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把菜端上桌的时候,建国已经坐在那里等了。他拿起筷子翻了翻那盘青椒肉丝,眉头皱起来:“又是这个,你就不能换换花样?”
秀兰没说话,转身回了厨房。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她吸鼻子的声音。灶台上还放着婆婆的粥,得熬烂一点,老太太牙口不好,上回嫌粥里有米粒,摔了碗。
建国在外面喊:“妈,出来吃饭了。”婆婆从里屋出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撇撇嘴:“青椒肉丝,又是青椒肉丝。秀兰,我上回跟你说了,我想吃红烧肉,你耳朵聋了?”
秀兰端着粥出来,放在婆婆面前,轻声说:“妈,医生说你血脂高,红烧肉太油了,咱们吃点清淡的。”“清淡?”
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活了七十多年,吃什么还用你教?你就是舍不得给我做,嫌我麻烦。”建国夹了一筷子菜,头也不抬:“行了行了,吃饭就吃饭,吵什么。”
秀兰坐下来,端起碗,米饭的热气扑在脸上。她看着碗里的饭粒,一粒一粒数着吃。建国和婆婆说着老家谁家儿子结婚了,谁家孙子考上大学了,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她心里想着那本记账本。那本蓝皮的软抄本,她用了十几年。每一笔开销都记得清清楚楚,水费电费煤气费,买菜买药买日用品,建国的烟钱,婆婆的降压药,孙子过年的压岁钱。
上个月她算了算,自己退休金两千块,每个月贴进家用还不够。去年婆婆住院,她偷偷从自己攒了五年的私房钱里拿了五千块交押金,建国到现在都不知道。她不是在乎钱,她在乎的是,建国从来没问过。
吃完饭,建国坐到沙发上看电视。秀兰收拾碗筷,擦桌子,拖地。婆婆已经回屋躺下了,电视声音开得很大,里面在唱戏。
秀兰擦到茶几的时候,建国突然说:“你那个记账本呢?我看看。”秀兰愣了一下:“你看那个干什么?”
“单位老李说他家每月开销都过万,我想看看咱们家花多少。”秀兰犹豫了一下,还是去卧室把记账本拿了出来。蓝皮的,边角都磨白了,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建国接过来,随手翻着。水费56,电费128,煤气费95,菜市场326,超市189,妈降压药235,孙子衣服180,建国烟钱260……翻到去年三月份那一页,他停住了。
那一页的边上,秀兰用圆珠笔写了四个字,字不大,但写得很用力,纸都快划破了。“我累了。”建国盯着那四个字,手指头按在上面,半天没动。
秀兰还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电视里还在唱戏,婆婆在屋里跟着哼。客厅里只有建国一个人,拿着那本记账本,一动不动。
他往前翻了翻,发现几乎每隔几页,边上都有字。“今天腰疼,没人问。”“妈又摔碗了,建国没看见。”
“退休金又贴完了,这个月白干。”
“想回娘家住几天,又怕他们担心。”
“建国说菜咸了,我尝不出来,可能是我尝不出来了。”每一行字都不大,像是随手写的,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花了,不知道是洗碗水溅上去的,还是别的什么。
建国把记账本翻到最前面,那是十几年前刚开始记的时候。那时候的字迹很工整,每笔账后面还会写一句“今天买了建国的毛裤”“给妈买了棉鞋,她高兴”。再往后翻,字迹越来越潦草,边上那些小字越来越多。
“今天跟建国吵架了,他说我整天在家闲着。我没说话,他以为我认输了。”
“妈说我做的饭不好吃,建国说让我忍忍。我忍了。”
“儿子打电话来,只问他爸好不好,没问我。”
“今天是我生日,没人记得。”建国把记账本合上,手有点抖。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秀兰还在洗碗。她弯着腰,两只手泡在泡沫里,头发白了一半,从后面看,跟他记忆里那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姑娘判若两人。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回到客厅,他又翻开记账本,翻到去年三月份那页。那四个字还在那里,“我累了”,笔迹很深,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写下去的。
他记得去年三月份,妈住院,他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秀兰两头跑。有一天他下班回来,看见秀兰坐在厨房里哭,他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切洋葱辣了眼睛。他信了。
厨房里没有洋葱。
建国把记账本放在茶几上,坐了很久。电视里的戏唱完了,开始播新闻。婆婆在屋里喊:“秀兰,给我倒杯水。”
秀兰应了一声,擦擦手,倒了杯温水端进去。婆婆说:“怎么是温的?我要喝热的。”
秀兰又去换了一杯热的。婆婆喝了一口:“太烫了,你想烫死我?”秀兰又去兑了点凉的。
建国坐在客厅里,听着这些声音,手里攥着那本记账本,指节发白。他想起上个月秀兰说想买件新棉袄,旧的穿了六年了,棉花都结块了。他说买什么买,又不是没得穿。
秀兰就没再提。他又想起前年过年,秀兰想回娘家住两天,他说家里一堆事,走不开。秀兰说好,就没再提。
她总是说好,就没再提。建国把记账本翻到一页,那是这周的账。菜市场298,超市156,煤气费102,妈买药189,建国烟钱260。
边上又有一行小字,是前天写的。“今天建国又嫌菜不好吃。我炒菜的时候在想,要是哪天我不在了,他会不会想起我炒的菜。”
建国把记账本合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外面天已经黑了,远处的楼亮着灯,一户一户的,像一个个小格子。他掏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两口,又掐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秀兰还在擦灶台。她擦得很仔细,每个角落都擦到,像是要把什么擦干净似的。他这一辈子,信奉的都是男主外女主内,觉得女人管家就是天经地义。
他每个月把工资全交上去,觉得自己已经算负责任的好男人了,从来没想过,家里这些“小事”原来耗了她这么多心。
秀兰伺候完婆婆喝水,出来看见建国站在阳台上,以为他又在想单位的烦心事,没敢打扰,收拾完厨房就去叠衣服。建国从阳台回来,坐在沙发上,还是攥着那本蓝皮记账本没撒手。“你要是觉得我记账算得细,我以后不记就是了。”
秀兰叠着衣服,声音很轻,没看他。“不是,”建国喉结动了动,“我就是……看看。”
他想问问那五千块押金的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记得去年妈住院,押金是一万块,他当时手头凑了五千,说剩下的五千从家里存款里取。
秀兰当时说家里存款存了定期,提前取损失利息,她先想办法。他当时没多想,就上班去了,后来也没问那五千是哪来的。原来那是秀兰攒了五年的私房钱,是她每个月从退休金里省下来,打算留着给自己养老的。
这个账他算得过来,秀兰每个月退休金两千,要贴补家里日常开销,一年到头能攒下一千就不错,五千块要攒五年。他一分钱都没出,还理所当然觉得她会办法,连一句谢谢都没说过。
叠完衣服,秀兰拿了盆去给婆婆洗衣服,婆婆有糖尿病,贴身衣服必须手洗,她洗了十几年了。建国突然站起来,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盆:“我来洗。”
秀兰吓了一跳,抬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惊讶:“你干什么?你从来没洗过衣服。”“今天我没事,我洗。”
建国把盆端到卫生间,放了温水,就伸手进去搓。他手粗,干了一辈子活,搓衣服的时候用力过猛,把婆婆的棉毛衫搓起了球。秀兰站在门口看着,没说话,手轻轻绞着围裙角。
洗完衣服,建国出来,看见秀兰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给孙子织的,织了快两个月了。他坐在她旁边,把记账本放在茶几上,低声说:“那五千块,是你拿自己的私房钱交的?”秀兰织毛衣的针顿了一下,过了好半天,才“嗯”了一声。
“你怎么不跟我说?”建国问。
“说什么?”秀兰继续织针,针碰到一起,发出轻轻的嗒嗒声,“你当时每天上班也累,我那不是正好有吗?”
“那是你攒的养老钱啊!”建国声音提高了一点。
“养老钱不就是给家里用的吗?”秀兰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我是这个家的人,我不拿出来谁拿出来?”
“那你也可以跟我说说啊,你写在记账本边上干什么?”建国指着那四个字“我累了”,“你就不能当面跟我说你累了吗?”
秀兰停下手里的针,抬头看着他,眼睛慢慢红了:“我说过吗?我忘了。我好像说过一次,你说我整天在家,有什么累的。”
建国一下子噎住了。
他记起来了。那是好几年前,婆婆摔了腿,卧床三个月,秀兰每天端屎端尿,擦身子,整个人瘦了十斤。有一天晚上她跟他说,“我这两天腰快断了,真累。”
他当时怎么说的?他说,“我天天在单位站八个小时,我不比你累?你在家不就是做点家务,能累到哪去。”
从那以后,秀兰再也没说过自己累。原来不是不累,是不说了。“那你想回娘家住,你就回去啊,我拦着你干什么?”
建国又问,上次她提的时候,他说家里走不开,她就没去了。“我走了,谁给你做饭,谁照顾妈?”
秀兰擦了一下眼睛,“我走了,妈又该说我甩脸子给她看,你又得夹在中间难办。我不去,不就没事了吗?”“那你想买棉袄,你就买啊,一件棉袄能花多少钱?”
“你说不用买,我想着能省就省吧,省下来给妈买药,给孙子买零食,不都是一样的。”她总是这样,什么都能省,什么都能忍,什么都往自己肚子里咽。
建国看着她鬓角的白头发,想起刚结婚的时候,她才二十出头,扎着两条辫子,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那时候她也爱说爱笑,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样,连说句累都不敢了?
这时候婆婆在屋里听见外面说话,扶着墙出来了,站在门口说:“建国,你跟秀兰吵什么呢?我跟你说,秀兰就是在家闲得慌,没事瞎矫情。你可别惯着她。”
建国回头看着婆婆,破天荒地说了一句:“妈,秀兰不闲。她比我累多了。”婆婆愣住了,好像没想到儿子会这么说她,站在那里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这些年,秀兰伺候你,伺候我,伺候这个家,没享过一天福。”建国站起来,走到婆婆面前,“你说她矫情,那是你没看见她每天几点起几点睡。”
“我每天早上七点起床,秀兰六点就起来给我做早饭,给你熬粥,收拾完屋子才能歇十分钟。”
“你爱吃软米饭,她每次做饭都要给你单独焖一小锅,你嫌菜咸她就少放盐,嫌淡她就多放,她从来没说过麻烦。”
“你血压高,每天要吃三次药,她定三个闹钟,从来没忘过一次。这都是她做的,我什么时候帮过她一把?”婆婆脸涨红了,梗着脖子说:“她是我儿媳,她做这些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的?哪有那么多应该的?”建国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她嫁给我,是跟我过日子的,不是来给我们当保姆的。”
“我是你儿子,我应该伺候你,我不该把这些活都推给她。”这话一说出来,客厅里静得能听见挂钟滴答响。婆婆站在那里,眼泪慢慢掉下来,转身回屋,“砰”一声关上了门。
秀兰吓傻了,站起来拉建国:“你干什么呀!跟妈吵什么!她岁数大了,你让着她点啊!”
“我没跟她吵,我就是说句实话。”建国掰开她的手,“这些实话,我憋了几十年了,今天得说出来。”
“你看看你这手。”建国抓起秀兰的手,放在自己手里。那双手,原来也是细皮嫩肉的,现在全是茧子,指关节变形,冬天还裂得全是小口子,摸上去糙得拉人。
“原来你这手,会织漂亮的毛衣,会做好看的鞋,现在呢?全是做家务磨的茧子。我什么时候好好看过这双手?”
秀兰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砸在建国手背上,烫得他心里一哆嗦。活了大半辈子,他才知道,女人要的从来不是多少钱,不是多少好东西,就是一句“你辛苦了”,就是一句“我看见你累了”。
他原来觉得,只要把工资交回家,就是好丈夫。现在才明白,那根本不够。他看不见她的付出,把一切都当成理所当然,比不给她钱还伤人。
那天晚上,建国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秀兰也没睡,背对着他,肩膀轻轻抖着。建国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
他好久没碰过她了,这几年分房睡,他睡书房,她睡卧室,也就是吃饭的时候坐在一起,连话都没几句。秀兰身子僵了一下,没躲开。“秀兰,”建国贴着她的后背,声音哑得厉害,“对不起。”
就三个字,秀兰哇的一声哭出来,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哭了好久,她才说:“我就是……有时候真觉得撑不下去了。我也想有人疼疼我,问问我累不累,不是每次我说不舒服,你都说是我矫情。”
“我知道错了,”建国紧紧抱着她,“以后我改。以后家里的活,我跟你一起干,你说累了,我就替你,你想回娘家,我送你去,想去买衣服,明天我就陪你去买。”
“真的?”秀兰抽噎着问。
“真的。”建国说,“那五千块,我下个月发了工资就给你,存回你那养老钱里,一分都不能动你的。”
“那五千我不要了,”秀兰说,“都是给妈的,我拿出来心甘情愿。我就是……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也有难处。”
“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建国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以后有难处你就跟我说,别往记账本上写,别憋在心里,憋坏了身体怎么办?”
那天晚上,两个人说了好多话,说年轻时候的事,说刚结婚的时候,两个人挤在十平米的小房子里,每天吃咸菜都开心。
说那时候建国发烧,秀兰守了他三天三夜,没合眼,那时候他还说,以后一定好好疼她。原来说着说着,就忘了。
第二天早上,建国六点就起来了,秀兰还没醒,他自己去厨房熬粥,焖饭,按照秀兰平时给婆婆做的样子,焖了一小锅软饭。婆婆起来,看见建国在厨房忙活,愣了半天,没说话,坐下来吃饭,也没挑刺。
吃完饭,建国拿了钱包,跟秀兰说:“走,咱们去商场买棉袄去,你不是说旧的结块了吗?今天就去买新的,挑最好的买。”
秀兰站在那里,摸了摸身上穿了六年的旧棉袄,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像年轻时候那样,眼睛弯成了月牙。
建国看着她,心里又酸又暖。酸的是,他让她等了大半辈子才等到这句话,暖的是,现在明白,好像还不算太晚。
商场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秀兰站在羽绒服专柜前,手指摸过一件件衣服的标签,翻过来看一眼价格,又放回去。
建国跟在后面,看她拿起一件暗红色的短款羽绒服,在手里掂了掂,眼里亮了一下,然后翻过吊牌,手就缩回去了。“太贵了,一千二。”秀兰把衣服挂回去,转身往打折区走,“那边有便宜的,三四百也能穿。”
建国站在原地看着那件羽绒服,又看看秀兰身上那件穿了六年的旧棉袄,袖子磨得发亮,领口棉花都跑出来了。他伸手把那件暗红色的羽绒服取下来,走到秀兰跟前。“试试这件。”
“不试了,太贵了。”秀兰摆手。
“试试,又不要钱。”建国把衣服塞进她手里,推着她往试衣间走。
秀兰拗不过他,抱着衣服进去了。帘子拉开的瞬间,建国愣了一下。暗红色衬得秀兰脸上有了血色,收腰的款式把她这些年因为劳累有些佝偻的腰身都提起来了。
“好看。”建国说,声音有点哑,“就这件。”秀兰对着镜子来回转身子,嘴角压不住笑,扭头问导购:“有打折吗?”
“这件是新款,打九折,折后一千零八十。”
“那还是贵。”秀兰又要脱。建国按住她的手,从钱包里抽出银行卡,递给导购:“刷卡,就这件。”
“你疯了?一千多呢!”秀兰急了。
“你穿六年旧棉袄,我一个月烟钱就两百六,一年就是三千多,够你买三件了。”建国把卡递过去,“你这些年省的钱,都让我抽了。”秀兰眼圈红了,没再拦。
出了商场,建国拎着袋子,秀兰抱着他的胳膊,两个人并排走在街上,中间隔了快二十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路过菜市场,秀兰习惯性地要拐进去,建国拉住她:“今天别做饭了,去饭馆吃。”“那多浪费,家里还有菜。”
“就今天,听我的。”建国拉着她进了街角那家家常菜馆,点了三个菜,都是秀兰爱吃的。糖醋里脊端上来的时候,秀兰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
“咋了?不好吃?”建国慌了。
“好吃。”秀兰抹着眼睛,“就是……咱俩好久没这样坐下来吃顿饭了。”
建国端着碗,看着对面这个跟了自己大半辈子的女人,心里堵得慌。他想起年轻时候,两个人刚结婚,每个月发了工资就去下馆子,那时候穷,两个人点一个菜,就着两碗米饭,吃得比现在香。
后来有了孩子,再后来婆婆搬来,他们就没再这样坐在一起吃过饭了。不是没钱,是他没这个心了。“以后每个星期,咱都出来吃一顿。”
建国说。“别瞎说,家里还有妈呢。”“给妈带回去,不影响。”
建国看着她,“可你得先吃好,你吃好了,这个家才有人撑。”秀兰低下头,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没说话,但也没反驳。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三点,婆婆坐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放着半个苹果,旁边是一把削皮刀。建国进门换了鞋,看见茶几上那把刀,又看看婆婆,心里明白了。“妈,你自己削的苹果?”
婆婆没看他,眼睛盯着电视,声音闷闷的:“不自己削,还能等谁削?你们出去逍遥,把我一个人扔家里。”秀兰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去厨房:“妈,我给你削水果。”
“不用了。”婆婆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秀兰,又看看建国手里拎着的羽绒服袋子,目光在儿媳妇身上停了几秒,然后转身回了屋。
建国跟进去,把那袋子提到婆婆跟前:“妈,我带秀兰去买了件棉袄,她身上那件穿了六年,棉花都结块了,再不换要冻出病来。”
婆婆坐在床沿上,看着那个袋子,沉默了一会儿,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红色钞票,她数出十张,递给建国。“拿着,当我给她的。”
建国愣住了。他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他妈主动给秀兰掏过一分钱。“妈……”“别叫我。”
婆婆把钱塞进他手里,背过身去躺下,“出去吧,我困了。”建国拿着那一千块钱,站在门口,心里有股说不清的滋味。他知道他妈这是承认了,只是嘴上不肯说。
老太太一辈子要强,丈夫走得早,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她怕秀兰抢走儿子,怕自己老了没人管,所以这些年一直压着秀兰,用挑剔来证明自己在这个家的位置。可今天,她把钱拿出来,就是认了。
建国把钱放在秀兰手里的时候,秀兰吓了一跳:“这是哪来的?”“妈给的,说给你买衣服。”
秀兰捧着那沓钱,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不是在乎这钱,在乎的是婆婆终于把她当自家人了。等了十几年,终于等到了。
“别哭了,别哭了。”建国给她擦眼泪,“以后会好的,都会好的。”
晚饭的时候,秀兰做了四个菜,特意给婆婆蒸了蛋羹。婆婆出来吃饭,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没说什么,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说了句:“咸淡正好。”
就三个字,秀兰端着碗的手抖了一下,低着头嗯了一声,把脸埋在碗里,不让别人看见她的眼睛。建国在旁边看着,心里明白,这顿饭,是他妈和秀兰之间,第一次真正坐在一起吃的。
晚上,秀兰照样把当天的账记在记账本上。建国凑过去看,一行写着:今天买了件新棉袄,建国买的,婆婆给了一千块。秀兰手里的笔顿了顿,在那行字旁边,画了个小圆圈,圆圈里她想了想,写了个“暖”字。
建国看着那个字,伸手把记账本拿过来,翻到新的一页,在空白的地方写了一行字:以后每个月的烟钱,省下来,给秀兰攒着。
秀兰看着那行字,没说话,把记账本合上,放进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她顺手把抽屉上那把锁,轻轻按开了。锁开了,就那么敞着。
建国看见了,心里一热。他知道,那个锁住的抽屉,锁的不是一本账,是秀兰这些年攒下来的委屈。现在她把锁打开了,就是愿意再信他一次。
窗外路灯亮起来,照着小区里走出来遛弯的老头老太太们,三三两两的,有人牵着手,有人并排走,有人一个人慢慢往前挪。
建国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背影,忽然觉得,人啊,这辈子真不长。他转过身,看着坐在沙发上给婆婆剪指甲的秀兰,暖黄的灯光照在她头上,白头发比黑头发还多了。“秀兰。”
“嗯?”她抬起头看他。
“明天早上,我起来做饭,你多睡会儿。”秀兰笑了,没推辞,点了点头:“好。”
就一个字,建国心里却踏实了。他知道,真正的日子,不是天天说甜言蜜语,是早上六点,有人替你熬好了粥。是冷了,有人给你买了棉袄。
是老了,还有人愿意牵着你的手。这些话他以前不懂,现在懂了,好在还不算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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