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丰
在日本生活多年，我一直觉得，“家政妇”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存在。她们每天出入千家万户，照顾老人、护理病人、打扫卫生、准备饭菜，支撑着无数家庭的正常运转。尤其在老龄化日益严重的今天，许多家庭甚至一天也离不开她们。
但是，阅读了东京大学客座教授滨口桂一郎《家政妇的历史》（文艺春秋出版社，2023年7月第一版）一书，我才发现，这个看似普通的职业背后，竟然隐藏着一段鲜为人知的社会史。
更令人感叹的是，日本家政妇长期以来甚至不被视为真正意义上的劳动者。
如果按照中国人的理解，我更愿意把这本书称为《保姆的历史》。不过，作者所讲述的并不仅仅是保姆这个职业的发展过程，而是围绕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展开：那些照顾别人家庭的人，为什么长期被排除在日本劳动法的保护之外？
读这本书时，我首先被一个细节吸引。今天日本人普遍称她们为“家政妇”，但在更早的年代，她们还有一个更加直白的称呼——“女中”。
“女中”这个词，如果放在中国历史语境中，大体相当于富裕家庭中的使女、帮佣或者女佣。她们住在主人家里，负责洗衣、做饭、打扫卫生，照顾老人和孩子，与雇主之间往往形成一种半家庭化的关系。
1868年明治维新以后，日本城市化进程加快，越来越多农村女性进入城市家庭工作。“女中”逐渐成为一种常见职业。但那时的人们并不认为她们是在从事现代意义上的劳动。因为她们工作的地点是家庭，而不是工厂。这种观念后来深刻影响了日本劳动制度的发展。
随着日本经济成长，中产阶层扩大，传统“女中”开始向职业化方向转变。各种职业介绍所、派出妇会以及家政妇介绍机构陆续出现。原本依附于家庭的帮佣，逐渐变成通过机构派遣的职业劳动者。也正是在这一过程中，“女中”开始变成“家政妇”。
名称变得现代了，职业化程度提高了，社会需求也越来越大。但问题在于，法律并没有完全跟上这种变化。
书中提到，日本战后制定《劳动基准法》时，专门规定“家事使用人”原则上不适用劳动基准法。这意味着什么？
简单地说，普通劳动者享有的工作时间限制、加班规定、休息制度以及部分劳动保障措施，家政妇未必能够同样享有。原因听起来似乎也有道理。立法者认为，家庭属于私人空间，国家不可能像管理工厂那样管理每一个家庭。因此，家务劳动与一般企业劳动有所不同。
然而，这种逻辑带来的结果却是，一个规模庞大的职业群体长期处于制度边缘。她们每天工作，却未必能够获得与其他劳动者相同的法律保护。
作者特别提到的一起案件令人印象深刻。2022年，一名家政妇连续在雇主家住宿工作七天后因心肌梗塞去世。家属认为属于“过劳死”，并为此向法庭提起诉讼。
这起案件迅速引起社会关注。因为人们忽然发现：如果发生类似情况的是企业员工，人们很自然会想到工伤和劳动法；但当事人是一名家政妇时，她的法律身份却变得模糊起来。
这场争论最终超出了个案本身。它触及的是日本劳动制度中一个长期存在却很少被认真讨论的问题。谁是劳动者？谁有资格受到法律保护？又是谁被排除在制度之外？
本书最值得称道的地方，在于作者没有停留在情绪化批评上，而是回到历史现场，一步步梳理这一制度形成的过程。从明治时期的女中，到1945年战败后的家政妇，再到今天的护理员、家事支援员，名称不断变化，社会角色不断扩大，但法律定位却始终充满争议。
读到这里，我发现日本家政妇的发展史，其实也是日本现代化的一面镜子。
我们通常谈论到现代化时，总会想到工业、铁路、企业、科技和城市建设。但一个社会真正的现代化，不仅体现在它创造了多少财富，更体现在它如何看待那些默默付出的人。
那些为别人做饭的人，照顾病人的人，护理老人的人，维系家庭正常运转的人，同样是社会运转的重要组成部分。遗憾的是，她们的贡献常常被视为理所当然。
从“女中”到“家政妇”，名称越来越文雅，越来越体面；从家庭帮佣到职业劳动者，职业也越来越专业。但她们争取劳动者身份和法律保障的道路，却远比名称变化漫长得多。
因此，《家政妇的历史》表面上写的是一个职业群体，实际上讨论的却是现代社会最根本的问题之一：一个社会究竟应该如何看待劳动者？而那些最普通、最不起眼的劳动者，又是否真正被看见？
掩上这本书时，我觉得，它写的不是保姆的历史，而是一群日本女性争取被承认为受到法律保护的劳动者的历史。这段历史或许并不轰轰烈烈，却同样是值得被记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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