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建军,今年六十岁。

二十年前,我做了一个决定,让继子周磊替我亲生儿子张伟坐牢。

那时我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等风头过了就想办法把周磊弄出来。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渐渐习惯了没有他的生活。

今天是周磊刑满释放的日子,我开车去监狱接他。

准备好了一套说辞,准备好了愧疚的表情,准备好了补偿的承诺。

可当我站在监狱门口,狱警看着我手中的接人证明,突然愣住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张先生,你儿子早在六年前就被他父母接走了。”

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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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二十年前的那天晚上,天空闷热得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正坐在客厅那张摇摇晃晃的破木椅上,抽着一块钱一包的劣质卷烟,烟雾把狭小的客厅熏得刺眼。

突然,“砰”的一声剧响,破旧的木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开。

我的亲生儿子张伟浑身是血地闯了进来。

他那时才十六岁,整个人脸色惨白如纸,双腿打颤,连路都走不稳,扑通一声重重摔跪在我面前,死死拧住我的裤角。

“爸!救我!你快救救我啊!”张伟鼻涕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水往下淌,哭得嗓子都哑了,“我打死人了……爸,我把人给砸了,流了好多好多血,那人躺在地上连气都没了!”

我手里的烟头猛地烫到了手指,疼得我一哆嗦,整个人一下子站了起来:“你说什么?!你跟谁打架了?!人在哪儿?!”

“就……就在后街那个没路灯的死胡同里!”张伟吓得浑身哆嗦,牙齿打颤咯咯作响,“我和隔壁班几个小子喝了点白酒,那小子走路碰了我一下,还骂我是没妈养的野种……我一时冲动,顺手抓起路边半截红砖头就朝他后脑勺砸过去了……爸!我不能坐牢啊!我今年才十六岁!我要是进了监狱,我这一辈子就彻底毁了啊!”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在天灵盖上炸开。

张伟是我老张家的独苗,是我一手捧在掌心里长大的亲儿子!他要是坐了牢,我下半辈子还有什么盼头?!

就在这时,屋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继子周磊推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走了进来。他那天刚在镇上的小餐馆打完工回来,满身透着疲惫,看到客厅里满地血迹和跪地大哭的张伟,整个人都愣住了。

李素芬也拿着一块布从厨房跑了出来,看到地上的血痕,手里的擦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建军,小伟这是怎么了?哪儿来的这么多血啊?!”李素芬脸色发白地尖叫道。

我看着站在门口、高大却有些木讷的周磊,脑海里突然蹦出一个疯狂而恶毒的念头。

那个念头一出现,就像疯长的一把野火,瞬间烧毁了我所有的良知。

周磊是我娶李素芬时带来的拖油瓶。他不是我亲生的,他身上没有流着我张家的血!

我一把扯过张伟把他护在身后,几步走到周磊面前,双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捏住周磊的肩膀。

“周磊,”我的声音在剧烈发抖,眼神里带着难以言喻的凶光与逼迫,“你弟弟出事了。他失手打伤了人,对方恐怕撑不住了。”

周磊脸色一变,急忙说:“那……那赶紧打十二零叫救护车,去自首啊!”

“自首?自首小伟就彻底毁了!”我扯着嗓子大吼,双手用力捏得周磊骨头嘎吱作响,“周磊!你听我说!小伟才十六岁,他还小!他要是进去了,这辈子连个初中毕业证都拿不到!你不一样,你上个月刚好满了十八岁,你是个成年人了!”

周磊震惊地看着我,双眼里满是不敢置信:“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替你弟弟把这事揽下来!”我咬着牙,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就说是你跟对方起了冲突,是你动手砸的人!”

张建军!你疯了?!”李素芬尖叫着冲过来,死死抱住周磊,“周磊是我的亲骨肉啊!你让他替张伟去坐牢?!你怎么能说出这种畜生不如的话!”

我看着扑过来的李素芬,心头怒火狂涌,猛地一巴掌重重扇在她脸上!

啪!

一声清脆的响亮,李素芬被打得嘴角渗血,直接跌倒在地!

“你给我闭嘴!”我红着眼眶,指着李素芬的鼻子厉声骂道,“李素芬!你摸着良心想想!你带着这个拖油瓶嫁给我这几年,吃我的喝我的,我哪点对不起你们母子?!现在我儿子要毁了,你们就眼睁睁看着?!周磊,你管我叫了这么多年叔,我没供你吃穿吗?!”

周磊站在原地,高大的身躯微微发抖。他看着瘫在地上的母亲,又看了看哭得瘫软如泥、满地打滚的张伟,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我的脸上。

“叔……那可是坐牢啊。”周磊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我要是进去了,我这辈子怎么办?”

“不会久的!绝对不会久的!”我抓着他的手,言之凿凿地发誓赌咒,“叔在县里认识人!叔去找关系!你先进去顶一阵子,等风头过了,叔就算是砸锅卖铁、砸钱走关系,也最多一两年就把你弄出来!到时候,叔给你买房,给你娶媳妇,把你当亲儿子待!叔要是不做人,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那时的周磊,单纯、木讷,又极度渴望得到我这个继父的认可。

他看着我眼里的泪水,看着哭得浑身发抖的张伟,又看了看被打倒在地不敢说话的母亲,最终,他咬着牙,缓缓地点了头。

“好。”周磊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块巨石落入深潭,“叔,我去。”

那天晚上,我亲手用热衣服洗掉了张伟身上的血迹,将带有血迹的红砖头和周磊的衬衫绑在一起。

第二天一早,周磊去派出所自首了。

可我根本没有想到,那个被打的中学生最后在医院伤重不治死了。

因为性质极其恶劣,加上周磊刚满十八岁,最终法院判了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啊!

当法槌落下的那一刻,周磊在被告席上转过头遥遥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绝望与无声的质问。

而我,拉着张伟,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从那天起,我不断安慰自己,这只是暂时的。等我赚到了钱,我一定会想法子救他。

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张伟一天天长大,我渐渐发现,没有周磊的日子,家里真安静啊。

没有了这个拖油瓶,家里所有的资源都可以砸在我的亲儿子张伟身上了。

我曾经在神明面前许下的那些承诺、那些誓言,在漫长的时间里,被我一点点抛在了脑后,彻底遗忘。

02

整整二十年过去了。

在这漫长的二十年里,我没有去过监狱看过周磊一次。

一次都没有。

起初的几年里,李素芬每天都跟我吵、跟我闹,哭得眼睛肿得像桃子,撕心裂肺地喊着要去监狱看儿子。

“张建军!周磊在里面受苦啊!你当年答应过要把他救出来的!你为什么不去走关系?!你把钱都用到哪儿去了?!”李素芬指着我的鼻子大哭大叫。

我一巴掌摔碎了手里的茶杯,厉声喝骂:“走关系不要钱吗?!现在县里查得这么严,你以为钱是万能的?!再说了,小伟要上高中、要报补习班、要买新电脑,哪儿哪儿不需要钱?!周磊在里面管吃管住,死不了!你再跟我吵,你就给我滚出这个家!”

李素芬哭得痛不欲生,可她是个懦弱且没有经济来源的女人,离了我,她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

到了第六年,李素芬因为长期郁结于心,得了重病,倒在了床上。

在她临死前的那个下雨天,她用干枯如柴的手死死拉着我的衣袖,眼泪把破旧的枕头都浸湿了一大片。

“建军……我求求你了……去看看周磊吧……”李素芬的声音微弱得像是一阵风,“告诉他……妈妈对不起他……让他好好的活着出来……”

我表面上叹着气,连连答应:“放心吧,素芬,等处理完你的后事,我砸锅卖铁也去接他回来。”

可当李素芬咽下最后一口气,办完丧事后,我转头就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

去看他?我凭什么去看他?

去了说什么?说我根本没花一分钱去帮他减刑?说我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拿给张伟买了新衣服、买了最新款的手机和游戏机?

去了除了增加我内心的愧疚感,除了面对他怨恨的眼神,能有什么用?

我不去,他就只能在里面待着。反正事情都已经这样了,二十年,挺一挺不就过去了吗?

然而,我用周磊的青春换来的亲生儿子张伟,并没有因为这次侥幸逃脱而改邪归正,反而在我无微不至的溺爱下,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张伟知道自己身上背着一条人命,知道有人替他顶了罪,反而变得更加肆无忌惮、暴戾成性。

他高中没毕业就跟社会上的流氓混在一起,打架斗殴、赌博酗酒,无恶不作。

“老头子!给我拿五万块钱!”

张伟三十岁那年,一脚踢开我的房门,满身酒气地冲我伸出手。

我正坐在客厅里缝补破旧的裤子,闻言皱起眉头:“五万?!我上哪儿给你弄五万去?!上个月不是刚给你拿了三万还赌债吗?!”

“少跟我废话!”张伟一把拎起我的衣领,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野狼,“你不给是吧?!行啊!我现在就去警察局投案自首!我就说二十年前那个人是我砸死的!是周磊替我顶的罪!到时候咱们爷俩一起进监狱蹲着去!”

“你……你这个逆子!”我气得浑身发抖,心脏剧烈地抽搐起来,“你怎么能拿这件事威胁你亲爹?!”

“威胁你怎么了?!”张伟一把摔碎了桌上的台灯,玻璃碎片砸了一地,“张建军!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个自私透顶的老畜生!为了保我,你连你继子都卖!你现在装什么圣人?!赶紧给钱!不然大家都别想好过!”

看着张伟那张狰狞而丑陋的脸,我感到一阵深深的恶心和恐惧。

这就是我用周磊二十年青春换来的亲生儿子。

他像是一个填不满的吸血鬼,将我的积蓄一点点吸干。

为了帮他还赌债,我卖掉了老宅,换了一套破旧的小户型。

为了帮他娶媳妇,我向所有的亲戚朋友借了个遍,可结婚不到半年,女方就因为被他严重家暴而打官司离了婚。

这些年来,张伟只要一没钱,就会拿二十年前的事情来威胁我。

“我去自首!”

这句话,成了他悬在我头顶的一把利剑,整整扎了我二十年。

而我,为了维护这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为了不让亲生儿子坐牢,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妥协,像个孙子一样拱手送上我积攒的每一分钱。

每次被张伟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时候,我偶尔也会想起周磊。

如果当年坐在里面的那个人是张伟,周磊留在外面……

这个家里,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

周磊懂事、孝顺、肯干活,如果他在外面,哪怕只是打工,也能支撑起这个家吧?

可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立刻就被我压了下来。

没有如果。

事情已经做下了,周磊注定是要被牺牲的那个人。

03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磊二十年的刑期,终于要满了。

前阵子,我接到了狱方的电话通知,告诉我周磊即将在近期刑满释放,让家属做好接人准备。

接完电话的那一刻,我的双手剧烈地发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二十年了。

那个曾经木讷、听话的少年,如今应该已经接近四十岁了吧?

他在里面待了二十年,脱离了这个社会二十年,出来之后能干什么?

更重要的是,他出来之后,要是知道我这二十年一次都没去看过他,知道我当年许下的“走关系弄他出来”的承诺全是骗他的,他会不会发疯?会不会来找我和张伟报复?

恐惧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扼住了我的心脏。

那天晚上,我特意炒了两个菜,买了一瓶廉价的白酒,把张伟叫回了家。

张伟歪歪斜斜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手机玩游戏,连看都懒得看我一眼。

“老头子,大半夜的找我干嘛?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一会儿我还要去牌馆呢。”

我抿了一口白酒,辣得喉咙发烫,沉声道:“小伟……周磊要出来了。”

啪嗒。

张伟的手指一抖,手机直接掉在了桌子上。

他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光芒,有震惊,有恐慌,但更多的,是一种令人发指的嫌恶与冷酷。

“你说谁?周磊?”张伟冷笑了一声,重新捡起手机,“那个蹲大狱的废人要出来了?”

“小伟!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我拍了一下桌子,压低声音怒骂道,“他是为了谁才进去的?!他是替你坐了二十年的牢!如果没有他,你现在还在里面关着呢!”

“替我?”张伟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抹极其欠揍的嘲讽,“老头子,你脑子进水了吧?当年是你逼着人家去的,是你天天在他耳边洗脑,说你有多不容易,说我是你唯一的根!关我什么事?我又没强迫他!”

“你……”我气得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你这个没良心的小畜生!”

“行了行了,少在我面前装大情圣了。”张伟极其不耐烦地摆摆手,“他出来就出来呗,关我屁事?难道还要我去接他?还是说你想把他接回咱们家来住?”

我看着张伟,试探着说道:“他是你哥,也是我的继子。他在里面待了二十年,出来一无所有。咱们现在的这套房子虽然小,但好歹有个窝。我想着,到时候让他住小间,咱们给他准备点钱……”

“你敢?!”

张伟猛地站起来,一脚将面前的椅子踢飞,狂暴地吼道!

“张建军!你脑子被驴踢了吧?!”张伟指着我的鼻子,眼珠子瞪得溜圆,面部肌肉狰狞地抽搐着,“让他住进来?凭什么?!这套房子以后是我的!他一个刚出狱的杀人犯、刑满释放人员,凭什么住我的房子?!”

“那不是杀人犯!那是因为你……”

“因为我怎么了?!”张伟直接打断了我,歇斯底里地叫嚣道,“法律上写的是他的名字!判决书上印的是他的名字!他就是杀人犯!他这辈子身上都背着这个污点!他要是敢踏进这个家门一步,看我不把他腿打断!”

我看着面前疯狂的张伟,浑身冰冷。

这就是我拿周磊二十年的人生,换来的亲生儿子。

他不仅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恩,甚至连给周磊一个容身之所都不愿意!

“小伟,算爸求你了。”我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卑微,“周磊要是出来发现我们这么绝情,万一他闹起来,万一他跑去揭发当年顶罪的事怎么办?二十年过去了,万一警察重新查呢?”

听到“揭发”两个字,张伟的眼神微微变了变,眼里的猖狂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狠的算计。

他坐回椅子上,摸了摸下巴,冷笑道:“哼,他敢?二十年前的案子早就铁案如山了,他拿什么揭发?空口白牙谁信他?不过……你说的也有点道理,狗急了还咬人呢。”

张伟斜着眼看着我,语气里满是嫌恶:“这样吧,老头子。刑满释放那天,你自己开车去接他。别让他来咱们家,你在外面租个便宜的地下室给他住。再给他拿两千块钱,把它打发得远远的!告诉他,以后大家各走各的路,少来沾边!”

两千块钱。

替他坐了二十年的牢,两千块钱就想打发了!

这种话,张伟居然能说得这么理所当然!

可看着张伟那张冰冷无情的脸,我竟然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的内心深处,竟然隐隐赞同张伟的做法。

我也害怕。

我害怕周磊回来,害怕他破坏我现在的“平静”生活,害怕他像个阴魂不散的鬼魅一样,时刻提醒着我当年有多么自私、多么卑劣。

两千块钱,外加一套新衣服,一套虚情假意的说辞。

这就是我准备给周磊的全部“补偿”。

我想好了,等接他出来那天,我就抱着他大哭一场,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已故的李素芬,推给社会的残酷,推给岁月的无情。

我会告诉他:“周磊啊,叔这二十年过得太苦了,叔没本事啊……叔对不起你,可叔真的尽力了……”

只要我哭得够伤心,只要我显得够软弱,那个从小就善良木讷的周磊,一定会原谅我的,对吧?

他一定会拿着那两千块钱,默默地离开,不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我怀着这种虚伪而又恶毒的算计,开始期盼着那个日子的到来。

04

去接周磊的前一天晚上,我整夜没有合眼。

我躺在狭窄的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闪过这二十年来的种种画面。

我甚至想起了更早以前的事。

那时候,李素芬刚带着周磊进门。周磊才十岁,瘦瘦小小的,性格很内向,不敢说话。

可他懂事得让人心疼。

每天放学回家,他总是抢着干家务,扫地、做饭、喂猪,什么活儿都干。

有一次,我发高烧躺在床上,家里没钱买药。十岁的周磊背着大竹筐,一个人跑去后山采草药,脚滑摔进了山沟里,摔得满脸是血,裤子都撕破了。

当他浑身泥水地跑回屋,把洗干净的草药递给我时,眼里闪烁着讨好和纯真。

“叔,吃了这个药,你的病就好了。”

那时候,他叫我“叔”,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敬畏和渴望。他渴望我能摸摸他的头,渴望我能像对待张伟那样,给他买一块廉价的糖果。

可我从来没有给他买过。

我的糖果、我的新衣服、我的欢声笑语,永远只属于张伟。

周磊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成绩名列前茅。可为了省钱给张伟上私立学校,我硬生生逼着周磊退了学,让他去餐馆打工挣钱贴补家用。

周磊没有一句怨言。

他把每月打工挣来的几百块钱,一分不剩地全部交到我手里。

“叔,这是这个月的工资。留着给小伟买点好吃的,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他那么懂事,那么听话。

可我又是怎么回报他的呢?

在他十八岁那年,在他人生最美好的青春刚刚开启的时候,我用一套虚假的谎言,亲手将他推进了高墙绝壁之内!

整整二十年啊!

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在最好的年华里被剥夺了自由,在冰冷刺骨的监牢里度过漫长的七千多个日夜!

而我呢?

在他的母亲李素芬病重临死之际,我连让她见儿子最后一眼的机会都没有给!

李素芬死后,周磊曾经从监狱里寄出来过一封信。

那是一封用廉价信纸写的信,字迹因为湿润而有些模糊。

信里,周磊用无比卑微的语气问我:

“叔,我妈怎么样了?她的病好些了吗?为什么她好久没来看我了?叔,我在这里很听话,我每天都在努力干活,希望能争取减刑。叔,你什么时候来看我?我好想家……”

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我正在给张伟过十九岁的生日。

桌上摆着大蛋糕,张伟穿着昂贵的新羽绒服,笑得无比灿烂。

我看也没看,直接将那封信撕成碎片,扔进了垃圾桶里。

“爸,谁寄来的信啊?”张伟嘴里塞满了蛋糕,含糊不清地问。

“没谁,垃圾广告。”我淡淡地回答,顺手给张伟夹了一块最大的鸡腿,“快吃吧,小伟,不够爸再去给你买。”

从那以后,周磊再也没有寄过信来。

监狱方面曾经打过电话,说周磊在里面因为思念母亲情绪不稳定,甚至生了一场大病,希望家属能去探视,给病人一点心理安慰。

可我接起电话,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我们家没钱去探视,路费太贵了。你们看着办吧。”

然后,我挂断了电话。

我切断了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

我将他彻底遗弃在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而这一切,只是为了能让我和张伟在外面过上舒心的日子,只是为了保住我那个不成器的亲生儿子!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晚,心如刀割。

可是,事已至此,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明天,他就要出来了。

我必须去接他。

哪怕是装,我也要装出一个悔恨交加的慈父模样!

只要能安抚住他,只要能不让他揭发当年的真相,只要能保住张伟……

我愿意跪在他面前认错!

对,明天见到他,我就跪下!

我冲着他磕头,我哭着求他原谅!

他那么善良,那么听话,他一定会原谅我的……一定会……

我不断地在心里这样暗示着自己,用这种虚伪至极的自我催眠,来掩盖内心中那股几乎要将我吞噬的恐慌与罪恶感。

05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灰蒙蒙的天空下着细密的毛毛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我特意去集市上挑了一套廉价但看起来干干净净的新西装,又买了一双新鞋。

然后,我从银行取出了两千块钱现金,装进了一个红封包里。

我开着那辆破旧的二手面包车,行驶在前往郊区监狱的路上。

车窗外的风景快速倒退,荒凉的树木在雨雾中显得格外狰狞。

我的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手心全都是汗。

脚下的油门被我踩得很死,可我的心却悬在半空中,七上八下,定不下来。

这一路上,我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遍见面的场景。

当周磊穿着破旧的衣服,从那扇沉重的大铁门里走出来时,我会立刻冲上去,死死抱住他!

我会大哭着说:“周磊!叔来接你了!叔对不起你啊!”

如果他打我,我就受着。

如果他骂我,我就听着。

只要能让他把心中的怒火发泄出来,只要能用两千块钱和这套新衣服把它打发走,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不知不觉中,破面包车开到了郊区监狱的门口。

高耸的围墙,冰冷的铁丝网,还有那扇紧闭的巨大铁门。

整座建筑在阴沉的天空下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肃杀与压抑。

我将车停在路边,拎着装有新衣服的塑料袋,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领,迈着有些沉重的步伐,走向了接见室。

接见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一股冷冽的风从门缝里吹进来。

办证窗口后面,坐着一名年轻的狱警,正低头整理着桌上的文件。

我咽了口唾沫,极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悲伤而又真诚。

我走到窗口前,轻轻叩了叩玻璃。

“同志……你好。”我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发抖。

狱警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好,办什么业务?”

我连忙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还有之前收到的通知单,隔着窗口递了进去。

“同志,我是来接人刑满释放的。”我小心翼翼地说道,“我叫张建军,来接我的继子……周磊。”

为了配合气氛,我的眼眶立刻红了起来,声音也变得哽咽:

“这孩子……在里面待了二十年了。当年是我没本事,没能照顾好他。今天他终于熬出来了,我这个做父亲的,特意来接他回家……同志,麻烦你帮我办理一下手续吧。”

我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擦拭着并没有流出来的眼泪,极力扮演着一个充满愧疚、苦苦等待儿子归来的老父亲形象。

狱警接过我的身份证和通知单,低下头,开始在电脑上输入信息,翻看手头的档案册。

然而,仅仅过了几秒钟。

狱警敲击键盘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他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记录,眉头紧紧皱起,眼里闪过一抹极度的震惊与诧异。

接见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狱警缓缓抬起头,那眼神极其复杂,有困惑,有冷漠,甚至有一种看疯子一样的怪异。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的心开始疯狂地跳动,久到背后的冷汗瞬间打湿了衬衣。

一种极度不详的预感,像是一只冰冷的手,瞬间攥紧了我的心脏!

“同志……怎么了?”我颤声问道,声音里带着连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慌,“是不是……是不是手续有什么问题?周磊他……他还没准备好出来吗?”

狱警看着我,眼神里露出一抹难以言表的冰冷与嘲讽。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开口:

“张先生,你是不是记错日子了?还是你在跟我开玩笑?”

“啊?”我彻底懵了,“没……没有啊!通知单上写的明明就是今天啊!”

狱警将手里的档案册啪的一声合上,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

“张先生,你儿子早在六年前就被他父母接走了。”

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轰的一声!

仿佛有一百道惊雷同时在我脑海里炸响!

六年前?!

被他父母接走了?!

这怎么可能?!

周磊的生母李素芬早在十几年前就病死了!

周磊的生父早在李素芬改嫁给我之前就病逝了!

他哪里来的父母?!

而且,他明明判了二十年,怎么可能在六年前就被接走?!如果六年前他就出狱了,为什么这六年来我没有任何消息?!为什么狱方今天还会通知我来接人?!

无数个恐怖而又诡异的疑问,像是一张巨网,铺天盖地地将我死死笼罩!

我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倒在接见室的窗口前!

“不……不可能!”我死死抓住窗口的铁栅栏,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疯狂地摇头吼道,“不可能!同志,你一定是查错了!你再好好查查!周磊是个孤儿!他只有我这么一个继父!他妈妈早就死了!他怎么可能六年前就被接走?!这不可能啊!”

狱警顿了一下,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到桌上,推到我面前。

信封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微微卷起。

正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

"给张建军叔叔。"

不是"爸"。

是"叔叔"。

我的手碰到那个信封,指尖微微发凉。

深吸一口气,慢慢把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叠了两折的信纸,纸页已经有些脆了,像是已经在这里等了很多年。

我展开来。

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刺进我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