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念安,今年三十二岁。
在城南开了家不大不小的饭店,叫“念安居”。
说是饭店,其实就是个两层楼的馆子,
一楼散台,二楼四个包间,
撑死了能同时接待十五六桌客人。
可就是这家不起眼的小店,
养活了我妈,养活了还在上大学的妹妹,
也让我在这座城市里站稳了脚跟。
今天是个好日子。
八月十八号,星期六。
一大早我就到了店里,
后厨的老张正在剁排骨,
案板上的刀声咚咚咚响个不停。
“老板,今儿个备多少料?”
老张抬头问我,手里的活没停。
我看了眼手机上的订餐记录,
“按二十桌备吧,晚上有预订。”
话音刚落,手机就响了。
是我小叔周德厚打来的。
“念安啊,我在你饭店门口呢,
你赶紧过来一趟。”
他的语气很急,像是有什么大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赶紧从后厨绕到前厅。
推开门一看,
我小叔正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其中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我认得,
是我堂弟周子豪,今年刚高考完。
“小叔,您怎么来了?”
我笑着迎上去,递了根烟。
小叔接过烟夹在耳朵上,
大手一挥,指着身后的几个人说:
“这些都是咱家的亲戚,
你二大爷家的,你三姑家的,
还有你婶子娘家的几个兄弟。”
他顿了顿,又拍了拍周子豪的肩膀,
“子豪考上大学了,省城的重点大学!
我这当爹的高兴啊,
就想在你这儿摆几桌,热闹热闹。”
我心里一喜,连忙说:
“恭喜恭喜!这是好事啊!
子豪从小就聪明,考上是应该的。”
周子豪低着头笑了笑,
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腼腆。
小叔哈哈笑了几声,
然后走进店里四下看了看,
一边看一边点头:
“嗯,你这店装修得不错嘛,
比上次来的时候又好了不少。”
我跟在他身后,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小叔这个人我太了解了。
他是我爸最小的弟弟,
今年四十八岁,在一家工厂上班,
工资不高,但花钱大手大脚。
从我记事起,
他就经常找我爸借钱,
今天说要买摩托车,明天说要翻修房子,
后天又说孩子上学要交学费。
每次借的钱都不多,
两三百,五六百,最多的一次一千五。
但从来就没还过。
我爸在世的时候从不跟他计较,
说他是家里最小的弟弟,让着他点。
可我爸走了以后,
小叔还是照常来借钱。
只是借钱的次数少了,
因为我不像我爸那么好说话。
但架不住他是我亲小叔,
逢年过节走动的时候,
他开口了,我也不好意思拒绝。
零零碎碎的,这几年也借了不少。
我正想着这些事,
小叔已经在店里转了一圈,
最后在大厅中间那张最大的圆桌前坐下,
翘起二郎腿,点了根烟。
“念安啊,小叔跟你商量个事。”
他吐了口烟,眯着眼睛看我。
“您说。”
“我今天想在你这里摆十桌,
给子豪庆祝庆祝。”
他伸出两只手,十个手指头张开。
“十桌?这么多?”
我一愣。
“那当然了!”
小叔一拍桌子,
“咱家子豪考上的是重点大学,
这在咱们老周家可是头一份!
不得好好热闹热闹?”
他越说越兴奋,
声音也越来越大,
引得店里几个服务员都看了过来。
我压着性子问:
“小叔,您打算摆什么标准?
我这儿的菜单您看看?”
我从柜台后面拿了本菜单递过去。
小叔接都没接,直接往桌上一扔:
“不用看不用看,就按最好的来!
你看着安排就行,
龙虾鲍鱼什么的都上上,
别给我省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
最好的标准?
我们店里最高档的套餐是一千八百八一桌,
十桌下来就是一万八千八,
加上酒水饮料,妥妥的两万出头。
小叔一个月工资才四千多块,
他哪来的钱摆这么贵的酒席?
“小叔,这标准是不是太高了?”
我试探着问了一句。
“高什么高!”
小叔眼睛一瞪,
“我儿子考上大学了,
我这当爹的还不能高兴高兴?
再说了,又不是不给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
眼神躲闪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间,
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小叔接下来就说出了那句话:
“念安啊,你看这样行不行?
今天这十桌酒席的钱,
你先帮我垫上,
等我发了工资就还你。”
他说得很随意,
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我没说话。
他又补了一句:
“反正你是我亲侄子,
咱俩谁跟谁啊?
再说了,你这店开着,
一天流水也不少,
也不差这一顿饭钱。”
我深吸了一口气,
看着小叔那张理所当然的脸,
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这种话我听过太多次了。
从他嘴里说出来,
就像是天经地义的事一样。
可我凭什么就该给他垫钱?
我开店三年了,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菜市场进货,
晚上十一点才能关门回家。
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
腰肌劳损犯了连觉都睡不好。
我妈心疼我,
六十多岁的人了还要来店里帮忙洗碗。
我妹妹上大学,
学费生活费全靠这家店撑着。
我容易吗?
可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因为他是长辈。
因为他是我爸的亲弟弟。
因为我妈总跟我说,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所以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行,小叔,那就按中档的标准来吧,
一千二百八一桌的套餐,
菜量足,品质也好,
亲戚朋友们吃肯定没问题。”
我尽量把话说得委婉一些。
小叔一听就不乐意了:
“我说了按最好的来!
你是不是怕小叔不给钱?”
他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八度。
旁边的几个亲戚都看了过来,
我二大爷家的堂哥周建国走过来劝:
“德厚,你别为难念安,
孩子开店不容易,
一千多的标准已经很高了。”
小叔哼了一声,重新坐下:
“行行行,那就听你的。
不过酒水你得给我备好的,
茅台没有,五粮液总得来两瓶吧?”
我咬了咬牙:“行。”
那天晚上的酒席办得很热闹。
亲戚们坐了满满十桌,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小叔喝得脸红脖子粗,
端着酒杯挨桌敬酒,
嘴里喊着“我儿子出息了”之类的话。
周子豪坐在主桌上,
被几个长辈轮番灌酒,
脸涨得通红。
我看不下去,
走过去替他挡了几杯。
小婶在旁边抹眼泪,
不知道是高兴的还是心疼的。
我妈也在店里帮忙,
忙前忙后地端菜倒水,
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她悄悄把我拉到后厨,
小声问:“念安,这顿饭多少钱?”
我说:“一万多吧。”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小叔那个人你也知道,
这钱怕是……”
“我知道。”我打断了她,
“就当是给子豪的贺礼了。”
我妈没再说什么,
转身继续去忙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
心里酸酸的。
她知道我在逞强,
但她没有拆穿我。
这就是我妈,
一辈子都在为我着想。
酒席一直吃到晚上九点多才散场。
亲戚们陆陆续续走了,
小叔最后一个离开。
他站在门口,
满身酒气地拍着我的肩膀:
“念安啊,今天辛苦你了。
等小叔发了工资就把钱给你。”
我说了声“没事”,
目送他摇摇晃晃地上了出租车。
回到店里,
服务员已经开始收拾残局了。
我看着满地的空酒瓶和剩菜残羹,
心里算了一笔账:
十桌菜一万两千八,
酒水三千六,
加上烟和饮料,
总共一万七千四百块。
这是我三个月的房贷。
是我妹妹一年的学费。
是我妈半年的药费。
我靠在柜台上,
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手机震了一下,
是妹妹周念秋发来的微信:
“哥,听说小叔今天在咱家请客了?
他没给钱吧?”
我回了个“嗯”。
妹妹发了一串省略号,
然后又发了一条:
“哥,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拒绝?”
我没回。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从小到大,
我好像一直在学这门功课,
但始终没有及格。
小时候,
小叔来我家蹭饭,
我妈让我喊他吃饭,
我就乖乖地去喊。
长大了,
小叔来找我借钱,
我爸让我别计较,
我就不计较。
现在我爸不在了,
小叔还是那个小叔,
而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对。
接下来的日子,
一切照旧。
店里生意不咸不淡地做着,
每个月除去房租水电人工食材成本,
能剩下万把块钱。
我把这笔钱分成三份:
一份存着给妹妹交学费,
一份给我妈买药,
一份留着应急。
至于小叔欠的那一万七千四,
我没有催。
我想着等他发了工资再说。
可一个月过去了,
两个月过去了,
三个月过去了,
小叔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期间我在家族群里看到过他几次动态,
一次是发他去三亚旅游的照片,
一次是晒他新买的手机,
还有一次是炫耀他打麻将赢了三千块。
每一次我都告诉自己:
算了,别想了,就当破财消灾。
可心里那根刺,
却越扎越深。
直到有一天晚上,
我妈突然给我打电话,
声音很不对劲:
“念安,你回来一趟,我有事跟你说。”
我放下手里的活赶回家。
一进门就看到我妈坐在沙发上,
面前摆着一个铁盒子。
那是她放重要东西的地方。
“妈,怎么了?”
我走过去坐下。
我妈打开铁盒子,
从里面拿出一沓纸。
我接过来一看,
愣住了。
那是一叠欠条。
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
用橡皮筋捆着。
我解开橡皮筋,
一张一张地翻看。
每一张都是小叔写的借条,
最早的日期是四年前。
上面写着借款金额、借款日期、
借款人签名,甚至还有手印。
金额从几百到几千不等,
加起来一共是三万八千六百块。
其中最大的一笔,
就是这次升学宴的一万七千四。
“这些东西……”
我抬起头看着我妈妈。
我妈的眼圈红了:
“是你爸留下的。
你爸走之前跟我说,
让我把这些收好,
说万一哪天用得着。”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你爸这辈子什么都让着你小叔,
但他也知道,
有些事不能让一辈子。”
我攥着那叠欠条,
手指微微发抖。
原来我爸早就料到了。
他知道他走了以后,
小叔会变本加厉。
他知道我会心软,
会不好意思拒绝。
所以他提前给我留下了这把剑。
这把可以斩断亲情绑架的剑。
“妈,这事您别管了。”
我把欠条装进口袋,
“我来处理。”
我妈拉住我的手:
“念安,你想怎么做都行,
但你记住,
不管怎么样,
他都是你爸的亲弟弟。”
我说了声“知道了”,
然后走出了家门。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
该怎么跟小叔开这个口。
直接找他要钱?
他肯定会翻脸。
拿着欠条去找他?
他会说我小题大做。
去跟我奶奶告状?
老人家八十多了,
身体也不好,
我不想让她操心。
想来想去,
我决定先缓一缓。
毕竟快过年了,
等过了年再说。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腊月二十三那天,
小叔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还带了他老婆娘家那边的几个亲戚。
一进门就嚷嚷着要吃年夜饭,
说要提前聚一聚。
我当时正在后厨炒菜,
听到前台服务员喊我,
擦了把手就出来了。
小叔看到我,
笑得满脸褶子:
“念安啊,快给安排一桌,
这几个都是你婶子娘家的贵客,
可不能怠慢了。”
我看了眼那几个陌生人,
又看了眼小叔。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皮夹克,
脖子上挂着金链子,
手腕上还戴着一块看起来不便宜的表。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暴发户的气息。
我心里那股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但当着外人的面,
我还是忍住了。
“小叔,今天店里挺忙的,
要不您换个地方?”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小叔愣了一下,
随即哈哈大笑: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
自家侄子的店,
我还能去别家吃饭?”
他转头对那几个亲戚说:
“你们不知道,
我这侄子对我可孝顺了,
上次我儿子升学宴,
就是在他们这儿办的,
一分钱没花!”
他说得理直气壮,
像是在炫耀一件多么光彩的事。
那几个亲戚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
有人说“你侄子真孝顺”,
有人说“你们老周家人就是团结”。
我站在那里,
听着这些话,
只觉得一阵反胃。
“小叔,上次升学宴的钱,
您还没给呢。”
我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声音不大,
但在安静的大厅里,
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小叔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笑容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挂在嘴角上,
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那几个亲戚也愣住了,
面面相觑,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说什么?”
小叔的声音变了调。
“我说,上次升学宴的钱,
一万七千四,您还没给。”
我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
小叔的脸涨得通红,
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周念安!你这是什么意思?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你跟我要钱?”
他的声音很大,
大到整个店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服务员们停下了手中的活,
几个正在吃饭的客人也扭头看热闹。
“我不是要跟您要钱,
我只是提醒您一下。”
我保持着平静的语气,
“您当时说发了工资就还,
现在已经过去四个多月了。”
小叔猛地一拍桌子:
“我是你亲小叔!
你爸活着的时候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
你算什么东西!”
他的手在桌子上拍得砰砰响,
桌上的茶杯都被震倒了,
茶水洒了一桌。
那几个亲戚赶紧拉住他,
有人劝他消消气,
有人劝我别说了。
但我已经不想再忍了。
我走到柜台后面,
打开抽屉,
拿出了那一叠欠条。
然后走回小叔面前,
把欠条放在桌上。
“小叔,这是您这些年欠我的钱。”
我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
“从四年前开始,
您前前后后找我借了十三次钱,
加上这次升学宴的一万七千四,
总共三万八千六百块。”
小叔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桌上那叠欠条,
眼神里有惊慌,有恼怒,
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你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爸留给我的。”
我看着他,
一字一句地说:
“我爸临走前交代我妈,
让她把这些收好。
他说他知道自己走了以后,
您还会继续找我借钱。
他说他不怪我给您钱,
但他希望我能有个底。”
小叔的脸彻底白了。
他站在那里,
嘴唇哆嗦着,
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那几个亲戚也都沉默了。
有人低头看着桌面,
有人假装在看手机,
没有人敢说话。
“小叔,我今天不是要跟您翻旧账。”
我把欠条收起来,
重新放回抽屉里。
“我只是想让您知道,
这些钱,我记得。
您要是方便,就还给我。
要是不方便,我也不逼您。
但从今往后,
您再来我店里吃饭,
就得按规矩来。
该多少钱就多少钱,
概不赊账。”
说完这些话,
我转身走进了后厨。
身后传来小叔歇斯底里的骂声:
“周念安你个白眼狼!
你忘了小时候是谁抱你长大的!
你忘了你爸临终前怎么交代你的!
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我没有回头。
我站在灶台前,
看着锅里翻滚的热油,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骂我。
是因为我想起了我爸。
我爸走的那天,
拉着我的手说:
“念安,照顾好你妈和你妹妹。
你小叔那个人,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他要是找你借钱,
你就借给他,
但记得让他写欠条。”
我当时不明白,
为什么我爸要我这么做。
现在我明白了。
他不是让我记账,
而是让我记住。
记住亲情不是无底洞。
记住善良要有底线。
记住有些人,
你对他越好,
他就越不懂得珍惜。
那天晚上,
小叔最后还是带着那几个亲戚走了。
走的时候摔门摔得震天响,
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第二天,
家族群里就炸了锅。
我二大爷家的堂姐在群里发了一段话:
“念安啊,听说你昨天把你小叔赶出去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他可是你亲小叔!”
紧接着是我三姑:
“就是啊,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非要当着外人的面让你小叔下不来台?”
然后是几个远房亲戚,
你一言我一语地数落我。
我一条一条地看完,
没有回复。
倒是周子豪给我发了条私信:
“堂哥,对不起。
我爸做的事我都知道。
等我毕业工作了,
我一定把钱还给你。”
我看着这条消息,
心里五味杂陈。
这孩子比他爸懂事多了。
我回了他一句:
“好好学习,别想那么多。
大人的事跟你没关系。”
他没有再回复。
这件事之后,
我和小叔的关系彻底降到了冰点。
过年的时候,
家族聚餐我没有去。
我妈去了,
回来后跟我说,
小叔在饭桌上又骂我了,
说我翅膀硬了,
不认他这个长辈了。
我妈说他骂了很久,
最后被我奶奶呵斥住了。
奶奶说了一句话:
“德厚,你摸摸自己的良心,
你对得起念安他爸吗?”
小叔当场就哑火了。
我听到这里,
眼眶一热。
奶奶虽然年纪大了,
但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什么都知道。
过完年,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我的店照常营业,
每天早起贪黑地忙活着。
小叔再也没有来过我的店。
偶尔在街上碰见,
他也装作没看见我,
把头扭到一边去。
我也懒得搭理他。
就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了半年。
直到今年七月的一天晚上,
我正在店里算账,
突然接到一个电话。
是小婶打来的。
她的声音很急,
带着哭腔:
“念安,你快来医院!
你小叔出事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
小叔正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
他脸色蜡黄,
瘦了一大圈,
跟半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样子判若两人。
小婶坐在旁边哭,
眼睛肿得像核桃。
“怎么回事?”我问。
小婶抽抽噎噎地说:
“你小叔上个月查出来肝上有问题,
医生说要做手术,
得花十几万。
家里的钱都拿去给他买那些保健品了,
哪还有钱治病啊……”
她说得断断续续,
我大概听明白了。
原来小叔这一年迷上了买保健品,
把攒的那点钱全都砸进去了。
现在查出病了,
手里一分钱都没有。
“那些卖保健品的都是骗子!
他们说吃了他们的产品什么病都能治,
你小叔就信了!
拦都拦不住!”
小婶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
我站在病房里,
看着躺在床上的小叔,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恨他吗?
恨。
可怜他吗?
也有那么一点点。
毕竟他是我爸的亲弟弟。
是我从小叫到大的小叔。
“医生怎么说?”
我转头问小婶。
“医生说尽快手术,
拖不得。
可我们哪有钱啊……”
小婶又开始抹眼泪。
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掏出手机,
翻了翻通讯录,
找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喂,李哥,我是念安。
你那儿能不能先给我支十万块钱?
对,急用。
好,谢谢李哥。”
挂了电话,
我对小婶说: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先照顾小叔。”
小婶愣住了,
半天才反应过来:
“念安,你……”
“他是我小叔。”
我只说了这四个字。
小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抓着我的手不停地说谢谢。
我抽出手,
走出了病房。
在走廊尽头,
我看到周子豪蹲在墙角,
把头埋在膝盖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在哭。
我走过去,
在他身边蹲下,
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哭了,没事的。”
周子豪抬起头,
满脸泪痕地看着我:
“堂哥,我对不起你。
我爸欠你的钱,
我一定会还的。”
我说:“不急,先把你爸的病治好。”
他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三天后,
小叔做了手术。
手术很成功,
医生说恢复得好的话,
再过半个月就能出院了。
我去看他那天,
他刚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
身上插满了管子,
脸色还是很差,
但精神已经好多了。
他看到我进来,
眼神很复杂。
有愧疚,有感激,
还有一些我说不清的东西。
“念安,你来了。”
他的声音很虚弱。
“嗯,来看看您。”
我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我先开口:
“小叔,那些欠条我都撕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我说,那些欠条我都撕了。”
我又重复了一遍,
“一共三万八千六百块,
一笔勾销。”
他的嘴唇颤抖着,
眼眶慢慢红了。
“念安,我……”
“您别说了。”
我打断了他,
“我爸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
让我多担待着点您。
我以前不懂事,
总觉得您是在占我们家便宜。
但现在我明白了,
一家人之间,
没有什么便宜不便宜的。”
说到这里,
我的鼻子也有些发酸。
“您是我小叔,
是我爸的亲弟弟。
只要您好好的,
那些钱算什么。”
小叔没有说话。
他把头扭到一边,
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我听到他在哭,
像个孩子一样地哭。
我没有安慰他,
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窗外的阳光很好,
照进病房里,
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色。
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
我才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
小叔突然叫住我:
“念安。”
我回过头。
他红着眼眶看着我,
声音沙哑地说:
“谢谢你。”
我笑了笑: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走出医院的时候,
我收到了周子豪的微信:
“堂哥,我爸说他想吃你店里的红烧肉。”
我看着这条消息,
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我回了他一句:
“明天我给你送去。”
然后收起手机,
大步朝停车场走去。
阳光很烈,
晒得地面发烫。
但我心里却很暖。
因为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亲情这东西,
有时候像一根刺,
扎得你浑身不舒服。
但更多的时候,
它像一盏灯,
在最黑暗的时候照亮你回家的路。
我爸说得对,
一家人之间,
有些事不能太计较。
但有些底线,
也不能轻易退让。
我学会了拒绝,
也学会了原谅。
这才是真正的成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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