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前天下雨,我接孙子放学路上滑倒摔骨折了,儿媳妇知道后第一句话竟然是问我还能不能做饭,我心寒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1章
雨水从裤脚往鞋里灌,右脚踝刺疼得像是被谁拿钉子往里凿。我半躺在小区门口保安室外的水泥地上,左手还死死攥着孙子的书包带子,书包里头饭盒翻了个儿,小米粥洒了半书包,温的,顺着我胳膊淌。
保安跑出来扶我,问我打120不。我说打吧,腿动不了了。孙子吓哭了,站在雨里喊奶奶奶奶,我另一只手伸过去拉他,手腕钻心疼,也不知道哪一下磕的。旁边路过的邻居帮我把孩子拽进保安室,伞也顾不上打,手机从包里翻出来,屏幕让雨泡得直跳。
第一个电话打给我儿子,响了三声没接。第二声打给儿媳妇。
电话通了,那边吵得很,像是商场。我说,小琴,我在小区门口摔了,腿可能折了,你赶紧回来一趟,还得接孩子。
那边顿了一下,背景音里有个导购在喊全场八折。然后我听见她说,骨折了?那还能不能做饭啊?
我张了张嘴。
雨顺着保安室的屋檐往下淌,哗哗的。孙子趴在窗户上喊奶奶你进来呀。保安蹲在我旁边拿毛巾给我擦脸。我右边那截小腿已经肿起来了,裤子撑得发亮。疼。
我说,小琴,我腿不能动了。
她说,那你叫个救护车呗,先去医院看看,我这边给团团买鞋呢,他下周学校要表演,早上你不是说要给他蒸鸡蛋羹吗?蒸了没?
我一口气吸进去,嗓子里跟塞了团湿棉花似的,出不来。我说我摔了,没蒸。
她说那团团吃什么呀?你也是,下雨天路滑你小心点嘛,这么大岁数了。
我说我接他放学。
她说我知道啊,但你走路慢点嘛。行了行了,你先去医院吧,我把这双鞋买了就回来。你把团团让保安看着,别冻着孩子。
电话挂了。
保安大叔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我攥着那个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还有三十七秒。三十七秒,我摔断了一条腿,她问我能不能做饭。
我说师傅,麻烦你帮我叫个车吧,我自己去医院。你把手机给我孙子,让他给他爸打个电话,告诉他爸来保安室接他。
保安把手机拿进去了。我靠在保安室门外的墙上,雨丝斜飘过来打在我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脚踝那里已经麻了,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
骨折了?那还能不能做饭啊?
出租车来得挺快。司机下来扶我,我单腿蹦着上了后座。去二院。我报完地址就闭上眼。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以为是儿子回过来了,拿出来一看,是儿媳妇发的微信。四个字,蒸鸡蛋羹。然后是一个链接,电饭煲蒸蛋羹食谱。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说阿姨你没事吧?需不需要直接去急诊?
我说没事,你开你的。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车窗外面雨还在下,路灯开始亮了,雨丝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流,模糊了整个城市。我脑子里忽然就空了,不是疼的,也不是气,就是空了,像一个屋子被人搬空了家具,四壁白晃晃的,什么声音都有回响。
车到了二院急诊,司机把我扶下去,我说谢谢。自己蹦进去挂了号,拍了片子,等了四十分钟,大夫看着电脑屏幕说,阿姨,腓骨远端骨折,得打石膏。
我说打吧。
大夫问家属呢?
我说在路上了。
石膏打了一半,我手机响了,是儿媳妇。她问我在哪个医院,团团送到了他爸单位,鞋买好了,问我吃没吃饭。我说没吃,在医院。
她说那我给你送点饭吧,你想吃啥?不过我现在过去得一个多小时,堵车。家里冰箱里还有昨天的排骨汤,我给你热了带过去?
我说不用了。
她说那你吃啥呀?
我说医院有食堂。
她说哦,那行吧。你那个腿打了石膏还能走路吗?这几天还能接送团团吗?他爸下周出差,我一个人弄不过来。
我低头看那条打了石膏的右腿,白花花的一大坨,从脚踝裹到膝盖下面。护士在我旁边整理器械,头也没抬。
我说小琴,我腿折了。
她说我知道啊,打了石膏不也能慢慢走吗?我同事她妈去年也骨折了,一个月就下地了。
我说大夫说至少六周。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她说,六周啊……那团团怎么办?
我说你让他爸想办法。
她说他爸那工作你又不是不知道,天天加班到半夜,怎么接啊?
我说那你自己接。
她说我也要上班啊。你知道我们公司最近多忙吗?我都请了好几天假了,再请领导要骂人了。
我没说话。膝盖上那只手攥着裤子的布料,攥得太紧,指节泛白。
她说妈,要不你回老家养几天?让我爸来替你?反正他在家也没事。
我说你爸腰不好,去年做的手术你忘了?
她说哦……那行吧,我明天请半天假,你先在医院住着,等我想想办法。
电话挂了。护士把我扶到轮椅上,问我推你去哪?我说留观室有床位吗?
有。她推我过去。轮椅的轱辘在地砖上吱嘎吱嘎响,走廊很长,灯光白刺刺的,两边隔帘后面露出来各种姿势的腿和胳膊,有喊疼的有哭的有家属小声哄的。我忽然觉得,这个医院里每个人好像都比我惨,比我年轻,比我更该哭。
可我就是心里那口气出不来。
那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不是腿疼,腿疼我能忍。是那句话,她怎么能问出那句话来?我摔在地上,雨浇着,腿断了,她头一句问我还能不能做饭。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我当成一个厨子的?
留观室的床硬得硌后背。我躺上去,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黑了一会儿又亮了,微信群里儿子发了一条消息:妈,听说你摔了?严重吗?我这边走不开,晚上还得开会。
我没回。
群里又跳出一条儿媳妇的:妈,我在路上了,给你带了水果。你想吃啥水果?橙子还是苹果?
我还是没回。
隔壁床的老太太看了我一眼,说你家里人挺关心你的。
我说嗯。
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一个插座,上面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请勿超负荷用电”。字体歪歪扭扭的,像是谁随手撕了张病历本写的。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两年前团团两岁半,发烧,我连着守了三个晚上。那天凌晨团团退了烧,我靠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醒来听见儿媳妇在厨房跟儿子说话。
她说你妈真行,烧了三天,我让她给团团熬粥她也能忘。
儿子说她太累了。
她说累什么累,她白天又不干什么,就带个孩子。
我当时在客厅,隔着那堵薄墙,一个字一个字听进去的。我没吭声。后来团团醒了,我照样去熬粥。那年我五十八,从老家搬到这个城市整十一个月,楼道里谁家炖肉我都能闻出来是从几楼飘下来的,但我不知道小区后门那个菜市场叫什么名字。
因为我不识字。我儿子没教过我,儿媳妇也没教过。他们给我手机上装了外卖软件,教我点外卖,说妈你想吃什么自己点,别老做饭了。但我没点过。我怕花他们的钱。我每个月就靠那两千多块的退休金过日子,给团团买零食买玩具买衣服,剩不下什么。
后来儿媳妇嫌我买的衣服土,说妈你别买了,我自己买。我就只买零食。儿媳妇又嫌我买的零食不健康,说妈你别买了,我自己买。我就只负责做饭和接送。
我以为我把饭做得好好的,把孩子接得好好的,这个家就有我一口热饭吃。
好像不是。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儿子单独发来的。
他说妈,小琴刚才跟我吵架了,说你矫情。你摔了好好养着,别跟她一般见识。她说话就那样。
我没回。我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边上发黑,像是很久没擦过。
护工推着车过来发晚饭,一个铝饭盒,里面是白菜炖豆腐加一个馒头。我说多少钱?她说五块,先记账,出院统一结。
我说好。
我拿起筷子,手还在抖。可能是疼的,可能是气的。我想起前一天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团团吃得满脸都是,儿媳妇吃了两碗饭,说妈今天菜咸了点,少放点酱油。
我说好。
第二天早上下雨,团团出门磨蹭,儿媳妇在门口催,说妈你快点儿,我要迟到了。我蹲下来给团团穿鞋,腰弯下去那一瞬间,右腿膝盖后面的筋抽了一下。我揉了揉,没当回事。
下午四点二十,雨最大那阵,我撑着伞到幼儿园门口。团团出来的时候跑了两步,我追上去拉住他,脚底下青砖上积了一层水,踩上去一滑——整个人仰过去,右腿别在花坛边角上。咔的一声。当时我还以为是谁在放鞭炮。
现在躺在病床上,脚上裹着白石膏,手里攥着个五块钱的馒头,我才想起来。
咔的那一声,可能是我在那个家里,最后一根骨头断掉的声音。
第2章
留观室的灯整夜没关。我睡了醒,醒了睡,右腿搁在被子外面,石膏压得皮肤底下又痒又闷。好不容易熬到早上六点,护工推着早饭车进来,小米粥榨菜馒头。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眼皮耷拉着,人还没彻底醒透。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
儿媳妇的语音电话。我接起来,那边压着嗓子,像是躲在哪儿打的。她说妈,你今天能出院不?我请了半天假,一会儿去医院接你,但团团幼儿园今天有亲子活动,要求家长陪同,他爸出差走了,你——她顿了一下,说,你那腿要不拄个拐?幼儿园就一层,没台阶。
我左手攥着勺子,小米粥顺着勺沿往下滴,砸在床单上,一个黄点。
我说小琴,我骨折了。
她说我知道呀,但亲子活动就俩小时,你坐那儿就行,又不用你走。你就坐那儿陪团团做个手工,他说了好多天了,非要奶奶去。
我说你跟他爸说了吗?
她说他爸出差了你不知道?昨天晚上走的呀。你别老问我,你就说你能不能来?
我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圈,我们家离幼儿园走路十五分钟,我拄拐的话得走半小时。幼儿园门口两道门禁,得刷卡。活动教室在三楼,有电梯。我坐到那儿,陪团团做两个小时的折纸,中间还得带他上厕所。上厕所得穿过走廊,走廊铺的是防滑地砖,但雨天难免带水。
我说我试试吧。
她说那行,我八点半到医院接你,你收拾一下。
电话挂了。我低头看那碗小米粥,已经凉了。隔壁床的老太太看了我一眼,说闺女,你这腿还打着石膏,能走吗?
我说得走。
她说你家里人呢?
我说有。
老太太欲言又止,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八点二十儿媳妇到了,穿一件白色短风衣,头发挽着,踩了双中跟鞋,手上提了个塑料袋,里头是两个橘子。她把橘子放我枕头边上,说妈你吃点水果,然后转头看我的腿。那个石膏从脚踝到膝盖下面,白白净净的,绷带缠得整整齐齐。她看了两秒钟,眉头皱了一下。
她说这得打多久?
我说六周。
她说那学校门口那截路你走得了吗?下雨天。
我说走不了也得走。
她说你这人就是犟。走吧,我给你打车,先送你回家换身衣服,再去幼儿园。团团在幼儿园等着了,老师刚给我发微信,催了。
我没说话。她扶我起来,我单腿蹦了两下,拐杖是护士站借的,铝合金的,腋下那块胶皮有点松,一撑就往下滑。蹦到走廊口我已经出了一身薄汗。儿媳妇走在我前面,头也不回,高跟鞋嗒嗒嗒敲着地砖。
出了医院大门,冷风灌过来,我打了个哆嗦。
车来了,她把我塞进后座,自己坐副驾驶。一路上没怎么说话,中途她接了个工作电话,说什么报表什么截止日,嗓子又急又尖。挂了之后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妈你中午想吃什么?我点外卖,你腿不方便就不做饭了。
我还没开口,她又说,算了,等会儿再说,先把团团的事弄完。
车停到小区门口,她自己先下了,绕到后面扶我。我拄着拐下了车,脚沾地那一瞬间,右腿猛地一抽,整个人往她身上歪了一下。她往后退了半步,我差点没站稳。她赶紧伸手扶住我胳膊,说了句,你慢点儿呀。
我站稳了,看她一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忽然就觉得,她后退那半步,比昨天晚上那句话还伤人。
回家换了件干衣服。儿媳妇在客厅翻我衣柜,说我给你找件宽松的裤子吧,你那裤子包着石膏肯定勒。我说不用了,穿裙子吧。她说也行。然后她忽然停了一下,从衣柜底层扯出来一件藏青色的羽绒背心,说这个你穿吗?你去年冬天不是说冷吗,我给你买了这件,你一次没穿过。
我看着那件背心,标签还在。我想起来了,去年入冬她确实给我买过一件,说是商场打折的。我当时说太厚了穿不惯,就叠起来放柜底了。
我说今天不冷。
她把背心又塞回去了。啪一声关上柜门。
到幼儿园的时候九点过十分,亲子活动已经开始了。团团一看见我就扑过来,抱着我的腿,仰着头说奶奶你怎么了?我说奶奶摔了一跤。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拐杖,说那你还能跟我做手工吗?
我说能。
活动室铺着泡沫地垫,几十个家长和小孩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摊着彩纸胶水剪刀。我那条打了石膏的腿伸不直,只能侧着坐,半边屁股压在脚上,不舒服。团团的同桌是个小女孩,她妈妈穿得精致,头发烫着大卷,看我一眼,目光在我拐杖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团团拉着我的手折纸飞机。我右胳膊撑着地,左手帮他按纸边,姿势别扭得很。折到第三个的时候我胳膊酸得发抖,汗从额角往下淌。儿媳妇坐在后排的家长椅上,低头刷手机。旁边一个奶奶凑过去跟她说话,声音不大,但我就坐在前面三排,听得清楚。
那个奶奶说,你婆婆腿怎么了?
儿媳妇说,摔了,骨折了。
她说哎呀,那可得好好养着。你可得辛苦点了,带孩子做饭什么的。
儿媳妇笑了一声,说,她骨折了也不耽误给我儿子做早饭,今天早上还念叨呢。
我手底下那张彩纸,被我一按,撕了一道口子。
团团说奶奶你弄坏了。我赶紧说对不起奶奶重新给你折。我把那张撕坏的纸换掉,重新拿了一张,手指头笨拙地压着折痕。右腿石膏底下,脚趾头不自觉地蜷起来又松开,蜷起来又松开。
亲子活动结束的时候十一点多。儿媳妇站起来跟老师聊了几句,过来拉团团。我说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你去上班吧。她说行,那你自己小心,晚上我回去做饭,你别动了,好好歇着。
我看着她的背影牵着团团走出活动室,白风衣一晃一晃的,高跟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嗒嗒嗒嗒,越来越远。我坐在泡沫地垫上,周围家长带着孩子走光了,老师开始收彩纸剪刀,拖地的阿姨推着水桶进来。我一个人拄着拐站起来,一步一步蹭到电梯口,按了一下。
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出来一个女人,三四十岁的样子,手里牵着个小孩。看见我愣了一下,说阿姨你是团团奶奶吧?我姓王,是团团班上张老师,刚才在前面开会,才赶过来。她看了看我脚上的石膏,说你怎么一个人?你儿媳妇呢?
我说她走了。
王老师皱了皱眉,说你等一下,我送你下楼。她让那个小孩自己去教室,然后过来扶我胳膊,说阿姨你小心,电梯稳点儿。
进电梯之后她忽然说,阿姨,团团前两天在班上哭了,说奶奶腿疼。他跟我们说过,说奶奶每天要给他做早饭还要接送他,很辛苦。昨天早上他跟我说,他妈妈说奶奶摔了不能再接他了,他就哭了一个早上。
我看着电梯门上的不锈钢面板,里面映出来我的脸,灰扑扑的,嘴角往下撇着,眼角那几道褶子比平时深。
王老师说,阿姨你好好养着,身体要紧。
我说谢谢你老师。电梯到了一楼,门开,我说我自己走就行。
王老师松了手,说那你慢点儿。
我拄着拐走出了幼儿园大门。外面太阳出来了,地还是湿的,青砖缝里积着水。我一步一步往前挪,拐杖尖戳进砖缝里磕了两下,差点又滑了。我停下来喘了口气。
手机在兜里震了。掏出来一看,是儿媳妇发来的微信,一张图片。我点开,是美团外卖的截图,一个单人套餐,酸辣土豆丝配米饭,送餐地址是我们家小区三号楼五单元302。
下面跟了一句话:妈,给你点了午饭,记得吃。我下午六点下班接团团,你别去学校了,我已经跟老师说好了。
我站在幼儿园门口的梧桐树下,看那条消息看了很久。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晃眼。我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往前挪。
挪了大概五分钟,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来电显示是我儿子的名字。
我接起来。
他说,妈,你还好吗?小琴说你今天去幼儿园了。我不是说了让你别去吗?你怎么还去?
我站在路边,看着前面那条我每天走三遍的路。右腿的石膏里开始痒了,又痒又闷,挠不到。
我说,我不去,谁去?
第3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儿子说,妈,我知道你辛苦,但你这腿刚摔了,不能这么折腾。小琴那边我跟她说过了,让她这几天早点下班接团团。
我说她早上跟我说请不了假。
他说她那是跟你说的,我跟她说了,她就答应了。她那人就那样,嘴硬心软,你别往心里去。
我攥着拐杖站在路边,阳光把手机屏幕晒得发烫。我说,你出差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得一周。妈,你好好养着,别乱跑了。有什么事你让小琴办,别自己硬撑。行了我开会了,挂了啊。
电话断了。我站在原地,背后是幼儿园的围墙,墙头上爬着半枯的藤蔓,风一吹哗啦啦响。我把手机收进兜里,拄着拐一步一步往家走。平时十五分钟的路我走了快四十分钟,中途在小区长椅上坐了两回。石膏底下脚趾头又麻又胀,像是里面塞了块烧红的铁。
到家的时候外卖已经搁在门口了,塑料袋拴在门把手上,一个饭盒一盒米饭,旁边还贴着一张黄色便利贴,上面写着一行字:放微波炉热两分钟。字的笔迹是儿媳妇的,圆滚滚的,跟她本人一样急。
我打开门进去,换了鞋,把拐杖靠在玄关墙上,单腿蹦到餐桌边上坐下。外卖袋子打开,酸辣土豆丝已经凝了,油冻成一层白膜。我拿起筷子扒了两口,没热。凉的土豆丝嚼在嘴里嘎吱嘎吱的,酸味直冲鼻子。
吃了一半手机又响了。我以为儿子又打来了,接起来是儿媳妇。她说妈你到家了没?外卖吃了吗?
我说吃了。
她说那就好。对了妈,我刚才想了想,你这腿得养六周,团团这边光靠我一个人肯定不行。他爸又出差,我下班晚,早上也起不来。要不这样,让我爸过来待一阵子吧?帮你搭把手,接送一下团团,做个饭什么的。
我说你爸腰不行,做不了饭。
她说那就做简单的呗,煮个面条什么的。总比没人强吧?
我说你爸去年才动的手术,不能长时间站。
她说那你让他坐轮椅推着不行吗?幼儿园又不远。
我把筷子放下了。对面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是我自己绣的,牡丹花开富贵,绣了半年。去年过年儿媳妇说这画土,想摘了换一幅北欧风的挂画。我没让摘,她也没坚持,但这幅画就一直歪歪扭扭地挂在那儿,底下的穗子掉了半截也没人给我钉上。
我说小琴,你爸来不了。你要真忙不过来,就请个保姆。钱从我这出。
她说请保姆一个月得多少钱?你退休金才两千多,够干什么的呀。
我说我存款还有一点。
她说你那点存款留着应急吧,别乱花。算了,我再想想办法。今晚我早点下班,接团团顺路买点菜,回去给你做饭。你歇着吧。
电话挂断。我坐在餐桌前,看着窗外。对面楼那户人家的阳台上晾着被单,白晃晃的,风把它吹起来又落下去,像谁在一遍遍抖落什么东西。
下午我就一直躺沙发上。腿架在扶手上面,石膏沉甸甸的,翻身都难。迷迷瞪瞪睡了一阵子,梦到我还在那个幼儿园门口,下着雨,我手里攥着团团的饭盒,脚下打滑,整个人往后仰。醒过来的时候浑身是汗,沙发垫子底下硌着遥控器,后背生疼。
窗外天开始发暗了,五点半多钟,楼道里有脚步声和钥匙响。我侧耳听了一下,不是我们家。又过了十几分钟,门锁转了,儿媳妇领着团团进来。团团换了衣服,手里攥着一个变形金刚,扑过来喊奶奶。
我坐起来接住他,右腿从扶手上滑下来磕了一下茶几腿,疼得我倒抽一口气。儿媳妇从背后扯住团团的后领子,说别碰奶奶腿。然后把团团拽到一边,自己进了厨房。
厨房里开始叮叮当当。水龙头开了,菜刀剁在案板上,抽油烟机轰轰响。我隔着半面墙听见团团在客厅的地板上玩变形金刚,塑料轮子在地上轱辘轱辘滚过来滚过去。我闭上眼,听着那些声音,心里那口气堵得更死了。
半个多小时之后饭好了。儿媳妇端出来三个菜,番茄炒蛋,清炒西蓝花,凉拌黄瓜。还有一锅米饭,蒸汽腾腾的。她把菜搁桌上,说妈吃饭了,你今天累了一天,多吃点。又转头对团团说去洗手。
饭桌上团团叽叽喳喳说幼儿园的事,儿媳妇一边吃一边回工作微信,筷子夹菜的时候眼神还在屏幕上。我低头扒饭,番茄炒蛋的汁拌在米饭里,黏糊糊的,没太尝出味道。
吃到一半儿媳妇忽然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她说,妈,我今天下午跟团团班主任打电话了,她说幼儿园下学期有延时班,可以到六点半再接。要不给团团报一个?这样我下班之后赶过去正好。
我说行。
她说那费用的话……一个月多三百,你出不?
我咽下嘴里那口饭。我说出。
她说那我明天跟老师说一声。然后她又低头看手机了。团团在旁边喊奶奶你吃这个,拿勺子给我舀了一勺西蓝花,菜汁滴在桌布上。儿媳妇抬头看了一眼,说团团你好好吃,别弄脏了。
饭后儿媳妇收拾碗筷,我在沙发上坐着,团团趴在我腿边上画画。他拿蜡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小人,下面是两条歪歪扭扭的线,说奶奶这是你,这是你的拐。我摸了摸他脑袋,没说话。
厨房里水流哗哗的,碗筷碰撞发出清脆的响。我听见儿媳妇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着,但隔着一道门还是漏出来几句。她说,嗯,对对,我婆婆摔了……对,腿骨折了……嗯,六周……烦死了,本来就不方便,现在更不方便了……
我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水果盘里。两个橘子,还是早上她带到医院的那两个,原封不动搁在那儿,皮已经有点皱了。
团团抬头看我,说奶奶你哭了?
我说没有,奶奶眼睛进东西了。
我把他手里的蜡笔拿过来,在他那张画上添了一笔。把那个小人手里的拐杖画长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儿媳妇走之前跟我说,妈我今天中午不回来了,你自己点外卖。我说好。她牵着团团出了门,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安静得只剩冰箱嗡嗡响。我拄着拐蹦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有昨天剩的番茄炒蛋和黄瓜,还有半锅米饭。我自己热了吃了。
中午十二点,外卖没来。也没人问我吃没吃。
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腿上盖着一条薄毯。太阳从窗户照进来,晒得石膏外面那层纱布发热。我低头看了那条腿很久,白花花的,一动不动。我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趾头,石膏里面痒得钻心。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觉得脚踝那儿比昨天肿了一点。
手机在屋里响了。我拄着拐蹦回去,拿起来一看,是老家的座机号。我爸打来的。
接起来那头是我爸的声音,慢吞吞的,带着老式电话那种沙沙的背景音。他说,芬啊,你腿咋样了?昨天你儿媳妇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摔了,让我过去帮忙。
我站不稳,靠着墙壁滑下去坐在地上。我说爸你腰不好,别来了。
他说我知道,但她说你一个人在家没人管,我心里不踏实。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说她跟你说我没人管?
他说她说你腿打着石膏,下不了床,她上班又忙。我说我也走不开啊,地里的菜还没收完。她说那雇人收,钱她出。
我闭上眼,后脑勺抵在冰冷的墙面上。我说爸你别来,我没事,自己能行。
他说你能行个啥?你嫁过去这么多年了,哪回你摔了有人管你?
他那句话从电话里穿过来,像一根针,扎进我胸口某个地方,又疼又麻。我攥着手机,一句话说不出来。电视柜上的钟滴答滴答走,团团留在地上的变形金刚踩了我一脚,轱辘硌着脚心。
我爸在那头叹了口气。他说,芬啊,你那会儿要是不嫁这么远就好了。我跟你妈都老了,照顾不了你了。你那个家,我早知道……
他没说完。他这个人一辈子嘴笨,话说到一半就咽回去。但我听懂了他咽下去那半句是什么。
我说爸,你别说了。
他说行,不说了。你好好养着,要是不行就回来。老家再破也有你一口饭吃。
电话挂了。我坐在冰冷的地砖上,右腿伸着,石膏在地面上磕了一下,咔的一声。窗外起风了,阳台上的晾衣架吱呀吱呀晃起来。我低头看那条白花花的腿,把脸埋进膝盖里。
手机又亮了。
是一条转账通知,来自儿媳妇的微信,上面写着:妈,团团延时班的费用我先转了,你回头把钱给我就行。三百块。下面跟了两个字:谢谢。
我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地砖上。
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团团刚出生那会儿,我还在老家。儿媳妇打电话催我过来,说妈你快来吧,团团哭得不行,我一个人带不了。我当时把家里养的鸡全卖了,凑了路费,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火车赶过来。到的那天晚上她开门看见我,第一句话是,妈你可算来了,团团饿了,奶粉你冲一下,我先睡了。
那天晚上,我抱着团团在客厅走了整整一夜。团团哭,我也哭。但那时候我哭是因为心疼孩子。
现在我坐在地上,右腿打着石膏,手机扣在冰凉的地砖上,外面风把窗户吹得呜呜响。我才发现,这三年来我流的眼泪,每一滴都是同一种味道。
第4章
我在地砖上坐了大概十分钟。起身的时候右腿使不上劲,左腿撑着墙蹦了三次才站起来。石膏磕在电视柜腿上,闷闷的一声响。我扶着柜子站稳,把那三百块转账点了收款。手在屏幕上面悬了两秒,然后打了三个字发过去:收到了。
儿媳妇回了个大拇指表情。
我拐进卧室换了件厚衣服。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耷拉着,土干得裂了口子。我拿杯子接了水浇进去,水渗下去的速度特别慢,像是那盆土已经不吸水了。浇完水我把杯子搁回去,忽然发现绿萝根部冒出几片新叶子,嫩绿色的,拇指盖大小,蜷着还没完全展开。
我盯着那几片小叶子看了很久。
下午三点半,我换了鞋,拿上拐杖出了门。走得很慢,到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坐下晒太阳。旁边长椅上坐着两个老太太,一个在织毛衣,一个在剥花生,筐里的花生壳已经堆了半筐。我认识她们,一个姓刘一个姓孙,平时在小区广场跳广场舞,我跟她们打过几次招呼。
刘老太太抬头看见我,说哎呀赵姐,你这腿怎么了?
我说摔了,骨折了。
她说哎哟那可遭罪了,谁照顾你呀?
我说我儿媳妇。
她跟孙老太太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里头的东西我没看太懂,但我知道不是什么好话。孙老太太把手里的花生壳扔进塑料袋里,拍了拍手,说赵姐,你儿媳妇那天在幼儿园门口跟王老师吵架,你知道不?
我愣了。我说什么时候?
她说前天吧,就你摔了第二天。我闺女在幼儿园当保育员,她跟我说的。你儿媳妇去幼儿园接团团,跟王老师吵了一架,说你摔了不能来接团团了,让老师以后放学把团团送到门口保安室。王老师说按规定不行,得家长亲自接。她就在那儿吵了半天,最后园长出来调解的。
我攥着拐杖的手紧了紧。
刘老太太织毛衣的针停了一下,说赵姐,你儿媳妇平时对你咋样啊?我瞧着她好像挺能干的。
能干。我说。
能干是能干。刘老太太又说,上回小区搞中秋活动,每家出个菜,你儿媳妇端了盘饺子过来,说是你包的。我看那饺子包得挺好看,问她馅儿调的啥,她说她也不知道,都是你弄的。我寻思着,她连你包的饺子馅儿是啥都不清楚?
我笑了笑,说猪肉白菜的。
孙老太太开始剥第二个花生,指甲缝里塞满了碎皮。她说赵姐,你可别嫌我多嘴,我瞧着你这腿摔得不是时候。你这一躺,家里谁管?
我说她自己管。
她说自己能管吗?我看悬。那天在幼儿园门口王老师跟她说,你家老人骨折了得好好养着,不能操劳。你猜你儿媳妇说啥?
我没说话。
她说,她说,那她回老家养去呗,在这边还得我伺候她,我也忙不过来。
风从花坛那边吹过来,把我膝盖上的毯子一角掀起来。我伸手压住,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凸着。孙老太太看我脸色不对,咳了一声,说赵姐你也别往心里去,年轻人嘛,嘴上没把门的。她也是累的。
我说没事。
刘老太太把毛线针别进织了一半的毛衣里,站起来说赵姐我扶你回去?风大了,别冻着。
我说不用,我再坐会儿。
她俩走了。花坛周围就剩我一个人。太阳从西边照过来,影子拉得细长,拐杖的影子在地上歪着,像一根被风吹折了的树枝。我低头看着那个影子,忽然想,我这一辈子,是不是就是这根拐杖的命——只能撑着别人走路,自己站不稳。
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不是电话,是微信语音。我点开,儿媳妇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风声和车声,像是在路上。她说妈,我今晚加班,回不去了。你自己弄点吃的吧,冰箱里还有菜。团团我让他爸同事顺路接一下,晚上送到家里。你别去门口等他,让他在保安室等着就行。
语音挂了。我又听了一遍,确认她没说哪天回来。
太阳落下去一点,风更冷了。我拄着拐站起来,往回走。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电梯正好下来,门打开,里面走出来一个年轻女人,手里拎着超市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大桶油和一袋米。她看见我,侧身让了让,说阿姨您需要帮忙吗?
我说不用,谢谢。
她走出两步又回头,说阿姨,您是302的奶奶吧?我是楼下202新搬来的。那天看见您一个人拄着拐在小区里走,您家没人陪您吗?
我说有,她加班。
她抿了抿嘴,那个表情跟刘老太太孙老太太一模一样。她说阿姨,您要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敲我门就行。我在家办公,基本都在。
我说好。
她上楼了。我一个人站在电梯口,看着那个数字从1跳到2,停了。跳到了3。电梯门开,我拄着拐进去,按了关门键。狭小的空间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头顶的灯管嗡嗡响。
进屋之后我去了厨房。打开冰箱,儿媳妇说里面有菜。确实有,一捆菠菜蔫了,两根黄瓜软塌塌的,还有半块豆腐,表面泛着一层黏液。我把菠菜择了,豆腐切了,就着剩饭煮了一锅菜粥。站在灶台前的时候那条打了石膏的腿撑着地,整个人的重心全压在左脚上,站了二十分钟,左脚脚底板麻得跟踩了针板似的。
粥煮好了我端到茶几上,打开电视,声音调到最低。一碗粥下去胃里暖和了一点,我把碗筷收了,拐进卧室躺下。
躺了大概半小时,门锁响了。我听见团团的声音,还有他爸同事的声音,聊了几句,门关上。团团跑进卧室,爬上床拱进我怀里,说奶奶我今天没哭。
我说真乖。
他说奶奶,妈妈说你以后不能接我了,是真的吗?
我说等你爸爸回来就好了。
他说那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快了。
他趴在我肚子上,小手揪着我的毛衣袖子,揪了两下就睡着了。呼吸匀匀的,睫毛长长地盖下来,嘴角还带着一点下午的点心渣。我低头看着他,那张脸跟他爸小时候一模一样。我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我儿子也是这么大,每天晚上缠着我讲故事,要听孙悟空的。
那时候我年轻,腰杆直,能把他扛在肩膀上走二里地。他趴在我头顶上,小手揪着我的头发,喊妈妈快点跑。我就跑。在老家那条土路上,风迎面灌过来,沙子迷了眼也不停。
那时候他爸还在身边。一家人围着一张桌子吃饭,虽然穷,但桌上没有谁让谁寒心。
电视还开着,屏幕上在播一个美食节目,主持人举着锅铲笑得满脸褶子,说这道红烧肉的关键是火候,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字幕在底下滚。我低头看着团团的睡脸,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手背上的老年斑比去年又多了一块,褐色的,不规则的,像时间滴在皮肤上的墨。
半夜十二点多,我听见大门又响了。儿媳妇回来了,高跟鞋踢踢踏踏踢掉了,拖鞋趿拉着走过来,推开卧室门看了一眼。我闭着眼装睡。她没进来,啪嗒把灯关了。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我支着耳朵听了几个字,她好像在跟她妈说话。
她说,妈,我快烦死了。她骨折了,什么都不干,天天躺家里,我一个人接送团团还要上班,快累死了。我妈说你当初非要让她来带孩子,现在好了吧,甩不掉了。
那边她妈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然后儿媳妇笑了,说那倒也是,反正等团团上小学了就不用她了,到时候让她回老家呗。她在这边也没啥用,净添乱。
我睁开眼。黑暗里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椭圆形的,像一只半睁着的眼睛。我盯着那块水渍,躺着一动没动。被子底下的右腿石膏冰凉,团团的脚丫子搭在我腰上,暖和和的。
我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被面上搁着。那双手现在不抖了,但攥不成拳。指关节咯咯响了一下,像是骨节在抗议什么东西。
外面电话声停了。灯灭了。整个屋子沉进黑暗里,只剩下团团轻微的鼻息声。
我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个字。老家。老家那两间瓦房,院子里那棵枣树,每年秋天打下来一竹篮枣,我妈坐在门槛上给我缝围裙。我爸腰没坏的时候,还能骑着三轮车去镇上给我寄东西。去年他寄过来一罐腌萝卜,瓶子碎了,萝卜汁把快递盒子泡得烂了一半。我打开的时候手被玻璃碴划了一道口子,儿媳妇看见了,说这什么东西呀,弄了一地,你赶紧收拾了。
我把那罐子腌萝卜捡起来,挑出没碎的几块,用新瓶子装了,搁在冰箱最里面。一直没舍得吃。
现在那块腌萝卜还在冰箱里,被菠菜和黄瓜压在底下。
凌晨三点多,我听见自己坐起来的声音。左胳膊撑着床板,右腿悬在床沿外面,石膏磕在床头柜上,砰的一声。动静不大,但团团翻了个身,我赶紧停住。
我摸到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我爸的号码,拇指悬在上面。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手机屏幕上拉了一道白线。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大概两分钟,把手机放下了。躺回去的时候眼泪从眼角滚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枕头里,冰凉的。我抬手抹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上那道缝还是去年冬天冻裂的,一直没人补。
翻到天快亮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再过三天是团团的生日。他的生日蛋糕,往年都是我订的。去年他喜欢小汽车,我跑了两家蛋糕店才找到带小汽车模型的。今年他说想要一个奥特曼的。
今年。
我攥着被角,把脸埋进去。闻得到洗衣液的味道,淡蓝色瓶子上写的那一行字是什么来着,薰衣草香。儿媳妇买的。她买什么都会在群里发图片问我们好不好看,只有洗衣液从来没问过。
因为这件事,她默认只有她自己用。
第5章
天刚亮我就醒了。团团还在睡,小腿从我肚子上滑下去,被角蹬开了半边。我慢慢把他的被子掖好,撑着自己坐起来,右腿搁到床沿,石膏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我停了一下,听了听外面。没人。
拄着拐挪出卧室的时候客厅空荡荡的。茶几上搁着一个外卖袋子,里面是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已经凉透了。袋子底下压着一张便利贴,还是那种黄色小方纸,上面写着:妈,早饭给你放桌上了,我去送团团,中午回不来,你自己吃。今晚我尽量早点回来。
我拿起豆浆喝了一口,凉的,豆腥味重。包子皮已经发硬了,咬一口馅儿还是冰的。我靠在餐桌边上慢慢吃完,把空袋子扔进厨房垃圾桶。垃圾桶里的垃圾袋已经满了,昨天晚上的菜叶豆腐皮堆到袋口,我弯腰想换一个新的,右腿撑不住,差点跪下去。
扶着冰箱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拉开了冷藏室的门。那罐腌萝卜还在最里面,玻璃瓶上贴着标签,我标的,蓝圆珠笔写的五个字:爸的腌萝卜。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份。我把瓶子拿出来拧开盖,挑了一块夹出来咬了一口,咸的,辣味已经淡了,萝卜条嚼在嘴里还脆。就着那口脆劲儿,我把那块吃完了。然后拧好盖子放回去,关上冰箱门。
上午十点多,我在阳台上洗衣服。单腿站着往洗衣机里倒洗衣液的时候,手机在茶几上响了。我蹦回去接,是刘老太太的电话。她说赵姐,你今天下午有空不?小区里有个义诊活动,社区医院来的,免费量血压测血糖,还有骨科大夫。你要不也来瞧瞧你那条腿?
我说行。
她说那我下午两点半到你家楼下接你,你别自己走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窗户开着半扇,外面传来楼下幼儿园做早操的音乐声,一、二、三、四,扭扭屁股伸伸腰。童声合唱的声音顺着风吹进来,软乎乎的。我想起团团刚上小班那会儿,头三天哭得不肯去,是我蹲在教室门口哄了半个小时,跟他保证放学第一个来,他才松开我的手。后来他习惯了,每天早上拽着我的包带往外冲,头也不回地喊奶奶快点。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腿不够快了。
下午两点二十五刘老太太准时敲门。她扶着我下楼,一路走一路跟我说,社区那个骨科大夫是二院退休的,看骨折可准了。到了义诊的地方,小区广场上搭了两个帐篷,一白一蓝,白的是量血压的,蓝的是看骨科的,排了七八个人。刘老太太帮我排上队,自己跑去量血压了。
轮到我的时候骨科大夫让我把石膏裤腿捋上去看了看,又按了按脚踝周围的皮肤,问我疼不疼。我说有点肿。他皱了下眉,说你这个石膏打得还行,但看你脚背肿得有点明显,是不是这几天走路走太多了?骨折初期得抬高患肢,少负重。
我说走了一些路。
他抬头看我一眼,说你家里人有帮你弄吗?抬高患肢就是躺着的时候拿枕头把腿垫高,消肿。
我说自己弄。
他没再问。给我开了两张膏药贴,说了些注意事项,让下周去医院复查。我把膏药揣进兜里,谢了他,刘老太太过来搀我。走出帐篷的时候她忽然说,赵姐,你儿媳妇今天下午是不是在小区门口?
我愣了一下。她说我刚才量血压的时候看见她了,在门口跟人说话,好像是团团的老师。诶,那不是——她停住了。
我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小区大门口的铁栅栏边上,站着我儿媳妇,对面是幼儿园的王老师。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远不近,像是在说什么。王老师表情不太好看,抱着胳膊,儿媳妇在摆手,手指头指指点点的,语速很快。
我让刘老太太先走了,自己拄着拐慢慢往门口挪。挪到大概十米远的地方,她们的对话已经飘过来了。
王老师说,李女士,我不是针对你,但园里规定很清楚,孩子必须由家长或指定监护人亲自接送。你要让你婆婆继续接也行,但她现在腿骨折了,万一路上再出什么事,我们负不了这个责任。
儿媳妇说,我知道我知道,但是我这几天真的腾不开手。你就通融两天,等她腿好一点就行了。
王老师说,她腿好之前呢?
儿媳妇说,那我让我老公同事接,行了吧?
王老师说,可以,但你得去园里填个授权表。
儿媳妇说行行行,我去填。你干嘛这么较真啊,团团不也没出事吗。
王老师看了她一眼,目光从我这边扫过去,停了一瞬。我看见她表情变了,嘴巴张了一下。儿媳妇顺着她的目光扭头,看见了我。
我拄着拐站在十米外的梧桐树下,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砸得我眼前一片斑驳。儿媳妇的脸上一瞬间闪过去什么,太快了我没看清,但紧接着她就笑了。她说妈你怎么在这儿?你腿不好别乱跑呀。然后快步走过来扶我胳膊。
我往后撤了半步。她手落了空,悬在半空一瞬。
我说我来量血压。
她说那量完了吗?量完我送你回去。
我说不用。
她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又续上了,说妈你别生气了,我跟王老师商量团团接送的事儿呢。不是不让你接,是你腿不方便。我得想办法呀。
王老师站在不远处,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但我看清了她那个口型,她说的是,阿姨,您当心。
儿媳妇扶着我往回走,一路说,妈你也真是的,腿还没好到处乱跑,万一再摔了怎么办。我跟你说个事,刚才跟我妈打电话了,她说她下周可以过来帮几天忙,正好她那边没什么事。这样你就能好好歇着了。
我低头看着脚下的砖缝。拐杖尖一下一下戳进去又拔出来,咔嗒,咔嗒。
我说你妈腰也不好。
她说还行吧,比我爸强。反正就几天,先把这阵子撑过去。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她手机响了,接起来,嗯了两声,脸色变了。挂了之后她说妈我公司有点事,得赶回去一趟,你自己上楼行吗?我说行。她转身就走,高跟鞋噔噔噔又急又快,走了几步又回头喊,妈你记得晚上吃药啊,药在电视柜上。
我没应她。自己进了楼道,按了电梯。电梯门合上的时候,金属面板里映出来我自己的脸,嘴角往下抿着,两只眼睛底下青乌乌的,像是被人拿指头按了两下。
电梯停在三楼。门开,我出来。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门上贴了一张福字,去年春节我贴的,角已经翘起来了。我站在门口,手伸进兜里掏钥匙,摸到一样东西,是那块腌萝卜的瓶盖,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兜里的。圆圆的,铁皮做的,攥在手心里硌得慌。
我拿钥匙开了门。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冰箱嗡嗡响。我拐进卧室躺到床上,把右腿垫高,底下塞了两个枕头。大夫说要把脚抬高过心脏。我躺平了试了试,抬头看天花板,那个水渍形状的眼睛还在。我对视了一会儿,闭了眼。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手机在枕头边上震了。儿媳妇的微信:妈,我妈说她下周二的票,下午到。你给她收拾一下客房。
紧接着又来一条:还有,团团生日蛋糕我订好了,你别管了。我刚跟蛋糕店打电话定了奥特曼的,六寸,够吃了。
我打字回了一个好字。手指碰到发送键的时候,屏幕上突然弹出一条新的微信提醒。那个头像是我儿媳妇她妈的,名字是一朵玫瑰花。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加的她,可能是去年过年的时候加的。消息只有一行。
她说:小琴刚才跟我打电话,说你摔了以后脾气特别大,天天跟她甩脸子。你骨折了是她弄的吗?她自己也要上班,你别太作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太阳从窗帘缝里射进来,一道白光正好打在那一行字上,刺得眼睛疼。我没回那条消息。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皮那道缝还是去年冬天冻裂的。我伸出手指头沿着那道缝摸了一遍,从顶端摸到底端,凉飕飕的。摸到一半的时候指尖忽然顿住了,那道缝下面一点,有一小块凸起。我抠了抠,是干透了的胶水,大概什么时候谁拿白乳胶补过一小截,补了没两寸,就停了。补的那截白腻腻的,没刷漆,跟周围灰色的墙皮格格不入。
就跟我一样。补了一截,跟周围格格不入。
门外面有动静。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是儿媳妇提前回来了,脚步声急慌慌的,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然后推开卧室门。她探头看见我在床上躺着,松了一口气似的,说妈你在家呀,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又出去了。
我说没有。
她说那就好。然后她走到床边,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是美团外卖的界面,她说妈你想吃啥?我给你点,今天我不做饭了,太累了。你挑挑看。
我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挂着笑,但眼角底下的妆有点花了,眼底一圈淡淡的青。头发后面别着一只发卡,银色的,歪了,她自己不知道。高跟鞋还没换,脚后跟磨红了一块。她站在我床前,身上带着外面的凉气和风尘味,手机拿在手里,伸过来,等我看菜单。
我把她手机推开了。我说,小琴,你坐下。
她愣了一下,说怎么了?
我说你坐下。
她犹豫了一下,在床沿上坐了下来。屁股只搭了半边床垫,像是随时要站起来。我撑着胳膊坐直了一点,右腿上的石膏硌在枕头底下,不怎么疼。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你妈给我发微信了。她说你告诉她我脾气大,甩脸子。
儿媳妇的脸,在一秒钟之内变了三个表情。先是惊讶,然后尴尬,最后是气恼。她说她怎么……不是,妈,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跟我妈吐槽两句,你知道她就那个性格,说话难听。
我说你妈说我别太作了。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手指头攥着手机壳边缘,指甲盖掐进硅胶壳的纹路里。卧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楼下有小孩在叫,尖尖的童声穿透玻璃,又远又近。
我说小琴,我这腿断了六周。六周之后它长好了,我还能走。但有些话,从嘴里说出来是收不回去的。
我停了一下。我说,我明年就六十了,你打算让我干到多少岁?
她嘴巴张开又合上,眼圈忽然就红了。那个红来得特别快,从眼底漫上来,鼻子也跟着泛了一层粉色。她猛地站起来,手机啪嗒掉在地板上。她说妈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我哪有不让你干?我是怕你累着。
我说你怕我累着,就不会在我躺在雨地里的时候问我还能不能做饭。
她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砸在手机屏幕上,啪嗒啪嗒。她弯腰去捡手机的时候肩膀在抖。捡起来之后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站住了,背对着我,声音哑着说,妈你好好歇着吧,我出去透透气。
门关上了。我听见她的脚步声走到玄关,换了鞋,打开大门,走了。然后是电梯叮的一声响,然后是安静。
我坐在床上,右腿垫高,手机搁在枕头边上。屏幕上儿媳妇她妈的微信还亮着。我抬起手,把那个对话框删了。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我爸的名字。拇指按上去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通了。
我说爸,你来接我吧。我回去住一阵子。
第6章
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他说芬啊,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他说那我明天就买车票,到了给你打电话。你自己在家注意点,别乱动。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手机攥在手心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从灰蓝色慢慢沉下去,变成深灰,变成墨蓝,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墙上拉了一道长长的影子。石膏下面脚趾头又开始痒了,这次我没挠,就让它痒着。
客厅外面有钥匙声,是儿媳妇回来了。脚步声很轻,在玄关停了一下,然后慢慢走到卧室门口。门开了一条缝,她的脸露出来半边,眼睛还红着,妆洗掉了,素着脸,看着比我老了好几岁。她说妈,我给你买了药膏回来,药店说擦了能消肿。她把一个白袋子搁在门口的鞋柜上,没进来。
我说放那儿吧。
她站了几秒,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我没看她,低头摸着石膏上的一条棱。她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关上门走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厨房里传来水流声,她在做饭。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抽油烟机呼呼地转,跟平时一样。但那声音隔着两扇门传过来,薄薄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晚饭她端到我床边。一碗番茄鸡蛋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糖心的,蛋黄还是半透明。她把面搁在床头柜上,说妈你吃吧,我带着团团去楼下溜达一会儿。然后就走了。我端起那碗面吃了一口,咸淡合适,面条软硬刚好。荷包蛋咬开,蛋黄流出来和着面汤,温温热热的。
我把一碗面吃干净了,碗搁在床头柜上。躺下去的时候感觉右腿好像没那么胀了,也许是垫高了起作用了。我阖上眼,在黑暗里想着明天。明天我爸来了,我要走。怎么走,走到哪里去,回去以后怎么办,这些问题像一个个塑料袋套在脑袋上,闷得慌。但比留在这里喘不上气要好那么一点。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我正躺在沙发上发呆,手机响了。接起来是我爸,说芬啊,我买好票了,下午三点的火车,到你们那儿七点半。
我说到了打我电话,我去车站接你。
他说你别接,你腿那样接什么接,我出站打个车就到。你在家等着。
电话挂断后我想了想,撑起来慢慢挪到阳台,把晾衣架上那几件干了的衣服收下来叠好。衬衫是儿子的,T恤是团团的,内衣是儿媳妇的,我把它们按照人分开摞在沙发上,每摞上面压一个衣架。然后拄着拐进卧室打开衣柜,把自己那几件换洗衣服掏出来叠进一个旧帆布袋里。毛衣两件,裤子两条,内衣几件,外加那件藏青色的羽绒背心。它还在柜子底层,标签没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塞进了袋子。
下午儿子打来电话,说妈我今晚回来,提前结束出差了。小琴说你跟我爸打电话了?怎么了?
我说没事,你爸想来看看我。
他说那我晚上去车站接他。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茶几上的药盒,电视柜上的遥控器,冰箱门上贴的团团幼儿园作息表,厨房挂钩上那几把铲子,阳台上的绿萝。每一样我都认得,每一样我都用了三年。但此刻我看着它们,就像看别人家的东西。
晚上七点我让儿媳妇帮我换了身干净衣裳,让她给我梳了头。她拿着梳子站在我背后,一下一下刮着我的头发,动作很轻。梳到发尾的时候停了一瞬,她说妈你白头发多了。我说老了。她没说话,把梳子放下。
七点四十门铃响了。儿媳妇去开门,我听见我爸那口老家话从玄关传过来,粗糙的,沙哑的,带着烟味。他说芬呢?在哪儿?然后他的脚步声朝客厅来了。我爸瘦了一圈,腰弯下去不少,头发全白了,脸上褶子比去年深了三道。他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右腿打着白石膏,愣了一秒,然后快步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伸手摸了一下石膏。
他说疼不疼?
我说不疼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比我儿媳妇说一百句都让我鼻子酸。那一眼里头有光,有水,有我这六十年来没见过的东西。我把目光移开,喉咙里哽着,说爸你吃饭了没?
他说火车上吃了盒饭。然后他站起来,转向儿媳妇。他说小琴,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芬腿不好,给你们添麻烦了。
儿媳妇笑了一下,说爸你说哪儿去了,应该的。
我爸说那行,我来了,这几天我接送团团,给芬做饭,你先忙你的。
儿媳妇张了张嘴,大概想说不用,但没说出来。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爸一眼,两只手绞在围裙带子上,指节发白。她说那爸你先坐,我去烧点热水。
她转身进了厨房。我爸在沙发边上坐下来,压低声音说,芬,你那个袋子收拾好了?
我说收拾好了。
他说那我明天去买回程票,后天咱俩回去。今晚先住下。
我点了点头。厨房里传来烧水壶咕嘟咕嘟的动静,儿媳妇在里面翻碗柜找茶叶,杯子磕碰撞击。团团从卧室跑出来,看见我爸,愣了几秒,然后喊了声姥爷。我爸弯下腰把他抱起来,说团团长高了。
团团趴在我爸肩膀上,小手揪着我爸的衣领,说姥爷你带奶奶去哪里呀?
我爸说带奶奶回老家住几天。
团团说那我也去。
我爸笑着说好,下次带你去。团团就从肩膀上滑下来去玩变形金刚了。客厅里忽然热闹起来,玩具轮子轱辘响,厨房的水声,电视的声音,我爸粗哑的说话声。嘈杂的,暖烘烘的,像是这个屋子很久没这么大声过了。
晚上儿媳妇抱了被子去客房铺床,我爸洗漱了睡下。团团在我旁边拱来拱去,折腾了大半个小时才睡着。我把他的被子掖好,在黑暗里睁着眼。隔壁客房传来我爸打鼾的声音,又粗又长,隔着一堵墙听得清清楚楚。我听着那鼾声,右手在被子上来回摩挲着。
第二天一早我爸就起来蒸了馒头。他腰不好,做饭得坐着,搬了把椅子架在灶台前面,一会儿坐着一会儿站起来揉面。满头白发被蒸汽熏得湿漉漉的,后背的汗把秋衣洇透了一块。儿媳妇从卧室出来看见他在厨房,吓了一跳,说爸你怎么自己动手了,我来我来。
我爸说没事,你上班去吧,我给芬做个早饭。
儿媳妇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牙刷,看了半天。最后她说爸你蒸完馒头把锅刷了就行,别洗太多碗,放着我来。然后就走了。
那天白天我爸让我躺着别动,把被子抱到阳台上晒了。中午给我煮了挂面,卧了两个鸡蛋,又把那罐腌萝卜拿出来切了一碟子。他说你去年说想吃,我腌了寄过来,你没吃呀?
我说吃了,剩了半罐。
他说那吃完了再寄。咱们那边的菜市场便宜,萝卜五毛钱一斤。
我夹了一块萝卜放进嘴里,咸辣咸辣的,嚼着脆生生。跟记忆里一个味儿。那顿饭我吃了两碗面,比他来了之前三天加起来吃的都多。
下午我爸说去幼儿园接团团,我拦住他,说你腰不行,别去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那我去菜市场买点排骨,晚上给你炖汤。他就拄着我的拐杖走了,背影弯着,一步一步慢慢挪下楼。
晚上儿媳妇回来的时候看见我爸在厨房炖汤,腰上扎着她那条花围裙,边上沾了油渍。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几秒,忽然说,爸,你明天带妈回去吧。
我爸手里的汤勺停了一下。
她说她在这边也没意思,回去养着还自在些。团团我跟她爸管得过来。爸你明天买票吧,我给你们订。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包,围巾还没摘。我坐在客厅沙发上,隔着半面墙,一个字一个字听见了。
厨房里我爸没说话。锅里咕嘟咕嘟翻着泡,排骨汤的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浓的,热的。我攥着沙发垫子的边角,听见我爸说,行,那我明天就去买票。
碗筷碰撞的声音又响起来。我爸把汤盛进盆里端出来搁在餐桌上,喊我吃饭。我拄着拐坐到桌边,我爸端了一碗汤放在我面前,汤面上浮着几颗红枣和枸杞,热气扑了我一脸。
儿媳妇在对面坐下,也开始吃。团团坐在我和她中间,拿着勺子舀汤里的排骨,弄得到处都是。这次她没说他。她低头喝汤,睫毛垂着,一声不吭。
我爸看看她又看看我,往我碗里又夹了一块排骨。他说芬,喝汤,补钙的。
我低头喝了一口,烫的,从喉咙一路热到胃里。放下碗的时候我说,爸,明天我去跟团团说一声。
我爸说嗯。
晚饭后儿媳妇洗了碗,收拾了厨房,然后回了卧室把门关上。我爸在客厅看电视,音量调得很小,我看了一眼屏幕,是个京剧,老旦在台上唱什么我听不清,只看得到花花绿绿的戏服和灯光。
我拄着拐站到卧室门口。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里面没有声音。我在那扇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想敲,悬了半秒,放下来。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那天晚上我睡着之前一直在想团团。想我走了之后他每天早上谁给他穿鞋,谁给他蒸鸡蛋羹,谁在老师面前替他承认那些他不想承认的错。想着想着就翻了个身,右腿压在石膏上磨了一下,醒了。
醒来的时候屋子里还是黑的。我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有一条微信消息,来自儿媳妇。她说,妈,明天你们走之前把这个带上。是一张图片,打开来看,是保险单的截图。她给我买了一份意外险,理赔金十五万,受益人那一栏写着团团的名字。下面跟了一句话:你回去以后有事就用这个,别省钱。
我把那张图看了三遍,没回。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凉飕飕的。窗帘外面隐隐透进来一点晨光,灰蓝色的,像即将化开的一块冰。
第7章
早晨六点多我就醒了。窗帘缝里那道灰蓝色的光已经变成了淡金色,外面有鸟在叫,唧唧喳喳的。我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慢慢撑着坐起来,右腿搁到床沿上,石膏磕了一下床头柜,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
我低头看了那条腿一眼。今早肿消了一些,脚背上的皮肤起了褶子,像放了太久的水果。我伸手碰了碰脚踝旁边的皮肤,凉的,没什么知觉。大夫说六周之后能拆石膏,我现在才过了五天,剩下的三十七天,要在另一个地方慢慢长。
爸早起了。我听见他在客厅里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塑料袋窸窸窣窣响,然后是拉链拉上的声音。我撑着墙蹦出去的时候他已经把那个旧帆布袋装好了,搁在玄关鞋柜旁边。旁边还多了一个纸袋子,他看了我一眼说,早上蒸了鸡蛋羹,你吃一碗再走。
我说团团呢?
他说还没醒,你儿媳妇上班走了,把团团留在家了,说让我们走之前跟他说一声。
厨房灶台上搁着一碗鸡蛋羹,金黄色的,表面滑溜溜的,淋了几滴香油。我用勺子舀了一口,嫩的,滑进嘴里就化了。吃第二口的时候我听见卧室门开了,团团光着脚跑出来,揉着眼睛喊奶奶。他看见客厅里那个帆布袋,愣了一瞬,然后扑过来抱住我的腿,脸埋进我睡衣裤管里。
他说奶奶你要走了?
我说奶奶回老家住几天,过阵子就回来。
他不撒手。胳膊箍着我的膝盖,小脑袋抵在我的石膏上面,闷闷地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等你放假。
他说那还要好久。
我爸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说团团,姥爷下次带你去老家玩,老家有好大的枣树,秋天能打枣。团团抬头看着他,眼睛还红着,嘴瘪了一下,没哭。他把脸重新埋进我的腿里,小小的身子贴着我的石膏,暖乎乎的。
我蹲不下来。我只能站着,伸手摸他的头发。他头顶那个旋儿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软软的,有一点汗味。我说团团,你要听妈妈的话,好好吃饭。奶奶走了,你自己穿鞋,别让妈妈催。
他闷声说好。
我把他从我腿上扒开,扶着墙转回卧室换衣服。换好出来的时候团团已经在客厅地上玩变形金刚了,背对着我,肩膀一动一动的,在抽鼻子。我爸提着帆布袋在门口等我,看了我一眼,说走吧。
我拄着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摆着那个奥特曼生日蛋糕的订单小票,压在水杯底下。电视柜上那盆绿萝还是耷拉着,叶子黄了两片。阳台上的被子晒了一上午,暖洋洋的,没来得及收。厨房水槽里泡着昨晚的碗。我看了三秒钟,把门带上了。
电梯里我爸按了一楼。我靠着电梯壁站着,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下去。三,二,一。叮。门开。外面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亮得晃眼。我爸走在我前面半步,提着那个帆布袋,腰弯着,步子慢。
小区门口停了一辆出租车,是我爸昨晚约好的。他把袋子放进后备箱,回头扶我上车。我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带着早晨的草腥味和露水气。我爸坐进副驾驶,报了火车站。
车开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三号楼,五单元,302。那扇窗户开着半扇,里面没人。楼下花坛边上刘老太太和孙老太太在晒太阳,看见车里的我,挥了挥手。我也摆了摆手,拐杖靠在膝盖上,手从车窗伸出去摇了摇。
司机说阿姨您这腿咋了?
我说摔了。
他说得养多久啊?
我说六周。
他说那您好好养着,以后走路慢点儿。
我说嗯。
车子拐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忽然说,师傅,停一下。
司机踩了刹车。我爸回头看我,说怎么了?
我没应他。我开了车门,拄着拐下了车。小区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穿着上班那件白色短风衣,头发扎着,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是我儿媳妇。
她走过来,把塑料袋递给我。里面是那件藏青色的羽绒背心,标签还挂着。她说妈,这个你带上,那边冷。我接过来的时候看到她手指头在抖,指甲盖上全是掐出来的月牙印。她嘴唇动了一下,说,妈,我对不住你。
我没接那三个字。
我看着她,风把她额头上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她眼圈是红的,睫毛湿漉漉的,像是哭过了又洗了把脸。我看了她三秒,然后说,小琴,鸡蛋羹的方子我写在小本子里了,搁在厨房抽屉最上面。团团早上不爱吃凉粥,你就给他蒸一碗,不用太多,一个鸡蛋就够了,搅匀了加点温水,蒸八分钟。
她眼泪掉下来了。就那一滴,从右眼角滚下来,在下巴上挂了一瞬,滴进白色风衣的领口里,洇开一个深色的点。
我说我走了。你回去吧。
我拄着拐转身,上了车。关上车门的那一刻我听见她在车外喊了一声妈。那一声很短,像卡在嗓子眼里没出来完就断了。我没回头。
车子继续开了。我坐在后座,抱着那个纸袋,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涩。我爸从前座递了一张纸巾过来,没说话。我接过来攥在手里没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一个个红绿灯,一家家早餐店,一群群等公交的人。这座城市我待了三年,每天走那几条路,去菜市场,去幼儿园,去小区门口的药店。我认得每一条路边的树,哪棵是槐树哪棵是梧桐,我分得清楚。但我从来没真正走进过这座城市。它对我而言,就是那些路,那些树,那些超市和菜店。
车到火车站的时候我爸先下了,去后备箱拿行李。我付了车费,自己拄着拐站在站前广场上。火车站的钟楼整点报时,当当当响了三下。人群拖着箱子从我身边涌过去,赶车的,接站的,送人的,嘈杂热闹。我站在人群中间,右腿绷着,左腿撑着,拐杖撑在胳膊底下,仰头看那个钟楼。太阳正好从钟楼后面升上来,光把钟面的数字照得金灿灿的。
我爸提着袋子走过来,说芬,票买好了,九点四十的,坐两个小时就到。
我说好。
我们走进候车厅。我在塑料椅子上坐下来,把腿伸直,纸袋搁在膝盖上。我爸坐在旁边,从口袋里掏出来两个茶叶蛋,说早上煮的,你吃一个。我剥了一个,蛋白上印着茶叶的纹路,咬了一口,咸香。
候车厅的广播在播报车次,女声温柔平板,提醒旅客照顾好老人小孩。我嚼着茶叶蛋,看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去年冬天特别冷的那几天,团团感冒发烧,儿媳妇加班到十点才回来,回来的时候冻得耳朵通红,手指头跟冰棍似的。她进门第一件事是跑到团团床边摸他的额头,摸完之后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半天没起来。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说,妈,谢谢你啊。
就那三个字。再没别的。那时候我心里是暖的。现在回想起来,那三个字的温度还在。只是被后来的事情盖住了。
就像我爸给我补的那截墙缝,补了,但不完整,时间一长就又裂开了。
火车进站了。我爸扶着我上站台,找了座位安顿好,把行李放到行李架上。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晒在膝盖上,暖洋洋的。火车启动的时候我靠着椅背闭上眼,听见铁轨哐当哐当的节奏声,平稳的,绵长的,一下一下。窗帘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
我爸坐在旁边,翻着一本从候车厅买的晚报,翻了两页折起来,搁在腿上,说,芬,回去以后你住东屋,那屋我收拾过了,窗台上摆了那盆你以前养的茉莉,今年开了三朵。
我说好。
他看了一眼我的石膏,说你回去以后别乱动了,天天躺着,我给你做饭。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都过去了。
我说嗯。闭着眼,把脸转向窗户。车窗玻璃上映着自己的影子,灰白的头发,眼角的纹路,嘴角抿着。我看了看那个影子,又看了看窗外向后飞驰的田野和村庄,一片一片的绿色从眼前滑过去,快的像谁在翻一本画册。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儿媳妇发来的微信,三个字:鸡蛋羹。我蒸了,八分钟。团团吃了。
我没回。把手机塞回去,继续看着窗外。阳光照着外面的麦田,绿得发亮,远远的有几棵树,枝叶茂密,风吹过去像波浪一样涌。火车过了一个隧道,黑暗了三秒钟,又亮起来。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远处的山脊线延绵着,灰蓝色,有一点雾。
我靠回椅背。右腿上的石膏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热。我爸在旁边打起了盹,报纸盖在脸上,呼吸均匀。车厢里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吃东西,小孩子跑来跑去。
我把纸袋里的羽绒背心拿出来,看了看那个标签。然后把它展开,披在膝盖上。
我爸说得对。老家再破,也有我一口热饭吃。可我在这边吃了三年饭,早就忘了老家那口锅是什么味道。回去得重新学。
火车又过了一个站。有人上车有人下车。一个年轻母亲抱着孩子从我身边经过,孩子手里攥着一辆小汽车模型,蓝色的小车。我看了那孩子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背心。标签上有一行小字,我凑近了看,是儿媳妇的字迹,圆珠笔写的,褪了色但还能认出来:妈,你穿上暖和。后面画了一个笑脸,圆圆的。
那笑脸笔画潦草,像是随手画的。但她画了。
火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田野在阳光底下舒展着,一眼望不到边。我爸翻了半个身,报纸从脸上滑下来,落到地板上。我弯腰捡起来,给他重新盖好,然后把窗帘拉了一半,挡住刺眼的光。
我靠在椅背上,把羽绒背心拉上来盖住肩膀,闭上眼。石膏里的脚趾头还在痒,但我没管它。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眼皮上跳跃着,暖融融的。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用胶水粘上,看得见裂痕。但裂痕也是路的印记,说明它曾经完整过。我这一辈子,缝缝补补的,从老家的房子到这个城市的生活,到处都有我亲手补过的痕迹。可真正撑住一个人的,不是那些完美无缺的地方,而是那些补过之后还立着的东西。
火车鸣了一声笛,长长的,穿透田野和天空。我听着那声鸣笛,在座椅上慢慢蜷了蜷身体,把腿上的背心拉紧了一些。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麦田和泥土的味道。
老家快到了。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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