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二十年前那个夏天,小娥在砖窑里堵住我,问我敢不敢娶她。我跑了。二十年后回村奔丧,全村人都喊她"赵书记",只有她七岁的闺女站在我家老屋门口,奶声奶气地问我:"叔叔,你是不是我爸?"

那年砖窑的温度能把人烤化,我永远记得窑口窜出的热浪扑在脸上的感觉。小娥的刘海被汗水黏在额头上,她堵在窑洞唯一的出口,手里攥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红纱巾。她说:"你敢不敢娶我?"我没敢。我跑了,沿着村口的土路一直跑到镇上,跳上了开往县城的班车。这一跑,就是二十年。

第一章:一碗面的凉

县城汽车站的老旧钟楼指向下午四点,我提着帆布包从大巴车上下来,脚踩在熟悉的柏油路上,路面坑坑洼洼,和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背包里只有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张刚从银行取出来的五千块钱,用牛皮纸信封包着,塞在最里层。

二叔没了。电话是老村长打的,说二叔走得突然,夜里睡下去就没醒过来。我请了假,从省城坐了大半天的车赶回来。

出了车站往村里走,路两边的杨树倒是长高了,树荫浓得遮住了半边天。正是七月末的黄昏,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天捅破。村口小卖部还在,玻璃柜台上落满了灰,里头摆着几包发软的方便面。看店的是个我不认识的老太太,耷拉着眼皮瞟了我一眼,又把头扭回去看电视。

我推开二叔家的院门,一股烧纸的味儿扑面而来。院子里搭着灵棚,白布被风吹得呼啦啦响,几个中年男人蹲在墙根底下抽烟,见了我,站起来点头。

"回来了?"

"嗯。"

二叔的遗像摆在堂屋正中间,黑白的,嘴角微微抿着,和我记忆里那个总爱笑的老头判若两人。我跪下去磕了三个头,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生疼。起身的时候看见供桌上摆着一碗面,凉透了,汤面上浮着一层白花花的油。

"二叔啥时候走的?"我问旁边一个面熟的男人。想了半天,记起来是隔壁二狗家的老大,小时候我们一块下河摸过鱼。

"大前天夜里。睡得好好的,就没气了。医生说可能是心梗。"二狗家的老大搓了搓手,"你二叔这些年身子骨还行,就是一个人过,没人照应。"

我点点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院里陆续来了几个帮忙的乡亲,有人端来一摞碗,有人抬来一筐馒头。我帮着把灵棚重新扎了扎,绳子松了,白布垂下来差点盖住供桌。忙活了一阵,天擦黑了,有人喊吃饭。我端了碗蹲在院门口,扒拉了两口,尝不出味儿。

"你是二虎吧?"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

我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深蓝色碎花衬衫的女人站在我面前,手里提着一兜子苹果。她四十出头的样子,短发,脸晒得黑红,眼角有很深的纹路,但眼睛亮,像是藏了光。

"我是……"我站起来,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含糊着应了一声。

"你二叔以前帮过我家盖房,我来看看。"她把苹果搁在门口的石墩上,也没多留,转身走了。我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熟,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夜里守灵,我和二狗家的老大、还有两个本家的堂兄弟坐在灵棚底下打牌。蚊子嗡嗡地围着灯泡转,纸牌被夜风吹得边角卷起来。

"你这些年在外头咋样?"二狗家的老大扔出一对二,随口问我。

"还行。在省城一个厂子里干活,包吃住。"

"娶媳妇没?"

"离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二狗家的老大咳嗽一声,没再往下问。堂兄弟互相使了个眼色,岔开话头聊起了今年的庄稼。

牌打到后半夜,我输了十几块钱。起身去堂屋给二叔上香的时候,看见供桌上那碗面还摆着,汤更凉了,油花结成了白腻腻的一层。我伸手把碗端下来,想倒掉换碗新的,刚转身就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别动那碗面。"

我吓了一跳,回头看见院门口站着个女人,穿着件深蓝色的外套,怀里抱着个孩子。天黑,看不清脸,但那声音我认得,是傍晚送苹果的那个。

"我二叔的供面,凉了,我想换一碗。"我说。

她抱着孩子走进来,站在灯泡底下,我才看清她怀里是个小姑娘,大概六七岁,扎着两个小辫,正迷迷糊糊地揉眼睛。

"你二叔走那天晚上吃了这碗面,还剩半碗没吃完。"她说,语气平平的,"你给他换了,他回来找不着咋办。"

我愣在那,手里的碗端着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她伸手接过去,重新搁回供桌上,动作很轻,像怕惊着谁。

"你是……"我盯着她的脸,终于从那些皱纹里辨认出一点旧日轮廓,"小娥?"

她没应我,低头拍了拍怀里的闺女,转身走了。白布帘子在她身后落下来,晃了两晃。我追出去一步,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着灵棚的绳子吱嘎作响。

二狗家的老大从牌桌边上探出头来:"咋了?"

"没事。"我退回来,重新蹲在牌桌边。纸牌被风掀起来一张,大王,沾了泥点子,黏在桌面上揭不下来。

后半夜再没睡着。天快亮的时候我靠着供桌打了个盹,梦见二叔坐在灶台前下面条,锅里水咕嘟咕嘟冒着泡,他回头冲我笑,说:"二虎,给你卧个荷包蛋。"我伸手去接碗,醒了,供桌上的蜡烛烧剩半截,烛泪淌了一桌子。

第二章:砖窑的门

二叔下葬那天下了一场急雨,又热又闷,像蒸笼掀了盖。坟地在村东头的坡上,棺木抬上去的时候绳子断了一根,棺材角磕在石头上,咚的一声,几个抬棺的汉子脸都白了。老村长在旁边念叨:"没事没事,落地生根,二叔这是舍不得走。"

填土的时候我扔了第一锹,土扑在棺材盖上,发出闷闷的响。雨丝斜着打进来,灵幡湿透了贴在竹竿上,像个垂头丧气的人。

葬礼散了之后,乡亲们三三两两往回走。我落在最后,站在坡上往下看,整个村子泡在水汽里,绿汪汪的,屋顶的瓦片泛着青光。二十年前的土路变成了水泥路,但路两边还是那些房子,墙皮脱落,院墙歪斜,有的院子里长满了草。

二叔家的钥匙给了二狗家的老大,说让我收拾收拾东西,能带的带走,剩下的该扔扔该烧烧。我推开门,堂屋里还弥漫着供香的味道,供桌撤了,地上散落着几个烟头和瓜子壳。二叔的屋子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衣柜里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褂子,书桌抽屉里有一本老黄历、一捆毛线、半盒火柴。

我坐在床沿上,手搭在膝盖上,不知道该收拾什么。窗外的雨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毛毛雨。院门吱呀一声响了。

我抬头,看见昨天那个小姑娘站在堂屋门口。她换了件粉红色的雨衣,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黑亮的眼睛。

"你是谁?"我问。

她不说话,走进来,把雨衣帽子掀开。小姑娘长得很白净,和村里那些晒得黑黢黢的孩子不一样,鼻梁挺直,嘴角有颗小痣。

"我妈让我给你送这个。"她从雨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还冒着热气。

我接过来,塑料袋烫手。"你妈……是小娥?"

小姑娘点点头,眼睛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那种目光不像孩子,直勾勾的,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

"叔叔,"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脆,"你是不是我爸?"

我手里的馒头差点掉在地上。"你说啥?"

"我妈说你是我爸。"小姑娘歪着头,雨衣上的水滴在地板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我姥姥也这么说。"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小姑娘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转身跑了。粉红色的雨衣在院门口一闪就不见了,留下地板上几滩水渍。

我坐在二叔的床上,手里的塑料袋渐渐不烫了。馒头隔着袋子能闻到麦香味,但我不想吃。脑子里嗡嗡的,像有只马蜂在里头打转。

小娥。小娥的孩子。她说我是她爸。

那天下午我收拾完二叔的东西,锁了院门出来,在小卖部门口碰见了二狗家的老大。他正端着茶缸子跟人聊天,见了我招手:"二虎,咋样?收拾完了?"

"嗯。"我走过去,犹豫了一下,"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

"小娥……是不是有个闺女?"

二狗家的老大端着茶缸的手顿了顿,茶缸盖磕在缸沿上,叮的一声。"你见着了?"

"嗯,小孩儿给我送馒头来着。"

二狗家的老大叹了口气,把茶缸搁在柜台上,掏出烟盒递给我一根。我接了,他划火柴给我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才开口。

"那闺女七岁了,叫赵小雨,上小学一年级,学习好着呢。"

"她爸是谁?"

二狗家的老大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你不记得了?八六年砖窑那事儿。"

我夹烟的手指微微一颤。砖窑。八六年的砖窑。热浪翻涌的窑口,小娥堵在我面前,红纱巾被汗水浸透。

"我没……"我话说了一半,咽回去了。

"小娥那丫头,当年在村里名声坏了。"二狗家的老大弹了弹烟灰,"你跟人家好了,又跑了。她爹气得大病一场,后来把她嫁到邻村去了。嫁过去不到一年,男人出车祸没了,她挺着肚子回来,村里人指指点点。是她爹硬撑着给她盖了间房,娘俩才有个落脚的地方。"

烟抽完了,我把烟头摁灭在脚底,水泥地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子。

"那孩子……"

"七岁了,你算算日子。"二狗家的老大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二虎,你心里有数。"

我没有数。我只记得那个夏天,记得窑洞门口的热浪,记得小娥攥着红纱巾问我敢不敢娶她。我记得我说不出口,我跑了。后来的事我全不知道。我在外头打工,辗转了好几个城市,结过一次婚,又离了,浑浑噩噩过了二十年。二叔偶尔给我打电话,问我啥时候回来看看,我总说忙,明年回。明年复明年,二叔没了,我才踏进这个村。

晚上我住进了镇上唯一的小旅馆,二十块钱一晚,房间里的电扇吱呀吱呀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像一道闪电劈下来。

闺女。七岁。我的。

我翻了个身,枕头上有股霉味儿。窗外传来几声狗叫,接着是摩托车突突突驶过的声音。夜色浓得像墨汁泼在纸上。

忽然想起一件事。二叔书桌抽屉里那捆毛线,是深红色的。我翻出来看过,毛线团得整整齐齐,用塑料袋包着,像是怕落了灰。二叔一个大男人,不会织毛线。那捆线,是他替谁留的?

第三章:纱巾的旧

第二天一早,我退了房,在镇上买了点水果和点心,拎着去了小娥家。村子东头靠河的地方,一间红砖小平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根底下种了一排指甲花,开得正艳,红的粉的挤挤挨挨。

我站在院门口,隔着矮墙看见小娥在院子里晾衣裳。她踮着脚把一件格子衬衫往铁丝上搭,袖子拧了拧,水珠滴在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旁边小板凳上坐着赵小雨,面前摊着本作业本,铅笔头咬在嘴里,正对着算术题发愁。

"有人在家吗?"我敲了敲院门。

小娥转过身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见是我,愣了一下。那表情很淡,像风吹过水面又平了。

"进来吧。"她说,走过来把院门拉开。

我进了院子,水果和点心搁在窗台上。小雨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写作业去了,铅笔在本子上唰唰划拉。

"坐。"小娥搬了个矮凳给我,自己在另一个凳子上坐下来,拿起笸箩里的针线活开始做。是件小孩的褂子,红色的底子上绣着朵小黄花。

"昨天谢谢你的馒头。"我说。

"客气啥。"她头也不抬,针线穿过布料,发出细微的嗤嗤声。"你二叔以前待我不薄,那年我家盖房,他来帮了好几天工。"

我应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声响。风吹过来,指甲花的叶子沙沙响,几片花瓣落在地上,被阳光晒得蜷起来。

小雨忽然抬头:"妈,这道题我不会。"

小娥放下针线,凑过去看作业本,手指点了点题目:"二十三加十七,你先把个位数加起来……"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小雨歪着头听,铅笔尖在纸上戳来戳去。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像塞了团棉花。二十年前站在砖窑里堵着我的那个小姑娘,如今坐在自家院子里教闺女做算术。时间的河淌过去,把多少棱角都磨圆了。

"你闺女长得像你。"我开口说了一句废话。

小娥没接话,教完小雨又把针线活捡起来。我坐在矮凳上,屁股底下硌得慌,太阳越升越高,院子里热起来,蝉叫得撕心裂肺。

"我……昨天听二狗家的老大说了些事。"我顿了顿,手心出了汗,"他说小雨她爸……"

小娥的针停了一下,又接着穿过去。"别说这个了。"

"我想知道。"

她抬起头看我。阳光正照在她脸上,眼角的纹路清晰得像地图上的河流。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二十年前亮,现在也亮,但里头多了些我读不懂的东西。

"知道了又能咋?"她说。

"我……"我卡住了。对啊,知道了又能咋?二十年前我跑了,二十年后回来,听说了这些事,我能怎么样?

小雨又抬头了,这次她放下铅笔,双手撑着下巴,认认真真地看着我。"叔叔,你还没回答我昨天的问题。你是不是我爸?"

我喉咙发紧,看着那双黑亮的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小娥把针线活搁在膝盖上,伸手摸了摸小雨的头:"别瞎问,写你的作业。"

"可是姥姥说……"

"姥姥记错了。"小娥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快去写作业。"

小雨瘪了瘪嘴,重新拿起铅笔。但她的眼睛还偷偷瞟着我,像一只警惕的小猫。

我坐不住了,站起来说要走。小娥没留我,起身送到院门口。我走出去两步,她又喊住我。

"二虎。"

我回头。

她站在院门口,指甲花在她脚边铺了一地红。她抬起手,把散在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一个有些发白的耳垂。

"那条纱巾,你还留着吗?"

我愣住了。纱巾。红纱巾。八六年砖窑里,她攥在手里那条洗得发白的红纱巾。我记得她问我敢不敢娶她的时候,手指绞着纱巾的边角,绞得指节发白。

"我……"我张了张嘴,"我弄丢了。"

小娥没说话,点了点头,转身回院子里去了。院门没关,我站在门口看见她重新坐到小板凳上,拿起那件红色的小褂子,低头缝了一针,两针。阳光照在她后背上,蓝碎花衬衫洇出汗渍,深了一块。

我沿着河堤往回走,河水浑浊,漂着几片烂叶子。走到桥头,看见老村长蹲在树下乘凉,蒲扇摇得呼呼响。

"二虎,过来坐。"他拍了拍旁边的石头。

我坐下去,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烫。老村长今年快七十了,头发全白,但精神头还行,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

"见着小娥了?"他问。

"嗯。"

老村长摇着蒲扇,扇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旱烟味儿。"那闺女,不容易。她爹十年前没了,就剩她一个拉扯孩子。村里有人给她说媒,她都不应。"

我没说话,看着河面上漂过一只破拖鞋。

"当年那事儿,"老村长叹了口气,"你跑了之后,她爹找了你二叔好几天。你二叔说不知道你去了哪。小娥在砖窑门口站了一整夜,第二天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

蒲扇停了停,又摇起来。

"后来她嫁到邻村,半年多就守了寡,回来的时候肚子显怀了。村里人闲话多,她爹气得砸了家里的锅,但那闺女硬气,谁说她她就怼回去。后来她爹走了,她就一个人把小雨带大了。"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了泥,是昨天上坟时踩的。

"二虎,"老村长把没点着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指了指我,"你二叔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他对不住你,也对不起小娥。你知不知道你二叔为啥这么说?"

我摇头。

老村长把烟别回耳朵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你二叔当年知道小娥在砖窑等你,是他没告诉你。他说你那时候年轻,心野,留不住。他替你做了主。"

我猛地抬头。

老村长已经走了,蒲扇在身后一摇一摇的,背影佝偻着消失在树荫里。我坐在滚烫的石头上,手心全是汗。二叔替我做了主。二叔觉得我留不住。二叔替我跑了。

河水哗哗地淌着,桥底下有几只鸭子嘎嘎叫,扑棱着翅膀钻进水里。我站起来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二十年前的事,现在掰扯还有啥用?二叔没了,死无对证。小娥一个人把闺女拉扯大了,该吃的苦都吃了,该受的罪都受了。我算什么东西?回来两三天,拎着水果点心到人院子里坐一坐,就想把账平了?

我沿着河堤走回二叔家,推开院门。院子里空荡荡的,灵棚拆了,地上还留着几根竹竿的印子。我进了堂屋,二叔的遗像收进柜子里了,只剩一张空桌子。我坐在桌子旁边,手搭在桌面上,想起昨晚那碗凉透的面。二叔走的那天晚上,吃了半碗面。他是不是在等人?等谁?等我?

第四章:二十年的账

我在村里待了五天。二叔的屋子收拾干净了,该烧的烧了,该留的打包好了。二狗家的老大帮我把东西寄到省城去,说剩下的家具谁要谁搬走。我没什么意见,那些旧柜子旧桌子,搁在村里还能用,寄到省城也是占地方。

第四天傍晚,我又去了小娥家一趟。这回没带水果点心,空着手去的。院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小雨在院子里踢毽子,鸡毛毽子在她脚上翻飞,彩色的羽毛在夕阳里闪着光。

"妈!"小雨看见我,冲屋里喊,"那个叔叔又来了!"

小娥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盆洗好的衣服。她看了我一眼,把盆搁在晾衣绳底下,开始一件一件往绳上搭。

"我来帮你。"我走过去,从盆里捞起一件湿衣裳,抖了抖,搭在铁丝上。水珠溅在胳膊上,凉丝丝的。

小娥没拦我,我们俩一递一件,把一盆衣裳晾完了。小雨蹲在旁边看,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眼睛骨碌碌转。

晾完了,小娥擦了擦手:"吃了没?"

"没。"

"那就在这儿吃吧。"

她转身进了厨房,我站在院子里,有点手足无措。小雨凑过来,拉了拉我的衣角,压低声音说:"叔叔,你还没告诉我你是不是我爸。"

我蹲下来,看着她。小雨的眼睛很大,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嘴角那颗小痣,和我记忆里小娥年轻时的模样重叠起来。

"你想让我是你爸吗?"我问。

小雨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我没有。上次学校开家长会,我妈一个人来的,老师问小雨你爸呢,我妈说爸爸出差了。其实我知道,我爸没了,死了。"

我心里一紧。"谁跟你说的?"

"姥姥。姥姥说我爸出车祸没了。"小雨揪着我的衣角不撒手,"可是昨天你来了,我妈看你的眼神不对。姥姥说你是城里来的叔叔,不是我爸。但我觉得你就是。"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头发又软又细,带着一股洗发水的香味。"小雨,叔叔……"

"吃饭了。"小娥端着一锅面条从厨房出来,热气腾腾的,碗筷在桌上摆好。"小雨,洗手去。"

晚饭是三碗葱花面,卧了荷包蛋,面条筋道,汤头咸淡适中。我埋头吃,一碗面见了底,小娥又给我添了一碗。小雨吃得慢,小口小口地嘬着面条,眼睛还时不时瞟我。

"你啥时候走?"小娥问我。

"后天吧,请的假快到期了。"

她没再说话,低头挑着碗里的面条。小雨忽然开口:"妈,叔叔走了还回来吗?"

小娥的筷子顿了一下。"别瞎问,吃饭。"

"可是……"

"吃饭。"

小雨瘪了瘪嘴,不吭声了。我坐在桌子对面,碗里的面忽然不香了。

吃完晚饭,天彻底黑了。小娥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小雨在看电视,动画片的声音吵吵嚷嚷。我站在院子里,蚊子嗡嗡地围着转,我抬手拍了一下,掌心留下一滩血。

小娥洗完碗出来,站在我旁边。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和青草的味道。远处的稻田里蛙声一片,此起彼伏。

"二虎,"她开口,声音很轻,"你后天走了,就别再回来了。"

我转头看她。月光下她的脸模模糊糊的,只有眼睛亮着。

"为啥?"

"你回来了又能咋?二十年了,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小雨我养大了,不需要谁。"

"小娥,我……"我张了张嘴,发现说什么都苍白。

"那年砖窑里我问你你敢不敢娶我,"她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在月光里看不真切,"你没说话,跑了。后来我想通了,你不敢,不是因为你不愿意,是因为你怕。你怕留下来一辈子困在村里,你怕我爹看不起你,你怕过穷日子。"

她顿了顿,风吹过来,她的碎花衬衫鼓了一下又落下去。

"现在你回来了,你二叔没了,你想补偿。可是二虎,有些账是算不清的。二十年养一个孩子,不是拎两兜水果来吃碗面就能抹平的。我不是怪你,我早就不怪了。但你走吧,别让小雨再惦记。"

我站在原地,脚像钉在泥里。她说得对,我来就是想补偿。可怎么补?拿什么补?二十年的日子,一个孩子从出生到上小学,这里头有多少个凌晨喂奶的夜,多少次发烧抱着去卫生所的急,多少回开学前凑学费的窘。我在省城打工,在流水线上站了十年,在工地搬了五年砖,在厂子里混了五年。我的日子也没多好过,但这不能成为借口。

"小雨……"

"小雨会好的。"小娥打断我,"她懂事,学习也好。你别让她心里存了指望,到时候又落空。"

她转身回屋了,门在身后关上,吱呀一声。电视的声音小了,大概是小雨换了个台。我站在院子里,指甲花的香味混着夜露的凉意钻进鼻子里。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一片白。

我推开院门走出去,沿着河堤慢慢走回二叔家。河水在黑夜里淌着,发出低沉的哗哗声。走到桥头的时候,我停下来,蹲在河边洗了把脸。水冰凉,扑在脸上激得我一激灵。我抬头看着对岸的村子,稀稀拉拉的灯火,像天上的星星掉了几颗下来。

第二天一早,我敲开了小娥家的门。她正在喂鸡,手里攥着一把玉米粒,撒出去,母鸡们扑腾着翅膀围过来抢。

"小娥,我不走了。"

她手一顿,玉米粒洒在脚边,几只鸡冲过来啄。

"厂子那边我辞了。"

"你疯了?"她抬头看我,眉头拧起来。

"没疯。"我走进院子,小雨背着书包从屋里出来,看见我,眼睛一亮。

"叔叔!"

"小雨,叫爸。"

小雨愣住了,小娥也愣住了。鸡在脚底下咕咕叫着啄玉米粒,整个院子安静了三秒钟。

小雨眨了眨眼,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爸!"

然后她跑过来,书包在背后哐当哐当响,一头扎进我怀里。我蹲下来抱住她,小小的身子又软又暖,带着早晨的露水味儿。

小娥站在鸡圈旁边,手里的玉米粒撒了一地。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眼眶慢慢地红了。

"你二虎啥时候学会替人做主的?"她的声音有点抖。

"刚学的。"我说,"二叔教的。"

第五章:屋檐下的雨

我在村里留下来了。辞了省城的工作,退了出租屋,几件衣裳寄到小娥家,其他能扔的都扔了。二狗家的老大帮我找了份活儿,镇上砖瓦厂招人,一个月一千八,管一顿午饭。我去了,厂长看我膀大腰圆又肯出力,当天就让我上了工。

砖瓦厂离村子五里地,我每天骑二叔留下来的那辆破自行车上下班。车铃铛早掉了,车座子破了个洞,用胶带缠了好几圈。但能骑,吭哧吭哧蹬着,半个小时到厂里。

第一个月拿到工资那天,我去镇上买了个新书包给小雨,粉红色的,印着白雪公主。小雨抱着书包在院子里转圈,转了三圈扑到我身上喊爸爸。小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手里攥着锅铲,嘴角弯了弯又抿平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小娥做好了早饭,稀饭馒头咸菜,有时候卧个鸡蛋。我吃完骑车去厂里,下午六点回来,小娥的晚饭刚端上桌。小雨放学早,趴在院子里写作业,见了我回来就扔下铅笔跑过来,让我检查她的算术题。

村里人开始喊我"二虎",偶尔有上了年纪的喊我"二虎子",和二十年前一样。有人背后嘀咕几句,说二虎子跑了二十年又回来了,还跟小娥过上了,命里注定的。也有人替小娥不值,说早干啥去了。这些话我听见了当没听见,小娥大概也听见了,但她从不提。

日子像河水一样淌着,不急不缓。八月底下了场大雨,连绵不断下了三天,河堤的水涨上来,淹了低洼处的几块菜地。砖瓦厂放了三天假,我在家里帮小娥修漏雨的屋顶。瓦片掀了几块下来,换上新买的油毡,再用瓦压好。雨水顺着新铺的油毡流进檐沟里,总算不漏了。

第三天傍晚雨停了,天边烧起一片晚霞,红彤彤的,把屋檐上的雨水都染成了金红色。我坐在房檐底下歇气,小娥端了碗姜汤出来递给我。姜汤热腾腾的,辣气钻进鼻子里,我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

小雨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一群蚂蚁排着队从墙根底下钻出来,浩浩荡荡地往高处爬。

"爸,蚂蚁搬家了,明天还要下雨。"小雨扭头冲我喊。

我冲她招招手,她跑过来挤在我旁边坐下。三个人坐在屋檐底下,天边的晚霞一点点暗下去,变成了深紫色、靛蓝色,最后彻底沉入夜色里。蚊子出来了,嗡嗡地在耳边打转。小娥起身去点了盘蚊香,搁在我们脚边,青烟袅袅地升起来。

"二虎,"小娥重新坐下来,手搭在膝盖上,"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啥?"

"留下来,跟我过日子。"她的声音很轻,混在蚊香的青烟里,"你得想清楚,村里人嘴碎,小雨还小,以后事情多着呢。"

我把空碗搁在脚边,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老茧,是这些年干农活、做针线磨出来的。我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攥在掌心里。

"我想了二十天才想明白的事儿,不用再想了。"

她没抽回手,也没说话。晚风吹过来,屋檐上的水珠滴下来,啪嗒一声落在石板地上,溅起一小朵水花。

小雨靠在小娥肩膀上,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妈,我想睡觉。"

小娥站起来,把小雨抱进屋里去了。我坐在屋檐底下,看着院子里渐渐浓起来的夜色,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亮了指甲花湿漉漉的花瓣。风里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远处蛙声又响起来了,比下雨前更欢实。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刚握过小娥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粗糙的、温热的老茧,硌着我的掌心,可我觉得踏实。像在砖瓦厂里搬了一天砖,坐下来喝口凉茶的那种踏实。

二叔要是还在,看见我坐在这儿,不知道会说什么。大概会骂我一声"臭小子",然后进厨房给我下面条,卧两个荷包蛋。

我仰起头,屋檐上还挂着一排水珠,月亮照在上面,亮晶晶的,像一串碎银子。风一吹,水珠晃了晃,又没掉下来。

第六章:针脚里的秘密

日子过了两个月,有天傍晚我下班回来,发现小雨趴在桌上哭。小娥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张纸,眉头拧着。

"咋了?"我放下工具包走过去。

小雨抽抽搭搭地抬头,眼睛红得像兔子:"老师说,要交学费了,三百二。妈说没钱。"

我看了小娥一眼,她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几十块钱,一张十块,两张五块,还有一把钢镚儿。数了数,四十七块三毛。

"这个月苞谷还没卖,"小娥把零钱塞回兜里,"等卖了就交上,老师那边我跟她说了,宽限几天。"

我蹲下来,手搭在小雨肩膀上:"别哭了,爸有钱。"

其实我兜里也紧。砖瓦厂的工资一个月一千八,除了给小雨买书包交杂费,剩下的都攒着。攒了三个月,存了四千多,想着冬天给小娥买件羽绒服,再给小雨添几件过冬的衣裳。但学费不能拖,我第二天去镇上取了五百块钱,让小娥去学校交上。

小娥接过钱的时候,手指在纸币上摩挲了一下。她把钱叠好塞进贴身口袋里,转身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二虎,回头我记个账。"

"记啥账?"

"花你的钱,我心里有数。"

那天晚上她坐在灯底下做针线,我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小雨睡了,电视声音开得很小,画面一闪一闪的。我扭头看小娥,她戴着顶针,手里的针线上下翻飞,缝的是件大人的褂子,深蓝色的布料,和我平时穿的那件旧工装一个色。

"给我做的?"我问。

她没抬头,嗯了一声。

我继续看电视,但余光一直瞟着她。灯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她低着头,针线走得又稳又快,针脚密密的,整整齐齐。我忽然想起二叔书桌抽屉里那捆深红色的毛线,还有老村长说的那些话。

"小娥,问你个事儿。"

"嗯。"

"我二叔那捆毛线……是给你留的?"

她的针停了一下,又继续穿过去。"他每年冬天都给我织条围巾,我嫌他织得不好看,他又拆了重新织。后来手抖了,织不动了,就买了毛线放着,说等手好了再织。"

我心里一酸。二叔那个粗手笨脚的老头,蹲在灯底下拆了织织了拆,就为给小娥织条围巾。

"你二叔是个好人,"小娥收了针线,把缝好的褂子抖了抖,展开来看针脚,"那年我挺着肚子回来,村里人指着我脊梁骨骂,是你二叔拎着铁锹站在我家门口,谁过来他就冲谁吼。后来我爹没了,是你二叔帮着料理的后事。再后来小雨出生,月子里都是你二叔骑着车去镇上给我买鸡蛋买红糖。"

她把褂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他说他替你做的主,他心里亏,所以替我娘俩做了这些年。"

我喉头哽住了,半天说不出话。电视里播着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那天晚上,"小娥站起来把针线笸箩收进柜子里,背对着我说,"你二叔走之前来了一趟,给小雨送了双棉鞋,又给我留了个信封。说他给你打了电话,你没接。他说他等不着了,让我以后有事找你。"

她转过身,从柜子最底层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我手里。信封已经磨得发毛了,边角卷起来,上头用圆珠笔写着"二虎收"三个字,笔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存折。存折上余额一栏写着"一万三千六百四十二元八角",开户日期是去年冬天,每个月都有几百块钱存进去。最后一笔存入是二叔走前三天。

存折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还是二叔的笔迹:"二虎,叔对不住你,这些年攒了点钱,你回来用。"

纸条上还有一行小字,被水渍洇花了,勉强能辨认:"小娥是个好闺女,你别再跑了。"

我攥着存折和纸条,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存折上,把塑料封皮砸出小小的水花。小娥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没说话,把手里的针线笸箩搁在茶几上。我偏过头去抹了把脸,眼泪糊了一手。

"二虎,"小娥的声音闷闷的,"你二叔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我点了点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电视里的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广告,吵吵嚷嚷的。小娥伸手把电视关了,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蟋蟀的叫声,一声接一声,绵长又固执。

"我去给你倒杯水。"她起身去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里的存折和纸条。一万多块钱,是二叔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他没舍得花,都留给了我。那个佝偻着背的老头,每次打电话都说"二虎啊,啥时候回来看看",我总说"明年明年"。他没等到明年。

小娥端着水杯回来,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温水,带着一丝甜味儿,她大概是加了点白糖。

"明天陪我去看看二叔吧。"我说。

"嗯。"

第七章:城里的风

九月底,砖瓦厂接了个大单子,厂长说这个月有加班费,干得多拿得多。我连着加了半个月的班,每天天不亮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小娥把晚饭焐在锅里,我回来热一热就能吃。小雨的作业堆在茶几上等我检查,有时候我累得瘫在沙发上,眼睛都睁不开,小雨就趴在我膝盖上自己念叨:"爸,你睡吧,我自己检查,错了明天老师会说的。"

有一天晚上我回来得早,看见小娥坐在灯底下缝一件小棉袄,红色的面子,絮了厚厚一层棉花。她见我进门,把棉袄往身后藏了藏。

"藏的啥?"我放下工具包走过去。

"没啥,给小雨做的冬衣。"

我伸手把她身后的棉袄捞出来,展开一看,棉袄胸前绣着一朵小黄花,歪歪扭扭的,针脚也不匀。小娥抿了抿嘴:"绣得不好,头一回绣花。"

我摸着那朵歪歪扭扭的小黄花,忽然想起什么。院里窗台上那件红色的小褂子,绣的也是这种小黄花。二叔柜子里那捆深红色毛线。小娥针线笸箩里的红纱线。那些都是一种颜色——深红的,像砖窑里烧出来的红砖的颜色。

"小娥,那年砖窑你堵我的时候,手里攥的那条纱巾……"

她手上的针停住了。

"是红的,洗得发白了,边角起了毛。"我说,"后来我跑到镇上上了车,想起来纱巾还在你手里。我在车上坐了一路,满脑子都是那条纱巾。"

小娥低着头,针线在她手里捏着,半天没动。灯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蚊子在纱窗外面撞来撞去。

"纱巾我留着。"她说,"后来小雨出生,我用那条纱巾给她做了件小围兜,穿了一冬天,小了,就收起来了。"

我想象小娥抱着刚出生的小雨,用那条洗得发白的红纱巾裹着孩子,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二十年前她攥着纱巾问我敢不敢娶她,二十年后她用纱巾裹着我们的孩子。

"小娥。"

"嗯。"

"嫁给我吧。"

灯光晃了一下,大概是电压不稳。小娥抬起头看我,针扎了一下手指,她"嘶"了一声,把手指含进嘴里。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把她含在嘴里的手指拿出来。指尖上冒出一滴血珠,殷红的,像一粒小珠子。

"你刚才说啥?"她问。

"我说,嫁给我。"

她盯了我好几秒钟,眼睛里有灯光在晃。"你再说一遍。"

"嫁给我。明天去领证,行不?"

她把手指从我掌心里抽回去,低头把针线笸箩收拾好,站起来,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行。"她说,声音很轻,然后快步走进里屋去了。

我蹲在原地,膝盖硌得生疼,半天才站起来。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披着小毯子站在卧室门口,揉着眼睛冲我笑。

"爸,你和妈刚才说啥了?"

"说明天去吃好吃的。"

"真的?"

"真的,爸啥时候骗过你。"

小雨高兴地跑回床上去了,小毯子拖在地上,像一条小尾巴。

第二天一早,我骑自行车带着小娥去了镇上。民政局的办事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我俩一眼,问:"二婚?"

小娥点头,我也点头。姑娘没多问,刷刷刷盖章,结婚证递过来,红底金字的封皮,烫手的温度。小娥把结婚证叠了叠,塞进随身带的一个小布兜里。那个布兜我认得,是她姥姥传下来的,碎花布缝的,边角磨得发白。

出了民政局,太阳明晃晃的挂在头顶。我推着自行车,小娥走在旁边。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拖得老长。小娥走了一段路,忽然伸手拽了拽我的衣袖。

"二虎。"

"嗯。"

"你那天在砖窑里……真的一点都不想娶我?"

我停下脚步,把自行车支好,转身看着她。她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树影斑斑驳驳落在她身上,碎花衬衫被风吹起来一角。二十年前站在砖窑门口堵我的那个小姑娘,变成了眼前这个眼角有纹路的女人。头发短了,皮肤黑了,手指粗了,但眼睛还是那双眼,亮晶晶的,藏着光。

"想。"我说,"从你堵住我的那一刻就想。但我不敢。我怕配不上你,怕你爹看不上我,怕我没本事让你过好日子。我怕的东西太多了,多的把想的都压下去了。"

小娥的眼圈红了。"那现在呢?"

"现在还是怕。"我握住她的手,掌心贴着掌心,老茧硌着老茧,"怕让你跟着我吃苦,怕小雨以后被人笑话,怕哪天厂子倒了连饭都吃不上。但我想了想,怕也没用。你在这儿,小雨在这儿,我还能往哪跑?"

梧桐叶落了一片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小娥肩膀上。我伸手替她拂掉,手顺势搭在她肩头,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她没有挣开,靠在我胸口,额头抵着我的下巴。我闻到她的头发上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桂花香——院墙外面那棵桂花树开了,满村子都是那种甜腻腻的香。

"走吧,回家。"我说。

"回家。"

我跨上自行车,小娥侧坐在后座上,手扶着我的腰。骑出去一段路,风吹过来,她的头发拂在我后脖子上,痒酥酥的。路过砖窑的时候我偏头看了一眼,窑口封了,红砖的窑身长满了青苔,附近的蒿草有人腰那么高。但窑洞还立在那儿,像一个沉默的老头,蹲在路边晒太阳。

"小娥,砖窑还在这儿。"

"嗯。"

"哪天咱俩去看看?"

后座上的她笑了一声,风吹散了那笑声,但我听见了。自行车吱呀吱呀地往前骑,轮胎压过路面的小石子,颠了一下,小娥的手攥紧了我的衣角。

第八章:宴席散了

我们没办酒席。小娥说费钱,领了证就行。但村里人不知道从哪儿得了消息,陆陆续续来了人,拎着鸡蛋的提着菜篮子的,往院子里一坐就不走了。二狗家的老大搬来一箱啤酒,老村长拎了条烟,几个堂兄弟从镇上买了熟食凉菜,热热闹闹摆了两桌。

那天小娥杀了家里的老母鸡,炖了一大锅鸡汤,又炒了鸡蛋西红柿、青椒肉丝、醋溜白菜。我帮着搬桌子搬凳子,小雨穿着新棉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逢人就喊"我爸我妈结婚了",小脸跑得红扑扑的。

席间二狗家的老大喝多了,举着杯子拍我肩膀:"二虎,你小子有福气。当年跑了,兜兜转转又回来,小娥还等着你。咱村里多少人说你傻,我看你精着呢。"

我陪着笑喝了杯酒,辣得眼泪差点出来。老村长坐在对面抽着烟,笑眯眯地看着,也不说话。

酒喝到一半,院门口进来个人。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佝偻着腰,拄着根竹竿。院子里的人安静了一瞬,小娥站起来,脸色变了一下。

"妈,你咋来了?"

老太太是小娥的娘,小雨的姥姥。我见过她两次,都是远远的,没说过话。听说小娥爹去世后,老太太跟着小娥的哥哥在邻村住,很少回来。

老太太走进院子,竹竿笃笃点着地。她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来,脸上的皮松垮垮挂着。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我闺女领证,我不能来?"老太太走到桌边,把手里的竹竿靠在椅背上,坐了下来。

小娥赶紧给她盛了碗鸡汤,老太太摆手不喝,就坐在那儿,谁跟她说话她也不搭理。气氛一下子冷下来。二狗家的老大打了个酒嗝,识趣地闭了嘴。

我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老太太跟前:"婶……妈,我敬您一杯。"

老太太眼皮一翻,从眼角里瞅着我。那目光像针,扎得我浑身不自在。

"你叫二虎?"

"是。"

"二十年前跑了那个?"

我攥着酒杯的手紧了紧。"是。"

老太太不说话了,端起面前的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竹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我闺女等你二十年,你一句跑了就跑了,一句回来了就回来了?"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小雨站在我腿边,揪着我的裤腿不撒手。小娥要开口,老太太抬手拦住了她。

"我不管你们年轻人怎么想,"老太太站起来,竹竿在手里攥得咯吱响,"我就一句话,你要是再跑,我老婆子拿命跟你拼。"

老太太说完,拄着竹竿走了。背影佝偻着消失在院门口,竹竿笃笃的声音远了。院子里沉默了好一会儿,二狗家的老大干咳一声:"来来来,喝酒喝酒。"

可酒喝不出滋味了。我坐回凳子上,小雨爬到我腿上坐着,小手摸着我的下巴:"爸,姥姥是不是不喜欢你?"

"姥姥是怕你爸再跑了。"我说。

小雨搂住我的脖子:"爸不跑,爸跑了小雨就去找你。"

我搂紧了她。小娥在旁边坐着,低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我伸手过去,在桌子底下握了握她的手,她反手攥紧了我。

那天宴席散得早,天还没黑透人就走干净了。我收拾桌子洗碗,小娥在厨房烧热水。水烧开了,蒸汽模糊了窗户玻璃。我端着摞好的碗走进去,听见她在哼歌,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风吹过麦田。

"唱啥呢?"我把碗搁在灶台上。

她没回头,还在哼。我凑近了听,是首老歌,《在希望的田野上》,调子跑得厉害。我忍不住笑了一声,她回头瞪我:"笑啥?"

"跑调了。"

"那你唱一个。"

我清了清嗓子,刚起了个头,她推了我一把:"别唱了,更难听。"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红彤彤的,把眼角的纹路都照得柔和了。我靠在灶台边上,看着她洗锅刷碗,水声哗哗响,蒸汽在她头发上凝成细密的水珠。窗外天彻底黑了,月亮爬上来,又大又圆。

"小娥。"

"嗯。"

"过几天我陪你去看看咱妈吧。"

她洗碗的手停了一下。"你不怕她?"

"怕。但总得让她放心。"

她把洗好的碗摞进碗柜里,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我。灶膛里的火渐渐小了,她脸上的红光暗下去,但眼睛还是亮的。

"行。"

第九章:冬天的炉火

冬天来得快,一进十一月,西北风裹着沙土刮了三天,气温骤降。砖瓦厂停工了,我闲在家里,每天劈柴生炉子。院子角落堆了一摞旧木头,是二狗家的老大从镇上拉回来的,说烧了过冬。

我劈柴,小娥坐在屋檐底下织毛衣。深红色的毛线在她手指间穿梭,织针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劈一会儿回头看她一眼,她低着头,织得很专注。小雨在屋里写作业,炉火烧得旺旺的,屋里暖融融的,窗户玻璃上凝了一层白霜。

"二虎,你过来试试。"小娥喊我。

我放下斧子走过去,她从篮子里拿出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往我身上比了比。深红色的,和二叔那捆毛线一个颜色。衣袖刚织出个雏形,毛线软软的贴在胳膊上。

"你二叔那捆线,我拆了重织的。"她说,手掌抚平毛衣的褶皱,"暖和。"

"你织了一冬了。"

"嗯,织完这件给你,再织件小的给小雨。"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水泥地上,转瞬就灭了。我看着她手指上缠着的毛线,深红色缠在粗糙的指节上,像条细细的河流。她低头又织了两针,织针碰在一起叮的一声,清脆的像瓷碗碰了瓷碗。

那天下了一场大雪,入冬头一场,鹅毛般的大片雪花从天上倒下来,半天工夫院子里就铺了厚厚一层白。小雨穿得像个小棉球,在院子里踩脚印,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小坑。小娥从屋里端了盆炭火出来,搁在屋檐底下,招呼我过去烤手。

我们三个坐在屋檐底下看雪。炉火的红光和雪地的白光交映在一起,冷的热的搅成一团。小雨堆了个雪人,胡萝卜当鼻子,两颗煤球当眼睛,冲着雪人喊了半天"爸爸"。小娥把织好的毛衣披在我肩上,说:"穿上,别冻着。"

毛衣暖烘烘的,带着毛线特有的味道。我缩在椅子里,看着院子里纷纷扬扬的雪,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和以往所有的冬天都不一样。以前在省城,冬天就是出租屋里冰冷的水管和冻裂的暖气片,一个人缩在被窝里看电视,屏幕的光照得墙壁惨白。现在不一样了,有炉火,有毛衣,有小娥在灶台前熬粥的背影,有小雨趴在茶几上写作业时哼哼唧唧的念题声。

"想啥呢?"小娥问我。

"想以前冬天咋过的。"

"咋过的?"

"不记得了。"我说,把手伸到炭盆上烤了烤,火苗舔着掌心,暖意一直窜到胳膊肘。

雪停了之后,我带着小雨去镇上赶集。小雨坐在自行车前梁上,小脸冻得通红,但高兴得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集上人挤人,卖糖炒栗子的锅支在路边,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半条街都是。我给小雨买了袋栗子,又买了一斤五花肉和一捆葱,晚上回去包饺子。

往回骑的路上,路过村口的砖窑。窑洞被雪盖了大半,青苔和枯草都埋在雪底下,只剩下一个黑乎乎的洞口。小雨指着窑洞问:"爸,那是什么?"

"砖窑。"

"干啥用的?"

"以前烧砖用的。二十年前,你妈在里头堵住了你爸。"

小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攥着一颗糖炒栗子啃了半天,又问:"我妈为啥堵你?"

"因为……"自行车颠了一下,我赶紧稳住车把,栗子从兜里滚出来一颗,轱辘轱辘滚到雪地里不见了。"因为你妈问我敢不敢娶她。"

"你咋说的?"

"我说我敢。"

小雨不啃栗子了,仰着脑袋看我:"那你们为啥现在才结婚?"

雪光映着她的脸,小鼻子冻得红红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霜。我想了想,说:"因为爸绕了一大圈才想明白。"

小雨把啃了一半的栗子塞进我口袋:"爸,以后别绕圈了,会走丢的。"

我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自行车晃了一下,雪地上留下两道歪歪扭扭的车辙。

第十章:年夜饭的碗

除夕那天,小娥从早上就开始忙活。剁馅、和面、炸丸子、炖肉,厨房里热气腾腾的,雾气从门缝钻出来,糊了一窗户。我帮着贴对联,红纸黑字,上联"春风送暖入屠苏",下联"爆竹声中一岁除",横批"万象更新"。是二狗家的老大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贴在门上倒也有几分过年的样子。

小雨穿着新棉袄在院子里放小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上午。隔壁邻居家的孩子也跑出来,几个小孩在胡同里追着跑,笑声清脆得像碎玻璃。

下午的时候,小娥忽然放下手里的擀面杖,擦了擦手。

"二虎,我想去把咱妈接过来吃年夜饭。"

我正在劈柴,斧子悬在半空愣了一下。"她肯来?"

"我去接,她不来我也得给她架过来。"

小娥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围了条厚围巾,骑着自行车出门了。我带着小雨继续贴对联、挂灯笼,灯笼是镇上买的,红绸子糊的,风一吹呼啦啦转。小雨举着灯笼跑来跑去,红光照在她脸上,像个年画娃娃。

天擦黑的时候,小娥回来了。自行车后座上坐着老太太,还是拄着那根竹竿,裹着件灰扑扑的棉袄。小娥扶着老太太下来,老太太脸上没什么表情,竹竿笃笃地点着地进了院子。

"妈,进屋坐,暖和。"我赶紧把炭盆端到屋里去,炉火烧得旺旺的。老太太在椅子上坐下来,竹竿靠在手边,四处打量了一圈。小雨跑过去,趴在她膝盖上喊姥姥。老太太摸了摸小雨的头,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

年夜饭摆了一桌子:红烧肉、糖醋鱼、炸春卷、白菜炖粉条,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小娥倒了三杯饮料,给小雨倒了杯果汁。我端起杯子:"妈,祝您身体健康。"

老太太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搁下了。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二虎,你爹娘走得早,是你二叔把你拉扯大的。你二叔是个好人,可惜走得早了。"

我点头。老太太又说:"我这闺女,从小性子倔。当年她说要跟你,她爹气得要打她,她跪在院子里跪了一宿。后来你跑了,她三天没吃饭,把我们都吓坏了。"

小娥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看了她一眼,她的脸在灯光底下微微泛红。"妈,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啥。"

"不说这些说啥?"老太太瞪了她一眼,又转向我,"二虎,我不管你以前咋想的,反正现在是一家人了。你要是敢对我闺女不好,我这把老骨头饶不了你。"

我说:"妈,您放心,我跑不动了。"

老太太哼了一声,夹了个饺子塞进嘴里。饺子烫,她嘶哈嘶哈地直吹气,小雨在旁边咯咯笑。我端起杯子,和小娥碰了一下,杯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电视开着,春晚正在播开场歌舞,热闹的锣鼓声从屏幕里传出来。窗外也有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成一片。老太太吃了几口菜就说饱了,坐在椅子上打瞌睡。小娥给她披了条毯子,老太太歪着头,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呼吸均匀,偶尔打个小呼噜。

饺子凉了一盘,我端进厨房去热。小娥跟着进来,把灶台擦了一遍又一遍。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又糊了窗户,外面的灯笼透过雾蒙蒙的玻璃,红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二虎,"小娥背对着我擦灶台,声音闷闷的,"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回来。"

我把热好的饺子端出来,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蒸汽缭绕里她的背影瘦削,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蝴蝶结,歪歪扭扭的。我腾不出手来,就用肩膀轻轻碰了碰她。

"饺子热好了,端出去吃。"

她转过身,眼睛有点红,但嘴角是弯着的。她接过盘子,擦了我胳膊一下,手指凉凉的。我们一起走回堂屋,老太太还在睡,小雨已经趴在茶几上打盹了,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饺子。

十二点的钟声从电视里传出来,窗外的鞭炮声忽然炸响了,噼里啪啦震得玻璃直颤。老太太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了看,又歪头睡过去了。小雨揉着眼睛爬起来喊"过年了过年了",跳到我腿上坐着。

我搂着小雨,小娥靠在我旁边。窗外烟花炸开了,一朵接一朵,红的绿的紫的,把夜空染成了花布。火光透过窗户映进来,在我们三个人脸上明明灭灭地亮着。

第十一章:砖窑的春

开春以后砖瓦厂复工,我又骑上那辆破自行车开始早出晚归。路边的杨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哗啦啦响。河堤上的草也绿了,偶尔能看见几朵蒲公英从石缝里钻出来,举着黄澄澄的花。

三月的一个周末,我骑车载着小娥和小雨去了砖窑。窑洞口的青苔被春雨泡得又厚又绿,石缝里的野草长得齐膝高。我拨开草丛走进去,窑洞里阴凉凉的,头顶的穹顶还在,只是裂了几条缝,光从裂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几道细长的亮斑。

"以前这里烧砖,热得人站不住。"我说,抬手摸了摸窑壁上的砖块,表面粗糙,摸上去凉丝丝的。

小娥站在窑洞门口没进来,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镶了圈金边。她看着窑洞里,表情有点恍惚。

"那年我就是站在这儿堵你的。"她说,"你从里头出来,满脸是汗,光着膀子,肩膀上扛了块砖。"

我愣了一下。其实我不记得当时自己是啥样了,只记得她堵在门口的样子,红纱巾攥在手里,嘴唇抿得发白。

"你跟我说啥来着?"我问。

她笑了一下。"我问你,敢不敢娶我。"

"你那时候怕不怕?"

"怕。"她走进窑洞里来,鞋踩在碎砖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怕你拒绝,又怕你答应。你要是答应了,我爹肯定饶不了我。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没脸见人了。"

她站在我面前,阳光从裂缝里照进来落在她头发上,把几根白发照得亮晶晶的。"可我还是问了。"

"为啥?"

"因为不问,我会后悔一辈子。"她说,声音在空旷的窑洞里回荡了一下又消散了,"你跑了之后我确实后悔过,后悔不该问。可后来想通了,不问也是后悔,问也是后悔,那不如问问。至少知道答案。"

小雨在窑洞口探头探脑地喊:"爸!妈!里头有啥?"

"有你妈年轻时候的胆量。"我冲她喊了一句。小雨听不懂,但还是跑了进来,在满地的碎砖头里跳来跳去,找好看的瓦片要带回去。

我伸手把小娥肩膀上一片枯叶摘掉,她抬头看我。窑洞里的光线忽明忽暗,她的脸在光影里变幻着,一会儿是二十年前那个堵在门口的小姑娘,一会儿是眼前这个眼角有纹路的女人。

"要是我当年没跑呢?"我问。

她想了想。"那我可能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去哪了?"

"不知道。反正不会在这儿。"

我们都没再说话,就那么站在窑洞里,听外面的春风从洞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小雨捡了块带花纹的碎瓦片跑出去,举着给过路的人看,声音从窑洞外飘进来:"爸!妈!你们快出来看!"

小娥先转身走了出去,我跟在后面。走出窑洞的一刹那,阳光猛地扑过来,晃得人睁不开眼。我眯着眼睛看见小娥站在不远处,弯腰帮小雨把瓦片上沾的泥蹭掉,春风吹着她的碎花衬衫,衣角微微飘起来。

远处的田野绿了,麦苗一畦一畦的,像铺了层厚绒毯。河堤上的柳树垂下万条绿丝绦,几只燕子贴着水面飞过去,尾巴剪开春风。

我走过去,站在小娥旁边。小雨把瓦片举到我面前献宝:"爸你看!这个花纹像不像一条鱼?"

"像。拿回去放你书桌上。"

小雨高兴地蹦跳着往前跑了。我和小娥慢慢跟在后面走,踩过青草和野花的泥土路,路边的蒲公英被脚步带起的风惊扰,飞起几朵绒毛,晃晃悠悠飘远了。

"二虎,"小娥走着走着忽然说,"再过二十年,咱俩啥样了?"

"还这样呗。"

"老了呢?"

"老了你还在,小雨也大了,咱俩去镇上吃碗面,回来在河堤上溜达溜达。"

她没接话,只是伸手过来,手指勾住了我的手指。我们十指扣着往前走,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小雨在前头喊:"爸!妈!你们快点!"

"来了。"我应了一声,握紧了小娥的手,加快脚步跟上去。春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远处砖窑沉默的影子,蹲在路边,像守护着一个旧日的秘密。

第十二章:后来的后来

再后来,日子就是那样过的。柴米油盐,鸡毛蒜皮,平淡得像一碗白粥,但喝下去胃里是暖的。

秋天的时候砖瓦厂效益不好,裁了一批人,我没被裁,但工资降了。小娥在村里幼儿园找了份临时工,一个月八百,帮厨带打扫卫生。日子紧巴了点,但还过得下去。小雨上二年级了,学习不用操心,期末考试语文数学都考了九十多分。

老太太秋天的时候病了一场,我和小娥把她接到家里住了半个月。每天喂药送饭,老太太不爱说话,但我给她端药过去的时候,她会抬头看我一眼,说一声"嗯"。半个月后她回了邻村,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竹竿点了点地,说了句"二虎,好好过日子"。

二狗家的老大偶尔来找我喝酒,我俩蹲在院门口,一人一瓶啤酒,就着花生米喝到半夜。他问我后不后悔回来,我说不后悔。他说你小子当年要是没跑,现在孩子都上大学了。我说那不一定,没跑的话可能现在早离了。他想了想,说也是。

冬天又来了,小娥把那件深红色毛衣织完了。我穿上正好,袖口收得服帖,领口织了圈螺纹。小雨也有件小的,母子俩站在一起,红彤彤的像两团火。除夕夜我们三个人坐在炉火边上包饺子,老太太这次没来,小娥包好了饺子给她送去了一碗,热腾腾的饺子装在饭盒里,裹着棉布捂得严严实实。

饺子端回来的时候,小娥的手冻得通红。我握住她的手放在炉火边上烤,火光映着她的脸,她闭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影子。小雨趴在炕上睡着了,嘴角还沾着饺子馅的油花。

外头鞭炮声又响了,新的一年来了。我握着小娥的手,指节相扣,掌心贴着掌心,老茧蹭着老茧,粗糙又温暖。

窗外烟花炸了满天。我低头看着小娥,她睁开眼,对上我的目光。

"二虎,"她说,"明年还在一起包饺子。"

"嗯。"

"后年也包。"

"包。"

"一直包到咱俩都包不动了。"

我笑了一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她的手凉,我用自己的手包着,炉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了一颗出来,落在脚边,亮了一下就灭了。

时光就这样淌过去,不急不缓。砖窑还在村口立着,春天长草冬天盖雪,像个沉默的老朋友。小雨长大了些,开始问各种问题,有一次她问我:"爸,你当年跑了,后悔不?"

我想了很久,说:"后悔过,后来不后悔了。"

"为啥?"

"因为跑了一圈才知道哪里该待。"

小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去写作业了。深红色的铅笔在她手里转来转去,橡皮擦在纸上擦出细碎的屑。

后来我常常想起那年砖窑里的夏天。窑口的热浪扑在脸上,小娥站在门口,红纱巾攥在手里,眼神亮得像烧红的铁。二十年后我才明白,那天她问我的不是"你敢不敢娶我",她问的是"你敢不敢留在一个地方,跟一个人过一辈子"。

我没敢,所以我跑了。但跑了二十年,我还是回来了。有些东西绕再大的圈也绕不开。比如砖窑里的热浪,比如红纱巾的边角,比如一个人在另一个人心里留下的那道印子。

日子还在过。明天还得早起上班,小雨的学费下个月要交,砖瓦厂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小娥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我坐在屋檐底下,腿上搭着深红色的毛毯,炉火在旁边烧着,火星子蹦出来一颗,落在脚边的泥地上,亮了一下,灭了。

风从河堤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我眯着眼看着院子里的指甲花,开得正盛,红的粉的挤成一团。小娥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在我旁边坐下。

"看啥呢?"她问。

"看花。"

她没再说话,靠在我肩膀上。我闻到她的头发上有油烟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洗衣粉的香。她靠了一会儿,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像是睡着了。

我没动,就这么坐着。

暮色从院子四角漫上来,天边的云烧成绯红色。指甲花在晚风里轻轻晃着,花粉簌簌落了一地。砖窑在村口的方向沉默着,二十年前的热浪早已散尽,只剩下一座覆满青苔的旧窑洞,蹲在路边,守着某个说不出口的答案。

炉火里又蹦出一颗火星,亮了一下,灭了。

而日子还在往前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