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女队长回家见爹

1988年冬,我抡斧头偷砍村后山几棵杉树,被民兵女队长逮个正着。

她拍着枪托说:“二选一:要么送大队游街,要么跟我回家见爹。”

我咬牙选后者。她家堂屋里,她爹围着树桩转三圈后开口:

“这料子够打一口棺材——彩礼省了,你把自己抵给我闺女吧。”

雪粒子砸在后脖颈的时候,我正抡着斧头

村后山的杉树在腊月里黑黢黢的,像些沉默的瘦高个儿。我相中那棵最大的,树干笔挺,从根部往上五尺没有枝节,锯开来能得一副好板子。我爹的寿材该换了,去年梅雨季节漏了水,板缝里长出些灰绿的霉斑,我娘每回去给爹上香,都要拿袖子擦半天。

斧刃吃进树皮的声音闷闷的,在空山里传不远。我估摸着再砍几斧就该倒了,正盘算着怎么把树截成几段拖下山——突然背后一声冷哼,冻得我手一哆嗦,斧头差点脱手。

“黄老三,你胆儿肥啊。”

我扭过头,看见刘红梅站在五步开外。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民兵队长的红袖箍在袖口上特别扎眼,腰里别着杆老式步枪,枪托上的漆都磨没了。雪花落在她短发的发梢上,结成细小的冰珠子。

红梅姐……”我嗓子里像塞了团湿棉花,“我、我就是……”

“就是什么?”她走近两步,皮靴踩在积雪上咯吱响,“村集体的杉树,你拿斧头砍?黄老三,你是想让我把你送大队部,让赵支书给你开个批斗会?”

我腿肚子开始转筋。去年隔壁村有人偷了两根檩条,在大队部被挂了三天牌子,开春才放出来,脸上的唾沫印子一个月都没消干净。我要是进去了,我娘一个人在家……

“别!”我声音都劈了,“红梅姐,求你了……”

她停在我面前,比我矮半个头,可那眼神硬得像冰锥子,从我脸上慢慢滑到地上那圈树屑上。半晌,她伸手拍了拍枪托,拍得“嘭嘭”响。

“二选一。”她说,哈出的白气扑在我脸上,“要么我现在就绑你送大队,要么——”

她顿了一下,雪花落在她睫毛上,眨了一下才掉。

跟我回家见爹。”

我愣了。

刘红梅她爹,村里人都叫刘木匠,年轻时在县木器厂当过师傅,后来回了村,谁家打家具都找他。刘红梅是刘木匠的独女,前年从部队退伍回来当了民兵队长,脾气硬得跟生铁似的,村里没人敢惹。

“见……见你爹?”我舌头打结。

“少废话。”她一把揪住我棉袄领子,“走。”

山路滑,她走得快,我踉踉跄跄跟着。那棵砍了一半的杉树孤零零站在雪地里,伤口处渗出些黏稠的树脂,在冷风里慢慢凝住,像一滴冻住的泪。

刘木匠家在村东头,三间瓦房,院子很大,堆满了各色木料。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杈间积了雪,远远看着像开了白花。

红梅推开门,一股刨花和松脂混着的味道扑面而来。堂屋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刘木匠正背对着门刨一块木板,刨花一卷一卷从刨子口吐出来,落在地上像金色的羊毛。

“爹。”红梅松了我的领子,跺了跺靴子上的雪,“人带来了。”

刘木匠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

他比我记忆中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木纹,但那双眼睛亮得很,从我身上慢慢移到红梅身上,又移回来。

“啥事儿?”他问,声音不紧不慢。

“他偷砍后山的杉树。”红梅说得干脆,“被我逮着了。”

刘木匠“哦”了一声,放下刨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手劲大得我差点蹲下去。

“小子,”他说,“树砍了?”

“砍……砍了一半。”

“走,带我去看看。”

雪更大了。刘木匠跟着我和红梅又上了后山,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当,布鞋踩在雪地里印子很深。到了那棵杉树跟前,他绕着树走了三圈,厚棉袄的下摆扫过积雪,留下一道弧形的痕。

第一圈,他只看树干。

第二圈,他摸了摸斧口,又低头看了地上的木屑。

第三圈,他停下来,伸手把树干伤口处渗出的树脂抹了一点在指尖,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

“黄家老三,”他说,嘴角忽然有了点笑纹,“你爹的棺材板烂了?”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

他点点头,又转向那棵树,手掌贴着树干,像是摸一个老朋友的脊背。“这料子,够打一口好棺材,”他说,声音在雪地里听着格外清晰,“杉木,四十年往上的树龄,纹理直,没结疤,耐腐。”

他拍了拍树干,回身走到我面前。

“小子,”他说,“你砍树,是要给你爹换副新棺材是吧?”

我点头。

“那好。”刘木匠把手往棉袄兜里一揣,声音不高不低,炉子里的炭火似的,“这料子够打一口棺材——彩礼省了,你把自己抵给我闺女吧。”

红梅的脸腾地红了。

我却傻了。

“刘……刘叔……”

“咋?”刘木匠眉毛一挑,“嫌我闺女配不上你?”

“不是!”我急得汗都下来了,“我是说……我家里穷,爹走了,就我跟娘,连像样的聘礼都拿不出……”

“这不有树了吗?”刘木匠往那杉树努努嘴,“料子现成的,我给你打棺材,你把自己抵给红梅。往后你孝敬你娘,也得孝敬我跟我闺女,听见没?”

红梅跺了一下脚:“爹!你说啥呢!”

可她没反驳。

雪还在下,落在她通红的脸颊上,立刻就化了。

刘木匠哈哈笑起来,拍着我肩膀往回走:“走,回去喝口热酒。树先别动,明天我跟你一块儿来放倒,别砍糟践了。”

我迷迷糊糊跟着他往山下走,经过红梅身边的时候,她伸手拍掉我肩上的雪,拍得很用力,跟打人似的。

“傻子,”她低声说,眼睛看着别处,“愣着干啥,回去喝酒。”

三年后,红梅生了儿子,刘木匠用当年那棵杉树的余料打了一张小摇床。

我娘说摇床晃起来的声音好听,像风吹过树林。

那口棺材后来没用上——我爹的坟迁到了村后的山坡上,棺木换了新的,但那副杉木板子刘木匠打了别的东西。有一回我问他打的啥,他眯着眼睛抽旱烟,说不告诉你,等你老了我再给你看。

红梅在旁边笑,说爹你别吓他。

那时候院里那棵老槐树正开着花,白花花落了一地,红梅抱着孩子在树底下坐着,花瓣落在孩子的小被子上,她伸手一片片摘下来,搁在掌心给我看。

“好看吧?”她问。

我点头。

远处山坡上,那些杉树在风里轻轻摇着,树梢顶着天,绿得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