我都拿不出来。

可每一笔钱我都不得不花。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银行卡余额。

活期账户里有一千二百块。

定期账户里有三万块,是当初准备用来装修的钱,还没到期。

信用卡额度一万五,已经刷了八千。

我算了算,就算把定期存款提前取出来,加上信用卡套现,也凑不够九万。

更何况还有律师费。

我站在路边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

喂,大伯。

诶,安安,咋样了,钱够不够。

我说大伯,你那三万块钱,还能借给我吗。

他说傻孩子,什么借不借的,那是大伯给你的。

我说不行,就当是我借的,等我缓过来了就还你。

他说好好好,你说啥都行。你把账号发给我,明天一早我就去银行。

我说谢谢大伯。

他说谢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挂了电话,我又给表姐江婉发了条微信。

我说表姐,你那两万块钱,还能借我吗。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说行,你把账号发过来。

我说谢谢表姐。

她说没事,不过安安,表姐跟你说句实话,你爸都走了这么多年了,你真的有必要花这么多钱吗。

我说表姐,那是我爸。

她说我知道是你爸,但你也要为自己想想啊。你现在刚买了房子,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何必为了一个死人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打出一个字。

最后我只回了两个字:谢谢。

她没有再回复。

我知道她不理解我,就像陆景川不理解我一样。

在他们眼里,我爸已经死了,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花那么多钱去维护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东西,不值得。

可他们不明白,那不仅仅是一块墓地。

那是我跟我爸之间最后的联系。

只要他还躺在那里,我就觉得他还在。

我可以去看他,跟他说说话,告诉他我最近过得怎么样。

如果他不在那里了,我就真的没有爸爸了。

这个道理,我说不清楚,但他们应该懂。

可惜他们不懂。

三天后,我凑齐了五万块。

大伯的三万,表姐的两万。

还差四万。

我把能想到的人都想了一遍,最后把目光落在了信用卡上。

我有两张信用卡,总额度三万五。

再加上支付宝的借呗,能借一万。

刚好四万。

我知道这样很不理智,利息也很高。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咬咬牙,把所有额度都套了出来。

加上之前凑的五万,刚好九万。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虽然这笔钱是借的,虽然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但至少,我爸可以继续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了。

我给刘经理打了电话,说钱凑齐了,什么时候可以过来交。

他说随时都可以,欢迎您来办理。

我说好,我这周末过去。

挂了电话之后,我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虽然压力依然很大,但至少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周末那天,我带着钱去了陵园。

刘经理热情地接待了我,拿出了一份新的合同让我签。

我仔细看了看,跟之前的合同差不多,只是把管理期限改成了二十年,金额改成了九万。

我拿起笔,正准备签字的时候,突然看到了一个条款。

上面写着:管理期内,如遇国家政策调整或不可抗力因素导致陵园无法继续经营的,乙方应无条件配合甲方进行迁移处理,剩余管理费按比例退还。

我说刘经理,这个条款是什么意思。

他说哦,就是一个常规的风险提示条款,一般不会触发。

我说什么叫一般不会触发,万一触发了呢。

他说这个您放心,我们陵园经营了二十多年了,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我说那你能不能把这个条款去掉。

他说这个不行,这是公司统一的合同模板,不能修改。

我说那我要是签了,以后你们经营不下去了,是不是可以直接把我爸的骨灰挖出来。

他说江女士,您想多了,我们怎么可能经营不下去呢。

我说那你把这个条款解释清楚。

他被我缠得没办法,只好说这个条款主要是针对极端情况的,比如政府征用土地之类的。

如果真的发生了,我们会按照国家规定的标准给予补偿。

我说补偿是什么标准。

他说这个到时候会有具体的政策,现在我也不好说。

我心里很不舒服,但又没办法。

不签的话,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签的话,就等于接受了一个不确定的风险。

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签了。

因为我别无选择。

交了钱之后,刘经理给了我一张收据和一份新的合同。

他说江女士,从现在开始,您父亲的墓地管理期重新计算,二十年后的今天到期。

到时候我们会提前半年通知您续费。

我说好。

走出陵园的时候,阳光很好。

我回头看了一眼漫山遍野的墓碑,心里五味杂陈。

九万块钱,换来了一张纸和二十年的安宁。

我不知道这笔账划不划算。

但我知道,如果我不这么做,我会后悔一辈子。

回家的路上,我给大伯打了个电话,说事情办好了。

他说那就好,你爸在天之灵也能安心了。

我说嗯。

他说安安,大伯知道你心里苦,但你是个好闺女,你爸有你这样的女儿,是他的福气。

我说大伯你别这么说,是我没本事,连这点钱都要找你借。

他说傻孩子,什么借不借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说等我缓过来了,一定还你。

他说不急不急,你先把日子过好。

挂了电话之后,我靠在座椅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感动。

在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在乎我的。

虽然不多,但足够了。

回到家的时候,陆景川正在客厅看电视。

他看到我回来了,问我事情办得怎么样。

我说办好了。

他说钱都交了?

我说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咱们接下来几个月得省着点花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也别怪我那天说的话,我也是为了咱们这个家着想。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还生气吗。

我说不生气了。

其实我还是生气的。

但我已经不想再跟他吵了。

吵来吵去有什么意义呢。

钱已经交了,事情已经定了。

再吵也只是互相伤害而已。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开始拼命省钱。

以前每天一杯的咖啡戒了,午饭从外卖改成自己带饭。

周末也不出去逛街了,窝在家里看书追剧。

陆景川倒是没说什么,但我知道他心里不舒服。

有一次他妈来家里吃饭,看到冰箱里全是剩菜,就问怎么回事。

陆景川说我们在省钱。

他妈问省什么钱。

他说安安给她爸续墓地,花了九万。

他妈当场就拉下了脸,说九万块钱买个墓地,你们可真舍得。

我说阿姨,那是我爸。

她说我知道是你爸,但你爸都走了多少年了,至于花这么多钱吗。

我说至于。

她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顿饭吃得我很不舒服。

我知道她看不起我,觉得我不会持家。

但我不在乎了。

有些事情,不需要别人理解。

只要我自己觉得值得就够了。

日子一天天地过着,转眼就到了秋天。

有一天我下班回家,路过一家花店,看到门口的菊花开得很好。

我想起再过几天就是重阳节了,往年这个时候我都会去给我爸扫墓。

于是停下来买了一束菊花,打算周末去看看他。

周六早上,我起了个大早,开车去了陵园。

秋天的陵园很美,满山的树叶都黄了,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

我沿着台阶走上去,远远地就看到了我爸的墓碑。

走近了才发现,墓碑前面放着一束新鲜的花。

不是菊花,是百合。

我愣了一下,心想是谁来过。

难道是陆景川?

不可能,他从来不记得这些事。

大伯?

也不可能,大伯腿脚不方便,很少出远门。

我蹲下来,拿起那束花看了看,花束上夹着一张卡片。

卡片上写着:江大哥,我来看你了。你闺女长大了,出息了,你可以放心了。

落款是一个我从来没听过的名字:李建国。

我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

我爸的朋友?同事?还是以前的邻居?

我把卡片拍了下来,发给了大伯,问他认不认识这个人。

过了一会儿大伯回电话过来了,说李建国是你爸在工地上的工友,你爸出事那年就是他把你爸送到医院的。

我说原来是他。

大伯说你爸走后那几年,他每年都去看你爸,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断了。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记得。

我握着那束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记得我爸。

不是亲人,不是朋友,只是一个曾经的工友。

但他每年都来看他,二十年如一日。

而我呢,我差点连他的墓地都保不住。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红了眼眶。

我把那束花重新放好,然后蹲下来,对着墓碑说,爸,对不起,我来晚了。

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好像在回应我一样。

那天我在墓前坐了很久,跟他说了很多话。

我说爸,我买房了,虽然不大,但总算有了自己的家。

我说爸,我工作还算顺利,领导挺看重我的。

我说爸,我结婚了,他对我不错,虽然有时候也会吵架。

我说爸,我好想你。

说到最后,我泣不成声。

我知道他听不见,但我还是想说。

因为这些话,我只能对他说。

从陵园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我开车往回走,路上接到了陆景川的电话。

他说你在哪呢,怎么还不回来。

我说在回来的路上。

他说你妈刚才打电话来了,说下周是她生日,让我们回去吃饭。

我说好。

他说那你顺便买个蛋糕。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看着前方灰蒙蒙的路,突然觉得很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里的。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每个月还房贷、还信用卡、还借呗,工资一到账就没了。

陆景川那边也有压力,他爸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时不时要去医院。

我们俩都在拼命挣钱,但钱永远不够花。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爸还在就好了。

他可以给我出出主意,安慰安慰我。

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我,我也会觉得安心。

可惜他不在了。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无条件地爱我了。

回到小区的时候,我看到楼下停着一辆救护车。

心里咯噔了一下,赶紧跑上楼。

电梯门一打开,就看到陆景川站在门口,脸色很不好看。

我说怎么了。

他说妈住院了。

我说哪个妈。

他说你婆婆。

我说怎么回事。

他说高血压犯了,晕倒在家里,幸好爸在家,及时打了120。

我说那赶紧去医院啊。

他说我已经去过了,医生说情况稳定了,让住院观察几天。

我说那我明天请假去照顾她。

他说不用了,爸在那里陪着呢。

我说那我明天晚上下班了过去看看。

他说行。

那天晚上我们又没怎么说话。

我知道他心里有事,但他不愿意跟我说。

就像我心里有事,也不愿意跟他说一样。

我们俩明明是夫妻,却像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各自背负着自己的压力和烦恼,谁也不愿意先开口。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方瑶看出了我心不在焉,问我是不是又遇到什么事了。

我说婆婆住院了。

她说严重吗。

我说高血压,应该不严重。

她说那就好,你也别太担心了。

我说嗯。

她说对了,上次你说的那个墓地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我说解决了,交了九万块。

她瞪大了眼睛,说九万?这么多。

我说是啊,肉疼死了。

她说那你接下来岂不是要吃土了。

我说已经在吃了。

她笑了笑,说要不要我借你点钱周转一下。

我说不用了,我自己能搞定。

她说你别逞强,需要帮忙就说。

我说好,谢谢你。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好人的。

虽然不多,但遇到了就是幸运。

晚上下班后,我去医院看望婆婆。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看起来很虚弱。

公公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到我来了,点了点头。

我说妈,您感觉怎么样了。

她说好多了,就是头还有点晕。

我说医生怎么说。

公公接过话头,说医生说是高血压引起的脑供血不足,需要住院调理几天。

我说那您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就叫我。

婆婆说不用了,有你爸在就行了。

我说那我明天再来看您。

她说好。

走出病房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碰到了陆景川。

他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来看看妈。

他说她睡了?

我说没有,醒着呢。

他说那你怎么不多待一会儿。

我说她说不用我陪。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妈不喜欢你。

我说没有。

他说你别骗我了,我知道她对你态度不好。

我说没事,我不在意。

他说对不起。

我说你道什么歉。

他说替我妈妈道歉。

我说不用,她也是为了你好。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好像有很多话要说,但最终只说了一句,回去吧,我送你。

我说好。

回去的路上,我们都没说话。

车窗外霓虹闪烁,这座城市的夜晚很热闹。

但我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看着别人的繁华,感受着自己的孤独。

我突然想起一句不知道在哪里看到的话:成年人的崩溃,往往是从缺钱开始的。

以前我不信,现在我信了。

没钱的时候,连尊严都保不住。

没钱的时候,连亲情都维系不了。

没钱的时候,连最基本的体面都维持不了。

但我又能怪谁呢。

怪自己没本事?怪命运不公平?

怪来怪去,日子还是要过。

我只能咬着牙往前走,不管前面是什么。

第二天中午,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喂,请问是江屿安女士吗。

我说是我。

他说我是李建国,你爸以前的工友。

我愣了一下,说李叔叔您好。

他说昨天我去看你爸了,看到你也在,就没打扰你。

我说谢谢您这么多年还记得他。

他说应该的,你爸当年对我有恩,我不能忘。

我说什么恩。

他说你不知道吗,你爸救过我的命。

我愣住了。

他说那年我们在工地上干活,我不小心从脚手架上掉下来了,是你爸接住了我。

他自己摔断了三根肋骨,我却一点事都没有。

后来他住院的时候我去看他,他说没事,骨头长好了就行了。

我说不出话来。

这件事我从来不知道。

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说你爸是个好人,好人没好报,走得太早了。

我说是啊。

他说我听陵园的人说,你为了续墓地的事花了不少钱。

我说是有一点。

他说你这孩子有心了,你爸没白养你。

我说应该的。

他说这样吧,叔叔这里有点积蓄,不多,两万块,你拿去用。

我说不用了李叔叔,我已经把钱交了。

他说那你就留着还债,我知道你肯定借了不少钱。

我说真的不用,您的心意我领了。

他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跟你爸一个样。

我笑了,说谢谢您李叔叔,真的不用。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好吧,你要是以后有啥困难,就给叔叔打电话。

我说好。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工位上,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原来我爸曾经救过一个人的命。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记得他的好。

我突然觉得,那九万块钱花得值。

不是为了那块地,不是为了那个墓碑。

是为了让我爸的善良,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点痕迹。

晚上回到家,我发现陆景川已经做好了饭。

他说今天心情好,做了几个菜。

我说什么事这么高兴。

他说妈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没什么大问题,后天就可以出院了。

我说那太好了。

他说是啊,这段时间大家都太累了,总算可以松口气了。

我点点头,坐下来吃饭。

他给我夹了一块排骨,说多吃点,你都瘦了。

我说谢谢。

他说安安,我想跟你聊聊。

我说聊什么。

他说关于你爸墓地的事。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说怎么了。

他说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那天我不应该说那些话。

我说没事,都过去了。

他说不是过去了,是我真的认识到自己错了。

你爸对你来说很重要,我不应该用钱来衡量他的价值。

我说你能这么想就好。

他说以后每年的清明节,我都陪你一起去扫墓。

我说好。

他握住我的手,说安安,我知道你心里苦,也知道你一直在撑着。

以后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扛,好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第一次在里面看到了真诚。

我说好。

那一刻,我心里的一块冰好像融化了一点。

也许婚姻就是这样吧。

不是没有矛盾,不是没有争吵。

而是在吵完之后,还愿意坐下来好好说话。

还愿意牵着手,一起往前走。

三个月后,我终于还清了表姐的两万块。

又过了半年,我把大伯的三万块也还了。

信用卡和借呗的钱,我分了十二期,每个月还三千多。

虽然压力依然很大,但至少看到了希望。

有一天我去陵园看我爸,发现他的墓碑旁边多了一块小石碑。

上面刻着:李建国敬立。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个李叔叔,还真是个有心人。

我蹲下来,对着墓碑说,爸,你交了个好朋友。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作响。

像是在回应我一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