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湖州日报)
转自:湖州日报
朱炜
一
一百五十年前,清末大儒、德清乡贤俞樾秉着“举怪怪奇奇之事”“为我原原本本而书”的旨趣,撰成《右台仙馆笔记》,其中如武康高池山之贝炼师,乾元寺中读书之邑人某君与其友,戴公祠之戴侯,新市童家之狐仙等数则,至今读来,仍觉幽光满纸,仿佛旧窗纸透出的烛影,朦胧而真切。这些散落于旧籍中的吉光片羽,启示今天的我们当如何重新审视民间故事这一文化渊源。
而莫干山的传说,则更有一段漫长的漂流。“莫干”的精魂,长久在汉字中流浪,按星野之分,属东南一方,但直到宋代,才渐渐落地生根,明清之际,又化为地方名胜。及至近代,金发碧眼的避暑客纷至沓来,将这片山林变成了国际社区,机缘造化,确非一般。1924年,周庆云着手编纂《莫干山志》,接续上俞樾“著书者之笔”,乃至上溯千年以前沈麟士一脉,记录干将莫邪铸剑、刘濞采铜、严康屯兵等故事的线索。而钟敬文先生1929年上莫干山时,犹不忘在“莫干山纪行”中记录一则“人形石”传说,以补游程之未及,愿为爱听或研究传说的人所喜爱,也提醒有志于研讨故事的人多加注意。
二
回顾莫干山民间故事的采录整理史,便是一场溯流探源之旅。这些故事的源头或起于莫干山中,而流传之地却大多散布于莫干山周边。要真正理解其中蕴含的文化意涵,就需深入故事生根发芽的乡土,而故事的讲述年份与讲述人,仍是理解其内涵的关键线索,谨按时间顺序,择要列叙如下:
20世纪40年代,如沪上记者杨翰笔录莫干山看屋人褚庆仁讲述莫干山寺庙传说,质朴未凿,为早期口头文学的珍贵标本;
50年代,武康丁氏丁熊采录蠡山石池传说,曾收录于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民间文艺选辑》,民间文学之根脉渐得显影;
进入60年代,自言家在“武康的西伯利亚”“那里是个故事的天地,童话的王国”的钟伟今先生,自雁荡山浙江民间文学座谈会归来,慨然深入莫干山上与山下后坞、大造坞、姜湾、何村等地采风,亲访褚庆仁、李彩芹、李双喜、韩阿法、韩小棠、王紫薇等莫干山看屋人、工匠与山民。所录故事,除了干将莫邪传说外,其他主要景点以及竹、泉、茶等亦各有故事,于是采录整理了《塔山与怪石角》《金钟寺》《万竿跟着来》《娲皇砂》《芦花老爹》等多篇名作。钟伟今先生提出“神形兼顾之法”使莫干山地区民间文学开始形成自己的特点——神者,作品蕴含的思想倾向、情感热点、民俗心态等精神要素;形者,民间语言素材和传统的乡土叙事结构。此外,庾村汪森炎先生亦加入民间文学队伍,所录《钱氏塔》《石峤山》先后入选《嘉兴地区民间故事选》《浙江山的传说故事》;
80年代中期,中国民间文学集成工作全面启动,这是改革开放后一项著名的国家工程,被誉为“国家长城”,并成为后续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基础。“众手造长城”,在钟敬文先生的亲自推动下,钟伟今先生复振旗鼓,卢前、王凤鸣、吴冠民、钮智芳、俞武龙、车建坤、李旭、高志才、鲍根山、黄妙林、俞友良诸先生踊跃投身,分赴簰头、后坞、对河口、武康、上柏、龙山等乡镇,担起各分册的重任,成为民间文学事业的中坚力量。我们提起莫干山传说故事,至少有三分之一即指1987年至1989年民间文学普查之成果。人们把山想象成一艘石船,寻竹做成一支宝篙,篾索也能成精,笋梢原是龙尾梢,女娲赐泉,狮子抢西瓜,这些奇思妙想,无不浸染着浓郁的山乡色彩。
这一时期最重要的成果是防风传说,从周庆云第一部《莫干山志》到新版《莫干山志》,防风山都划入莫干山外围区。在此期间,防风传说得以深度发掘、系统汇集,成绩斐然。就地理层面而言,汪家村、丈人坞、汪鸣坞、彭公岭这些环莫干山一带的地名,与“防风苗裔居此”的历史记载形成了骨肉相连的印证。良渚古城成功申请世界文化遗产后,更多人将防风氏与良渚文化、将莫干山与《山海经》中的“浮玉之山”等联系起来研究。就学术意义来看,防风传说不仅引发了全国范围内的广泛关注,其影响更远播日本、澳大利亚、美国,庶几开创了单个地方传说名震中外的范例。
无疑,防风氏是幸运的,其形象和事迹在历史的记忆中淡出淡入,时隐时现,终究保存了许多端倪,让我们透过时空的轻纱,依稀揣摩并辨别出其面目。有地方学者深识卓见,认为观照防风文化,不应仅指某个个人,而应指向某个历史时期,放眼太湖流域乃至整个江南地区。可以说,防风古国时期是里程碑式的时代,吴越先民由此从蛮荒走向文明。这里,还要特别提及一位功不可泯之人——欧阳习庸先生。1949年,欧阳习庸是莫干山接收工作中的第一批工作人员,而四十年后,他已成为“防风文化拾遗第一人”。1991年,首届防风学术研讨会召开,他应邀出席,杭州大学吕洪年教授向与会者介绍后,请他作专题发言。彼时他未及准备,但即兴一席话竟引起专家学者的极大兴趣,也进一步坚定了他研究防风文化的热情与信心。他所撰《钱镠与防风庙》《防风庙的来历》等民间传说,为防风传说最原始的文本之一。受欧阳习庸先生影响,青年杨宏伟在二都中学任教期间,走访当地村寨老人写作发表《水子》等下渚湖传说若干篇,青年张良松在任教之余义务帮助他电脑录入《防风氏资料汇编》等书稿。也正因此,防风传说最终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其文化价值得以永续传承。
三
在这些本土采录工作如火如荼展开的同时,还有一批外国旅人带着异域的目光驻足莫干山,留下了别样的文字。S.V.F、John J. Espey、L.Boutan、Philip A. Kuhn等所记录的《莫干山之钟》《泉水女神》《珍珠》《“叫魂”》等数篇故事,经潘瑶菁、陈探月、张鹏等热心之人翻译,增色不少,为莫干山地区传说增加了多样性。
中国文化历来推崇“收百世之阙文,采千载之遗韵”,采珠之乐,正可弥补遗珠之恨。
自普查成果结集以来,倏忽又三十年矣。《林海别墅》《美人茶》《夫妻银杏树》《渔村》《山鸠坞孩童》《秋家桥头的预言》诸篇可称新传说中的佳作,或与名墅相系,或与名木相生,或与名村相融,抑或说与每一个莫干山人的血脉息息相关。在今人眼中,莫干山依然是一个强大的文化IP。其实,莫干山从来就是一座宝库:纵使从避暑地开辟以来,从国际旅游度假区打造以来,曾经的神秘稍减几分,但那些生长于山间的传说依旧令人神往——哦,莫干山,原来它与枯萎无干,与污浊无干!起初,有些民间传说非真非假,将信将疑,后来四方来游访的人愈来愈多,也就深信不疑了。
这些故事在“莫干山人”微信公众号上推送时,收到了很多有意思的评论,时代在变化,地域有不同,但讲故事却是相通的。据悉有关方面计划对部分故事做一个“附记”,或考其本事,或录其逸闻,或附以今人之感喟,使旧篇更添新致。
不禁想起钟伟今先生那句话:“没有民间传说的山,不过是土石的堆积物而已。”莫干山之所以为莫干山,不在峰峦之高、泉瀑之深,而在那些口耳相传间代代生长的故事。它们像山间的毛竹,根系在地下交错蔓延,看似各自独立,实则同气连枝。一代人老去,一代人又起,讲述者的口音或许变了,故事的细节或许增删了,但那份对山水的敬畏、对先人的追怀、对奇崛事物的好奇,从未断绝。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