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震醒的。不是闹钟,是那种连续不断的微信提示音,像有人拿小石子儿砸窗户玻璃。我闭着眼睛摸到床头柜,屏幕亮得刺眼,第一条就是人事部小张发来的消息:“程姐,今天总部突然通知裁员,名单里有你,九点前办手续。”
我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瞬间清醒了。转头看旁边,老周还在打呼噜,一条胳膊压在我枕头上,手指头微微蜷着,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晚烧烤摊的孜然粒。他是我的情人,说难听点,就是婚外那个让我觉得活着还有口气儿的男人。可我那一刻顾不上他,脑子里嗡嗡的,就一个念头——凭什么是我?我上个月业绩还是小组前三。
我光着脚下床,拖鞋都懒得找,地板凉得脚心发紧。走到客厅,翻出通讯录里人事总监王姐的号码,手指顿了顿,又退出来,直接拨了前台转接的总裁办直线。这个号码我存了三年,从来没打过,但我知道它一定通。
电话响了四声,接起来的是秘书小刘,声音客气又疏远:“您好,总裁办。”
我喉咙发干,声音劈了叉似的:“我找陈总。”
“请问您有预约吗?”
我深吸一口气,把睡裙肩带往上提了提,好像这样能给自己壮胆似的。然后我说了那句连自己都觉得离谱的话:“你跟他说,他老婆找他。”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是椅子推开的声音,接着一个熟悉的、低沉的、带着早晨特有沙哑的男声传过来:“……程瑶?”
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但我不想让他听出来,使劲儿用拇指掐着食指关节,声音压得平平的:“你们人事要开除我?我昨晚还加班到十一点,陈明远,你睡醒了吗你就签字?”
老周这时候醒了,迷迷糊糊从卧室探出头,光着膀子,头发像鸡窝。他看见我拿着电话哭,嘴张了张,没出声。我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过来。
电话那头陈明远沉默了很久。我们结婚七年,我太了解他了,他沉默的时候不是在生气,是在算账——算利益、算后果、算怎么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果然,他说:“你先把电话给人事部,我跟他们说。”
我没动,我说:“陈明远,你当初追我的时候说公司一半是我的,现在我在自己家公司被开了,你连提前说一声都不说?”
他说:“程瑶,人事任命是系统自动筛选的,我不知道你在裁员名单里。”
“你不知道?”我笑了一声,眼泪流到嘴角,咸的,“上周董事会你提议精简中层,我在台下坐着,你看了我一眼,我以为你看的是我,原来你看的是我的工牌号。”
老周这时候走过来了,他轻轻把我手机拿过去,按了挂断。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蹲下来看着我,眼神跟我老公完全不一样——陈明远看我的时候永远像在审查报表,老周看我的时候像在看一个摔了一跤的孩子。他说:“程瑶,咱不打了。开就开了,我养你。”
我抬眼看他,他胡茬都没刮,嘴角还有昨晚的啤酒沫印子。我说:“你拿什么养?你开出租一个月挣八千,房贷都不够。”
他笑了笑,说:“那就把车卖了,租房子住。反正我也没想让你住大平层,我就想让你早上能多睡会儿。”
我那时候不知道怎么了,忽然就想起陈明远求婚那天。他在公司年会上,当着三百多号人单膝跪地,戒指是两克拉的,灯光一打闪得我眼睛疼。他说程瑶我要让你做全世界最体面的女人。体面,对,他说的是体面。后来七年,我穿普拉达、拎爱马仕、在董事会上跟一群老男人拍桌子,我特别体面。可我三年没回我妈家过年,因为我弟结婚他嫌农村酒席脏;我五年没跟闺蜜逛过街,因为他觉得我那些朋友层次不够;我甚至去年阑尾炎手术,都是自己签的字,他在新加坡开并购会。
我抓着老周的胳膊站起来,腿有点软。我说:“你帮我把衣柜里那件驼色大衣拿来,就是袖口磨了边那件。”
那件大衣是我跟陈明远结婚第一年买的,打折的,三千二,我刷的自己信用卡。后来我年薪百万了,衣柜里全是定制的,但这件我一直没扔,压在最里面。老周给我披上的时候,我闻到大衣领子上有樟脑丸味儿,还有一点点烧烤味,大概是昨晚他提前回来挂我衣架上沾的。
我重新拿起手机,这回没打总裁办,打了人事部王姐的直线。她接起来声音有点虚:“程瑶……”
我说:“王姐,不用办手续了。我主动辞职。”
她愣了:“可是系统已经……”
“系统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说,“你去告诉陈总,他老婆不干了。不是被开,是自己走的。”
挂电话之前我补了一句:“对了,让他把离婚协议准备好。财产按法律分,他要是抠条款,我就把他去年跟张副总那笔体外循环的账发给证监会。”
王姐那边吸了口凉气,没敢接话。
我挂了电话,发现老周已经把玄关的鞋摆好了——我的那双旧帆布鞋,鞋带松着,他是怕我弯腰费劲。我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三年的石头,被谁用锤子凿开了一条缝,光从缝里漏进来,刺眼,但暖。
我们出门的时候,我没回头看那个两百平的房子。电梯里老周拉着我的手,他手心有茧,是常年握方向盘磨出来的。他说:“程瑶,其实有句话我一直没敢问——你跟他过得不开心,为什么不早走?”
我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的脸,没化妆,眼角有细纹,但眼睛是亮的。我说:“因为总觉着熬一熬就好了。体面这个东西吧,跟高跟鞋一样,穿着疼,但脱了怕人说你脚丑。”
他说:“那现在不怕了?”
我笑:“现在知道了,光脚踩地上,也就凉一下,走两步就热了。”
出了小区门,阳光特别好,那种秋末冬初的太阳,不烈,但晒在背上像有人轻轻拍你。老周去开车,我站在路边,手机响了,是陈明远。我没接,按了静音,看着屏幕上他的名字闪了十几下,最后变成一条语音消息。
我没点开,直接删了。
老周把车开过来,是那辆灰扑扑的现代,后座还有乘客落下的半瓶水。我拉开门坐进去,座椅上套着毛绒垫子,是他闺女幼儿园手工课做的,歪歪扭扭缝着“爸爸加油”。
他说:“先去吃碗馄饨?路口那家,虾仁的,你上次说汤鲜。”
我说:“好。”
车开起来,风从窗户缝灌进来,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我没扎,就那么散着。路过公司那栋楼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三十二层的落地窗反着光,我分不清哪扇是陈明远的办公室。
但那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兜里只有一张公交卡和一把老周给我的备用车钥匙,可我第一次觉得,这一天是属于自己的。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员工,就是程瑶本人。
馄饨店老板认识老周,多给我舀了半勺虾皮。我低头喝汤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我突然想起来,我妈以前说过一句话——她说闺女,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选错路,是明明知道错了,还非要把路走完才肯认。
我认了。不晚。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银行短信,工资到账。数字后面跟着一串零,比平时多了一笔补偿金。我知道那是陈明远的作风,他永远擅长把亏欠换算成人民币,然后心安理得。
我没退回去。那是我应得的。
老周在对面看着我,也不催,就静静等我吃完那碗馄饨。阳光从店门口的塑料帘子缝隙里钻进来,落在他握着筷子的手上,那只手不太好看,指甲剪得秃秃的,指节粗大,但就是让人踏实。
我擦擦嘴,跟他说:“走吧,回去收拾东西,晚上陪我去趟我妈那儿。”
他点头,站起来去结账,回头冲我笑了笑,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像个暖乎乎的核桃。
我想,七年体面,不如这一碗馄饨来得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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