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与北江带着泥沙流经珠三角，在广东南海沉积出大片冲积平原。这片水系冲刷出的土地上，既保留着延续百年的渔耕与宗族聚落，也长出了拥有全产业链的现代制造业腹地。面对这片被水流长期重塑的风貌，今年进入第三届的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顺应水脉，将主题定为“向水而行”，把版图蔓延至西樵、九江、丹灶三镇。
“艺术节并非被动地’配套’，是主动地’参与’用艺术的方式，为这片正在经历深刻变化的土地，注入想象、温度与对话。”总策展人孙倩告诉我们。
从桑基鱼塘到流水线
离开封闭的白盒子空间，沿途的自然与建筑肌理成为了天然的展厅。艺术品散落在桑基鱼塘的田间地头，隐匿于百年祠堂的檐角，或站立在旧厂房的轰鸣声旁。
“我们的方法其实很简单，就是沉下去。”
为了让作品贴合这片土地的质感，孙倩要求艺术家在驻地期间必须经历漫长的田野调查，“我们不会预设一个统一的主题，我们只负责帮助艺术家找到进入这个地方的入口。”
这种入口，往往隐藏在极度具体的日常细节中。于是，在九江烟南村，艺术家翻阅华侨留下的旧家书，面对斑驳的老宅做出回应；在南海丝厂，素材直接来源于创作者与退休老职工、新入驻商业主理人的口述对谈；他们甚至直接住进村子，跟摘黄皮的阿婆闲聊，让乡村的气味、声音与光线彻底渗入感官。
© 靳远《晒渔网》
而南海根深蒂固的制造业基因，构成了另一个极具反差的艺术现场。今年，许多本土企业向艺术节敞开了大门。在“制造之美——南海工业设计共创计划”中，艺术的介入不再是简单地在工厂里摆放几件雕塑，而是由导师指导、众企参与，在车间里进行设计共创，试图让岭南文化与现代工业美学发生真正的化学反应。来自本土企业佛山市高尔顿家具有限公司的《岭南红棉·向阳沙发椅》，以岭南代表性植物木棉为创作灵感，将花瓣形态凝练为优雅的流线造型。作品通过温润实木材质与现代工艺的结合，回应地域文化记忆，同时赋予传统意象新的当代表达。
不仅如此，这种跨界甚至延伸到了城市中心。艺术节与瑞安岭南新天地合作了“岭南有喜 百业百顺”项目。艺术家文那将首届在西樵山创作的“黄皮爷”请到了岭南新天地文会里的百年老宅“嫁娶屋”，创作了全新作品《机缘妙》，让黄皮爷携百业神与结缘神共守一方土地。
© 文那《机缘妙》
不“空降”的艺术
“大地艺术不是把现成作品搬过来。”孙倩强调道。在当代艺术家邬建安的三次南海驻地创作中，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在地样本。
在这里，艺术必须去回应甚至妥协于具体的土地条件。首届艺术节采风时，孙倩曾带邬建安踏入一座闲置了近二十年的空心古村。在这个常年无人居住、处于原始与安静状态的场域里，空间本身的气质直接打破了既定的计划，促使他在现场生发灵感，临时加创了《豹猫和它的朋友们》。邬建安让接近真实尺寸的豹猫、北极熊、长臂猿、麋鹿、犀牛、袋鼠等动物占领了废弃的房屋。动物们形态自然，却又显然不是来自这个场域。这种冲突与奇异的交融使得它成为了当年最有吸引力的作品之一。
© 邬建安《豹猫和他的朋友们》
如果说空心村提供的是感性的空间刺激，那么平沙岛码头给出的则是的物理限制。第二届艺术节时，邬建安接到了在这个临水码头创作标志性作品的任务。在必须严格让步于水利管控和临水施工难度的前提下，他最终完成了《天行健——勤勉的太阳》。这件在重重限制中落地的作品，逐渐演变成了岛民心中生生不息的精神图腾。
© 邬建安《勤勉的太阳》
摄影：摄影岛工作室
到了今年，创作的土壤切换到了丹灶镇仙岗村。结合当地葛洪炼丹的历史传说与岭南的水土底蕴，大型装置《万化在手》应运而生。从十年前在越后妻有大地艺术节的初次合作，到持续扎根南海三届，邬建安的每一件作品都在受制于具体的自然与人文条件，但也正因如此，这些艺术才真正跟着土地缓慢生长了出来。
© 邬建安《万化在手》
别赶路
对于如何观看这场散布在三个镇的艺术现场，孙倩的建议异常简单：
“穿上舒服的鞋，戴上帽子和水，别赶路。”
看展的路径是被彻底打碎的。观众需要绕到屋后、爬上二楼，或者钻进小巷，才能与作品相遇。游览路线可以随意组合：上午在村里看老房子里的艺术，中午吃顿农家菜，下午去寻找王子耕策展的“湖边的微美术馆”，或循着地图落座朱丽康策划的“水边坐坐”公共座椅。途中，村民或许还会主动向你讲述作品背后的乡野逸事。
广袤的乡村现场固然充满了天气、政策与施工的不可控变量。但正如水流从不会遵循笔直的轨迹，这种不确定性以及田野中的偶然相遇，本身就是大地艺术最迷人的部分。它在每一次转弯与绕行中回应着地方，最终缓慢生长为这片土地的一部分。
INTERVIEW
Q: 周末画报
A: 南海大地艺术节总策展人孙倩
Q：对于参与本届艺术节的艺术家而言，南海这片土地提供了怎样的创作契机？您如何帮助艺术家进入当地语境，找到属于自己的观察角度？
A：对艺术家而言，南海这片土地最珍贵的创作契机，在于它既有深厚的历史地理肌理，又有鲜活的日常人文脉动，而且经过前两届的积累，艺术节已经沉淀出一套与在地共生的工作方法，。我们帮助艺术家进入语境的方式，核心就是“沉下去”——在充分给到前期调研资料的基础上，我们带着他们一遍遍走村串巷，去桑基鱼塘边站一站，去祠堂里坐一坐，去跟阿婆聊摘黄皮，跟工人聊丝厂往事，甚至让他们在村里住上一段时间，让气味、声音、光线和人情慢慢渗进他们的感知里。同时，我们会把具体的场域和具体的人作为参考要素，比如在九江烟南村，我们聚焦华侨的记忆，让有相似背景的艺术家去回应那些老宅和家书；在南海丝厂，我们鼓励艺术家去采访退休职工，去和新入驻的商业主理人聊天，把他们的口述变成创作素材。我们不预设主题，只把握方向，给予艺术家最大的信任和创作空间。
Q：作为总策展人，筹备这样一个连接艺术、乡村、社区和自然的大型项目，您遇到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A：挑战太多，最大的挑战就是现场的不确定性，我们需要具备对不确定性的承受能力。在乡村现场工作，变量远多于城市空间。天气、政策调整、地方状况、艺术家状态，都可能影响进度。很多时候作为总策划，必须接受不可控的部分，并在变化中重新寻找解决路径。
Q：如果只有一天时间体验南海大地艺术节，您会如何推荐一条路线？哪些地点、作品或体验是您认为不可错过的？
A：一天的时间，是完全不能充分体验大地艺术节的，每一个区域都呈现我们针对不同区域特色的精心策展，让我从中抉择，真的太难了。但我觉得可以根据你的兴趣方向进行选择，如果你对建筑感兴趣，可以去渔耕粤韵参观王子耕策展的“湖边的微美术馆”项目，或者拿起朱丽康策展的“水边坐坐”公共座椅计划的地图，去寻找大师在这里定制的永久座椅。如果你对本土文化历史和桑基鱼塘景观感兴趣，那你可以去烟南村、儒溪村，或者可以去到这一届的新区域——仙岗社区、康园，在充满历史底蕴的村庄探寻中国传统文化以及基于此为灵感的作品。
撰文：张艺瑶
新媒体编辑：张艺瑶
图片：由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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