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远志,今年二十四岁,家住豫东一个叫赵家庄的地方。
说起来也是笑话,二十四岁的人了,搁村里别人这个年纪孩子都能打酱油了,我还光棍一条,连个上门说亲的都没有。不是因为我长得丑,也不是因为我懒,纯粹是因为家里太穷了,穷到连媒人都不愿意踏我们家门槛。
我爸叫赵有田,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就会跟土地打交道,种小麦、种玉米、种花生,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刨出来的那点东西勉强够一家人糊口。我妈叫刘桂兰,年轻时候也是十里八村有名的俊闺女,嫁给我爸之后就没享过一天福,操劳了半辈子,手上全是老茧,脸上的皱纹比她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
我是家里的独子,上头有过一个姐姐,三岁那年发高烧没救过来,走了。这事我妈提一次哭一次,后来家里就再也不提了。我成了他们唯一的指望,可我这个指望实在不争气,念书念到高二就念不下去了,成绩不上不下,考大学没戏,再加上家里实在拿不出学费和生活费,我一咬牙就辍了学,回家帮着种地。
我爸气得抽了我两巴掌,蹲在院子里抽了半宿的烟,第二天一早就扛着锄头下地了,什么也没说。但我看得出来,他眼睛是红的。
从那以后,我就跟着我爸种地,一种就是六年。六年里,我眼睁睁看着村里同龄人要么考学走了,要么出去打工挣钱了,过年回来穿得光鲜亮丽,说话都带着城里人的腔调。只有我,一年到头灰头土脸,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鞋子破了就用铁丝拧一下接着穿。
我妈为我的婚事操碎了心,托了好几个媒人,人家一听是赵有田家的儿子,连门都不愿意进。有一回我妈好说歹说请了一个媒人来家里,我妈杀了只鸡,炒了四个菜,媒人吃完喝完,抹抹嘴说回去给问问,结果这一问就再没了下文。后来我妈又去找她,人家才说了实话,说人家姑娘一听是我家,直接回了一句“赵有田家那穷得叮当响的,嫁过去喝西北风啊”。
我妈回来没跟我说,是我偷听到她跟我爸说的。那天晚上我妈在灶房里一边洗碗一边哭,我爸坐在门槛上抽着烟,闷了半天才说了一句:“别哭了,再哭也哭不来儿媳妇。”
我当时站在院子里,把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掐进肉里都没觉得疼。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今年开春。
今年春天来得早,三月里麦子就开始拔节了,绿油油的一片,看着喜人。我爸那几天精神头特别好,天天往地里跑,回来就跟我说今年麦子长势不错,要是风调雨顺,能打个好收成。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我很久没见他笑过了,心里也跟着高兴。
可谁能想到,老天爷翻脸比翻书还快。
那天是三月十六,我记得清清楚楚。早上起来天就阴沉沉的,闷得人喘不过气来,我爸说这天怕是要下大雨,得赶紧去把地头的排水沟疏通一下,别让水积了淹了麦子。我妈说吃了饭再去,我爸说来不及了,揣了两个馒头就出了门。
他这一走,就再也没能走着回来。
大概上午十点钟左右,天突然黑得跟锅底似的,紧接着就是一道闪电劈下来,那雷声响得像是天塌了一样。雨哗地就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地下,是整盆整盆地往下倒,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雨。我和我妈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水一会儿工夫就漫过了脚踝,我心里突然慌得厉害,跟我妈说了一声就冲了出去。
我顶着雨跑到地里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我爸倒在了地头的排水沟边上。那条排水沟塌了一截,我爸应该是去清理塌方的泥石,结果被塌下来的土石压住了腿。雨水灌进了沟里,泥浆糊了他一身,他整个人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疯了一样冲过去,用手去扒那些土石,指甲劈了都不知道疼。等我把那些泥石扒开,把我爸翻过来的时候,他脸上全是泥浆,嘴唇乌青,已经没有了呼吸。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就炸了,抱着我爸在雨里嚎啕大哭,雨水混着泪水灌进嘴里,又咸又涩。
后来村里人帮着把我爸抬回了家,我妈看见我爸的那一刻,直接晕了过去。
接下来的事情就像一场噩梦。办丧事要钱,可家里哪有钱?我妈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在柜子底翻出来三千二百块钱,那是家里全部的积蓄。可光是一口像样的棺材就要两千多,再加上其他的花费,这点钱根本不够。
我爸的丧事办得很简陋,能省则省,唢呐班子没请,纸扎只买了最便宜的,连孝布都是借的别人家用过的。村里的红白理事会帮着操持,可人家也只是出个人力,该花的钱一分都不能少。我妈咬着牙从邻居家借了三千块钱,才算是把我爸的后事办完了。
我爸入土那天,天又下雨了。我跪在泥地里,看着我爸的棺材被一点一点埋进土里,心里像被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我妈被人架着,站都站不稳,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像一株被霜打了的枯草。
我以为这就是今年最坏的事情了,可老天爷不这么想。
我爸走后不到两个月,我妈就病倒了。其实她身体一直不太好,早些年坐月子落下的病根,一到阴天下雨就浑身疼,可她从来不吭声,总是硬撑着。我爸走的那场大雨,她淋了雨又急火攻心,身子一下子就垮了。
我带我她去镇上的卫生院看,医生说是风湿性心脏病,得去县医院住院治疗。可住院要钱,我厚着脸皮又去找邻居借了一圈,这家五百那家三百地凑了两千多块钱,把我妈送进了县医院。
在县医院住了十二天,两千多块钱花得精光,我妈的病却一点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她吃不进东西,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到后来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跟我说让我有个心理准备,说我妈的情况不太乐观,要是条件允许的话,建议转到市里的大医院去。
我站在医生办公室里,浑身冰凉。转到市医院?我连去市医院的路费都拿不出来。
我妈好像知道自己不行了,有一天她精神稍微好了一点,拉着我的手跟我说:“远志,妈要是走了,你也别在这村里待着了,出去闯闯吧。这村里没你的活路,你爸种了一辈子地,到头来连口好棺材都睡不上,你别走你爸的老路。”
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跟我妈说别说这种话,会好起来的。我妈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她说:“妈这辈子对不住你,没给你攒下什么家业,连个媳妇都没给你娶上。你要是能出去混出个人样来,妈在底下也安心了。”
那天晚上,我妈睡着了就再也没醒过来。她走得很安详,脸上还带着一点笑意,像是睡着了一样。可我知道,她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
我妈走后的那几天,我整个人都是懵的。村里人帮着把我妈安葬在了我爸旁边,两座新坟紧紧挨着,像他们活着的时候一样,相互依靠。我在坟前跪了整整一天,膝盖跪肿了都感觉不到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没有家了。
我妈入土后的第三天,村里来了几个人,有远房的表叔,有不太走动的堂舅,他们都是冲着我家的房子和那几亩地来的。话里话外的意思,我一个毛头小子,又没成家,这房子和地怕是守不住,不如转给他们,他们好歹是亲戚,不会亏待我。
我当时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看着他们。他们被我看得不自在,说了几句场面话就走了,走之前还撂下一句“你想好了来找我们”。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看着墙上我爸我妈的遗像,心里突然就有了决定——我要走,离开这个地方,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可走也需要钱,我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连一分钱都没找到。给我妈办丧事的钱还是把家里的那台旧电视机和一辆破三轮车卖了才凑够的,我现在是真的身无分文了。
我想过去找亲戚借,可那天的场面让我心寒了。那些平时嘴上说着“有事找亲戚”的人,到了真正需要帮忙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躲得快。我爸走的时候他们没露面,我妈走的时候他们也没露面,倒是惦记我家那点家产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积极。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我想到了一个人——我大姑。
我大姑叫赵秀兰,是我爸的亲姐姐,比我爸大五岁。她嫁到了镇上,姑父叫孙德厚,在镇上开了个小五金店,日子过得还算可以。我大姑这个人性格软,心眼好,但就是没什么话语权,家里的大小事都是我姑父说了算。
说起来,我大姑和我们家的关系一直不怎么亲近。不是我大姑不想亲近,是我姑父不愿意。我姑父那个人吧,倒也不是坏人,就是抠门,把钱看得特别重,再加上他觉得我们家穷,怕我们沾上他们,所以一直不怎么让我大姑跟我们走动。前些年我爸还活着的时候,每年过年去他们家拜年,我姑父脸上的表情就跟欠了他多少钱似的,搞得我们每次都坐不到半小时就赶紧走了。
但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硬着头皮去找我大姑。
那天是六月初九,我永远记得这个日子。天热得厉害,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意乱。我走了十里路到了镇上,找到了大姑家的五金店。大姑正在店里看店,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我拉到店后面去说话。
大姑比我上次见她的时候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也多了。她拉着我的手,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说:“远志,你爸的事我听说了,你妈的事我也听说了,我想去看看,可……”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什么意思,她不是不想去,是我姑父不让她去。我不怪她,我大姑在孙家过了大半辈子,从年轻时候起就没做过主,现在老了更做不了主了。
我跟大姑说我要去北京打工,可手里一分钱都没有,想跟她借点路费。大姑听了,眼泪当时就下来了,她一边抹眼泪一边说:“造孽啊,好好的一家人说没就没了,你一个孩子要跑那么远的地方去……”
她让我在店后面等着,她转身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手里攥着一沓钱,塞到我手里说:“这是九百块钱,是大姑这些年攒下来的私房钱,你拿着,到了北京该花的花,别亏着自己。”
我看着手里的钱,全是一百的,摞得整整齐齐,一共九张。我不知道大姑攒这些钱攒了多久,她一个在五金店里什么都做不了主的人,能从姑父眼皮子底下攒出九百块钱,不知道费了多少心思。
我当时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我噗通一声给大姑跪下了,大姑赶紧把我拉起来,说:“傻孩子,你给大姑跪什么,大姑是你亲大姑,你要是心里过意不去,等你以后挣了钱再还给大姑就是了。”
大姑又嘱咐了我好些话,说到了北京要照顾好自己,别跟人学坏了,挣了钱别乱花,攒着以后娶媳妇用。她说这些的时候,眼泪一直没断过,我也没忍住,站在那里哭得像个孩子。
从大姑的店里出来的时候,我把九百块钱贴身放在衣服里面的口袋里,用手按了按,鼓鼓的,那是我全部的希望。
我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等我到了北京,一定要好好干,挣了钱第一个就给大姑寄回来,让她在姑父面前也能抬得起头来。我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觉得前路虽然未知,但只要肯吃苦,总能在北京找到一口饭吃。
回到家,我把仅有的一身换洗衣服塞进一个旧帆布包里,又把我爸我妈的遗像用布包好放进包里。这两张遗像是家里仅存的他们的照片,走到哪儿我都得带着。
一切收拾妥当,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破败的家。堂屋的墙上还贴着我上初中时得的奖状,纸都泛黄了,边角卷了起来。灶房里还有半袋没吃完的面粉,院子里的压水井把手上锈迹斑斑。这个家虽然穷,可它是我住了二十四年的地方,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我都熟悉。现在我要离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
我锁上门,把钥匙压在门口的砖头底下,背起那个破帆布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赵家庄到县城的火车站,要先走八里路到镇上,再从镇上坐中巴车去县城,全程大概要两个小时。我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柏油路面都被晒软了,踩上去黏糊糊的。
我站在路边等去县城的中巴车,等了快半个小时才来了一辆。车上人不少,大多是去县城办事的农民,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汗味和烟草味混合的气息。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
中巴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四十分钟才到县城汽车站,从汽车站出来,我再走一里路就能到火车站。县城不大,火车站也是个三等小站,每天只有几趟慢车经过,我要坐的那趟去北京的列车是下午五点半的。
我到火车站的时候才四点多一点,离发车还有一个多小时。候车室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坐了二三十个人,有人靠着椅子打瞌睡,有人吃着方便面,还有几个年轻人聚在一起大声说笑。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腿上,用手压着那个装钱的胸口位置,感受着那九百块钱带来的踏实感。
候车室的广播时不时响起,报着列车到站和晚点的信息。头顶上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汗水顺着我的鬓角往下淌,我用手背擦了又擦。
四点半的时候,广播响了,通知我那趟车开始检票了。我站起身,拎着包往检票口走。候车室到站台要通过一个地下通道,通道里灯光昏暗,一股尿骚味直冲鼻子。我加快脚步,从通道另一头出来,眼前豁然开朗。
站台上已经站了不少等车的人,铁轨在阳光下泛着白光,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由远及近。我站在站台上,看着铁轨延伸的方向,心里既紧张又期待,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
就在这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背后炸开了。
“赵远志!”
我浑身一激灵,这个声音我太熟悉了,是我姑父孙德厚的声音。我心里咯噔一下,第一个念头就是——完了,姑父追来了,他是来要回那九百块钱的。
我转过身,果然看见我姑父气喘吁吁地站在我面前。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短袖衬衫,领口敞着,胸前的扣子系错了一颗,露出里面的白背心。他满头大汗,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焦急还是愤怒,整个人的状态看起来有些狼狈,跟他平时那副精明的生意人模样判若两人。
“姑……姑父。”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胸口那个装钱的位置。
我姑父没说话,先是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气,看得出来他是一路跑过来的。等他喘匀了气,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的帆布包上。
“你要走?”他问,声音有点沙哑。
“嗯。”我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手往裤子口袋摸过去,那动作我太熟悉了,就是掏钱的标准动作。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心想果然没错,他真的是来要钱的。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着怎么跟他说,这钱是大姑给我的,我不能还回去,这是我唯一的路费,没有这笔钱我就去不了北京,去不了北京我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正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姑父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钱。
是一个红色的塑料袋,叠得四四方方的,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包着什么。
他把那个塑料袋递到我面前,说:“拿着。”
我愣住了,下意识地接过来,塑料袋沉甸甸的,我捏了一下,里面好像是厚厚的一沓纸,不,不是纸,是……
“这是三千块钱。”姑父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我的耳朵里,“是我跟你大姑给你的。”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手里攥着那个红色的塑料袋,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大姑给你的那九百块钱我知道,”姑父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语气听着不太好,可又不像是在生气,“她背着我攒了那么久,我哪能不知道?她那点小心思,瞒不住我。”
我还是没反应过来,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他。
姑父大概是误会了我的表情,以为我在害怕,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别怕,我不是来找你要钱的。那九百是你大姑的心意,你拿着。这三千是我给的,一共三千九,够你在北京撑一阵子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鼻子酸得厉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姑父叹了口气,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后来我才想明白,那东西叫心疼。
他说:“你爸的事我知道,你妈的事我也知道。我不是不让你大姑去,我是……唉,我就是拉不下这个脸。这些年我对你家是抠了点,我知道你们都在心里骂我,可我也有我的难处,那五金店看着开着,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你表哥还在省城上大学,学费生活费哪样不要钱?我跟你大姑也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有点哽咽:“可我再抠,我也不至于看着我亲外甥连路费都没有就去北京啊!你爸是我亲小舅子,你是我亲外甥,我再不是人,也不能不管你。”
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塑料袋,哭得浑身发抖。这些天来积攒的所有委屈、悲伤、无助,在这一刻全都决了堤。我不是一个爱哭的人,我爸走的时候我哭了,我妈走的时候我哭了,可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哭过,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姑父站在一旁,眼圈也红了。他没有来安慰我,也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就那样安静地站着,让我哭了个够。
等我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姑父才又开口说话。
“这三千块钱,是我跟你大姑商量好的。”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却没点,“你大姑跟我说你去找她借钱的时候,我其实就在里屋听着。我当时没出来,是怕你觉得难堪。你走了以后,你大姑跟我说了你想去北京的事,我一听就知道九百块钱根本不够。北京那是什么地方?那是首都,消费高得很,九百块钱光租房押金都不一定够。”
他拿下没点的烟,捏在手里,接着说:“我跟你大姑合计了一下,凑了这三千块钱。本来想送到你家去的,可一打听你下午就要走,我赶紧骑车往县城赶,好在赶上了。”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说起来,我这辈子对不起你爸。小时候你爸跟在我屁股后面叫哥哥,我没护好他。他种了一辈子地,吃了那么多苦,我这个当姐夫的……唉,不说这个了。”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站台上的风吹过来,把姑父头上花白的头发吹乱了。我看着他,突然发现他也老了,眼角的皱纹一层一层的,脖子上的皮肤松弛地耷拉着,跟我印象中那个精明强干的小五金店老板已经完全不同了。
“到了北京,安顿下来就给你大姑打个电话。”姑父重新把烟叼回嘴里,这次点上了,深深吸了一口,“你大姑担心你,这两天肯定睡不着觉。你报个平安,让她放心。”
“还有,”他吐出烟雾,看着我认真地说,“出门在外,别惹事,但也别怕事。遇到什么难处,就打电话回来,别自己硬扛着。我跟你大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家里总归有你一口饭吃。”
火车进站了,呼啸着停在了站台上,巨大的声响盖过了所有的声音。车门打开,乘务员开始喊着让大家上车。
姑父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然后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折叠的纸条,打开来,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这是你表哥在省城上大学宿舍的电话号码,”姑父说,“他比你大四岁,在北京有同学,要是有个什么事,你去找他也行。你们哥俩从小没怎么走动,但到底是亲表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
我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和那三千九百块钱一起,放进衣服最里面的口袋里。
“谢谢姑父。”我终于说出了这几个字,声音哑得我自己都听不出来是自己的。
姑父摆了摆手,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别说什么谢不谢的,我是你亲姑父,应该的。行了,赶紧上车吧,别误了车。”
我转过身,拎着包往车门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着站在站台上的姑父。他冲我摆了摆手,示意我快上车。
“到了打电话!”他的声音被站台上的嘈杂声淹没了一半,但我还是听清了。
我使劲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
车厢里人很多,过道里都站满了人。我挤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是靠窗的位置。我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往站台上看,看见姑父还站在那里,他也在往车厢里张望,大概是在找我。
火车缓缓启动了,站台开始慢慢往后退。姑父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融进了站台的背景里,再也分辨不出来了。
我靠在座位上,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邻座的一个大哥大概是看到了我在哭,递了一张纸巾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接过纸巾,使劲擤了擤鼻子。
窗外的景色开始飞驰而过,县城的高矮楼房越来越稀疏,慢慢地变成了大片大片的农田,绿油油的玉米地一望无际,偶尔能看到几个农民在田间劳作,身影在广袤的平原上显得格外渺小。
我把手伸进衣服里面,摸了摸那厚厚的一沓钱,心里五味杂陈。
我一直以为姑父是个小气刻薄的人,这么多年我一直这么以为。小时候去他家拜年,他从来不给压岁钱;我爸找他借钱买化肥,他各种推脱;我妈生病住院,他连看都没来看一眼。在我心里,他就是那种嫌贫爱富、六亲不认的人。
可现在我才知道,他不是冷漠,他是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开着一个小五金店,供着一个大学生儿子,每天挣的每一分钱都要算着花,他哪有闲钱去接济穷亲戚?他不是不想帮,他是真的没有那个能力。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追到了车站,给我送了三千块钱。
三千块钱,在九十年代的农村,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几百块钱,三千块钱差不多够一个农村家庭花一年了。姑父那个小五金店,一年到头能挣几个三千块?他省吃俭用抠出来的这些钱,就这么给了我。
想到这里,我的眼泪又止不住了。
我这辈子欠姑父和大姑的,恐怕永远都还不清了。
火车咣当咣当地在华北平原上飞驰,太阳慢慢落到了地平线上,把半个天空都染成了橘红色。车厢里亮起了昏黄的灯光,有人在泡方便面,那股浓郁的味道弥漫了整个车厢。孩子的哭闹声、乘客的聊天声、列车员的报站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却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孤独。
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远处渐渐沉入黑暗的原野,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件事。
这么多年,我一直被一种错觉蒙蔽着——我以为姑父看不起我们家,故意疏远我们。可我从来没有站在姑父的角度想过,他自己也不容易,他的冷漠背后,也许藏着我从未理解的苦衷和无奈。而姑父追到车站的举动,不仅仅是一笔钱的赠予,更是他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捅破了那层横在我们之间多年的隔阂。
颠簸中困意袭来,耳边仿佛还回响着姑父最后那句“到了打电话”。我终于明白,那不仅仅是叮嘱,更是一份承诺——无论我走多远,家里总有一盏灯为我亮着。虽然父母不在了,但在那个小镇上,还有一份血缘亲情在牵挂着我。
第二天早上八点多,火车终于到了北京站。
我背着那个破帆布包,跟着人潮走出了车站。北京站前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拖着大包小包的人,南来北往的口音在耳边此起彼伏。我站在站前广场上,仰头看着那些高楼大厦,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震撼。这就是北京,这就是我要重新开始的地方。
我没有多余的时间感慨,当务之急是找个落脚的地方。我在车站附近找了一个公用电话,按照姑父给我的那个纸条上的号码,给我表哥打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是我表哥的声音。
“喂,哪位?”
“表哥,是我,赵远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我表哥的声音突然拔高了:“远志?你在哪儿呢?”
“我到北京了,在北京站。”
“你等着,别乱跑,我让我北京的同学去接你!”表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我听不太懂的急切,像是等了很久一样。
挂了电话,我在北京站前的一个台阶上坐着等。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找到了我,他自我介绍说是我表哥的大学同学,在北京工作,姓陈,让我叫他陈哥。
陈哥把我带到了一个城中村,七拐八绕地进了一条窄得两个人并排都走不开的小巷子,最后在一栋自建的二层小楼前停了下来。他帮我在那儿租了一个单间,押一付一,一个月一百五十块钱。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墙面斑驳脱落,窗户对着另一户人家的墙,一点阳光都照不进来。但对我来说,这就是我在北京的第一个家。
陈哥帮着我安顿好,又带着我去附近的小商店买了些生活用品,脸盆、毛巾、牙膏牙刷什么的。临走的时候他跟我说,我表哥给他打过电话,让他多照应着我点。他说这话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有什么事就给他打电话。
陈哥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那张窄窄的床上,看着头顶昏黄的灯泡,听着隔壁传来的电视声和楼下的叫卖声,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我翻出姑父给的电话号码,到楼下的小卖部给大姑打了个电话。电话是大姑接的,一听到我的声音她就哭了,问我在北京好不好,住的地方有没有被子,吃饭了没有。我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让她放心。电话那头我听到姑父的声音在问是谁打的,大姑说是远志,然后姑父就没说话了。
我跟大姑说了姑父去车站送钱的事,大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你姑父这个人啊,嘴硬心软,刀子嘴豆腐心。他这辈子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可心里是装着你的。”
挂了电话,我回到那个逼仄的小房间,把贴身口袋里的钱拿了出来,三千九百块钱,一张一张地数了一遍。我把钱分成两份,一份两千块藏在了枕头底下,另外一千九随身带着。
接下来的日子,我就开始在北京城里四处找工作了。我没学历,没技术,在北京这种地方能找到什么好工作?只能去劳务市场蹲着等活干。我去了朝阳区的几个劳务市场,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和几百个农民工挤在一起,等着工头来挑人。
头一个星期,我什么活都没找到。那些工头来挑人,都是挑有经验的、有熟人的,我一个新人,又瘦又小,人家看都不看我一眼。眼看着兜里的钱一天比一天少,我心里开始发慌。
到了第二个星期,终于有一个工头挑上了我,是去朝阳一个建筑工地搬砖。一天三十块钱,管中午一顿饭。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搬砖的活比我想象的要累得多。早上六点就要到工地,一直干到晚上六点,中间只有半个小时的吃饭时间。七月的北京热得跟蒸笼似的,太阳底下的温度有四五十度,砖块被晒得烫手,我带着手套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一天下来,我的手上磨出了七八个水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腰像是要断了一样。
可我不敢喊累,更不敢请假。我知道这份活来之不易,要是丢了,下一份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
干了三天之后,我的身体适应了一些,手上的水泡也都磨成了茧子。工头看我干活老实不偷懒,对我态度好了不少,还多给我加了两个菜。我每天中午吃着盒饭,看着远处那些正在建起来的高楼,心里想着,总有一天我也要在这座城市里站稳脚跟。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我白天在工地搬砖,晚上回到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倒头就睡,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可即便再累,每个月发了工资,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邮局,给大姑寄钱。
第一个月挣了九百块,我给自己留了两百块生活费,剩下的七百全寄了回去。我在汇款单的附言栏里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还姑父的三千块,先还七百。”
后来大姑打电话跟我说,姑父收到汇款单的时候,一个人在小五金店里坐了很久,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最后把那张汇款单叠得整整齐齐的,放进了他那本记账的旧本子里。
大姑说,姑父那天晚上破天荒地没看他的账本,而是跟她说了很多话,说我小时候的事,说我爸小时候的事,说到最后声音都变了。
我听了没说话,只是把手机攥得紧紧的。
从那以后,我每个月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给大姑寄钱。三百、五百、八百,有多有少,但我从来没有断过。到第二年的夏天,我终于把姑父的那三千块钱还清了。
还清的那天,我给大姑打了个电话。大姑说姑父接的电话,我跟他说钱还完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姑父说了一句话。
“远志,那钱你不用还的。”
“我给的,就不是借给你的。”
我当时站在北京街头的一个公用电话亭里,听着电话那头姑父苍老的声音,眼泪不知不觉地就流了满脸。
街上的车水马龙从身边呼啸而过,远处的霓虹灯把夜空映得五光十色。我挂了电话,站在电话亭里好一会儿没动。北京的夜晚灯火辉煌,可我心里最亮的那盏灯,在千里之外那个小镇的五金店里,在我姑父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里,在我大姑那双总是红红的眼睛里。
后来,我在工地上从一个搬砖的小工,慢慢学会了砌墙、抹灰、贴瓷砖,手艺越来越好,工钱也越来越高。再后来,我自己带了几个人承包了一些小工程,日子越过越有奔头。
几年后,我在老家县城买了一套房子,把大姑和姑父接过来住了一段时间。姑父站在新房子的阳台上,看着县城的街景,突然回过头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远志,你比你爹有出息。”
他顿了顿,眼角有光闪了一下。
“你爹要是还在,他得多高兴啊。”
那天晚上,我坐在新房的客厅里,看着大姑和姑父在厨房里忙活着做饭,听着他们絮絮叨叨地拌嘴,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我想起当年在火车站的那个下午,想起姑父满头大汗追到站台的样子,想起那个沉甸甸的红色塑料袋,想起那三千九百块钱。
我一直以为,失去了父母,我就再也没有家了。
可是那一年,在我二十四岁,背着破帆布包准备北上的那一天,姑父用他笨拙的方式告诉了我一个道理:亲情不是天天挂在嘴边,而是在你最无助的时候,有人会追到车站,往你手里塞上他攒了半辈子的体己钱,用最笨的办法给你兜底。让你知道,不管走得多远,总有人念着你,等着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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