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锦还乡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枝丫横斜着,像一只苍老的手,固执地伸向天空。我让司机把车停在村外,独自走过了那座石板桥。桥下的溪水比我记忆中浅了许多,露出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卵石。六月的风裹着稻田的清香扑面而来,我却闻到了另一种味道——二十多年来挥之不去的、记忆深处的苦涩。
村长李福生早得了消息,带着几个村干部在村口候着。见了我,他满脸堆笑地迎上来,腰弯得恰到好处:“陈市长,您可算回来了!乡亲们都盼着呢。”
我摆了摆手:“福生叔,叫我小诚就行。”
他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一起:“那怎么行!您现在是一市之长,我们得有规矩。”说着便引我往村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着村里的变化——新修的水泥路,翻新的村小学,还有那片即将开发的果园。
我听着,目光却越过他的头顶,落在村西头那栋土坯房上。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土砖,屋顶的茅草稀稀疏疏,几块塑料布压着石头勉强盖住漏雨的地方。那是我的家。
李福生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声音低了几分:“陈市长,您母亲她……还住在老屋里。我们劝过多次,想给她修修房子,可她不让。”
“我知道。”我停下脚步,“我妈的脾气,犟得很。”
正说着,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粗哑而熟悉:“哟,这不是陈家大侄子吗?听说当大官了?”
我转过身。赵德贵就站在三步之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腰间系着条草绳,手里捏着根旱烟袋。他比记忆中矮了许多,背也驼了,但那双三角眼里的精光丝毫未减。他是我的大伯,按辈分是我父亲的兄长,可打我记事起,他就从未像个长辈的样子。
“大伯。”我平静地叫了一声。
他吧嗒抽了口烟,喷出一团青雾:“啧啧,人模狗样的,还真像个官儿了。怎么,当了大市长,就不认识咱们这些穷亲戚了?”
李福生赶紧打圆场:“德贵叔,您这话说的,陈市长这不是刚回来嘛……”
赵德贵斜睨了他一眼:“福生,你少在这儿拍马屁。我跟我侄子说话,有你什么事?”他又转向我,烟袋杆子在我面前晃了晃,“我说大侄子,你妈那房子该修修了,漏雨漏得不成样子。你当市长了,多少也能捞点油水吧?怎么,自己住洋房,让老娘住破屋?”
我看着他,那些被时光冲刷得模糊的记忆忽然清晰起来。那年我十一岁,父亲刚去世不久,母亲拖着病体在田里劳作。赵德贵不知从哪里听说父亲留下的那块地值钱,日日来家里吵闹,说要分一半。母亲跪在他面前求他,他便用鞋底抽打母亲的背,骂她是“克夫的丧门星”。
那天我从学校回来,看见母亲蜷缩在灶台边,背上全是淤青。她见我进门,慌忙把衣服拉好,挤出笑脸问我饿不饿。灶上那锅稀粥,清得能照见人影。
“哑巴了?”赵德贵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当市长了就看不起人了?”
我深吸一口气:“大伯说得对,房子是该修了。我这次回来,就是接我妈去城里住的。”
他嗤笑一声:“接城里?你舍得给她花钱?怕是嫌她丢人吧。”
李福生额头冒汗,不停地给我使眼色,示意我别跟他计较。我明白他的难处——赵德贵在村里横行霸道几十年,仗着辈分高,连村干部都不放在眼里。据说前年村里修路,要拆他家的猪圈,他拎着菜刀守在门口,愣是没人敢动。
“福生叔,”我转向李福生,“村里那批扶贫款,应该到位了吧?我记得有几户危房改造的名额。”
李福生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到了到了,上个月刚到。”
“那就好。”我看着赵德贵,声音不大却清晰,“大伯,您家的房子也是危房吧?回头让福生叔给您报上去,该修修,该补补,政府出钱。”
赵德贵眯起眼睛,似乎在琢磨我话里的意思。烟袋在嘴里咂摸了两下,他忽然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行啊大侄子,会做好人了。可你妈那房子呢?你不管了?”
“我会管。”我说,“但我妈不会搬去城里。”
“为什么?”
“因为她要看着你。”我往前走了半步,看着他浑浊的眼睛,“看着你从这条街上走过去,再也不能让她跪下。”
赵德贵的笑容僵在脸上。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蝉鸣都忽然安静下来。李福生紧张地搓着手,几个村干部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你……”赵德贵的手哆嗦起来,烟袋差点掉在地上,“你敢这么跟我说话?我是你大伯!”
“你是我父亲的哥哥,”我纠正道,“但这二十多年来,你什么时候像个大伯?”
我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村前那条溪水,可我知道底下藏着多少年的泥沙。母亲的背,母亲的膝盖,母亲在深夜里压抑的哭声。还有那年冬天,赵德贵堵在学校门口,抢走了我买课本的钱,说是“侄子孝敬大伯应该的”。我缩在教室角落里,看着同学翻开崭新的课本,而我只有一本被翻烂的旧书。
赵德贵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定格在一种难以置信的愤怒上。他抬起烟袋要指我,我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大伯,”我靠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当年在砖窑厂做的那些事,有档案。我调出来了。”
他的手腕猛地一颤,烟袋“啪”地掉在地上。那张老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松开手,退后一步,恢复了得体的微笑。
“福生叔,”我转头对李福生说,“晚上我请乡亲们吃饭,在村部食堂。麻烦您安排一下。”
李福生如梦初醒,连声答应。我转身往老屋走去,身后传来赵德贵踉跄着捡烟袋的声音,还有那些压低的、兴奋的窃窃私语。
推开院门时,母亲正坐在石榴树下择菜。六月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火红一片,有几瓣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是我,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回来了?”她拍拍身边的矮凳,就像我不过是放学归家的少年。
我在她身边坐下,帮她把豆角掰成小段。她的手粗糙干裂,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院子里那口压水井还在,锈迹斑斑的把手被磨得发亮。井台边的青苔厚厚一层,像一张绿绒毯。
“妈,跟我去城里住吧。”
她摇头:“不去,住不惯。”
“那我把房子修一修。”
“别浪费钱。”她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竹篮,“你刚当上市长,多少人盯着,别让人说闲话。”
“没人会说闲话。”我说,“大伯以后也不会来了。”
母亲择菜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着我。阳光透过石榴树叶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老了,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时光,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像很多年前那个在灶台边对我挤出笑脸的女人。
“小诚,”她轻轻叫我名字,“过去的事,就算了。”
我握住她的手:“妈,有些事不能算。”
傍晚的村部食堂摆了六桌,鸡鸭鱼肉俱全。乡亲们来得齐整,热热闹闹地互相招呼。我端着酒杯挨桌敬酒,说一些场面话,敬到第三桌时,看见角落里坐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赵德贵缩在角落里,面前摆着碗筷却不动,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有人跟他说话,他便慌乱地点头,全没了平日的嚣张。偶尔抬头往主桌看一眼,遇上我的目光,又飞快地垂下去。
李福生凑过来小声说:“陈市长,德贵叔他……下午把当年强占您家的那块地契送来了,还退了五千块钱,说是这些年收的租子。”
我看着角落里那个忽然苍老了很多的身影,想起母亲说的“算了”。可是那些伤疤不会因为算了就消失,它们长在肉里,在每一个阴雨天隐隐作痛。
“钱退给他,”我说,“地收回来,按市价给他补偿。”
李福生点头,又问:“那您母亲搬不搬?”
“不搬。”我端起酒杯,“但房子我亲自盯着修。”
那天晚上散席后,我一个人走回老屋。月亮升起来了,银白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路边草丛里的虫鸣此起彼伏。经过村口老槐树时,我停下脚步。树下坐着个人,佝偻着背,抽着烟袋。
是赵德贵。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我,猛地站起来,嗫嚅着嘴唇:“大……陈市长……”
“大伯,”我在三步外站定,“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去?”
他搓着手,眼神躲闪:“我……我就是想问问,砖窑厂的事……”
“档案在市委档案室,”我说,“我不会拿它做什么,但如果你再欺负我妈——”
“不会了不会了!”他连连摆手,烟袋在黑暗中划出仓皇的弧线,“再也不会了!我发誓!”
我看他良久,月光下他的影子缩成一团,终于不再是记忆里那个高高在上、居高临下的大伯了。时间真是奇妙的东西,它可以让一个孩子长大,也可以让一个恶人变老。
“回去吧。”我说,“天凉了。”
他如蒙大赦,拖着步子往村西头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转身消失在月色里。
我推开院门,母亲屋里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她缝补衣服的身影,一针一线,安安静静。石榴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有几瓣落在窗台上,像红色的叹息。
我站在院子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月光,母亲背上的淤青还没消,她坐在同一盏油灯下,把仅有的一件完好衣裳改了给我穿。针线穿过布料的细碎声响里,她轻声说:“小诚,人这一辈子,有些账不是不算,是时候未到。”
时候到了。
我推开门,母亲抬头看我,笑得温和:“回来了?灶上温着醒酒汤,自己去盛。”
“妈,”我端起那碗温热的汤,声音有些发紧,“明天开始修房子,我亲自画图纸。”
她没再拒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窗外月光正好,照亮了整个院子,也照亮了她鬓边的白发。
有些路走了二十年,有些账记了二十年。但好在,一切都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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