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儿媳单位发两桶油,我分一桶给小儿媳,大儿子说:妈,您去弟家。
李秀兰今年六十八了。
老伴走得早,两个儿子是她一手拉扯大的。老大周建国,在机械厂干了半辈子,儿媳妇在街道办上班,日子过得稳当。老二周建军,两口子都在私企,前两年买了房,月供压得喘不过气来。
手心手背都是肉。这话李秀兰挂在嘴边说了几十年。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大儿媳妇下班回来,车筐里驮着两桶油,进门就喊:"妈,单位发的,您收着。"
李秀兰接过来看了看,是那种五升装的玉米油,标签上印着"非转基因",市面上得卖一百多一桶。她掂了掂,心里先想到的是老二家:"建军那边……"
大儿媳没接话,转身进厨房择菜去了。
第二天,李秀兰拎着一桶油出了门。老二家住在城西,公交倒一趟,四十分钟。她进门的时候,小儿媳正蹲在地上擦地,看见婆婆来了,忙站起来:"妈,您咋来了?"
"单位发的油,你嫂子拿回来的,我给你们送一桶。"
小儿媳接过油,眼圈先红了:"妈,您跟我嫂子说,这怎么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你们不容易,妈心里有数。"
小儿媳拉着她坐下,非让吃完饭再走。李秀兰坐在那张旧沙发上,看着客厅角落里堆着的水泥袋和腻子粉——老二家装修装到一半,钱不够,就停那儿了。她叹了口气,把兜里提前准备好的五百块钱塞在沙发垫底下。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李秀兰掏钥匙开门,听见大儿子在客厅打电话,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对劲:"……你妈拎着一桶油去建军家了?你怎么不拦着?那不是单位发给你一个人的?"
她站在玄关,手搭在门把手上,没动。
大儿子挂了电话,一转身看见她,愣了一下。空气静了几秒,他开口了:"妈。"
"嗯。"
"您今天去建军家了?"
"去了。送油。"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他没看李秀兰,只是把鞋柜上那剩下的另一桶油提起来,又放下去,动作很轻,像在掂量什么。
"妈,"他终于抬起头,声音平平的,"您去弟家住几天吧。"
李秀兰手里的钥匙串哗啦响了一声。她看着大儿子,三十八岁的男人,个头比她高出一个头,脸上的表情她看不太懂,但嘴唇绷得紧紧的。
"建国,你说啥?"
"我说您去弟家住几天。"周建国终于转过来面对她,"建军那儿也缺人照顾。您不是总惦记他们吗?正好过去住一阵子。"
他语气不重,每个字都清清淡淡的,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李秀兰认识自己的儿子,他一这样说话,就是心里不痛快了。
大儿媳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把青菜,看看丈夫,又看看婆婆,没吱声。李秀兰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客厅里的暖气太足,闷得她有点透不过气。她往后一步,靠在鞋柜上,手扶着那桶剩下的油。
"就因为我给建军送了桶油?"
"不是油的事,妈。"周建国看着她,"您心里清楚。"
他心里清楚,她也清楚。这两桶油是导火索,烧的是几十年的旧账。老二结婚时她掏了棺材本凑首付,老大买房时她只贴了三万;老二孩子出生她伺候了三个月月子,老大孩子出生时她还在厂里返聘走不开;每次家里有点好东西,她第一反应总是"给建军送点去"。
她以为自己藏得好。可儿子们的眼睛不是瞎的。
"建国,"李秀兰的声音有点发抖,"建军他不容易,两口子供着房贷……"
"我知道他不容易。"周建国打断她,"妈,我从来没说过不让您帮。可您帮他的时候,能不能别拿我媳妇的东西去帮?那油是她单位发的,她自己舍不得吃,提回来孝敬您的。您倒好,转手就送人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您送的不是油。您送的是我媳妇的心。"
厨房里传来啪嗒一声,像是菜刀掉在案板上。大儿媳始终没出来。
李秀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布满了老年斑和皱纹,指甲剪得秃秃的。她这辈子给两个儿子做饭、洗衣、缝补,手指头被针扎过无数次,被热油溅过无数次。她以为这些伤疤能换来一碗水端平,到头来,还是端歪了。
她没有去老二家。
她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沿上发呆。窗外开始下雪了,细碎的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床头柜上摆着一张老照片,是二十年前拍的,两个儿子还小,一左一右站在她身边,都笑着,露出豁了口的门牙。
手机响了,是老二打来的。
"妈,您在我家沙发垫底下放钱了?"
"嗯。"
"妈,您别这样,我跟小丽能撑过去……"
"建军,"她打断他,"妈问你一句话——你觉得妈偏心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老二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妈,您别多想。我知道您为我好。"
挂了电话,李秀兰看着那张旧照片,眼泪终于掉下来。她说不出自己错在哪,可两个儿子心里都揣着疙瘩。一个觉得被忽略了,一个觉得被亏欠了。她站在中间,两头都够不着。
第二天早上,李秀兰起了个大早。
她去菜市场买了条鱼,一斤排骨,一兜子大儿媳爱吃的砂糖橘。回来的时候,大儿子正在客厅看早间新闻,看见她进门,没说话,但眼睛一直跟着她。
她把菜拎进厨房,大儿媳正在熬粥,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李秀兰走过去,把砂糖橘放在案板上,小声说:"小周,妈昨天……做得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大儿媳愣了一下,手里的勺子没停,但嘴角动了一下:"妈,我没生气。就是……您以后好歹问我一声。"
李秀兰点头。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桶油的钱——一百二十块,零钱凑的,还有几张皱巴巴的五块——塞进大儿媳的围裙兜里:"这油,妈买了。"
大儿媳低头看着兜里那堆零钱,忽然笑了一声:"妈,您这是干啥?一家人,谁跟谁啊。"
"一家人,所以不能光想着老二。"李秀兰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心口酸酸的,"妈老了,有时候糊涂。以后有啥不对的,你们就当面说。"
客厅里传来大儿子的声音:"粥好了没?上班要迟了。"
"好了好了。"大儿媳应了一声,转过身去盛粥。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里照进来,落在灶台那桶还没开封的玉米油上,金灿灿的。
李秀兰站在灶台边,帮着把粥碗端出去。经过客厅的时候,周建国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但他把茶几上那盘凉了的包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外面的雪停了,地上薄薄的一层白。李秀兰端着粥碗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播着春运的新闻,人山人海的火车站,一张张急着回家的脸。她忽然想起大儿子那句"您去弟家住几天",心里一阵发紧。但看看碗里冒着热气的粥,再看看大儿媳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她又觉得,日子还能过。
那桶被她"买"下的玉米油,后来被大儿媳炸了丸子,过年的时候端上桌,一家人围着吃。老二家也来了,小儿媳进门就拉着她手说"妈,那钱我给您攒着呢"。李秀兰说"攒啥,给你们就拿着"。
餐桌底下,大儿子的脚碰了碰她的拖鞋。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但心里知道,那脚碰过来的意思是——妈,坐下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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