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袁天罡,成都人。世人叫我"神算",叫我"国师",也有背地里嘀咕"妖人"的。无所谓。干我们这行的,能活到贞观八年四月那日干干净净闭眼,已经是祖坟冒烟。
可那日我从武都督府出来,袖子里那双手,抖了半盏茶功夫。
一、利州那间堂屋
贞观初年,我应诏进京,路过利州。都督武士彟,当年跟着高祖起兵的山西老哥,在自家府里摆了席。酒过三巡,他笑:"先生善相,给拙荆和这几个孩儿瞧瞧?"
他夫人杨氏先出来,我扫一眼,说:"夫人骨法,必生贵子。"
这话不算夸,是实话。武家这几个孩子我挨个看过——元庆、元爽,保家的主,官能到三品,但也就到三品了;韩国夫人那丫头,大贵,可不利其夫。武士彟听得点头,杨氏也笑。
乳母又抱出个最小的来,裹着男娃的衣裳,说是"郎君"。我让她放地上走两步,再抬头看我。
那孩子步子稳,眼睛一抬——
我后背"嗡"地一下。
"此郎君子龙睛凤颈,贵人之极也。"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出声音发飘。绕到侧面再看,袍袖里的手指已经攥紧了。补了一句:"必若是女,实不可窥测,后当为天下之主矣。"
堂上静了。武士彟没听懂,杨氏也没懂,都笑,说先生说笑了,咱武家丫头再贵还能贵过亲王?
我没笑。
出门时武士彟还送我,我回头看那间堂屋,檐角的瓦在太阳底下白得晃眼。那孩子是女的,我看得出来——"绐以男",他们是骗我的,我也顺着演。可那句"天下之主",不是演。
路上我就想,这大唐的气数,往后要拐一个大弯。而我刚才那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已经把自己钉进这局里了。
二、在长安,和李淳风推的那六十象
到了长安,太宗召我进九成宫。那几年我给岑文本、张行成、马周都相过,一一应验,名声就那样了。真正要命的是另一桩——和李淳风搭。
淳风是太史丞,懂历法,精算术,人是正的,就是有时候太"较真"。太宗让他推国运,他拿着算法一点点往外推,推到唐以后第几代、谁乱、谁兴,越推越起劲。我在旁边看着,起初也搭两句,后来就不说话了。
他推到第五十几象,还在往下写。烛火噼啪一声,我伸手照他背上轻轻一拍:
"天机勿再多露。"
他笔尖一顿,回头看我,半晌,笑了,把笔搁下。
那本后来被人叫《推背图》的,就停在了第六十象——
一阴一阳,无始无终。终者自终,始者自始。
茫茫天数此中求,世道兴衰不自由。
万万千千说不尽,不如推背去归休。
六十象,两个人都没再往下写。不是写不动,是不敢。淳风懂算,我懂相,我们俩都清楚——再推一步,推到的就不是"国"了,是"我们自己"。
三、高士廉那句话
贞观八年,我递了辞呈,要回火井县。
太宗不解:"先生在京师好好的,回去当那小火井令?"
我说:"臣寿命将尽,想在死前回乡看一眼。"
申国公高士廉当时在旁边,半开玩笑半认真问我:"先生善相,看自己也看透了,不知自料官可至几品?"
这话其实刁。说我"善相"是捧,问"自己几品"是试——你能算尽岑文本马周,算得准自己么?
我那会儿刚从淳风那儿回来,袖里还揣着那卷推到第六十象的草稿。我看了一眼高士廉,说得很平:
"我今年四月,阳数就尽了。还要什么官。"
满座没人接话。太宗也没挽留,准了。
回火井县的路上我想,高士廉那句话其实不算刁。干这行最难的从来不是"算别人",是"算自己"那一卦——别人是局外人,自己是局里人;别人你看得见骨相星位,自己你看得见开头,看不见结尾,因为结尾那笔是你自己画的。
可我还是起了那一卦。
四、那一卦,冷汗
回到火井县衙,我把门拴上,铺开蓍草。
这一卦起得慢。我要看的不是"我几月死"——那事我心里有数,四月,没错。我要看的是另一件事:利州那间堂屋,那个穿男装的娃娃,她真的能坐到那位置上么?
蓍草分到最后一根,我手里那根草"咔"地断了。
断得不是地方。卦象出来那一瞬我明白了——她不仅能坐上去,而且坐上去那天,我坟头的草已经青过一轮了。我那句"后当为天下之主",不是妄言,是凿死在数里的。
可还有一层我没算透,或者说,我一直不肯算透——
我袁天罡,成都贫家出身,孤苦长大,靠这一双眼混到太宗跟前,给武家相过面,给朝臣相过面,和李淳风推完六十象,拍他背叫他停。我这一辈子,看上去是"算尽天下",可最后一卦摁在自己身上才发现——
我也是那"茫茫天数"里的一枚棋子。我能看出那娃娃是龙睛凤颈,能看出淳风再推一步要出事,能看出自己四月要走,但我看不出的是:我这句"若为女当作天子",会在多少年后被写进《旧唐书》《新唐书》的方伎传里,会被多少人拿来当"武曌天命所归"的注脚。
我不是在算她。我是在替这场戏,提前递了一张入场券。
那身汗是那时候出来的,凉的。
五、四月
贞观八年四月,火井县衙。
我让人把衣裳换干净,堂屋里坐正。家里人围着,以为是我要出远门。其实不是,是接我的人到了。
前一晚我观过星,位置没错。早上起来喝了碗粥,把淳风托人捎来的那卷历法草稿理了理,交给徒弟。
闭眼之前想了两件事——
一件是利州那个娃娃。她那时应该还没及笄。等她真穿上那身衣裳坐到洛阳宫里那天,会有人翻《旧唐书》,翻到我袁天罡这个名字,说"哦,原来当年是他先看出来的"。可他们不会知道,我看出来那日,袖子里那只手抖了半盏茶。
一件是《推背图》。第六十象那句"不如推背去归休",淳风懂,我懂,别人都当是书名由来。其实不是——那是给自己留的退路。数推到那儿,该停就停,再推就伤己。我和淳风都没往下写,算是我们俩这辈子,唯一一次肯"不肯"。
我叫袁天罡。成都人。
世人说我神,其实我不神。我只是比别人敢多看一眼,也敢在看得差不多时,给自己拍一掌后背,说"够了"。
那卦我自己起过,冷汗出过,四月也真的来了。
如此而已。
一阴一阳,无始无终。
茫茫天数此中求,世道兴衰不自由。
万万千千说不尽——不如推背,去归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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