侄女遭解雇,电话打来时,我正在和她公司老板喝酒,我:老伙计,我侄女在你公司被开了,她赶忙打电话询问人事
楔子
老周酒馆的塑料门帘被晚风撩起来又落下,带着一股子卤花生和啤酒混在一起的烟火气。六月底的傍晚闷得像蒸笼,风扇在头顶呼啦啦转,吹出来的风都是温的。我和赵胜利坐在靠窗的老位子上,桌上摆着两碟凉菜一碟毛豆,还有半瓶没喝完的白酒。我给他满上,他给我满上,你来我往,像往常无数个消磨时间的黄昏一样。赵胜利是荣盛建材的老板,从当年蹬三轮送货的愣头青干到现在开了两个厂子、一个门市部,在这十里八乡也算号人物。我比他大三岁,年轻时做过几年邻居,后来各自奔波,再碰头的时候他已经是老板了,我还是那个在街道办混了半辈子、前两年刚退了休的老马。但这不妨碍我们隔三差五约个酒。他人爽气,我也不是那种攀高踩低的人,见面就是老伙计老伙计地叫,喝到兴头上拍肩膀捶后背,什么心里话都往外掏。
"老马,你是不知道,今年这行情,能保住厂子不关门就算烧高香了。"赵胜利夹了颗花生米丢嘴里,咔吧咔吧嚼着,眉心拧出个川字,"上个月刚送走俩业务员,这个月又得裁人,我跟你说,我这心里头也堵得慌。"
我呷了口酒没接话。我是了解他的,这人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里有杆秤,该狠的时候一点都不含糊。当年他媳妇儿生老二大出血,他在产房外头急得转磨,可转脸回了厂子照样把偷料的库管给开了,半点情面不讲。这些年生意起起落落,能撑到现在全靠这股子杀伐决断的劲儿。但我没想到的是,他今天裁的人里头,有我侄女。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我刚把第三杯酒端到嘴边。是老家的号码,我侄女小名叫曼曼,大名叫马晓曼。这孩子命苦,她爸也就是我亲弟弟走得早,弟媳妇改嫁以后基本没管过她,从小跟着奶奶长大。我心疼她,但也说不上多亲近,毕竟我不是她亲爹,再有那份心也隔着层肚皮。前年她大专毕业找不着合适工作,我好说歹说,才让赵胜利松口给塞进了荣盛,干行政文员,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交社保,离家近,对个刚出校门的小姑娘来说算是个好去处。我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在今天这个当口被裁。
"喂,二伯?"电话那头马晓曼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带哭腔,"我被开除了,人事部刚才找我谈的话,让我明天就不用来上班了……二伯,他们说我工作态度不端正,绩效不达标,可我每个月考核都是合格的,我不服气……二伯,你能帮我问问吗?"
我握着手机,瞥了对面的赵胜利一眼。他正低头拿筷子戳碟子里的豆腐干,不知道在想什么,耳朵却明显支棱着。酒馆里吵吵嚷嚷,隔壁桌几个跑大车的正划拳,嗓门一个赛一个高,可我还是觉得这方寸之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曼曼,你先别急,"我尽量把声音放平,"你确定是人事部通知的?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下班前半小时,人事部那个刘姐把我叫到小会议室,递了张纸让我签字,说公司结构调整,我这个岗位要撤掉……二伯,我签了,我不签人家说当天就算旷工,连补偿都拿不到……可是二伯,我心里难受,我干得好好的,凭什么?"
"你签了?"
"签了……我害怕。"
我喉结动了动,又看了一眼赵胜利。他这会儿倒是不戳豆腐干了,端起酒杯送到嘴边,眼睛却朝窗外望,好像对眼前这通电话完全没听见似的。可我知道他听见了,因为他的手在抖,酒面晃出一圈圈细纹。我心里头咯噔一下,觉得这事儿没我想的那么简单。我侄女的工作态度我清楚,虽说不上多拼命,但绝对不差,赵胜利这人做事向来周全,要开人早开晚不开,偏偏挑着跟我喝酒的当口开,这算什么意思?
"曼曼,你听我说,"我清了清嗓子,尽量压着脾气,"这事二伯给你问,你现在回家,什么都别想,明天二伯给你准信。听见没有?"
"嗯……二伯你快点啊,我奶奶还不知道呢,我不敢跟她说。"
挂了电话,酒馆里那些嘈杂声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我把手机撂桌上,盯着赵胜利,等他先开口。他倒好,一仰脖把剩下那口酒干了,又拿起酒瓶要给我倒,嘴里念叨着"老马喝酒喝酒,菜都凉了"。我没接他的杯,也没动筷子,就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他倒酒的手悬在半空,大概是被我这眼神盯得发毛,终于搁下酒瓶,叹了口气。
"老马,你听我解释。"
"你说。"
"那个马晓曼是你侄女我知道,但这次裁人不是针对她,"赵胜利搓了搓脸,手指头粗得像萝卜,这会儿却搓得又快又急,像是要把什么烦心事搓掉,"公司现在确实困难,订单少了三分之一,应收账款收不回来,厂子里头光出不进,我得保生产一线,行政后勤肯定要砍……"
"你砍谁不好,砍我侄女?"我的声音不高,但酒桌上相邻那桌的划拳声忽然低了半拍,好像有人支起了耳朵。
"老马,你听我说完,"赵胜利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马晓曼这个岗位确实要撤,不是只撤她一个,是整条行政辅助线全撤。人事部出了名单,我签了字,这事公平公开,我没有针对谁。"
"公平公开?"我把这四个字咬得很重,"老赵,咱俩认识多少年了,你跟我说公平?你知不知道曼曼她爸走了以后这孩子吃了多少苦?她奶奶七十多岁的人了,还天天蹬三轮去菜市场摆摊卖葱姜蒜,就为了贴补孙女。你把曼曼这工作弄没了,你让她奶怎么想?你让我怎么想?"
赵胜利不说话了。他低下头,两只大手搁在桌面上,指关节粗大,掌心有厚茧,是早年搬货留下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头,眼里头有水光,不知道是酒劲上头还是别的什么。
"老马,我知道你难。但你说句良心话,我赵胜利什么时候亏待过你?当年你侄女来应聘的时候,学历不够,经验没有,我二话没说给人安排了,工资比同期进来的人还高了半档。这两年逢年过节我让办公室给她多发了奖金,今年过年还特批了个红包,这些事你知不知道?"
我一愣。这些我还真不知道,马晓曼没跟我说过。她这孩子性子倔,从小就不爱诉苦,更不爱显摆得了什么好处。
"那你今天这手笔算什么?"我追问,"先给好处再一刀砍了?"
赵胜利苦笑了一下,拿起酒瓶给我倒满:"老马,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对你侄女够意思了。但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公司,股东那边催着要降本,财务每个月报表出来都是红字,我压力比你大。你侄女年轻,还能再找,你让她别急,我让财务把补偿算足,多给半个月工资,行不行?"
话说到这份上,我反倒不好再逼了。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辣得嗓子眼发紧。街面上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透过塑料门帘照进来,在赵胜利脸上投出一道一道的影子。他看起来确实疲惫,眼袋垂着,鬓角的头发比上次见面又白了不少。我想起那些年他刚创业的时候,骑着辆破三轮从我家门口过,后头捆着几袋水泥,链条哗啦哗啦响,看见我还冲我笑,说老马等我发了财请你吃大闸蟹。如今大闸蟹是吃上了,可人也变了,变得会算计,会权衡,会把人情放在秤上称一称再决定给多少。
"行,"我搁下酒杯,"补偿的事你说话算话。别的我不多说了,但我得问问曼曼,看她到底怎么回事,要真像她说的考核都合格,你这突然裁人总得有个说法吧?"
赵胜利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你问吧。不过老马,有些事问太清楚了大家都不好做。"
我心里头咯噔更重了。他这话里有话,但我没再接茬。又坐了十来分钟,把剩下那点酒喝完,我俩就散了。出门的时候赵胜利拍了我肩膀一下,说你放心,回头我让人事部把马晓曼的补偿算清楚。我没回头,摆了摆手说知道了。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老伴儿刘素芬正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进门就问怎么这么晚,脸还红扑扑的,又跟老赵喝酒了吧。我嗯了一声换了拖鞋,没直接往屋里走,在玄关那儿站了半天。刘素芬觉出不对劲,拿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曼曼被荣盛开了。"我说。
刘素芬手里的遥控器差点掉地上:"啥?老赵开的?不是,你俩今晚不是一块喝酒吗?"
"就是喝酒时候曼曼打来的电话。"我坐到沙发上,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刘素芬越听脸色越难看,最后拍了一下沙发扶手说这老赵也太不地道了,明知道曼曼是你侄女还这么干,这不是打你脸吗?我说他也有他的难处,公司要保命,行政线全砍。刘素芬冷笑一声,说全砍?全砍就单单砍曼曼一个,别人呢?他公司行政那边多少人,你知不知道?
我被她说得心里发毛,拿起手机给马晓曼发了个微信,让她把人事部那个名单或者公司架构图拍给我看看。过了十来分钟,马晓曼回了一张照片,是荣盛建材的组织架构简图,行政辅助线确实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她,另一个叫苏冉,负责后勤采买。也就是说,整条线就俩人,撤一个留一个。
我盯着苏冉这个名字看了半天。不认识。我又问马晓曼,苏冉跟你一样是文员吗?马晓曼回得很快:不是,苏冉是老板亲戚,据说是他老婆那边的表侄女,平时不怎么来办公室,活都是我一个人干。她干了半年,工资比我高两千,考核从来不做。
我把手机递给刘素芬。她看完之后沉默了半晌,然后把手机搁茶几上,慢慢说了一句话:"老马,你这老伙计,怕是没跟你说实话。"
那一晚上我没怎么睡好。翻来覆去地琢磨赵胜利酒桌上那些话,越想越觉得里头有东西。他说"问太清楚了大家都不好做",他在怕我问什么?人事部给马晓曼扣的帽子是工作态度不端正和绩效不达标,可照曼曼的说法她考核都合格,这账对不上。更重要的是,那条行政线留了苏冉没留马晓曼,里头有没有关系?
天快亮的时候我给马晓曼发了条消息,让她今天把入职以来每个月的绩效考核表拍给我,还有人事部让她签的那份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能拍多少拍多少。马晓曼回了个"好的二伯",又加了一句:二伯,我奶昨晚上问我为什么回来那么早,我说公司停电放假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鼻子有点酸。这孩子,从小就会撒这种小谎,把委屈往自己肚子里咽。她爸走那年她才九岁,葬礼上大家都哭,就她不哭,拉着奶奶的手站在灵堂边上一声不吭,后来我才听邻居说,她半夜躲在被窝里哭,把枕头都洇湿了。
天彻底亮了之后我出了门,没去赵胜利的公司,先去了趟菜市场。马晓曼她奶,也就是我婶子,在菜市场南头有个小摊位,一块塑料布铺地上,摆着几把葱几捆蒜还有自家腌的咸菜。我到的时候她正弯腰给一个顾客称蒜,七十多岁的人了背驼得厉害,后脖颈晒得黝黑。看见我来了她直起腰笑,脸上的褶子挤成一朵花。
"老二来了?吃早饭没有?我这儿有刚蒸的馒头。"
"婶子,我吃过了。"我蹲下来帮她归拢摊子上的葱,装作不经意地问,"曼曼最近工作还行吧?"
婶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麻利地给顾客找零钱,嘴里说:"行,怎么不行,那孩子从小就懂事,工作也踏实。前天还跟我说发了季度奖呢,要给我买双新鞋。"
我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季奖个屁,那孩子又撒了谎。我攥了攥手里那捆葱,没再问下去,蹲着帮她把摊子理好,临走的时候往她围裙兜里塞了两百块钱,说是给曼曼买水果吃的。婶子追着我要退,我跑得快,出了菜市场拐了个弯才停下来。
站在巷口抽了根烟,我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不是为了那点补偿金,也不单单是为了面子,是为了曼曼,为那孩子把委屈往肚里咽的这些年。
我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翻到苏冉这个名字。我没这个人电话,但我有个老同学在荣盛财务部干了好些年,叫徐桂芬。我给她发了条微信,旁敲侧击问苏冉什么来头。徐桂芬过了半个多小时才回,就一句话:"老马,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不过你侄女的事我替她不平,那个苏冉是赵总夫人的内侄女,平时根本不干活,但谁也动不了她。"
我把手机屏幕摁灭,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
第一条线,明线,是曼曼遭解雇的事。人事程序是否合规、绩效评估是否真实、行政岗位裁撤的合理性,这些都可以摆到台面上一条一条捋。但问题在于,这些台面上的东西背后,还牵着一条看不见的线,是赵胜利和他老婆娘家那边的关系,是苏冉这个位置怎么来的、为什么能稳坐钓鱼台。再往深了说,赵胜利到底知不知道苏冉不干活?他签裁员名单的时候,是冲着"结构优化"去的,还是本来就想借机把马晓曼弄走,好给他老婆家的人腾位置?
这些问题像乱麻一样缠在一起。我在巷口站了足足有一刻钟,最后决定先去找赵胜利面谈。这回不去酒馆,去他办公室。有事说事,摊开了讲。
荣盛建材的门市部在城东建材街上,三层小楼,一楼展厅二楼办公三楼是赵胜利自个儿的接待室。我到的时候刚过九点半,门市部还没什么顾客,前台小姑娘认识我,说赵总在楼上,马叔您直接上去就行。我上了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虚掩着,里头有说话声,我正要抬手敲门,听见里头一个女人的声音,不高,但说得清楚。
"……人已经开了,补偿也按你说的给了半个月,你还想怎样?我表侄女那个岗位本来就是行政辅助,马晓曼走了正好把人头腾出来,苏冉转正做正式文员,工资还按原来的发,这不挺好的吗?"
是赵胜利媳妇儿王红梅。我对这女人印象不深,见过几面,瘦高个,烫一头小卷发,说话办事利索,但从来不跟人多寒暄。赵胜利当年蹬三轮的时候她跟着一块儿搬货,后来日子好了就退居幕后管账,据说公司财务大权一直在她手里攥着。
赵胜利的声音闷闷的,像堵着什么:"红梅,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马晓曼是老马的侄女,老马跟我几十年的交情,你这么搞让我怎么跟他交代?"
"交代什么交代?公司是你一个人的还是咱俩的?苏冉她妈也就是我表姐,当年你刚开厂的时候借给咱两万块钱救急你忘了?现在让人孩子干个文员怎么了?再说了,那个马晓曼干活也就那样,又不加班又不讨好,留着干嘛?你念交情,人家念你交情吗?裁个员还不行了?"
我手停在半空,没敲下去。
里头安静了一会儿,赵胜利声音更低了:"可我已经跟老马说了是结构优化,全行政线都砍,你现在留苏冉一个,他迟早要知道。"
"知道就知道,你怕他?"王红梅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赵胜利你给我听好了,公司运营我说了算,你要讲义气可以,拿你自己的私房钱去贴。但是裁员的事你别再插手了,人事部那边我打过招呼了,苏冉的入职手续重新签,职位改成行政专员,薪资不变,以后谁问都说岗位调整。马晓曼那边该给的补偿给到位,她二伯再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红梅你——"
"行了行了,我去门市部了,上午还有两个客户要见。"
紧接着是高跟鞋踩地板的声音,由远及近。我往后退了半步,门从里面拉开,王红梅拎着小挎包走出来,迎面撞上我。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出笑来,但笑意没到眼底:"哟,老马来了?找胜利呢?他在里头,你们聊。"
说完侧身从我旁边过去,高跟鞋嗒嗒嗒下了楼。我目送她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推门进了办公室。赵胜利坐在大班台后面,手撑在额头上,见了我先是一惊,随即又松弛下来,苦笑着朝对面的椅子努了努嘴:"坐吧老马,你都听见了?"
我没坐,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楼下是建材街,车来车往,有辆三轮车正停在路边卸货,蹬车的小伙子光着膀子,后背晒得黢黑。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赵胜利也是这么蹬三轮的,那时候他还没娶王红梅,不,那时候王红梅还在老家纺织厂当女工,赵胜利一个人起早贪黑,从水泥厂拉货送到各个工地,一袋一百斤,一天扛几十袋。后来他攒了点钱租了个小门面,生意慢慢做起来,经人介绍才认识了王红梅。结婚的时候我还随了礼,送了床蚕丝被。
"老赵,"我转回身看着他,"我就问一句,裁曼曼这事,是你的主意还是嫂子的主意?"
赵胜利搓了把脸,从抽屉里摸出包烟,递我一根,自己点了一根。烟雾升起来,把他那张被岁月和操心磋磨得粗糙的脸笼得影影绰绰。
"是我的字签的,"他说,"但名单是人事部报上来的,王红梅审过的。我承认我事先知道,我没拦。"
"你没拦?"
"我拦不住。"赵胜利把烟灰弹进烟灰缸,声音沙哑,"老马你不当家不知道,这些年公司表面看着风光,其实都是王红梅在撑着。财务、人事、供应商关系,全是她在跑。我管业务管生产,她把着钱袋子,我要是跟她硬顶着干,公司立马转不动。马晓曼这事……我是对不住你,但我也没办法。"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面前这个人,我认识了几十年,从他还是那个蹬三轮的愣头青到现在,我自认为了解他。但此刻他说"没办法"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疲惫,不是愧疚。他愧疚吗?也许有那么一点,但那点愧疚被更大的东西压住了,是被日子压住的,是被生活里那些掰不开扯不断的东西压住的。
"行,你有你的难处,"我拉了把椅子坐下,"但曼曼的事我总得弄清楚。她考核到底合格不合格?人事部凭什么说她态度不端正?你给我看她的考核记录。"
赵胜利迟疑了一下,拿起座机拨了个内线,让行政部把马晓曼的档案送上来。等了大概十分钟,一个戴眼镜的小姑娘抱着文件夹进来,放下就走了。赵胜利把文件夹推到我面前。我翻开,里头是马晓曼入职以来的各种材料,合同、转正申请、考勤表、还有每个季度的绩效考核。
我一张一张看过去。马晓曼没撒谎,她的考核确实都在合格线以上,有一回还拿了良好。考勤全勤,没有迟到早退记录。工作日志写得规规矩矩,每天的行政事务列得清清楚楚。怎么看都不是一个"态度不端正、绩效不达标"的员工。
我把文件夹合上,推到赵胜利面前,没说话。他也翻了一遍,看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个考核谁打的?"我问。
"行政主管打的,叫孙艳。"
"孙艳是谁的人?"
赵胜利没回答。但我知道答案了——行政主管归人事部管,人事部归王红梅管。考核打什么分,从上头到下面,谁说了算,不言自明。
"老赵,"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你给我说句实话,你要是能拍板,曼曼能不能回来上班?"
赵胜利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过了好半天他才说:"老马,人已经开了,补偿也谈好了,再让她回来,我这当老板的以后还怎么管别人?你侄女年轻,我帮她在别处打听打听,或者我给她写封推荐信,行不行?"
我笑了一下。是苦笑。
"行,老赵,"我说,"你有你的规矩。那就按你的规矩来。补偿按劳动法算,一个子儿不能少,另外,你给我一份书面解除证明,理由别写什么态度不端正,写公司结构调整、岗位撤销。曼曼以后找工作要背调,不能给她留污点。"
"这个没问题,我亲自跟人事部说。"
"还有,"我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苏冉的事我知道。你跟嫂子说一声,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曼曼那孩子不容易,别再为难她了。"
赵胜利在后头喊了声老马,我没应,拉开门下了楼。
出了荣盛,外头的太阳白花花晒得人睁不开眼。我在建材街上走了好一段才停下来,找了棵行道树靠着,掏出手机给马晓曼打电话。她接得很快,声音带着期待:"二伯?怎么样了?"
"补偿的事二伯给你谈妥了,该拿的一分不少。解除证明也会写明是公司原因,不会影响你以后找工作。"我顿了一下,"曼曼,二伯问你个事,你在荣盛这一年多,跟那个苏冉打过交道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马晓曼的声音低下来:"打过。她经常让我帮她干活,说是行政辅助线的工作要互相补位。我觉得她是老员工就帮了,后来发现她自己什么活都不干,连自己的考勤都让我代填。二伯,她是不是有关系?"
"关系不关系的你先别管,"我说,"你把那些帮她干活的事记下来,时间、内容、能证明的聊天记录或者邮件,都整理好。还有你们行政主管孙艳跟你怎么说的、为什么给你打低分,也回忆一下,能写多详细写多详细。"
"二伯,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说,"留个底,以防万一。"
挂了电话,我站在树下抽了第二根烟。路对面有个修鞋摊,老师傅正低着头给人钉鞋掌,小锤子叮叮当当敲得挺有节奏。我看着他钉完一只鞋又拿起另一只,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跟修鞋也差不多,哪里坏了补哪里,补不了的就得换底换面,实在不行就扔了重来。但曼曼那孩子不能扔,她底子没坏,是被人硬生生踩了一脚。
我在心里盘算下一步。补偿和证明是台面上的事,赵胜利答应了,应该不会反悔。但台面底下那些事,苏冉占着茅坑不拉屎、孙艳打低分搞小动作、王红梅在背后操盘——这些我虽然知道了,但没法摆到明面上。赵胜利的态度很明确:他管不了王红梅,也不打算为了一个马晓曼跟老婆翻脸。
那我能怎么办?找劳动监察?投诉荣盛违规解除劳动合同?只要补偿到位、证明开出来,劳动监察那边不会深究。找媒体?材料不足,捅出去闹大了对曼曼更不好。找王红梅当面理论?我今天在门外听她那番话就知道了,这女人不会给我好脸。
那就不找她。
我想到一个人:徐桂芬,那个在荣盛财务部干了快十年的老同学。她既然能告诉我苏冉的背景,说明她对公司里这些事门儿清,而且她愿意说。这就不光是普通同事了,这是心里有杆秤的人。我翻出徐桂芬的微信,斟酌了好一会儿,发了条消息:桂芬,今天方便的话请你吃个午饭,有些事想跟你打听。
过了不到五分钟,徐桂芬回了:行,十二点,老地方,聚香楼。
聚香楼是建材街后头那条巷子里的小馆子,做家常菜,门脸不大但干净。我以前跟赵胜利去过几回,老板跟徐桂芬也认识。十二点我到的时候徐桂芬已经坐在二楼靠窗的卡座里了,面前一杯菊花茶,正拿手机看什么。她比我小两岁,保养得不错,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看着利索。见我上来她收了手机,朝服务员招手说点菜。
点了三菜一汤,等菜的工夫我开门见山:"桂芬,我想问问荣盛这次裁员的事。"
徐桂芬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老马,你侄女被开的事我听说了。说实话,财务部这边都觉得冤。"
"怎么个冤法?"
"马晓曼那个岗位,每个月行政支出报表都是我审核的,她的工资、社保、办公耗材这些东西我都过目。她没有额外支出,工作配合度高,从来没有什么浪费啊超支啊之类的问题。"徐桂芬压低了声音,"但苏冉不一样。苏冉每个月报销的交通费、招待费都比马晓曼高出一大截,关键是那些报销事项很多都没对应的业务凭证。我们财务部提出过质疑,但人事部那边压下来了,说是赵总特批。"
"赵胜利特批?"
"批是批了,但谁签的字?"徐桂芬推了推眼镜,"你想想,公司的大章在王红梅手里,赵胜利批了,王红梅不盖财务章,钱也出不来。所以那些报销最后能走账,是王红梅同意的。也就是说,苏冉花的每一分钱,都是老板娘默许的。"
服务员端菜上来,红烧鱼块冒着热气。徐桂芬夹了一筷子,慢条斯理地挑刺,嘴里的话却没停:"老马,我再跟你说个事。这次裁员名单最早不是人事部拟的,是王红梅直接在财务例会上提的,说要压缩行政成本,把那些'不创造价值'的岗位砍掉。她当时点了马晓曼的名,说了句什么来着……哦,说'那个姓马的小姑娘,工资不高不低,活也不是非她不可,我看就裁她吧'。会议纪要我没看到,但我坐在那儿亲耳听见的。"
"她当时提苏冉了吗?"
"没提。但第二天人事部报上来的名单上,行政线只有马晓曼一个名字。"
我放下筷子,盯着徐桂芬:"桂芬,你能给我做个证吗?如果需要的话。"
徐桂芬迟疑了一下。她低头往碗里夹了块豆腐,慢慢地吃,咽下去之后才说:"老马,我在荣盛干了十年,家里两个孩子要养,房贷还有十五年。我能跟你说的都说了,但要我出面作证……你得容我想想。"
我点点头。我理解她。这年头谁都不容易,得罪了老板娘,她在荣盛也待不下去。她能告诉我这些已经是冒了险,我不能逼她。
"桂芬,谢谢你。你今天说的这些话对我很重要,我不会让你为难。"我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她一下,"回头你有空我再请你吃饭。"
徐桂芬笑了笑,说好。
吃完饭从聚香楼出来,我在巷子里走了几个来回。脑子里各种念头转来转去,像老式风扇的叶片,呼啦啦转个不停。我知道自己有点钻牛角尖了。说到底,曼曼已经被裁了,补偿拿到手,证明开到,这事从法律上讲已经结束了。我非要追根究底,是为了什么?为了出口气?为了给曼曼讨个公道?可这个公道,在现在这个社会里值几个钱?
但我不甘心。不为别的,就为赵胜利那句"我没办法",就为王红梅那句"她干活也就那样",就为曼曼那孩子半夜躲在被窝里哭都不敢让人听见。这些事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让我坐不住。
下午回到家,刘素芬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回事。我把上午的事简单说了,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老马,你打算怎么弄?跟老赵撕破脸?"
"撕破脸不至于,"我说,"但我得让老赵知道,我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今天给我看的考核记录明摆着有问题,行政主管打低分,人事部据此裁人,这里头程序不合法。我可以不去告,但我得让他知道我知道了。"
刘素芬说那你现在就去跟他说。我说不急,等曼曼把材料整理出来再说。
傍晚的时候马晓曼把整理好的东西发到了我微信上。一份文档,写得密密麻麻,从她入职第一天开始,把苏冉让她帮忙做的每件事都列了出来,时间具体到年月日,内容具体到"帮苏冉填报月度考勤""帮苏冉整理供应商报价单""帮苏冉跟物业对接办公用品采购",后面还附了几张微信聊天截图,是苏冉发消息让她"帮忙弄一下"的记录。另外一段是她回忆行政主管孙艳每个季度找她谈话的内容,原话大概是什么、哪些话让她觉得不对劲,都写得很细。最后附了一句话:二伯,这些东西有用吗?
我回了三个字:有用,存好。
第二天上午我再次去了荣盛,这回没找赵胜利,直接去了行政部。行政部在二楼走廊尽头,一间大办公室隔成几个工位,孙艳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对着一台电脑噼里啪啦敲键盘。我敲了敲门框,她抬头看见我,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马叔?您怎么来了?"
"过来取曼曼的东西,"我说,"她有些私人物品还在工位上吧?"
"哦哦,有有有,"孙艳站起来,朝角落里那个空工位努了努嘴,"都收拾好了,在一个纸箱里。马叔您稍等,我给您拿。"
她去抱纸箱的时候,我扫了一眼她电脑屏幕——她正在填一张表格,标题是"2026年度行政人员综合评估",表格里苏冉的名字赫然在列,评估等次那一栏写着"良好"。我记住这个了。孙艳抱着纸箱走过来,我接过箱子,没急着走,随口问了一句:"孙主管,曼曼的考核记录我看过了,她这大半年表现不算差吧?"
孙艳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挤出笑:"马叔,考核嘛,就是综合打分,有上级评价也有同事互评,马晓曼可能在某些方面……"
"同事互评?"我打断她,"她的同事是谁?行政辅助线就她和苏冉两个人,苏冉给她打低分?"
孙艳的笑挂不住了,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接上话。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大概有了数。我没再追问,抱着纸箱下了楼,临走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办公室门口,两手绞在一起,脸色白得吓人。
我心里忽然亮堂了。这事的关键节点找到了。马晓曼被裁,表面上说是绩效不达标,实际上是因为同事互评这个环节出了问题。苏冉作为她唯一的同事,给她的评价肯定不好,而苏冉的背景决定了孙艳和王红梅都不可能反驳这个评价。于是"绩效不达标"的结论就顺理成章了。
但苏冉给马晓曼打低分的理由是什么?马晓曼把她的活都干了,她有什么理由打低分?除非,打低分本身就是个目的——把马晓曼挤走,给苏冉转正腾位置。
我把纸箱放上车后座,坐在驾驶座上想了很久。烈日透过挡风玻璃烤得仪表盘滚烫,但我没开空调,就让那闷热裹着我。我在想,要不要把这些事告诉赵胜利。告诉他了又怎样?他会去质问苏冉?会去责骂王红梅?还是会觉得我这个老伙计事太多、不给他面子?
我想了半天,觉得不能直接告诉他。人都是要脸的,你把他的遮羞布一把扯下来,他第一反应不是感谢你,是恨你。尤其是赵胜利这种人,表面看着随和,其实心里有一本账,账本上记着谁让他难受了、谁让他没面子了。我不能把曼曼的事变成我跟他之间的疙瘩。
那就不告诉他。
我想到一个更迂回的法子。我找了家打印店,把马晓曼整理的那份材料打印了一份,又把她入职以来的考核记录复印件、那张解除劳动合同证明复印件,全部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然后我开车去了一趟城西的律师事务所,找了个专做劳动纠纷的年轻律师咨询。律师姓钱,三十出头,戴黑框眼镜,看着挺干练。我把材料给他看了,他翻了十来分钟,抬头跟我说了一句话:"叔,从材料看,荣盛这个解除程序是有问题的。第一,绩效评估依据不足,同事互评主观性太强且没有客观标准;第二,公司结构调整的说法也没有充分的公示和论证;第三,如果您侄女能证明苏冉在岗位上不尽职而自己尽职却被裁,那公司的理由就更站不住了。"
"如果我去劳动仲裁,胜算多大?"
钱律师推了推眼镜:"胜算不小,但仲裁需要时间,一般三到六个月,这期间您侄女不能去新单位交社保,会影响就业。另外,如果公司不服仲裁结果,还可以起诉到法院,整个流程走下来一年半载都有可能。叔,您确定要打吗?"
我沉默了。打仲裁对曼曼来说确实有影响,她还要找新工作,社保断档是大事。可如果不打,那就等于默认了荣盛的操作是合理的。我拿着那些材料走出律所的时候,脑子里乱糟糟的。人行道上有卖莲蓬的老太太,我花了五块钱买了两个莲蓬,剥了一颗扔嘴里,又苦又涩。
回到家已经下午三点多了。马晓曼发来一条微信,说她投了几份简历,其中一家公司约她明天面试,又问二伯我那些材料用得着吗。我回她:用得着,你先好好准备面试,材料的事二伯帮你处理。
她又回了一条:二伯,我奶昨天问我怎么不上班了,我说休年假。但我怕她再过几天还要问,到时候我怎么说?
我想了想,说:就说公司搬家了,搬到城北去了,离咱家太远,你不想去,打算换一家。回头我帮你找个别的工作。
马晓曼回了个"好",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表情。我看着那个笑脸,忽然觉得心里酸得厉害。这孩子,从小到大都在假装懂事,假装没事,假装一切都好。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勉强睡着,梦里头乱七八糟,一会儿是赵胜利年轻时候蹬三轮的背影,一会儿是王红梅那双薄薄的嘴唇,一会儿是曼曼蹲在灵堂边不哭不闹的小脸。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老伴儿还在睡,我轻手轻脚爬起来,坐在客厅里发呆。
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初夏的清晨凉丝丝的。我泡了杯浓茶,坐在那儿想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拿定了一个主意。我不告荣盛,也不闹,但我得让赵胜利和王红梅心里清楚,他们做的事,有人看见了,有人记着了,有人早晚会跟他们把账算清楚。
怎么算?我这把年纪了,总不能拿刀去砍人。那就用规矩。劳动仲裁的路,我暂时不走,但我要把材料备齐,让律师把仲裁申请书拟好,盖上日期,签上名。我不递,但我告诉赵胜利,这份申请书我写好了,放在抽屉里。你把我侄女的事处理好,补偿给够,证明开漂亮,这事就算了。你要是再有什么小动作,我随时可以把它递出去。
这叫什么?这叫手里有剑,但不出鞘。出鞘了就伤人伤己,不出鞘,威慑力反而更大。
说干就干。当天上午我去了钱律师那儿,让他帮我拟了一份完整的劳动仲裁申请书,把事实依据、法律条款都写得清清楚楚。钱律师问我是真要递还是备着,我说备着,先不递。他懂了,收了我五百块钱咨询费,把申请书打印出来让我签了字,又复印了一份备份,原件我揣回家锁进书桌抽屉。
到了晚上,我给赵胜利打了个电话。他接得挺快,语气比前两天轻松了些,大概是以为这事翻篇了。
"老马,什么事?"
"明天晚上有空没?老周酒馆,喝一顿。"
那边顿了两秒:"行啊,正好我也有话跟你说。"
我心里一动,问他有什么话。他说你来了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桌前把那份仲裁申请书又拿出来看了一遍。明天晚上,我要不要带这东西去?我合计了一下,觉得先不带。头一顿酒,先探探他到底想说什么。他要是主动把话说明白了,把曼曼的事给个真正的交代,那我这申请书就继续锁抽屉。他要是还想糊弄,那就别怪我不给老伙计留面子了。
第二天白天我去菜市场看了婶子一趟,她摊子上今天多了几把空心菜,嫩绿嫩绿的,说是自家地里种的。我买了三把,给钱的时候她又推辞,我硬塞给她,她拗不过,收了钱又往我袋子里塞了一把小葱。
"老二,曼曼这几天怎么老在家待着?"婶子一边择菜一边问,声音不大,像是随口说的,但我注意到她择菜的手比平时慢了些,"她说公司搬家了,搬到城北去了,嫌远不想去。真的假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真的,婶子,城北那边是挺远的,来回倒车得俩钟头,那孩子本来就晕车,不想去也正常。我已经托人给她留意别的工作了,您放心,亏不了她。"
婶子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择菜,过了半晌又抬头看了我一眼:"老二,你可别瞒我,这孩子打小有事就爱往肚子里咽,跟她爸一个样。"
我嗓子眼发紧,蹲下来帮她把择好的菜码整齐,嘴里说:"婶子您就放一百个心,有我在呢,曼曼吃不了亏。"
婶子不说话了,低头择菜,瘦削的肩膀微微塌下去,像一张被雨淋过的纸。
晚上七点,老周酒馆。我到的时候赵胜利已经坐那儿了,桌上一碟花生米一碟豆腐干,旁边还多了个塑料袋子,里头装着两个卤猪蹄,冒着热气。他今天看起来状态比上次好一些,穿件白短袖衬衫,头发梳得整齐,眼袋也没那么重。
"来得正好,我刚让老周切的猪蹄,你最爱吃的。"他拍着旁边的椅子让我坐,又给我倒酒。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他倒的酒,没急着开口。他也没开口,两个人就这么闷头吃了会儿花生米、喝了几口酒。酒馆里今天人不多,角落里一对小情侣在说悄悄话,隔壁桌两个中年人低声谈论着什么工程款。风扇嗡嗡转着,电视机开着,放的是一部老电视剧的片尾曲。
"老马,"赵胜利终于放下酒杯,搓了搓手,像是在下决心,"我找你喝酒,是有个事跟你说。"
"你说。"
"曼曼的事,我回去又想了。"他看着我,目光有点游移,"那个行政主管孙艳,我今天找她谈了。她承认曼曼的考核打分确实有问题,同事互评这块是苏冉口头跟她说的,苏冉说马晓曼不配合工作、态度差。但苏冉拿不出证据。"
"然后呢?"
"然后我把孙艳说了几句,让她以后注意考核流程的规范性。"赵胜利端起酒杯又放下,"老马,我知道这补偿不了什么。但我得让你知道,这事不是我的意思。"
我盯着他,没接话。他说得轻巧,"把孙艳说了几句",这话跟没说一样。孙艳只是个执行者,真正拍板的是王红梅,但他不提王红梅。
"老赵,"我放下筷子,直直看着他,"你跟我说实话,曼曼还能不能回去?"
赵胜利摇头:"老马,你也开过厂,人事决策签了字就不能撤,要不然队伍没法带。我补偿方面可以再给她加点,但回公司不可能了。"
"那苏冉呢?"
"苏冉……"
赵胜利没说完。他低下头,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慢慢把酒杯搁桌上,指腹沿着杯沿转了一圈。他脸上的表情在灯影下看不太清,但我注意到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老马,苏冉是我老婆表姐家的闺女,"他终于说了,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她妈当年帮过我一把。王红梅一直记着这个情,要把苏冉安排进来。我能怎么办?公司财务是她管着,人事也是她的人,我说多了就是吵架,吵多了日子没法过。"
"所以你就把曼曼挪出去给人腾地方?"
赵胜利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老马,我不是那个意思。裁人是集体决策,不是我一个人定的。名单报上来的时候我看了,确实有马晓曼的名字,但我当时想的是她的岗位确实可以优化,公司困难时期大家都得做点牺牲……"
"牺牲?"我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你跟我说牺牲?曼曼从小到大牺牲得还不够?她爸没了,妈走了,奶奶七十多岁还蹲菜市场卖葱,她好不容易有份安稳工作,你一句'优化'就给弄没了。你让她牺牲,那苏冉呢?苏冉牺牲什么了?工资比你高,活不用干,考核还能打良好,你跟我说公平?"
赵胜利被我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他张大嘴,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垂下头去,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掌心朝上,像在认输。
酒馆里安静了几秒。那对小情侣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隔壁桌的两个中年人也结账出了门,只剩下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和电视机里低低的广告声。我看着赵胜利低下去的头颅,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
"老赵,"我放低了声音,但语气没软,"咱俩认识三十年了吧?你蹬三轮那会儿,我给你送过水送过饭吧?你开第一个门面的时候,我帮你搬过砖刷过墙吧?这些年你发达了,我从来没开口跟你借过钱、占过便宜,就求你这一件事,把你侄女安排进去。结果你就是这么对我侄女的?"
赵胜利猛地抬起头,眼眶发红:"老马,我对不起你。可我真的没办法,王红梅她——"
"行了,"我摆摆手,"你别跟我提她。我就问你最后一句,曼曼的补偿,你能给多少?"
赵胜利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突然问这个。他迅速算了算:"按劳动法,工作满一年补偿一个月工资,她干了两年不到,再加通知期代偿金,统共三个月工资吧。我再跟财务说,额外给她一个月作为情面补偿,总共四个月。"
四个月工资,连上社保公积金折现,大概两万来块钱。不多,但对于马晓曼来说,是一笔能让她安心找几个月工作的钱。
"行,"我说,"四个月,一分不能少。本周内到账。另外,解除证明写清楚是公司原因,不得出现任何对她不利的表述。这两样做到,曼曼这事我不追究了。"
赵胜利明显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你放心,我明天就让人事部办。"
我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已经温了,入口寡淡。窗外马路上的车灯一道一道划过,像流水的光阴。我看着对面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伙计,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一块。
"老赵,"我放下酒杯,"以后咱俩还是老伙计,该喝酒喝酒,该聊天聊天。但荣盛的事,我再也不管了。"
赵胜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我抬手止住了。他看我的表情复杂,感激里混着愧疚,愧疚里头又夹着点说不清的释然。大概他觉得,这事终于翻篇了。
我跟他又喝了两杯,把剩下那半个猪蹄分了。走的时候他抢着买了单,还非要送我出来。酒馆门口的霓虹灯管"嗡嗡"响了两声,暗了一截。他站在台阶上头,我在台阶下头,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老马,"他在背后喊了我一声,"你侄女要是找不着合适工作,跟我说一声,我帮她在同行那儿打听。"
我没回头,摆了摆手:"用不着,我自己有人脉。"
回到家快十点了。刘素芬问我谈得怎么样,我说补偿谈好了,四个月工资,证明也按规矩开。刘素芬说那就行了吧,别折腾了。我说嗯,不折腾了。
但我没跟她说,书桌抽屉里还锁着那份劳动仲裁申请书。
随后的几天一切平静。马晓曼给我打电话,说钱到账了,比预想的还多了一点,又说我面试通过了,一家做办公用品的公司要她去当行政助理,工资跟原来差不多但离家更近,下周一入职。电话里她的声音明显轻松了许多,带着那么点雀跃,跟那天晚上带着哭腔打来电话时判若两人。我听了心里头也松快了些,叮嘱她好好干,别让二伯操心。
到了周一下午,我收到一条短信,是徐桂芬发来的,就一句话:"老马,孙艳辞职了。"
我愣了一下,回过去问她怎么回事。她说周五下午孙艳突然交了辞呈,今天上午办完离职走了,行政主管的职位暂时空着,由王红梅亲自盯着。她又补了一句:"苏冉这两天没来上班,人事部在重新评估她的岗位。"
我看着这条消息,琢磨了好一会儿。孙艳辞职,苏冉被重新评估,这两个事加在一起,让我觉得赵胜利那天酒桌上跟我说的话恐怕没交代完全。他说"把孙艳说了几句",这可能不止说了几句,说不定是把话说重了。孙艳扛不住压力自己走了,苏冉失去靠山也开始不稳。那王红梅呢?王红梅怎么没动静?
我给徐桂芬打了个电话。她接得很快,声音压得很低:"老马,你听说了?"
"听说了。孙艳怎么走的?"
"我听人事部那边的小姐妹说,赵总周一开了一个高层会,会上的话说得挺重,说要整顿人事考核体系,所有岗位重新定编定岗,行政主管这个职位要竞聘上岗。孙艳觉得自己干不下去了,就提了走人。"
"王红梅呢?"
"王总……"徐桂芬顿了顿,"她那天开会没出席。据说她跟赵总吵了一架,当天下午就开车回娘家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我攥着手机,站在客厅窗户前头,外头是一棵老榆树,叶子密匝匝的,风一吹哗啦哗啦响。我脑子里快速转着,赵胜利这次动作不小。他那是借着"整顿人事考核"的由头,把行政部这个口子重新抓到自己手里了。孙艳是王红梅的人,她走了,王红梅在行政线上就少了一根钉子。苏冉重新评估岗位,估计是要把她调到一个不痛不痒的位置上去,继续养着,但不能让她再占着曼曼腾出来的坑。
这是赵胜利在给自己找补。他那天酒桌上被我那一顿话说得下不来台,回去之后大概越想越觉得亏心,加上王红梅跟他闹,他索性借着这个机会在内部做了一轮调整。表面上看是优化管理流程,实际上是把他老婆在人事上那只看不见的手剁了一截。
我想明白这层,心里头的疙瘩松开了一半。但另一半还拧着。赵胜利做这些,是为了他自己还是为了曼曼?他那天跟我说的"我没办法"是真的没办法,还是他打心眼里就没想过去"有办法"?孙艳走了,苏冉挪了坑,可曼曼回不来了,该受的委屈也已经受了,补偿那点钱算什么?能补上那孩子半夜躲在被窝里哭的那些眼泪吗?
但人活到这个岁数,有些事情就得学着放下。我不是法官,也不是青天大老爷,我就是一个退休了的老头子,能做的我都做了,再多管就要越界了。赵胜利有他的生活要过,我有我的日子要过,曼曼也有她新的路要走。总不能为了出一口气,就把所有人的生活都搅得鸡飞狗跳。
想通了这层,我把书桌抽屉里的那份劳动仲裁申请书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塞进碎纸机,嗡的一声,绞成了碎条。这是我自己跟自己做了一个了结。
又过了大概一个星期,那天傍晚马晓曼下了班来看我和刘素芬,带了一兜水果和一箱牛奶。她精神头很好,穿一件浅绿色短袖,头发扎着马尾,脸上有笑。进门就喊二伯二婶,说新公司挺好的,老板和气,同事也热心,活不多但能学到东西。
刘素芬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嘴里念叨瘦了瘦了,让她晚上留下来吃饭。马晓曼说好,去厨房帮刘素芬择菜。我在客厅看电视,耳朵却支棱着听她们在厨房里的对话。刘素芬问:"曼曼,你奶奶身体咋样?"马晓曼说:"挺好的,就是还天天去菜市场摆摊,我说不让她去了她非不听,说自己闲不住。"刘素芬说:"那你就勤回去看看,帮她收收摊。"马晓曼嗯了一声,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二婶,我换了工作的事还没跟我奶说实话,她以为我还歇着呢,我打算这周末回去跟她摊牌。"
刘素芬说:"该说就说,你奶又不是想不开的人,她看你干得好好的,心里头也就踏实了。"
马晓曼又嗯了一声,接着是切菜的当当声。我坐在沙发上,手里的遥控器来回倒着台,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心里头有一股热流在缓缓淌着,不知道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
吃饭的时候马晓曼主动提起了荣盛的事。她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嚼完了才开口:"二伯,我前几天碰见原来荣盛那个行政主管孙艳了,在超市买奶粉,她跟我说她也辞职了,还说公司最近变动挺大的。她说……她跟我道歉了。"
"道歉?"我放下筷子。
"嗯,她说当时给我打低分是上头的意思,她没办法,让我别恨她。我说我不恨你,各人有各人的难处。"马晓曼低头扒了口饭,又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二伯,你费那么大劲帮我,我其实挺过意不去的。其实那份工作也没多好,辞了就辞了,我现在找的这家反而更合我心意。"
我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灯光底下细看,眉眼跟她爸有几分像,笑起来嘴角的弧度一模一样。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那股酸劲压下去。
"曼曼,"我说,"你跟二伯客气什么。你爸走得早,二伯没本事没背景,不能给你安排什么好前程,但谁要是欺负你了,二伯肯定给你出头。以后再有这种事,你第一个打电话给我。"
马晓曼眼眶红了,但她没哭,使劲点了点头,埋头扒了一大口饭,含糊不清地说知道了。
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我送她到小区门口。路灯底下她的影子细细长长的,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我摆手,说二伯你回去吧。我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走远,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晚风凉丝丝的,梧桐叶子沙沙地响,头顶上有一弯月牙挂在灰蓝色的天边。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到了七月中旬,天气热得像蒸笼,我每天早晚去公园遛弯,上午帮刘素芬买菜做饭,下午看看书或者跟老邻居下下棋。赵胜利给我打过两回电话叫我去喝酒,我都推了,说天太热不想出门。其实我不完全是因为天热。有些东西,酒桌上谈笑风生的时候可以糊弄过去,但一旦下了桌,心里头那个疙瘩还在。我需要点时间,等那疙瘩慢慢消下去,消到不影响酒桌上拍肩膀的情分了再说。
有一天傍晚,我正坐在小区凉亭里跟老张头下象棋,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是个女人的声音,听着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
"老马?我是王红梅。"
我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王红梅,赵胜利的老婆,那个在荣盛财务部把着钱袋子、在背后操刀裁了我侄女的女人。她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嫂子啊,"我稳住声气,"有事?"
"老马,方便说话吗?我有点事想跟你当面聊聊。"
"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
那边沉默了片刻,王红梅的声音低下来:"老马,我想跟你当面道个歉。马晓曼那事,是我不对。你别推辞,给个面子。"
我拿着手机,看着棋盘上老张头正举着马不知道往哪儿放,嘴里还念叨着"将军还是保帅"、"保帅还是将军"。凉亭外头知了叫成一片,热风裹着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我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话筒说:"行,你说个地方。"
"明天中午,翠湖茶楼二楼,我订了包间。十二点行不行?"
"行。"
挂了电话,老张头问我谁啊,我说一个朋友。他把马落下去,说将军,你没棋了。我低头一看棋盘,果然将死了。我把棋子一推,笑了:"老张你这马走得好。"
第二天中午,翠湖茶楼。这是个老派茶楼,中式装修,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山水画,空气里有淡淡茶香。服务员把我领到二楼包间,推开门,王红梅已经坐在里头了,面前一壶碧螺春,两碟茶点。她今天没穿职业装,一件素色短袖衫配长裤,头发随意绾着,看着比那天在公司门口碰见的时候柔和了一些。见我进来她站起来,朝我点了点头,伸手示意我坐。
"老马,喝茶。"她给我倒了一杯,动作挺利索。
我坐下来,端起茶杯闻了闻,没喝,等着她先开口。
王红梅也给自己倒了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桌面某一点上,像是在整理措辞。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老马,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没接话。她继续往下说:"马晓曼那事,是我做的决策。孙艳是听我的,苏冉也是我安排进去的。我那时候觉得公司成本压力大,想把行政口子缩一缩,正好苏冉那边想转正式岗,我就顺手把马晓曼的名字放到了裁员名单上。"
"你顺手?"我搁下茶杯。
王红梅的脸色变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她双手握着茶杯,手指甲剪得很短,没涂指甲油。
"老马,我不是想给自己开脱。我承认我当时考虑得不周全,只盯着数字看,没去想人。后来胜利回家跟我大吵了一架,说我不该动他老伙计家的人。我那时候还不服气,觉得公司的事就该公事公办。但后来……后来苏冉那孩子自己跟我说了实话。"
"什么实话?"
王红梅深吸了一口气:"她说马晓曼在职的时候,替她干了很多活,她一直让马晓曼帮忙填考勤、处理后勤事务。她说她良心过不去,找胜利主动提了调岗,还说马晓曼是被她挤走的,她心里头不安生。"
我愣住了。苏冉主动提了调岗?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我一直觉得那个小姑娘就是个有关系不干事的,没想到她还有这层心思。
"嫂子,"我开口叫她,这是头一回这么叫她,"你今天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原谅你?"
王红梅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茶叶在澄碧的汤水里打着旋儿。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然后她说话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老马,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我这个人做事向来干脆利落,错了就认,认了就改。马晓曼的事我确实做得不对,我不该为了自己家里人的那点小算盘去动别人家孩子的饭碗。我今天就是来跟你说一声对不起,别的我不奢求。"
她说完这番话,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从旁边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面上推到我跟前。
"这是什么?"我问。
"是给马晓曼的一点补偿。不是我公司的钱,是我个人的积蓄,两万块。我知道公司的补偿已经给了,这个是额外的一点心意,就当是给那孩子赔个不是。"
我看着那个信封,橘黄色的牛皮纸,厚厚一沓。我想象着马晓曼拿到这笔钱会是什么表情,大概会跟我一样愣住。但我知道,有些东西钱买不来。那些被冤枉的委屈、在深夜里一个人掉过的眼泪、对奶奶撒过的谎,这些都不是两万块钱能抹平的。
但我还是把信封收下了。不是因为钱,是因为王红梅能做到这一步,说明她这个人虽然霸道,但还有底线。她认错了,承认自己做得不对,这比赵胜利在酒桌上那番"我没办法"的话有分量得多。
"嫂子,"我把信封揣进兜里,"钱我替曼曼收着,回头给她。你的话我也带给她。至于她接不接受你的道歉,那是她的事,我不替她做主。"
王红梅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重新给我续了茶,又给自己续上。两个人就这么对着喝了两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些别的——她问我现在退休生活怎么样,我说挺好,养养花下下棋;我问她公司最近忙不忙,她说忙,但经过那次整顿,人事考核那块清爽多了。
临走的时候她把我送到茶楼门口,日头正烈,她撑着把遮阳伞站在台阶上,冲我摆了摆手。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瘦削的身影在正午的阳光底下显得有几分单薄。
从茶楼出来,我没直接回家,先去了马晓曼的新公司。她公司在中山西路一个写字楼里,我到的时候正好是午休时间,她下楼来见我,穿着新工装,白衬衫配藏蓝色一步裙,看着比原来干练了不少。我把那个信封递给她,把王红梅的原话转述了一遍。
马晓曼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她低着头,马尾辫垂下来遮住半边脸,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曼曼?"
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没哭。她吸了吸鼻子说:"二伯,这钱我不要。你替我还给她吧。"
"为什么?"
"因为她道歉不是因为觉得自己错了,是因为我走了以后孙艳也走了、苏冉也调岗了,公司乱了,她心里头不踏实了,才想起来弥补。"马晓曼看着我,眼圈红红的,但眼神很稳,"二伯,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不想收这个钱。收了这个钱,就好像我承认她当初那么对我是对的。可是二伯,我不认。"
我看着她那双跟她爸一模一样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孩子真的长大了。她不再是那个被人欺负了只会打电话找二伯哭的小姑娘了,她有了自己的判断,有了自己的骨气。
"行,"我把信封收回来,"二伯替你还给她。你说得对,有些事不是钱的事。"
马晓曼笑了,那个笑把眼睛里的红给笑散了。她拉着我的胳膊说二伯你吃饭没有,我请你吃楼下的兰州拉面,可好吃了。
那天中午我跟她在写字楼底下的面馆吃了两碗牛肉拉面,她碗里加了两个煎蛋,分了我一个。热气腾腾的面汤端上来的时候,她呼啦呼啦吃得畅快,额头沁出一层细汗。我看着她那副吃相,心想,这才是这孩子该有的样子。
下午我去了趟翠湖茶楼,王红梅已经走了。我把信封留给了茶楼前台,让她转交给王红梅,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曼曼说这钱她不要,她说她认的是理不是钱。署名我没写,但我想王红梅看了就知道是谁。
从茶楼出来,我沿着翠湖边上的林荫道慢慢走了一段。湖水被风吹皱,波光粼粼的,岸边有人垂钓,有人遛狗,有人推着婴儿车慢悠悠地走。我在湖边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着眼前这平平常常的人间景象,心里头觉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后来有一天傍晚,赵胜利又给我打电话叫喝酒。这回我没推,去了老周酒馆。他到得早,桌上已经摆好了菜,花生米、豆腐干、卤猪蹄,还有一瓶新开的酒。我坐下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说老马你这阵子晒黑了。我说天天公园遛弯,能不黑吗。
两个人碰了杯,喝了一阵,说了些有的没的。他问马晓曼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新工作干得顺手,上个月还拿了个优秀员工。他点了点头,说那就好那就好。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端着酒杯看着我。
"老马,"他说,"我听说王红梅找过你了。"
"嗯。"
"她把那钱给你,你没收?"
"没,曼曼不收。"
赵胜利低低地嗯了一声,把酒杯搁下,摩挲着杯子外壁的水珠。酒馆里今天人多,热热闹闹的,有人划拳有人高声谈笑,电视机里放着足球赛,解说员的声音跟人群的喧嚣混在一起。但这一桌跟前倒是安安静静的。
"老马,"赵胜利抬起头,"我后来想了想,这事归根结底是我做得不够。我要是早一点把话说清楚,把规矩立明白,就不会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王红梅那边我也有责任,这些年让她管得太多,把公司跟她娘家那些事搅在一块儿了。现在行政部改完了,人事制度也重新定了,以后不会再出这种事。"
我端起酒杯碰了碰他的杯子:"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不说了。咱俩老伙计,喝酒就喝酒。"
赵胜利看着我,脸上的皱纹在酒馆的灯影里舒展开了。他笑了,那个笑挺真。
那天晚上喝到九点多才散。出门的时候天上下了点小雨,细细密密的,沾在脸上凉丝丝的。赵胜利打了把伞要送我,我说不用,就几步路。他坚持送到路口,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我走远。我走了几十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伞面被雨打得吧嗒吧嗒响,整个人笼在那团昏黄的光里,像一幅褪了色的老照片。
回到家,刘素芬还没睡,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见我回来她抬头问:"又跟老赵喝了?"
"喝了。"我换鞋,坐到她旁边。
"曼曼那事彻底完了?"
"完了。"我说,"彻底完了。"
刘素芬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伸手把电视关了,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外雨声沙沙的,打在玻璃上像细碎的鼓点。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觉得这一天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什么都没过。
第二天一早我去菜市场买菜,经过婶子的摊位时看见她正跟旁边卖豆腐的大姐聊天,笑得前仰后合。摊子上除了葱姜蒜还多了一筐新鲜的西红柿,红艳艳的,沾着露水。我蹲下来挑了几个,婶子说老二你拿回去吃,不要钱。我说那不行,称一称该多少给多少。她拗不过我,接过钱又往我袋子里塞了两根黄瓜。
"曼曼昨天回来看我了,"婶子一边给我装袋子一边说,"那孩子现在干得挺好,还说要攒钱给我买个冰箱呢。我说不要不要,有那个钱你自己存着,以后嫁人用。"
"那她听您的吗?"
婶子哈哈哈地笑:"她啥时候听过我的?那孩子,主意正着呢。"
我把西红柿和黄瓜拎在手里,站在菜市场熙熙攘攘的人流里,看着婶子满脸的笑纹,忽然觉得这个早晨真好。阳光从塑料棚顶的缝隙漏下来,一道一道的金线,落在水泥地上,落在菜摊上,落在那些来来往往的脚步之间。空气里有泥土和蔬菜混在一起的清甜味,远处有人在吆喝"新鲜排骨便宜卖了",还有小孩蹲在摊子跟前逗笼子里的兔子。
我拎着菜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的公告栏时看见新贴了一张招聘启事,是社区老年活动中心招兼职管理员。我停下来看了两眼,心里盘算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找个事情干干。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打算回去跟刘素芬商量商量。
手机还没揣回兜里,屏幕亮了一下。是马晓曼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张工位上的绿萝,叶子油亮亮的,底下配了一行字:"二伯,公司给每个工位都发了一盆绿萝,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二伯',放在电脑旁边天天看着,可得好好长。"
我盯着那盆绿萝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然后回了一句:"别光看着,记得浇水。"
那头秒回了一个"遵命"的表情包,是一个小兔子敬礼的卡通图,圆滚滚的,挺可爱。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拎着那袋西红柿和黄瓜继续往家走。晨风穿过梧桐树叶子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那种暖烘烘的味道。我走着走着,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蓝得透亮的天,心想这日子呀,就得这么过,有苦有甜,有皱巴有舒展,就像身上穿的那件洗旧了的棉布衬衫,不一定好看,但穿在身上最踏实。
进了家门,刘素芬正从厨房端出两碗粥来,见我回来就说快洗手吃饭,今早熬了绿豆粥,凉了一夜正好喝。我放下菜,洗了手坐到饭桌前,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绿豆已经煮化了,又沙又甜,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五脏六腑都舒坦了。
窗外那棵老榆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叫得正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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