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雨水特别多,栖云寺的台阶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慧明师父一个人守着这座只有三间瓦房的小庙,已经守到了第四十三个年头。他俗家姓什么叫什么,连山下那几个常年上香的老太太都记不清了,大家只晓得他是老和尚的徒弟,老和尚走了以后,他就成了这庙里的主人。
那天傍晚天阴沉沉的,慧明正跪在蒲团上敲木鱼,嘴里嘟囔着晚课经文。忽然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灌进来的山风把供桌上的蜡烛吹得东倒西歪。两个女人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她们的裤腿往下淌,在门槛边汇成一小滩。年长的那个五十岁上下,面色发白,嘴唇冻得发紫,旁边年轻的那个二十出头,五官和年长的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用问准是母女俩。
慧明师父从蒲团上站起来,看了看外头瓢泼的大雨,又看了看两个冻得打哆嗦的女人,心里叹了口气。老和尚活着的时候立过规矩,说清修之地不能留外人过夜。可人都站到门口了,雨又下得跟天漏了似的,他总不能把人往外赶。慧明搓了搓手,领着她们绕到厨房后头那间堆杂物的屋子,从柜子底下翻出两床棉被,虽然补丁摞补丁,但好歹是干的。他又煮了一大锅姜汤,切了几片老姜扔进去,辣得直呛鼻子。
两个女人端着碗喝汤的时候,年长的那个眼神不太安分,东瞅瞅西看看,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正殿方向打转。她忽然问慧明:"师父,这庙里平时就你一个人看管?那功德箱里的香火钱是不是也归你收着?"慧明被她问得一愣,心想这人怎么问得这么直接,但嘴上还是老实应了句"嗯"。他没往深处想,只当是城里人好奇心重。
到了后半夜,雨势小了些,但淅淅沥沥的还没停。慧明在卧房里盘腿打坐,念着念着就犯起了迷糊,脑袋一歪靠着墙睡了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猛地惊醒过来,不是因为外头有什么动静,恰恰相反——太安静了。这种安静不对劲,像是有人刻意压着脚步、捏着嗓子在做事。慧明心里"咯噔"一下,光着脚就窜了出去。
正殿里亮着烛火。慧明轻手轻脚走到门口一看,差点没背过气去。那两个女人正蹲在功德箱跟前,年长的手里攥着一根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铁棍,箱子上的铜锁已经被撬开了,歪歪扭扭地躺在地上,箱盖大敞着,里头干干净净连个钢镚儿都没剩下。功德箱里拢共也就七八百块钱,都是山下那些老头老太太五块十块攒下来的,慧明半年才取一次,这点钱在城里连顿像样的馆子都吃不上。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慧明定睛一看,那个年轻女人的手正抠在佛龛底座的一块砖上,她咬着牙使劲往外掰,那块砖居然松动了。慧明脑子里"嗡"的一声,那块砖他太熟悉了,老和尚圆寂前专门拿泥灰加固过,当时老和尚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守着,等。"慧明问他等什么,老和尚没答话,只是指了指那块砖,然后就闭上了眼睛。这一等,就是三十四年。
"师父,你醒了?"年长的女人听见动静转过身来,撬棍"哐当"掉在地上,但她脸上一点慌劲儿都没有,腰杆挺得笔直。"我们不图你这点香火钱,实话跟你说了吧,那砖底下压的东西,是我爸三十四年前藏在这儿的。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东西在庙里',就这一句话,我找了小半辈子。"
慧明师父站在门口,雨水从屋檐滴下来砸在他后脖颈上,冰凉刺骨。他忽然想起师父说的那个"等"字,心里翻江倒海——老和尚等了三十四年,等的难不成就是这娘儿俩?
年轻女人把那块砖彻底抠了下来,翻过来一看,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她举到烛火底下凑近了念:"慧明亲启。"那笔迹慧明认得,一笔一划敦敦实实的,正是老和尚的手书。砖是空心的,里头塞了个油布包,慧明接过来拆开的时候手指头直哆嗦,里头是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就三行字:"若有人来撬砖寻物,必是故人之后。物在佛前莲台下,还之。莫问。"
慧明抬起头看着那尊木雕的释迦牟尼像。他在这尊像跟前跪了四十三年,每天早中晚三遍功课,可从来没想过莲台底下还能藏着东西。他跪下去把手探进莲台底座,摸到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子,拿出来打开一看,里头是一串钥匙和一本存折。钥匙上贴着褪色的标签纸,勉勉强强认出"城南老宅"四个字。存折上的名字慧明认得,那是老和尚的俗家名字,开户日期是三十四年前的秋天,就在老和尚圆寂前两年。存折上的数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搁在三十四年前那会儿,够在城南买下整条巷子。
年长的女人凑过来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定在原地。她伸手想接那存折,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嘴唇哆嗦着问:"这……这是我爸的?他留给我的?"慧明把木盒子往她手里一塞:"师父说了,还之。你拿走。"
那女人捧着盒子蹲在地上,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以为我爸什么都没给我留……他临终前就撂下那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我以为是他在庙里存了钱让师父转交,我找这个东西找了几十年啊……"她闺女也蹲下来搂住她,娘儿俩抱在一块儿哭作一团,跪在佛像前面肩膀一耸一耸的。慧明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头五味杂陈,他抬头望着那尊释迦牟尼像,佛像在烛火里安安静静地垂着眼,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好像在说:"你看,该来的总会来。"
老话讲"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可这娘儿俩为了这句话跑了三十四年的冤枉路。慧明忽然觉着,师父让他"等",等的未必是有人来撬砖,等的其实是这母女俩终于能找对地方。这三十四年里头,她们走了多少弯路、碰了多少钉子,谁说得清呢?
哭够了之后,年长的女人站起来擦了把脸,把木盒子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兜里。她低头看了看地上被撬开的功德箱,脸上有点挂不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慧明摆摆手:"锁明天我换把新的。"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了。母女俩连夜告辞,说是要下山去镇上找住处。慧明送她们到庙门口,雨刚好停了,云缝里漏下来的月光把石阶照得雪亮。两个人的背影沿着山路弯弯曲曲往下走,走到拐弯的地方,年长的忽然回头冲他喊了一嗓子:"师父,谢谢你替我爸守了这么多年!"慧明没答话,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月光发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慧明就锁了庙门往山下走。二十五公里的山路,他走了将近四个钟头,脚底板磨出俩水泡,才到镇上的派出所。民警给他做笔录的时候问丢了多少钱,他说七八百。民警抬头瞅了他一眼:"就为七八百块钱你走二十五公里下来报案?"慧明老老实实回答:"山上没信号,打不了电话。"民警也没再多问,给他备了案。
但慧明下山不只是为了报案。他揣着那串钥匙找到了城南那间老宅,院墙上的爬山虎长得密密匝匝,铁门锈得都快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手里的钥匙攥出了汗,但最终没有开门进去。他转身走了,到邮局把那串钥匙寄给了派出所,让他们转交给那位年长的女士。寄件人那一栏他没写名字,就写了仨字——"栖云寺"。
回去的路上他在山脚小卖部买了把新铜锁,比原来那把结实多了。往山上爬的时候太阳从背后晒过来,把他影子拉得老长,一步一步印在石阶上。走到半道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回头往下望,镇子上炊烟袅袅,鸡鸣狗叫隐隐约约传上来,日子平平淡淡的,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慧明忽然想起老和尚那句话——"守着,等。"老和尚守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守的是这座空荡荡的小庙,等的是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可他心里明镜似的,那东西不属于他,他只是替别人暂时看管着。这世上有多少东西你以为攥在自己手里,其实不过是过路财神?有多少人等了一辈子,等的就是把手里的东西递给该给的人?
慧明推开寺门走进去,把那把旧锁拆下来扔在墙角,新锁"咔哒"一声弹合,声音脆生生的。他站在院子里听了会儿那声响,然后转身进了正殿,在蒲团上跪下来。佛还是那尊佛,莲台底下空了,可那又怎样?他要给的东西已经给了,这庙里什么都不藏了,就剩他一个人,还有每天早上的日头照在佛像肩膀上暖烘烘的那束光。
你说这人一辈子图个啥?慧明师父四十三年守着三间破瓦房,没名没利没老婆孩子,到头来就为了替别人保管一本存折和一把钥匙。可你看他跪在蒲团上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倒像比谁都活得明白。人呐,有时候不是拥有的越多越踏实,而是该交出去的交出去了,该还的还了,心里才能干净。慧明师父现在这座庙里空空荡荡的,可他心里头满满当当的。
那母女俩后来怎么样了呢?慧明没问,也没再去打听。城南那间老宅的门他始终没推开过,他觉着那把钥匙交出去之后,那扇门背后的故事就跟他没关系了。不过有时候他坐在庙门口晒太阳的时候会想,那个年长的女人拿着存折去银行取钱的时候,柜台的小年轻会不会以为她是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古董?三十四年的利息算下来,够不够她请闺女吃顿好的?想着想着他自己就乐了,山风吹过来把庙门口的铜铃吹得叮当响,那声音清脆得跟新锁弹合那一声似的。
日子还是照常过。山下那几个老太太隔三差五还来上香,功德箱里照旧五块十块地塞着,慧明还是半年才取一次。只是现在有人问他庙里供的什么佛,他会多嘴补一句:"还供着一份等了三十四年的念想。"人家听不懂他也不解释,就笑笑。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可每一件旧事里头都藏着新鲜的人心。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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