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明,今年三十一岁。
在朝鲜待了六年,这是我回国后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每次说完,听的人都会笑,笑完又觉得我在吹牛逼。
我没解释。
有些事儿解释不了。
2017年春天,我跟着公司项目组去的朝鲜。那时候中朝边境刚解冻,我们公司接了个基建项目,在罗先经济特区。说白了就是去修路盖厂房,给那边的开发区铺基础设施。
我是做测绘的,本来轮不到我,但公司开了双倍工资,还承诺一年能回来两趟。我当时刚分手,前女友嫌我穷,跟一个开奥迪的跑了。我想了想,去就去吧,反正国内也没啥牵挂。
临走前我妈抱着我哭,说那边穷,吃不上饭。
我笑着说,妈,我是去赚钱的,又不是去坐牢。
结果到了那边才知道,跟坐牢也差不多。
罗先特区说是开放,其实就是圈了一块地,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我们项目组住在一栋三层小楼里,楼是中国人盖的,条件算好的,有热水,有空调,但网络是严格管控的。
手机只能连内部局域网,往外打电话得用卫星电话,还得打报告申请。
刚到的那几天,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街上很干净,干净得有点假。路人穿着灰扑扑的衣服,低着头走路,看到我们的车就停下来,眼神里带着好奇,但更多的是警惕。偶尔有几个孩子追着车跑,被大人一把拽回去。
我们项目组有个翻译,姓金,是个三十出头的朝鲜男人,会说中文,但口音很重。他是上面派来对接的,负责协调我们和当地工人的关系。
金翻译人还行,就是嘴严,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说。
“李工,你们晚上别乱跑。”金翻译第一天就叮嘱我。
“为什么?”
“不安全。”
“这儿治安不好?”
“治安很好。”金翻译顿了顿,“但你们是外国人,晚上出去,会被登记。”
我懂了。
就是被盯上了。
头一个月,我老老实实待在宿舍,白天上工地,晚上看小说。我带了个kindle,里面存了几百本书,但那玩意儿没几天就看腻了。
人就是这样,啥东西一旦变成唯一的消遣,就变得没意思了。
后来我开始跟当地工人聊天。
我们工地上的工人都是附近的,有罗先本地的,也有从别的地方调过来的。他们干活儿很卖力,但话不多,看见我们这些中国人,眼神里总是带着点好奇和戒备。
我注意到一个人。
是个女的,个子不高,一米六出头,瘦瘦的,皮肤有点黑,但五官挺端正。她穿着和其他工人一样的蓝色工作服,戴着顶帽子,头发全塞在里面。
一开始我没认出她是女的。
直到有一天,她摘下帽子擦汗,一头长发落下来,我才愣住。
工地上居然有女工。
“那是朴英姬。”金翻译看我盯着人家看,过来解释,“她是开挖掘机的。”
“女的?”
“嗯,她技术很好,在罗先算是有名的。”金翻译的语气里带着点佩服,“她父亲以前是矿上的,她从小跟着学。”
我多看了两眼。
朴英姬似乎感觉到我在看她,转过头来,目光跟我对上。她没有像其他朝鲜人那样躲闪,而是直直地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那眼神让我有点发虚。
我赶紧低头继续干活。
后来几天,我总能在工地上看到她。她开的是一台老式挖掘机,那种苏联时代的玩意儿,噪音大得吓人,但她操作起来很熟练,动作流畅,像个老手。
我开始注意她的一些细节。
她吃饭的时候,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从包里掏出一个铝饭盒,里面是米饭和泡菜。有时候会多一些小鱼干,但很少。
她吃饭很快,低着头,几口就扒完了。
有一次我路过她旁边,她正好抬头,嘴角还沾着一粒米。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嘴。
我莫名其妙地觉得,这个动作挺可爱的。
大概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对她有了点不一样的感觉。
说实话,在那种地方,人的欲望会被放大。不是生理欲望,而是那种想要跟人交流的欲望。每天面对同样的面孔,说同样的话,做同样的事,你会渴望一点新鲜的东西。
朴英子就是那个新鲜的东西。
我开始找机会接近她。
但很难。
工地上的朝鲜工人跟我们接触的工人跟我们接触,都有金翻译或者别的朝鲜干部在旁边。私下说话是不被允许的,至少不鼓励。
我只能找一些工作的借口。
比如让她帮忙测量一个点位,或者问她关于地形的问题。
她话很少,但回答得很专业,看得出来她对这一行确实懂。
她的中文不太好,但能听懂简单的指令,偶尔蹦出几个词,发音怪怪的,但能明白意思。
有一次,我问她,你多大了?
她看着我,似乎在判断这个问题能不能回答。
“二十五。”她说完就转身走了。
二十五。
比我小三岁。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床上,脑子里一直反复想这个数字。二十五岁,在朝鲜应该早就结婚了,但她还在工地上干活。
我忍不住去问金翻译。
“英姬啊?”金翻译过来愣了下,“你怎么对她感兴趣?”
“随便问问,看她技术挺好的。”
金翻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压低声音说:“她没结婚。”
“为什么?”
“她家里成分不好。”金翻译过来看了看周围,确认没人,“她爷爷当年跑到中国去了,虽然后来回来了,但这个记录一直在。”
我没说话。
“所以她现在一个人过,她父亲前年去世了,母亲改嫁了,妹妹还在上学。”金翻译过来叹了口气,“她挺不容易的。”
成分不好。
这四个字在朝鲜意味着什么,我大概知道一点。
就是永远低人一等。
就是永远在底层。
就是永远没有翻身的可能。
我忽然有点心疼她。
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同情,而是觉得,她明明技术那么好,人也不差,就因为一个她见都没见过的爷爷,一辈子就得这样过。
第二天再看到她,我主动走过去。
“中午一起吃饭?”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我,这里有吃的。”她晃了晃手里的铝饭盒。
“我那边有肉,红烧肉,中国的。”我比划着,“你尝尝?”
她犹豫了。
我能看到她眼神里的挣扎。那种想吃,又不敢答应的样子。
最后她摇了摇头。
“不行。”
“为什么?”
“别人,会说。”
她说的是事实。朝鲜工人和中国工人虽然在一个工地,但吃饭是分开的。他们吃他们的,我们吃我们的。如果她跟我坐在一起,肯定会被别人看到。
“那晚上,晚上下班后。”我压低声音,“在工地后面的仓库那边。”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过了很久,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我干活的效率特别高。
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想家了。
晚上六点多,工人都散了。我找了个借口,说要去检查设备,一个人往仓库那边走。
仓库在工地最里面,是个废弃的板房,平时没人去。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那儿了。
她换了件干净的衣服,虽然还是很旧,但至少没有灰。头发也放下来了,披在肩上,比白天好看多了。
她看见我,有点紧张,两只手绞在一起。
“给你。”我把饭盒递过去。
她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我。
“吃吧,热的。”我坐在旁边的一块砖上。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
她吃得很慢,不像白天那样狼吞虎咽。每一块肉都嚼很久,好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看着,心里有点酸。
“好吃吗?”
“嗯。”她点点头,没抬头。
“以后我天天给你带。”
她停住筷子,抬头看我。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对我好?”
我愣了一下。
是啊,为什么?
因为同情?因为孤独?因为。
我说不清楚。
“因为我想跟你交个朋友。”我最后说。
她看着我,眼睛很亮。
“朋友?”
“对,朋友。”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动作明显慢了。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了一句:“你是第一个,给我带肉的人。”
那句话,我记到现在。
后来,我们开始偷偷见面。
频率不高,一周一两次,都是在晚上,在仓库后面。我给她带吃的,有时候是肉,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饼干。
她每次都吃得很慢,很认真。
我问她,你白天饿不饿?
她说,习惯了。
我问她,你妹妹多大了?
她说,十七岁,在上高中,想考大学。
我问她,你想做什么?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活着。
活着。
这两个字,她说得很平淡,但我听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有一天晚上,她又来了。
但那天她看起来不太一样,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
“怎么了?”
“有人,看见了。”她低声说。
我心里一紧。
“谁?”
“不知道。金翻译过来今天找我,说,让我注意影响。”
“他说什么了?”
“他说,跟外国人走太近,不好。”她低着头,“会被登记。”
我沉默了几秒。
“那你以后别来了。”我说。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急忙说,“我是说,我们小心一点。”
“你不怕?”
“怕。”她顿了顿,“但我,想见你。”
这四个字,我到现在还记得。
她说得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
想见你。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握住了她的手。
她手很粗糙,全是老茧,不像一个二十五岁女人的手。她僵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我们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月亮很亮,照在她脸上,我能看到她眼角有泪。
“别哭。”我说。
“没哭。”她擦了擦眼睛,“风大。”
风确实很大。
但我知道,那不是风的原因。
后来我们见面的频率降低了,但每次见面,时间更长。
她开始跟我说一些她的事。
她父亲是怎么死的。
她母亲是怎么改嫁的。
她妹妹是怎么被学校欺负的。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我抱住她。
她靠在我肩膀上,没说话,但身体一直在抖。
“以后,我带你走。”我忽然说了一句。
她抬起头,看着我。
“走?”
“对,带你离开这里。”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行。”
“为什么?”
“我妹妹,她还小。”她说,“我走了,她怎么办?”
“一起走。”
“不可能的。”她苦笑了一下,“你不知道,这里,出去有多难。”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但我还是想说那句话。
因为我觉得,不说,我会后悔。
后来,项目接近尾声,我该回国了。
临走前一天晚上,我们见了最后一面。
她来了,还是那身衣服,还是那个样子。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明天走。”我说。
“我知道。”
“我会回来的。”我说。
她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勉强。
“不用回来。”她说,“你,过好你的生活。”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走过来,抱了我一下。
很轻,很短。
然后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那天晚上,我在仓库后面坐了很久。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风还是那个风。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回国后,我回了丹东。
项目结束了,公司发了奖金,我拿着钱买了辆车,二手的。
然后我回了成都,找了份新工作。
生活好像回到了正轨。
但我经常想起她。
想起那个仓库,那些红烧肉,那些夜晚。
想起她说“活着”时候的表情。
想起她说“想见你”时候的语气。
后来我又去了朝鲜两次,都是借着工作的名义。
第一次去,我没找到她。
金翻译过来说,她调走了,去了别的工地。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第二次去,我找到她了。
她在另一个工地上,还是开挖掘机,还是那身蓝色工作服。
她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干活。
我走过去。
“朴英姬。”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回来了?”
“嗯。”
“为什么?”
“因为她说,想见你。”
她眼睛红了。
但她没哭。
“不能,这样。”她说。
“我知道。”
“那你还来?”
“忍不住。”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们又见面了。
还是仓库,还是石头,还是月亮。
但这次,她话很少。
“你以后,别来了。”她最后说。
“为什么?”
“我结婚了。”
我愣住了。
“什么时候?”
“去年。”
“跟谁?”
“工地上的人。”她低下头,“金翻译过来介绍的。”
“你愿意?”
她没回答。
“我问你,你愿意吗?”
“愿意的。”她抬起头,看着我,“他,挺好的。”
我知道她在撒谎。
但我没戳破。
“那,祝福你。”我说。
“谢谢。”
我们坐了一会儿,然后她起身走了。
这次她没有回头。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后来我再也没去过朝鲜。
但我经常会梦到那个仓库,那个月亮,那个瘦瘦的身影。
梦醒了,我就坐在床上发呆。
有时候我想,如果她不是朝鲜人,如果我不是中国人,如果我们在另一个地方相遇,会不会不一样?
但我知道,没有如果。
所以我只能记住。
记住那些夜晚,那些对话,那些眼神。
记住她说的每一句话。
记住她吃红烧肉的样子。
记住她说“活着”两个字。
记住她说“想见你”。
记住她最后的那句“因为眼睛”。
还有那句,我说不出口的话。
后来有人问我,在朝鲜待了六年,有什么感悟。
我说,除非生理需求,不要碰朝鲜女友。
他们笑。
我也笑。
但他们不知道,我这句话后面还有一句。
除非你愿意,一辈子忘不掉。
但我没说出来。
因为有些话,说了,别人也不懂。
就像那个仓库,那个月亮,那些人。
只有我知道。
只有我记得。
回国已经三年了。
日子过得很快。
我在成都买了房,不大,两室一厅,够一个人住。工作还是测绘,不过换了家公司,工资涨了点,不算多,但够花。
我妈开始催我找对象。
“你都三十了,还不结婚,想干嘛?”
“忙。”
“忙什么忙,你那点工资有什么好忙的?”
我笑笑不说话。
其实我不是不想找。
就是觉得,找不到那种感觉了。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就是那种,两个人坐在月光下,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懂的感觉。
我试过相亲。
见过几个姑娘,有漂亮的有一般的,有能聊的也有尴尬的。
但每次都一样。
吃完饭,看完电影,送她回家。
然后我坐在车里,脑子里全是另一张脸。
有一次,一个姑娘问我,你心里是不是有人了?
我愣了一下。
“没有。”我说。
“你骗人。”她笑了笑,“你眼神不对。”
后来那姑娘再没联系我。
我觉得也好。
不想耽误人家。
去年秋天,我收到一封邮件。
是金翻译发来的。
他说他现在调到丹东了,在一家对朝贸易公司工作。他说他偶尔会回朝鲜,上个月去了一趟罗先。
他说他见到朴英姬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往下拉。
他说,她离婚了。
她丈夫在工地出了事故,人没了。她现在一个人带着妹妹,日子过得不算好,但还过得去。
他说,她问起你了。
问我过得好不好。
问我结婚了没有。
金翻译在信里说,他告诉她我还没结婚。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好。
那就好。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关掉电脑,去阳台抽了根烟。
烟抽完,我做了个决定。
我订了张去丹东的机票。
不是去找她。
我知道,就算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但我还是想去。
想去看看那个地方。
想去看看那些人。
想去看看自己。
丹东还是老样子。
鸭绿江还是那条鸭绿江。
断桥还是那座断桥。
我站在江边,看着对岸。
那边是新义州,再远一点,就是整个朝鲜。
她在那边。
我在这边。
隔着一条江。
但我知道,这条江,比什么都宽。
我在丹东待了三天。
每天就是沿着江边走,看看这边,看看那边。
第三天晚上,我去了那家老馆子。
就是六年前,我们出发前吃的最后一顿饭的地方。
馆子还在,老板还是那个老板。
他认出了我。
“哎,你不是去朝鲜那个吗?”
“是。”
“回来了?”
“早回来了。”
“那边怎么样?”
“还行。”
老板笑了笑,给我上了盘饺子。
“一个人?”
“一个人。”
他看了看我,没再问。
我吃完饺子,喝了瓶啤酒。
然后我拿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
是朴英的。
是我偷偷拍的。
她坐在仓库后面的石头上,低着头,月光照在她脸上。
她没看镜头。
她不知道我在拍她。
我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
不是不想留。
是觉得,有些东西,记在心里就够了。
照片会丢,手机会坏,但心不会。
心会一直记得。
记得那个仓库。
记得那个月亮。
记得那个人。
第二天,我坐飞机回了成都。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着窗户往下看。
丹东越来越小。
鸭绿江越来越细。
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最后一幕。
是那天晚上,她转身走的时候。
她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她哭了。
因为我也哭了。
只是我们都假装没有。
只是我们都假装,一切都好。
只是我们都假装,还会再见。
但我们都清楚。
不会再见了。
永远不会再见了。
后来有一天,我收到一条短信。
号码是陌生的。
内容是:
“我很好,你也要好。”
没有署名。
但我知道是谁。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
“好。”
就一个字。
因为再多,就收不住了。
因为再多,就会想起所有。
想起那些夜晚。
想起那些对话。
想起那些眼泪。
想起那些来不及说的话。
想起那些永远做不到的承诺。
想起那句。
“除非生理需求,不要碰朝鲜女友。”
因为碰了,就忘不掉了。
因为碰了,就一辈子都在心里。
因为碰了,就永远都是那句话。
那句,我也说不出口的话。
但我现在可以说了。
在心里说,在梦里说,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说。
朴英。
我。
对不起。
还有。
我很想你。
写到这里,窗外天亮了。
我合上电脑,走到阳台上。
成都的早晨,雾蒙蒙的。
我点了一根烟。
烟雾散在空气里,像那些记忆,像那些日子。
像那些永远回不去的时光。
我想起金翻译在信里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说,朴英让我转告你。
她说,谢谢你给我带过肉。
她还说,那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我笑了一下。
然后眼泪流下来。
成都的早晨,雾很重。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
我知道,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国家。
在那个国家里,有一个女人。
她开着一台老旧的挖掘机。
她有一个妹妹。
她有一个孩子。
她有一个她说不出口的故事。
她有一个她忘不掉的人。
就像我。
就像我忘不掉她一样。
就像我永远记得。
那些在朝鲜的日子。
那些仓库,那些月亮,那些风。
那些话。
那些沉默。
那些眼泪。
那些笑。
那些。
那些,我永远说不出口的。
我爱你。
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掐灭烟,回到屋里。
手机屏幕亮着。
是那条短信。
“我很好,你也要好。”
我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锁屏。
然后去洗脸。
然后去上班。
然后假装。
假装一切都好。
假装什么都不记得。
假装从来没见过她。
但我知道。
我骗不了自己。
因为每天晚上,月亮出来的时候,我都会想起。
想起那个仓库。
想起那个石头。
想起那个人。
想起她说。
“我从来没给人带过吃的。”
想起她说。
“我,想见你。”
想起她说。
“活着。”
想起她说。
“我很好,你也要好。”
想起那些。
我永远忘不掉的。
我永远放不下的。
我永远在心里的。
朴英。
你在那边,过得好吗?
你妹妹考上大学了吗?
你女儿听话吗?
你还会想起我吗?
你还会想起那些夜晚吗?
你还会想起那些红烧肉吗?
你还会想起那个仓库吗?
你还会想起我吗?
我站在办公楼门口,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
云很白。
风很轻。
一切都很好。
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很平静。
但我知道。
在某个地方。
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有一个人。
她也在看天空。
她也在想。
她也在记得。
她也在等。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等一个永远回不去的过去。
等一个永远说不出口的。
我爱你。
我走进办公楼。
电梯门关上。
镜子里的我,西装革履,面无表情。
但我知道。
在镜子后面。
有一个人。
他还在那个仓库里。
他还在那个月亮下。
他还在那个她身边。
他还在那些日子里。
他永远都走不出来。
他永远都忘不掉。
他永远都记得。
记得那句话。
“在朝鲜待了六年,我感悟到:除非生理需求,不要碰朝鲜女友。”
因为碰了。
就是一辈子。
因为碰了。
就再也回不去了。
因为碰了。
就永远在心里。
有一个位置。
是留给她的。
永远留给她。
永远。
电梯门开了。
我走出去。
阳光照进来。
很亮。
很暖。
很好。
我笑了笑。
然后开始新的一天。
然后假装。
什么都不记得。
然后假装。
一切都很好。
然后假装。
我很好。
你也要好。
我很好。
真的很好。
只是偶尔。
会想起那个仓库。
会想起那个月亮。
会想起那个人。
会想起那句话。
“我,想见你。”
我也想说。
我也想见你。
但我见不到。
所以我只能。
在梦里见。
在记忆里见。
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见。
在每一个清晨的烟雾里见。
在每一条短信里见。
在那个永远回不去的。
朝鲜。
罗先。
工地。
仓库。
石头。
月光。
那里。
见。
然后醒来。
然后起床。
然后上班。
然后假装。
一切都好。
然后重复。
一天又一天。
一年又一年。
直到有一天。
我老了。
她也老了。
我们都老了。
然后我们也许会再见。
也许不会。
但不管怎样。
我都会记得。
记得那些日子。
记得那些夜晚。
记得那些红烧肉。
记得那些眼泪。
记得那些笑容。
记得那些沉默。
记得那些对话。
记得那些没说完的话。
记得那些永远说不出口的。
我爱你。
朴英。
如果你能看到这些文字。
如果你能知道我在想你。
如果你能感受到。
我想告诉你。
我很好。
你也要好。
还有。
谢谢你给我带过肉。
那是你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谢谢你。
还有。
我也很想你。
我也很想见你。
但我知道。
我们回不去了。
所以我们只能。
在各自的世界里。
好好活着。
好好吃饭。
好好睡觉。
好好照顾自己。
好好照顾家人。
好好活下去。
然后偶尔。
想起彼此。
想起那些夜晚。
想起那些月光。
想起那些仓库。
想起那些红烧肉。
想起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想起那些永远忘不掉的记忆。
想起那个人。
想起那个在朝鲜的六年。
想起那个感悟。
想起那句话。
除非生理需求。
不要碰朝鲜女朋友。
因为碰了。
就是一辈子。
因为碰了。
就再也忘不掉了。
因为碰了。
就永远在心里。
有一个位置。
是留给她的。
永远。
永远。
永远。
我关上电脑。
窗外,成都的夜色很美。
我看着远方。
然后轻轻说了一句。
“朴英,晚安。”
然后关灯。
然后睡觉。
然后在梦里。
再见你。
再见。
我的。
朝鲜。
女友。
再见。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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