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来是不大愿意论及“商界”的琐事的。

凡商贾之事,在我看来,多半不过是尺尺寸寸的计较,你给我几文钱,我卖你几斤米,虽然未必全然干净,却也总算有个实在的界限。

然而近来却大抵不然了,不仅米里掺了沙子,且那卖米的大夫竟赫然昂起头来,执着戒尺,向买米的人训话道:“我这米,乃是集天地之灵气、全华夏之血脉而成的神物!你若不买,或是嫌那沙子硌了牙,你便是背叛了祖宗,便是做贼了!”

这可实在令人骇然。

我大约是在二十年前,听过这生意的名号的。

那时它仿佛还算得是一个正经的作坊,安分守己地做着些机器与铁器,大众也存着些体谅与敬意,觉得总归是自家门前长出的一棵树,纵使结出的果子酸涩些,也愿意瞧着它长大。

凡是正经做事的,人们总愿意给些温情。

然而不过二十载光景,这作坊竟如得道成仙了一般,化作了一座不可侵犯的神坛。

神坛之上,供奉的不再是手艺与公道,而是满嘴的口号与莫名的怒气。

如今若是再提起它,早已不见了昔日的沉稳,只余下一股子叫人避之不及的膻味——它早已臭名远扬了。

更妙的是,它大约也觉得单纯地摆摊卖货太显见外,不如改做“导师”。

于是,它不再是经商,倒像是在“办教”。

要办教,自然须得有一个“萨满”或是“法师”一类的人物,专司在台前击鼓吹号、登高呼号。

于是乎,他们便推举出一个神气活现的看门人来。

这人每日里在市井之中大呼小叫,将黄铜说成赤金,将麻绳吹作飞龙,动辄便是“天下第一”、“无人能及”。

大众起初不过当他是街头卖艺的彩戏师,听个热闹,看个耍猴,倒也罢了。

谁知这彩戏师越演越上了瘾,把荒诞当成了真理,把胡扯当成了天条。

每日里大口张开,喷出来的全是些荒唐无稽的妄之言,仿佛天下的智慧尽归了他一家,其余的人不过是未开化的蠢物。

若仅仅是胡吹乱侃,在市场上倒也常见。

商人卖瓜,自夸甜美,本是千百年来的旧习。

大众看破了,也不过洒然一笑,摇摇头走开罢了。

可这作坊的神气之处,恰恰在于它的“霸道”。

它一方面将那彩戏师推到台前,任其将大众的智商按在泥地里任意踩踏、肆意调戏;可一旦路旁有人忍不住吐了一口唾沫,皱一皱眉头,说一句“这吹得未免太恶心了罢”,这作坊便立刻如被踩了尾巴的恶犬,霍然跃起,大声嚎叫起来。

它绝不与你讨论那瓜究竟是酸是甜,也不与你算计那金子究竟是真是假,它只一概扣下一顶泼天的大帽子——“你侮辱了我!”、“你辱没了大局!”

这便十分有趣了。

你日复一日地用谎言与狂妄来挑衅大众的智商,将买卖绑上血脉的重枷,把消费者当成任其宰割且不得出声的羔羊,这难道不是莫大的侮辱?

怎么你侮辱大众便理所当然,大众不过是以常识评说几句,便成了十恶不赦的“侮辱”?

这逻辑,倒真真有些像极了从前的老爷们。

老爷可以随意抽奴才的耳光,奴才若是挨打时哼了一声,那便是“大逆不道”,便是“侮辱了老爷的尊严”。

他们如今玩的,早已不是什么市场经济的规矩,而是玩弄民粹,玩弄舆论。

他们深谙这块土地上某些人的病根。

他们知道,只要将那张“爱国”的幌子扯得足够大,便能遮蔽住所有的瑕疵与恶臭。

于是,产品不够好,便用“情怀”来凑;技术不如人,便用“敌意”来挡。

他们把商品做成了法器,把消费变成了祭典。

你买了他的东西,便算上了“忠臣榜”;你若是挑了他一点毛病,便立刻被钉上“通敌”的耻辱柱。

舆论被他们如泥巴般捏来捏去。

网上的水军如蝗虫过界,但凡有清醒者发出一声质疑,便有千百张嘴蜂拥而上,吐沫星子几乎要将人淹死。

他们制造出一股浓烈而令人窒息的狂热,让理智者噤声,让谄媚者狂欢。

然而,这真是为了“大局”么?

我看不过是为了那几文铜板罢了。

用最卑劣的手段,绑架最神圣的情感,再将这情感变现为滚滚的利润——天下间最划算的买卖,莫过于此。

他们一边赚着大众的血汗钱,一边又在暗地里嘲笑着这群狂热之徒的愚蠢。

这哪里是经商?这分明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对大众情感与智商的肆意劫掠。

市场本该是清清爽爽的。

你出货,我出钱,好便好,坏便坏,横竖不过是一场买卖。

如今却偏偏要在这买卖里掺杂进神佛、血统与生死存亡。

好像不买他的东西,这天下便要塌下来一般。这种虚伪与狂妄,早已超出了商人的底线,化作了一种无耻的霸权。

大众难道真是傻子么?未必。

起初或许有些迷糊,但被调戏得久了,挨的耳光多了,终究是会醒过来的。

那些把吹牛当成本领、把民粹当成护身符的企业,以为靠着几句狂言与一帮水军便能永远遮蔽日光,这实在是太小看了岁月的冷酷。

凡是建立在谎言与绑架之上的神坛,终究是要塌倒的;凡是靠着欺骗与霸道敛来的财富,也终究要散落在风里。

大众自然是可以评说的,也必须评说。

当那彩戏师再次登上高台大放厥词的时候,当那作坊再次举起道德的戒尺打人时,路过的人们大可以停下脚来,冷冷地看着他们,然后狠狠地啐上一口:“呸!不过是一个卖货的,装什么救世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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