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诸葛亮神机妙算,其实他最厉害的根本不是谋略。这题目一出,怕就要被许多“亮粉”们骂作狂悖。然而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刻薄的恶意来揣测世人对古人的崇拜的,倒不是因为别的,只觉这崇拜里头,搀了太多的砂糖与饴浆,甜得发腻,腻得发昏,昏到把个真“人”给活活塑成了庙里的泥胎。大家都说他“多智而近妖”,却忘了《三国志》里那位陈寿老夫子,虽然也赞他“治戎为长,奇谋为短”,这八个字,冷冰冰地钉在青史上,简直像一瓢冷水,泼向那千百年来被演义里的烟雾所罩定的一团火。
我于三国,本没有多少深究,但闲来也翻过几页裴松之注。世人皆知“空城计”、“借东风”、“草船借箭”,这些奇计奇谋,如珍珠玛瑙,颗颗圆润,缀在诸葛亮的锦袍上,晃得人眼花缭乱。可是你若真个去问那些躬耕南阳的日子,问那“不求闻达于诸侯”的本心,问那临表涕零、不知所言的悲凉底里,他们大约是答不上来的。因为他们眼中的诸葛亮,是一个永远端坐于四轮车上、手摇羽扇、心中早有定算的活神仙。这神仙,妙算既准,则万事皆休,只消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什么司马懿、曹真,都不过是棋盘上的卒子罢了。
然而,我的眼,总要从那刺目的珠光上移开,去瞧那袍子底下被遮掩的、破旧的补丁。诸葛亮的厉害,依我看,根本不在谋略。谋略这东西,是聪明人的把戏,是智力的余兴节目,是兵不厌诈的权宜之计。以他的天资,即便不玩谋略,也能写下《诫子书》那样淡泊明志的文字;可他却偏要“挥师北伐”,六出祁山,在秦岭的崇山峻岭间,像一只精卫鸟,日复一日地衔着微小却执拗的木石,试图去填满魏国那片浩瀚的沧海。这岂是谋略的计算所能包容的?若论算,他比谁都会算。他算得自己“食少事烦”,算得自己“命不久长”,算得“悠悠苍天,曷此其极”。他什么都算到了,除了那一个“天意”不肯帮他。但他还是去了。屡败屡战,一败再败,尽人皆知“北伐难成”,连他手下的将军们都觉得这仗打得没意思,他却偏要打。这种“知其不可而为之”的犟劲儿,这种挽将倾之大厦、扶既倒之狂澜的执拗,这种把自己的生命、命运、健康,甚至连同那点可悲的“智慧”,一并赌上神坛去祭旗的决绝——这哪里是谋略?这分明是一身铮铮的傲骨,是一颗赤诚的、滚烫的、不为算计所动的“背运”的心。
我们常说“神机妙算”,仿佛他的一切行动都出于理智的筹谋。可我偏要揭穿这层假面。君不见他北伐的箴言,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八个字,哪里是算无遗策的军师该说的话?这话里充满了殉道士的血腥味,充满了对未来的绝望的清醒,充满了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的道德强韧。他在给刘禅的表文里,一句句絮絮叨叨,像任劳任怨的老保姆,吩咐着亲贤臣、远小人,自己则“深入不毛,并日而食”。这实在太不像一个运筹帷幄的大军师,倒更像是孔子的那些弟子,明知天下无道,却偏要栖栖遑遑,东奔西走,做那“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迂夫。这世上聪明的滑头多得是,见风使舵的本领,一个个比谁都高强。可为什么偏偏是诸葛亮,成了千古忠臣的楷模,成了士大夫的精神图腾?不是因为他的术,是因为他的道;不是因为他的算,是因为他的“执”。
鲁迅先生的笔,向来是喜欢替那些被“正史”冤枉的“宵小”翻案的,可他也从没替谁涂脂抹粉。他看世人,大抵是看得透彻的。我若问他,诸葛亮最厉害的是什么?他大约会眯着眼,抽着烟,烟雾缭绕里吐出几个字:“大约是他的傻罢。”是的,这是一个精算师的傻。明明晓得蜀汉的兵力、粮草、地理,样样不如曹魏,他却偏要“主动出击”——这在诸多的战略家看来,真是不可理喻的。以攻为守?可守也未必守得住,攻却将国力耗尽。然而这“傻”里头,有一种悲壮的理性。那是一种超越了个体存亡、超越了胜负计算、甚至超越了国家兴亡的、对“责任”二字的宗教般的情感。他本可以在成都做他的太平丞相,安享荣华,颂圣太平,那样,“神机妙算”的美名或许能保得更长久一些。他偏不听,偏要“开边”,偏要去碰那块最硬的石头。
于是我们看到,他在五丈原的帐中,挑起油灯,夜观天象,看见自己的将星摇摇欲坠,却还在命人“祈禳北斗”。若是谋略家,此时早该安排后事,或密令亲信准备夺权篡位;可他做的,却是祈祷——向上天乞求再多给他几年的寿数,好让他继续为那个扶不起的阿斗鞠躬尽瘁。这个举动,多么可笑,多么可怜,又多么可爱!鲁迅在《阿Q正传》里写阿Q的画押,想画个圆,却画成了瓜子模样,这其中的心酸,与诸葛亮“祈禳”的徒劳,竟有着某种相通之处。他们都是想在同命运这个不可言说的庞然大物的搏斗中,留下点自己的痕迹,哪怕只是那一点圆不起来、却终归是自己画下来的笔触。
更重要的是,诸葛亮最令人敬畏的,是他对自己处境的清醒认识。他并非不知道“天时”在魏。他写过《出师表》,里面通篇都是苦口婆心,告诫之词,忧心如焚。他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这汉室的兴复是镜花水月;但他却用这种清醒的痛苦,把自己锻造成了一座道德的丰碑。他不需要靠“装神”来骗自己,他骗不了自己,所以他总是显得那么“愁”。你看他像苦行僧一样,事无巨细,皆亲力亲为,杖责二十以上的军棍,他都要亲自过问。这岂有半点“游刃有余”的风采?这分明是身陷泥潭却不肯放弃挣扎的、辛苦至极的“笨人”。世人愚昧,总以为越从容的,越高明;却不知道,最震撼人心的力量,恰恰是那些在绝境中拼尽全力的“狼狈”。
我想,鲁迅先生若在,大约会抚掌大笑。因为这世间的真相,往往是后人的滤镜一层层裹起来的。世人偏爱神话,偏爱无往不利的传奇,偏爱羽扇轻摇便万事摆平的潇洒,于是硬生生剥去了诸葛亮身上所有的疲惫、挣扎与无望的坚守,只余下满纸神通。
他们不肯承认,真正动人的从不是常胜的计谋,而是明知前路无曙光,依旧躬身向前的孤勇。智谋可以后天习得,权衡利弊人人都会,可那份明知事不可为,仍死守初心、耗尽血肉去兑现一句承诺的执着,才是古往今来最难修成的风骨。
演义捧他作天人,史书评他长短,可褪去所有光环再看,他不过是个背负着承诺负重前行的普通人。他会累,会忧,会对着天象心生祈求,会在长夜孤灯里熬干心血。可恰恰是这份藏在神机妙算盛名之下的凡俗与倔强,才让他跨越千年,依旧能戳中后人的心。
世人追逐巧计,我独敬他这份愚直。谋略能赢一时战局,唯有赤诚与坚守,方能立住千秋人心。#诸葛亮的神#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