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11月,台北林口高尔夫球场,一位身高一米六几、着浅色球衫的老者在标准杆三杆的第七洞站定,抽出五号铁杆轻松一挥,白色小球在果岭上弹跳两下径直滚入洞杯。

“一杆进洞!”

球僮高喊,全场轰动。

这位挥杆者正是何应钦,时年九十三岁。

美联社随即发出电讯,称之为“全世界最高龄的一杆进洞纪录”。在场球友上前道贺,何应钦只是习惯性微微一笑,对身旁人说:“能站在这里,本身就已算得奇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何应钦的这句话,并无夸张。

当时距离他被确诊罹患糖尿病已过去三十余年,距离他的妻子王文湘初次查出乳腺癌同样超过了三十个年头。与他同时代的政治军事强人——蒋介石、阎锡山、胡宗南、汤恩伯、陈诚——凋零殆尽,而这位黄埔系二号人物、抗战期间的中国陆军总司令,却一路迈过了97岁高龄,把整部民国军政史几乎活成了一段被他送走的名单。

何应钦的长寿,并非缘于优渥的颐养条件或者天赋异禀,而是源于一套近乎军事化管理的、极苛刻的自我约束系统,贯穿他日常起居、饮食、运动乃至心境的每一个角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何应钦生于1890年,贵州兴义人,他后来赖以养生的严苛纪律,最早竟是在东京振武学校与陆军士官学校留学的岁月中养成的。

据他晚年在《九五自述》中的口述记载:“余在振武学校时,无论寒暑,每日晨起必以冷水摩擦全身,毕业后亦未尝一日间断,直至九十岁后,医师鉴于心脏负荷,始劝改为温水擦澡。”这种习惯被他原封不动带回了中国,也带入了此后几十年的军旅和政治生涯。

冷水摩擦在当时的日本军队中相当普遍,意在锻炼身体对环境骤变的耐受力,同时也是对意志的打磨。何应钦身边的老参谋周仲南后来回忆:“何先生一生不烟不酒,不喝茶,不碰任何刺激性饮料,每日清晨五时必定起床,先做一套自编的柔软体操,然后冷水擦身,冬天亦然。我在他身边二十年,从未见他因病或因情绪间断过一次。”这种将身体当作营区、把起居视同操典的做法,比任何养生理论都来得原始、直接,也更为有效。

饮食方面的管控,则几乎是何应钦后半生对抗糖尿病的核心防线。

1952年,何应钦在台北中心诊所做了一次全面体检,尿糖与血糖指标均显示糖尿病病程已有相当时日。主治医师林可胜郑重告诫他,若不严格管住饮食,并发症将逐一到来。从那天开始,何应钦要求妻子王文湘一同参与,将家中厨房变成近乎营养学研究室。

据何应钦养女何丽珠后来对《传记文学》的口述,父亲从那时起用了一只固定的小号饭碗,每餐主食绝不能超过一碗,米饭由白米换为糙米与燕麦混煮,菜式永远是“一荤一素一汤”,荤食限于蒸鱼、去皮的鸡胸肉或极少的瘦猪肉,蔬菜一律用滚水烫熟,拌几滴酱油与麻油,绝不起油锅爆炒。盐的摄入量也受到严格限制,餐桌上的菜淡到旁人难以下咽。何应钦自己对来访的旧部笑说:“人要是服从不了自己的食欲,就必然被疾病征服。军人作战讲纪律,养生也一样,纪律第一。”

他不但这样说,更留下了一项当时罕有人做得到的记录:每天清晨如厕后量净重,将数字记在月历上,体重若增加超过一公斤,次日起立即自动削减主食。这习惯一路坚持到他逝世前,三十余年体重上下未曾超过两公斤,恒定在六十六公斤左右。

与此相匹配的,是持续、规律且不断加量的身体活动。

早年何应钦在日本学过剑术与体操,入黄埔军校任总教官后,更常年与学员一同出操跑步。1944年他就任陆军总司令,军务最繁忙时,仍要求侍从参谋确保每日必有一小时快步散步,雷打不动。撤退台湾后,他在权力中枢逐渐边缘化,反而获得了更大的时间自主权。

70岁那年,他在友人引荐下第一次拿起高尔夫球杆,从此几乎痴迷。他从最基本的握杆练起,每日清晨五时起床,冷水浴后略进早餐,七时许便抵达球场,一人打满十八洞,全程步行,拒乘球车。他曾对台湾《联合报》的记者解释:“走完十八洞等于行路六七公里,全身关节都活动到了,和风日晒,对老人最有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何应钦晚年屡次被问及长寿之法,几乎每次都用相同的短句回答:“不贪食,不偷懒,不生气。”这九个字并非应酬语,而是他半生经历沉淀出来的真实投影。

他性情中确有一种近乎冷漠的稳定。追随他多年的参谋人员众口一词:从未见过何应钦真正动怒,即便下属办砸了要紧差事,他也顶多沉默片刻,然后低声交代补救方法。他在台北的寓所客厅中,长年悬挂着他亲笔手书的“宁静致远”与“勤俭”二匾。

这些并非装饰,而是指向一种精神上的自我减负。中国旧式军政人物到晚年,或为权力恋栈,或为身后浮名焦虑,而何应钦在日记里写过一句颇堪玩味的话:“夜眠若过十时,次日心神必不宁。今能早眠早起,即是大福。”能睡好一觉,在他眼中已是值得庆幸之事,这种将生命需求降至最低限度的态度,反而使他没有被政治起伏与恩怨拖垮。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家庭照护同样是何应钦寿命延续中不可忽视的一环。妻子王文湘1952年确诊乳腺癌,手术后他不但亲侍汤药,更每日陪妻步行一小时,两人相互监督饮食、共同进退。王文湘在癌症阴影下又陪伴了他整整二十六年,直至1978年去世。这期间何应钦始终未曾因病废离,甚至连外界习惯揣测的“纳妾”或“外室”之类的纷扰,在他身上完全不存在。夫妻间的平静和共同抗病的日常,给予了何应钦晚年高度秩序化的精神依托。

何丽珠后来在追忆文字中讲道:“父亲一生最重视的就是规律。哪怕母亲去世后,他仍会每天在固定时间喝一杯温开水,连水的温度都要求恰好,从不喝冰的,也不碰任何冷食。”

1987年10月21日,何应钦因心肺衰竭在台北荣民总医院逝世,距他九十八岁(虚岁)生日不过数月。去世前十几天,他还由人搀扶着坐车到林口球场,静坐会所廊下看旁人挥杆。有晚辈凑近询问养生秘诀,他操着未改的贵州乡音随口答:“哪样秘诀?就是不要吃太饱,不要发懒,少管闲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