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咔哒一声落下。
我转过身,正好对上柳如烟那双眼。
她靠在玄关柜边,脸上还带着微醺的红,眼神却冷得像刀片。那个男同事刚走,我笑着送他出门,还替他按了电梯,说了句「谢谢送如烟回来」。
现在门关上了。
她盯着我,语气平静得不像喝了酒的人:「刚才谁送你老婆回来的?」
我愣了一下,笑容还在脸上没来得及收。
「沈铭,你们公司市场部的。」我说,「他说你喝多了,顺路送你。」
「顺路?」柳如烟嘴角勾了一下,那个弧度我太熟悉了——轻蔑、不屑、居高临下,「季淮安,你就不想知道,他为什么有我家的门禁密码?」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空气突然安静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挑衅,像是在等我的反应,又像是在测试我的底线。
而我只是慢慢把手放下来,重新挂上那个笑容。
「你喝多了,」我说,「先休息吧。」
她冷笑一声,转身往卧室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那双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的声响,一下一下,像踩在我心口上。
她的手机落在玄关柜上,屏幕亮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是「沈铭」,只有两个字——
「到了。」
我握紧手机,又松开。
01
三天前,下午六点四十。
我站在公司楼下,手里拎着刚从隔壁街打包回来的馄饨。柳如烟说她今天加班,让我给她带点吃的过去。
我们结婚五年,这种事我早就习惯了。
她的公司在一栋甲级写字楼的十八层,装修讲究,前台后面的logo灯箱刺眼得不行。我进去的时候,正好碰上他们市场部开完会,几个人从会议室里走出来。
柳如烟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文件夹,高跟鞋踩得噔噔响。
「你来了。」她看见我,语气平淡得很,指了指她办公桌,「放那儿吧,我待会儿吃。」
我正准备把馄饨放下,旁边一个声音插进来:「哟,姐夫又来送饭了?」
说话的是个年轻男的,大概二十七八岁,穿一件深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戴着一块看起来不便宜的表。他靠在办公桌边,笑得很随意,眼神却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这是沈铭,我们市场部的新总监。」柳如烟随口介绍了一句,头都没抬,继续翻手里的文件。
「你好。」我冲他点了下头。
「姐夫可真是模范丈夫啊,」沈铭笑着,语气像是在夸,又像是在调侃,「如烟姐天天加班,你天天送饭,这感情真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却在看柳如烟。
柳如烟没接话,只是把文件夹合上,说了句:「行了,你去忙吧,我吃完继续干活。」
我站在原地,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外卖员。
送完餐,就该走了。
「那……我先回去了。」我说。
「嗯。」柳如烟应了一声,已经开始拆馄饨的袋子。
我转身往外走,路过沈铭身边的时候,他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让我很不舒服,但我说不上来为什么。
电梯门关上,我站在轿厢里,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这栋楼的电梯很新,镜子擦得锃亮,照出我自己的脸——三十三岁,普通长相,穿着普通的格子衬衫,普通的黑色长裤,手里还拎着个空了的塑料袋。
我确实挺普通的。
柳如烟不一样。她漂亮,能干,在公司做到市场部副总监,一个月工资顶我三个月的。她身边全是那种名校毕业、收入可观、说话做事都带着精英范儿的人。
而我,一个普通公司的普通职员,每个月工资刚过万,房贷还剩下二十年,开一辆五年的卡罗拉。
我有什么资格不舒服?
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去,塑料袋子在手里晃荡。
手机响了。
是柳如烟发来的微信:「馄饨太咸了,你下次换一家买。」
我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个「好」。
然后我打开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
最近一个月,柳如烟跟我说的「加班」至少有十五次。每次都是晚上九点以后才回家,有时候十一点,有时候十二点。
她说是项目忙,我也信了。
但今天那个沈铭的眼神,让我心里硌了一下。
我关掉手机,上车,发动引擎。
卡罗拉的发动机声音有点大,空调也不太凉。我坐在车里想了很久,最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以前帮我处理过合同时认识的律师,姓张,专门搞婚姻家事这方面的。
「张律师,是我,季淮安。」
「有点事想咨询一下,方便吗?」
电话那头张律师应了一声,我顿了顿,说:「我想问一下,婚姻里,什么证据能算有效证据?」
02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
我去了银行,把我和柳如烟共用的那张储蓄卡打了一份流水。又去了房产交易中心,查了我们那套房子的产权登记信息。
房子是婚前买的,首付是我爸妈出的,装修是我借的钱,名字写的是我们俩的。但房贷一直是我在还,每个月固定从我的工资卡里扣。
这些事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要去查。
但昨天那个姓沈的眼神,让我心里那根刺越长越深。
回到家的时候,下午四点半。
柳如烟不在家。我站在玄关,看着鞋柜里那双她常穿的白色高跟鞋,鞋跟外侧有一块明显的磨损,是她穿去公司的鞋。
我蹲下来,拿起那双鞋,翻了翻鞋底。
鞋底夹缝里有一小片亮晶晶的东西,像是碎掉的亮片,粘在橡胶纹路里。
我愣了一下。
柳如烟从来不穿带亮片的衣服。
我把鞋放下,站起来,走到客厅。
茶几上放着她的iPad,屏幕朝上,没有锁屏。我犹豫了两秒,还是拿起来看了一眼。
微信聊天记录是空的,最近一条消息已经被删掉了。
但通知栏里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今晚老地方?」
我盯着那四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没点进去。
我把iPad放回原处,退到沙发边坐下。
客厅很安静,钟表的秒针在墙上嗒嗒地走。
我掏出手机,又翻了翻柳如烟的朋友圈。
她最近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办公室的照片,配文「又是加班的一天」。照片里办公桌上摊着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咖啡,窗户外面是夜景。
我放大照片,仔细看窗户玻璃上的倒影。
玻璃上隐隐约约有一个男人的轮廓,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拍什么。
虽然很模糊,但我认得那件深蓝色衬衫。
沈铭。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得很,但有一点很清楚——我不能闹。
我不能冲过去质问她,不能摔东西,不能吵。因为一旦吵了,她可以说我疑神疑鬼,可以说我小心眼,可以说我配不上她,然后顺理成章地提离婚。
而我,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我拿什么争?
房子是两个人的名字,存款是两个人的,我没证据,没人证,什么都证明不了。
我睁开眼睛,重新拿起手机,拨通了张律师的电话。
「张律师,我想问一下,如果我想请人做调查,合法的那种,您有推荐吗?」
张律师沉默了几秒,说:「季先生,你确定要走到这一步?」
「我不确定,」我说,「但我得先知道我在什么位置上。」
张律师给了我一个号码。
我存下来,没有立刻打。
下午六点,柳如烟回来了。
她今天回来得早,进门的时候还带了两个袋子,一个是蛋糕店的,一个是某品牌的购物袋。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我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袋子。
「项目告一段落,没什么事就先回来了。」她换了拖鞋,把包挂好,看了我一眼,「你下午没上班?」
「有点累,请了半天假。」
她没多问,走到客厅坐下,拆开蛋糕盒,叉了一块放进嘴里。
「对了,」她忽然说,「周末公司有个团建,要带家属。」
「去哪儿?」
「郊区一个度假村,住一晚,周六下午走,周日上午回。」
「那我……」
「你去吧。」她说,语气很随意,「反正也没什么事,就当出去散散心。」
我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一直在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好。」我说。
她没再说话,继续吃蛋糕,继续打字。
我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水龙头哗哗地响,我切着菜,刀落到砧板上,一下一下,很用力。
我脑子里反复闪过那四个字——
「今晚老地方?」
03
周六下午两点,我开着卡罗拉,带着柳如烟往郊区开。
她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路上都在玩手机,时不时笑一下,偶尔回几条消息。我问她跟谁聊,她说工作群。
我没再问。
度假村不大,但环境不错,依山傍水,有一排独栋的小别墅和一个带泳池的院子。公司的人已经到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在院子里聊天、烧烤、拍照。
柳如烟一下车,立刻有人迎上来。
「如烟姐来了!」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沈铭正站在烧烤架旁边,手里拿着一串刚烤好的牛肉,冲我们这边挥手。
他穿着白T恤,外面套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衬衫,头发应该是刚洗过,看起来很清爽。
柳如烟走过去,笑着接过他手里的烤串:「刚烤好的?」
「专门给你烤的。」沈铭说着,目光这才落到我身上,笑了一下,「姐夫也来了,今天不加班?」
「周末,没事。」我说。
「那就好,待会儿一起喝两杯。」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大,但那种亲昵的姿态让我很不舒服。
柳如烟已经开始跟其他人聊天了,几个女同事围着她,说说笑笑,气氛热络得很。
我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橙汁,像个人形背景板。
「姐夫做什么工作的?」一个戴眼镜的男同事凑过来,问我。
「做采购的。」
「哦,采购啊,那不错。」他敷衍了一句,明显没兴趣,转头就跟别人聊起了项目的事。
我端着橙汁,走到泳池边坐下。
柳如烟他们在那边聊得很开心,一群人围着烧烤架,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沈铭站在她旁边,时不时递个东西过去,两人配合得很默契,像是做了很多次一样。
我看了很久,掏出手机,翻了翻柳如烟的朋友圈。
没有新内容。
我切到她的微信聊天界面,点了她头像,进了朋友圈相册。
她最近一条是三天前发的办公室照片,但我往下翻,翻到了上个月的一条——
一张夜景照片,配文是「今晚的月光真好看」。
照片里是城市的天际线,看起来是从很高很高的楼层拍的。我放大照片,努力辨认照片里的建筑轮廓。
是CBD那一带。
柳如烟的公司不在那边。
我关掉手机,把它放回口袋。
天已经暗下来了,度假村的灯陆续亮起来,泳池的水面泛着蓝光。有几个人换了泳衣下水,笑声和水花声混在一起。
柳如烟没下水,她换了一条碎花裙子,坐在泳池边的躺椅上,跟沈铭面对面聊天。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你什么时候下水?」她看见我,问了一句。
「我不太会游泳。」
「没事,泳池很浅,」沈铭接过话,笑着说,「姐夫要是不会,我可以教你,很简单。」
我看着他,他的笑容很真诚,真诚到让人挑不出毛病。
「不用了,你们聊。」我说。
柳如烟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继续跟沈铭聊他们公司的事。
我坐在旁边,听着他们聊项目进度、聊客户关系、聊出差行程。那些话题我插不上嘴,也听不懂。
我像个局外人。
晚上十一点,大家陆续散了。
柳如烟说她要跟几个女同事去泡温泉,让我先回房间。
我拿着房卡,一个人往别墅区走。
度假村的路灯有点暗,两边是修剪整齐的灌木丛,走了大概五分钟,我看见前面有一栋独立的小别墅,是我们那栋。
我正要往前走,忽然看见别墅侧面有个身影。
是一个男人,靠在墙边,正在打电话。他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出了那个声音——
沈铭。
「……嗯,她跟我说了,她老公那边没问题,很老实……」
「……我知道,你别担心,我心里有数……」
「……她对我说了,她根本不想跟他过了,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快了,就这几天。」
我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沈铭挂了电话,转身往回走,手里拿着手机,脸上带着满意的表情。
他没有看见我。
我站在原地,等了足足两分钟,才慢慢走到别墅门口,刷卡,开门,进屋。
房间里很安静,灯还亮着。
我坐在床边,看着床头柜上柳如烟的包,包口敞开,露出一截口红和一张房卡。
我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张律师给我的那个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喂,您好,请问是调查公司吗?」
「我想委托你们查一个人。」
04
周日上午,我们从度假村回来。
一路上柳如烟都在睡觉,头靠在车窗上,呼吸均匀。我开着车,没有开音乐,车里很安静。
到了家楼下,她醒了,揉了揉眼睛,拎起包下了车。
「我去美容院做个脸,下午回来。」她说。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她说完就走了,头也不回。
我看着她上了一辆白色网约车,消失在路口,然后才把车停进车位,但没有上楼。
我坐在车里,点了一根烟。
我很少抽烟,但今天特别想抽。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没有备注名,只有一串数字。
「您委托的调查已有初步结果,我们约个时间见面谈。」
我回了一个「好」。
对面发来一个地址,是城东的一家茶楼,下午三点。
我关掉手机,把烟掐灭,下车,上楼。
回到家,空荡荡的,壁钟在墙上嗒嗒地走。我走到卧室,打开衣柜,柳如烟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她那一半跟我那一半,界线分明。
我拉开她那一侧最里面的抽屉,翻了一下。
抽屉最底下压着一个小盒子,打开一看,是一枚戒指,银色的,款式很简洁,内圈刻着一行小字:「S&R。」
S——沈铭。
R——如烟。
我盯着那三个字母,看了很久。
然后把盒子盖上,放回原处,关上抽屉。
下午两点五十,我到了茶楼。
包间不大,一张老红木的方桌,两把椅子。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坐在里面,穿着深色夹克,面前放着一杯铁观音。
「季先生?」他站起来,伸出手,「我姓吴。」
「吴先生。」我跟他握了手,坐下来。
姓吴的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拆开,先看了我一眼:「季先生,你确定要知道?」
「确定。」
他把信封推到我面前。
我拆开,里面是一沓照片和几张打印出来的文件。
照片拍得很清楚,时间、地点都标在背面。
第一张,柳如烟和沈铭在一家西餐厅吃饭,面对面坐着,中间点着一根蜡烛。柳如烟笑得很开心,沈铭正给她倒酒,两个人的手离得很近。
第二张,同一个晚上,他们从餐厅出来,沈铭搂着她的腰,两个人站在路边等车,靠得很近,像一对情侣。
第三张,上周三晚上,柳如烟进了沈铭住的小区,时间是晚上十点零三分。
第四张,上周四凌晨,她从那个小区出来,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分。
我一张一张地看完,把手里的照片放在桌上,手指很稳,没有抖。
「还有一份东西。」姓吴的又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这是他们上个月的酒店记录,在城东的希尔顿,开了两次房,都是下午开的,晚上十一点退的。」
我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折好,放进信封里。
「谢谢。」
「不客气。」姓吴的站起来,「后续如果有需要,随时联系我。」
他走了,包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窗外是下午的阳光,照在茶楼的木地板上,亮堂堂的。楼下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城市的声音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嗡嗡的,像一只苍蝇。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铁观音,很久没有动。
手机忽然响了。
是柳如烟打来的。
「我做完脸了,你晚上想吃什么?我买点菜回去。」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甚至带着一丝愉悦。
「随便。」我说。
「那我买点排骨,给你炖汤喝。」
「好。」
挂了电话,我把信封收好,放进外套内袋里,站起来,走出茶楼。
阳光很刺眼,街上人来人往。
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流,忽然觉得心脏跳得很有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
我掏出手机,给张律师打了个电话。
「张律师,证据我拿到了。」
「接下来,我想知道,如果我要离婚,我该怎么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05
周五晚上,柳如烟说公司聚餐,让我别等她吃饭。
我说好。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画面一闪一闪的,像一帧一帧的幻灯片。
我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摁着,感受着里面的纸张带来的触感。
九点四十分,门锁响了。
柳如烟推门进来,脸红红的,身上带着酒气,但没醉,脚步还算稳。
她身后跟着一个人。
沈铭。
他扶着她的胳膊,站在玄关,看见我,笑得一脸坦然:「姐夫,如烟姐喝多了,我顺路送她回来。」
我站起来,走过去,笑着接过柳如烟:「谢谢,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沈铭摆摆手,又看了柳如烟一眼,「那如烟姐,早点休息,我先走了。」
「好,路上小心。」柳如烟靠在门框上,冲他摆了摆手。
我送他到门口,替他按了电梯,笑着说:「下次别这么麻烦,打个车就行了。」
「没事,顺路嘛。」沈铭进了电梯,冲我点了点头,电梯门合上。
我关上门,锁好。
转过身,柳如烟靠在玄关柜上,脸上的红晕已经褪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的冷意。
她看着我,眼睛眯了一下,说:「刚才谁送你老婆回来的?」
我顿了一下。
「沈铭。」我说,「他说你喝多了,顺路送你。」
「顺路?」她嘴角勾起来,那种轻蔑的弧度又出现了,「季淮安,你就不想知道,他为什么有我家的门禁密码?」
我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回答。
她等了几秒,见我不说话,笑了一声,转身往卧室走。
「你喝多了,」我说,「先休息吧。」
她没回头,径直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然后慢慢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到了那个信封。
信封还在。
我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没有拆。
卧室里传来水声,她在洗澡。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信封,忽然觉得一切都清晰了。
门禁密码,是上个月她换的。
我当时问过她,为什么换密码,她说原来的密码太简单了,不安全。
新密码我没问,她说她记着就行。
现在我知道了。
那个密码,不是不想告诉我,是怕我知道了,会撞见不该撞见的人。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我的脑子很清醒。
我掏出手机,翻到张律师的聊天记录,里面有一条我刚发出去的消息,还没有回复。
「张律师,明天有时间吗?我想把离婚协议签了。」
我看了那条消息很久,然后关掉手机,回到屋里。
卧室的水声停了。
柳如烟走出来,穿着浴袍,头发湿漉漉的,脸上带着沐浴后的红润。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还没睡?」
「马上。」
她没再说什么,躺在床上,拿起手机,开始刷。
我走进卫生间,关上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男人看起来很平静,眼神很稳,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我洗了把脸,擦干,走出去。
柳如烟已经放下手机,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我走到床边,躺下来,关掉灯。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旁边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
我转了个身,背对着她,轻轻闭上眼睛。
明天,就是该摊牌的时候了。
周六上午十点,茶楼包间。
柳如烟坐在我对面,穿着她最喜欢的那件米白色风衣,头发扎起来,化了淡妆,看起来像是来赴一场重要的约会。
她不知道,这是我跟她最后一次见面谈。
张律师坐在我旁边,面前放着一份文件。
我把牛皮纸信封推到桌子中间,信封上面放着一张纸——离婚协议。
「这是什么?」柳如烟看了一眼,没动。
「你看了就知道了。」我说。
她皱了皱眉,伸手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要离婚?」
「对。」
她冷笑一声,把纸往桌上一拍:「你凭什么?」
我看着她,没有回答,只是把信封往前推了推。
她盯着那个信封,犹豫了几秒,伸手拆开——
里面是一沓照片,和一张酒店记录。
06
柳如烟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一页一页地翻,从第一张照片翻到最后一张,然后翻到那张酒店记录单。
她的手指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她把东西放回桌上,抬起头看着我,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讽:「你调查我?」
「对。」
「你请了私家侦探?」
「对。」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从你第一次把门禁密码换了的时候。」我说,「但真正确定,是上周六在度假村,我听见沈铭在别墅外面打电话。」
她眼皮跳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他打电话说什么了?」
「他说,‘她不想跟她老公过了,不知道怎么开口’。」我重复了一遍沈铭的话,「‘快了,就这几天’。」
柳如烟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那个笑容很冷,带着一种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行,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也不瞒你。」
她把身体往后一靠,双臂抱在胸前,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我:「我是跟沈铭好上了,怎么了?我跟他在一起,比跟你在一起开心多了。你一个月挣那几个钱,连给我买条裙子的钱都不够,你有什么资格让我跟你过一辈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地扎过来。
张律师在旁边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
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没有生气,没有激动。
我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行,」我说,「那我也不废话了。离婚协议你看一下,房子归我,存款一人一半,你的车归你。」
「凭什么?」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响,「房子凭什么归你?房产证上写的是我们俩的名字!」
「首付是我爸妈出的,装修是我借的钱,房贷是我一个人还的。我有银行流水,有转账记录,有借款合同。」我说,语气很平静,「你一分钱没出过,这房子跟你没关系。」
「你——」她气得脸都红了,指着我的鼻子,「季淮安,你早就准备好了,是吧?」
「对。」我说,「从你第一次晚归那天开始,我就准备好了。」
她咬着嘴唇,胸口剧烈起伏,看着我,又看了看张律师,像是想找什么破绽。
「你请律师,你请侦探,你收集证据,你做了这么多事,就是为了今天?」
「对。」
「你就不怕我把这些事说出去?说你是个小心眼,疑神疑鬼,连老婆都要监视?」
「你说啊,」我看着她,「你说了,我就把你和沈铭的照片发到你们公司群里,让大家看看,你们市场部总监和副总监,是怎么在酒店里谈项目的。」
她愣住了。
那层伪装终于被她自己撕掉了。
她脸色一白,嘴唇哆嗦了两下,但说不出话来。
我站起来,把离婚协议推到她面前:「签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不签,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在行业里待不下去。」
07
柳如烟没有当场签。
她红着眼睛,抓起包,摔门走了。
张律师看着我,问:「你确定她会在协议上签字?」
「她会签的。」我说,「她比谁都清楚,一旦照片传出去,她在这个行业就完了。她那么要面子的人,不会让自己变成别人嘴里的笑话。」
张律师点点头,没再多说。
我走出茶楼,阳光很好,但我心里没什么轻松的感觉。
事情还没完。
我知道,柳如烟不会就这么算了。她背后还有沈铭,还有沈铭身后那些关系网。
果然,周一下午,我接到了公司人事部的电话。
「季淮安,你明天来公司一趟,有些事情需要跟你谈一下。」
挂断电话,我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工作邮件,心里明白了。
柳如烟和沈铭开始反击了。
他们动不了我手里的证据,但他们能动我的工作。
我拿起手机,给张律师发了条消息:「他们可能要从我工作上动手了。」
张律师回得很快:「有证据就去劳动仲裁,不要怕。」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周二上午,我到了公司。
人事部经理姓刘,四十多岁,干瘦,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每句话都带着刺。
「季淮安,公司最近在调整架构,你所在的采购部要裁员,你的岗位可能保不住了。」
「理由?」
「业绩不达标。」
「我上个月拿了部门绩效第三,怎么就不达标了?」
刘经理推了推眼镜,没接话,只是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这是公司给你的补偿方案,你签了,公司多发你一个月工资。」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补偿方案写得很清楚,按N+1的标准,但后面还有一行小字:「签字即视为放弃劳动仲裁及一切法律追诉权利。」
我没签字。
「我不接受。」我说。
刘经理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那你可以走法律程序,我们不拦你。」
我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下午,我去了劳动监察大队,提交了材料。
张律师也帮我发了律师函给公司,要求他们提供合法的裁员依据。
这件事很快就传开了。
公司里的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等着看热闹的。
而我,只是继续做我该做的事。
周三晚上,我回到家,打开门,看见客厅里坐着一个人——柳如烟。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针织衫,头发披散着,看起来比前几天憔悴了不少。
「我签了。」她说,把离婚协议放在茶几上,上面已经签好了她的名字,盖了手印。
我走过去,拿起协议,看了一眼,确认无误,收进包里。
「房子什么时候过户?」
「你定时间。」她说,声音很轻,不像之前那么冲了。
我看着她,沉默了几秒,说:「你自己找好房子了吗?」
「找了,下个月搬。」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换好鞋,回头看了我一眼。
「季淮安,你……你变了。」
「没变,」我说,「只是以前不想跟你计较。」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最后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这五年,就像一场梦。
08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房子过户、存款分割、财产交接,七天内全部完成。
我搬进了那套房子,没有请人帮忙,自己一件一件地把东西搬进去,把柳如烟的东西全部打包好,放在客厅里,让她自己来取。
她来取东西那天,是周六下午。
她开了一辆SUV,后座放倒,装得满满当当。
沈铭没有来,她一个人来的。
我帮她搬东西,两个人沉默地进出,谁都没说话。
最后一箱东西搬完,她站在门口,看着我,说:「季淮安,你真的挺狠的。」
「你逼的。」
她苦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上车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辆SUV消失在巷子尽头,然后转身回屋,关上门。
事情到这里,我以为已经结束了。
但周三那天,我接到了张律师的电话。
「季先生,你最好来一趟我办公室,有新情况。」
我赶到他办公室,他递给我一个文件袋。
「你前妻的那个同事,沈铭,他最近在查你。」
「查我?」
「对,他找了一个做背景调查的人,在查你之前的公司记录、银行流水,甚至包括你爸妈的房产信息。」
我愣住了。
「他为什么要查我?」
「我怀疑,他想反咬你。」张律师说,「如果你手里有他的把柄,他手里可能也想抓你的把柄。」
我坐在椅子上,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收紧。
「我能做什么?」
「第一,查清楚他查到了什么。第二,如果你手里还有关于他的东西,现在可以放出来了。」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姓吴的调查员的号码。
「吴先生,帮我查一个人,沈铭。」
「他最近在做什么,背后有什么人,全部查清楚。」
电话那头,姓吴的应了一声:「三天。」
挂断电话,我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
我本来以为,签了离婚协议,这件事就算翻篇了。
但沈铭不愿意翻篇。
他还要继续玩。
那就玩。
09
三天后,姓吴的约我在同样的茶楼见面。
他这次带的东西比上次厚。
「沈铭,本名沈铭,32岁,本市人,本科读的是工商管理,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在一家做进出口贸易的公司,干了两年,跳槽到柳如烟现在这家公司。」
「他查你的原因,我查到了——」姓吴的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他手里的那个项目,最近出了大问题。」
「什么问题?」
「他负责的那个跨境供应链项目,资金链断了,公司已经往里垫了将近两百万,现在项目停工,客户那边在催,公司高层也在查。」
「他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姓吴的说,「你离婚的时候,柳如烟拿走了你一半的存款,这笔钱,她转给了沈铭,用来补项目的窟窿。」
我愣住了。
我离婚的时候,给了柳如烟十五万现金,作为存款分割。
那十五万,本来是我留着准备换车的钱。
现在,她转给了沈铭。
「他查我,是想证明我婚内存在过错,好把离婚协议推翻,重新分割财产,拿回那笔钱。」
「那他能查到我什么?」
「查不到什么,你没有任何把柄。」姓吴的说,「但你前妻,就不一定了。」
我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沈铭最近在跟另一个女人走得很近,是他大学同学,一个做投资的,有钱有资源。他可能想拿你的钱,去填那个项目的坑,然后跟那个女人合伙,把柳如烟踢掉。」
「所以,柳如烟是被他利用了?」
「八成。」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这些东西,能帮我做什么?」
「你可以选择,放出去,让沈铭再也翻不了身。」姓吴的说,「也可以选择,收着,等他栽了,再拿出来,让他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我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然后放回桌上。
「先放着。」
「等他自己把自己摔死了,我再补一刀。」
10
一个月后。
我坐在新家的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楼下的街景。
手机响了,是张律师发来的消息。
「沈铭被公司开除了。项目亏空的事被查出来了,他涉嫌挪用资金,公司已经报警了。」
「柳如烟也被牵连了,她协助转移资金,虽然没被立案,但公司把她开除了。她在这个行业的名声,已经毁了。」
我放下手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有点苦,但回甘很甜。
我站起来,走到栏杆边,看着远处的高楼和天空,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下来了。
我拿出手机,翻到相册,里面有一张照片——是那份离婚协议,上面签着柳如烟的名字,和那个红色的手印。
我把照片删了。
然后,我把那个牛皮纸信封,连同那些照片和酒店记录,全部扔进了垃圾桶。
事情已经过去了。
我不需要再留着那些东西。
我正打算回屋,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喧闹声。
我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只见一辆警车停在楼下,两个穿制服的人正从单元门里走出来,后面跟着一个人——沈铭。
他低着头,双手被铐住,被人押着往警车走。
他抬起头,往楼上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我。
他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不甘,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笑,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被人押上车,车门关上,警车发动,然后消失在路口的拐角处。
我慢慢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很干净,指甲剪得很短,掌心很稳。
我转身,走回屋里,关上了阳台的门。
我走到玄关,从鞋柜里拿出一个铁盒,打开盖子,里面放着一把钥匙和一张名片。
钥匙是这套房子的,名片是张律师的。
我把铁盒放回鞋柜里,关上柜门,直起身,看了一眼玄关天花板上的灯。
灯是暖黄色的,把整个玄关照得亮堂堂的。
我忽然想起离婚后第一次独自回到这套空荡荡的房子,站在玄关处,看着地板上残留的鞋印,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回去也是裂的。
但好在我及时止损,没有让这道裂痕把我的整个人生都撕碎。
我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屏幕上显示着时间。
晚上八点整。
我拿起车钥匙,换好鞋,打开门,走了出去。
楼下,那辆卡罗拉安静地停在车位上,车灯在路灯下泛着微光。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小区。
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我收回视线,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松了松。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过去,像一条流动的光河。
我打开车窗,夜风灌进来,凉凉的,很舒服。
手机响了,是张律师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沈铭的案子,公安机关已经立案侦查了,涉嫌职务侵占,数额特别巨大,可能要判三年以上。柳如烟今天来我办公室了,她想让我转告你,对不起。」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回了一句:「不需要了。」
我关掉手机,把它扔在副驾驶座上。
前方红灯,我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地停住。
路灯的光落下来,照在挡风玻璃上,照出我自己的影子——一个三十三岁的男人,坐在一辆开了五年的卡罗拉里,表情平静,眼神清醒。
我忽然想起,一个月前,我站在那栋写字楼下面,手里拎着馄饨,看着柳如烟的背影,觉得她离我好远好远。
现在,她不在了。
我忽然觉得,这段时间经历的一切,就像一场高烧,烧得人难受,但烧退了,反而神清气爽。
绿灯亮了。
我松开刹车,踩下油门。
卡罗拉低低地轰鸣了一声,稳稳地朝前驶去。
前方是城市的主干道,车流如织,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
而我,正在重新开始。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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